在这场国战中表现出色的北刀、瀚雄、盘瓠、包括虎娃和山爷举荐给少务的灵宝、西岭等人,恐会成为巴室国将来的柱石。

“他有一个好父亲,又赶上了最好的时机,为人也很聪明果断,所以才能取得这场的大胜。但再过几年,一切就要看他自己了,要么是将形势巩固,要么是后廪留给他的家底都挥霍一空。但再想有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却是不太可能了。”

——这是在赤望丘宗门道场中,白煞隐居的那座清修小院里,白煞对弟子星耀说的话,评价的就是如今的巴君少务。

星耀问道:“以师尊您看,少务会不会去百川城?”

白煞淡然道:“他爱去不去。他若不去,则此人不足为虑;他若去了但未夺得族长,恐怕在巴原上声望大损,苦心营造的一切荣光都要失去大半,而令支持他的民众失望;他若能侥幸夺得族长之位,对于我赤望丘而言同样大收获。”

星耀试探着问道:“师尊根本就不在乎少务能否成为族长?”

白煞微微一笑:“我不希望他成为族长,更愿意看到另外四国之君中有谁能够夺得族长之位。但少务若真的成为了族长,这是他自己的收获,亦是成就了赤望丘的权威。只要是我们召集了这长会盟,便足够了。”

白煞和星耀说话,不需要更多的解释,甚至都用不着神念,星耀自然就能明白师尊的意思。巴原上的这场国战,固然是少务大胜,可是成就了谁的最大威名?除少务之外,有人可能说是虎娃,但是都不对,答案只有一个——赤望丘。

虎娃陪少务来到飞虹城下,便有兵师绑了城主投降;在攻克相都城之战中,也是虎娃出手一举奠定了胜局;后来送了一件信物到龙马城,龙马城便不战而降。而巴室国打下郑室国的时候,虎娃虽然默默无闻,但最后仍是他亲手打死了郑股。

这一切功业的建立,当然都是有前提和原因的,但是在普通民众看来,彭铿氏大人身上便有着太多的神话色彩、令人更加敬仰。但不论虎娃留下了多少神奇的传说,他毕竟还是一位年轻的小修士,无法与赤望丘相提并论。

赤望丘只是派了使者传话,少务便停止了攻伐,相室国与郑室国先后得以保全,而且这两国都将一位宗室子弟送到了赤望丘,并各奉上了一件传国神器。这种局面的出现,当然也有其现实的原因,但在普通民众听来,便是白煞宗主发一句话、即可阻止巴原上的国战。

如今也是赤望丘发了一句话,便能召集大派宗门比齐聚,把五位国君都叫到百川城去,面对面在一起商量如何平息宗室之争,并推选出一位族长。就算少务成为了族长,那也是赤望丘的一句话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成全了他的心愿。

五位国君无论谁成为了族长,其锋风头能盖得过赤望丘吗?此事在巴原各国民众的心中播下了一颗种子,人们都会认为,赤望丘才是真正左右巴原各国局势之人,也是各派宗门的盟主;而白煞才是巴原万众以及各位国君仰望的神灵,少务仅仅是一位族长、一位国君而已,他的地位也需要得到赤望丘的认可。

星耀不禁点了点头,然后皱着眉头又问道:“据我所知,命煞曾向巴室国提出要求,欲成为巴原国祭之神,师尊您又是怎么看的呢?”

白煞冷笑道:“我知道这件事,她当然希望少务能一统巴原成功,借助国祭之神的地位,由此踏过登天之径。能想到这些,说明这个女人的野心还不小,还想堪破飞升成仙真正的玄妙。

历代天帝所留之登天指引,菁华诀我知其玄理却不知其秘传,所以当年才会去逼问理清水;至于大器诀,恐怕与炼器诸般手段有关,借此求证层层境界、掌握万物变化,最终成而登天。灵枢诀应是修炼自身之灵枢、感悟天地之灵息,以求天人相合、最终得大超脱。

吞形诀是你我所得到的传承,用于世间争锋乃大神通手段,境界之极致可千变万化。但若修炼到我这等境界,终究会明白,它是在体会众生族类形神之妙,亦是迈过登天之径的指引。

众天帝所留之秘法越久远便越古朴,今人若不得秘传便越领悟,可是后人又何必拘泥于此?近世之高阳天帝所留之纯阳诀,倒是最容易领悟的,它是自古以来诸位天帝成就集大成之法,既是统御万民的世间法,亦是登天法。

就我所悟,为国祭之神得世间万民信愿之力,而修炼纯阳之元神,确实是一条最便捷的路子、也必将流传于世间。但此法之大用,不仅在于迈过登天之径前,更在于迈过登天之径后。不知命煞有没有想明白这一点?”

星耀惊讶道:“师尊的意思,以神道设教,其实是登天长生之后的修炼秘法?”

白煞点了点头道:“若不堪破长生而立神坛,无非是世间鬼修之法,壮大神魂而已,我隐约有所感,它对迈过登天之径那最后一步亦可能有所帮助。但历代天帝之所以能成就天帝,开辟帝乡神土、指引仙人飞升,当然都在于他们登天长生之后的修炼。

他们皆是先成为国祭之神,而后成就了天帝,这才是关键。我所求者,不仅是要迈过登天之径,更要知道求证长生之后会怎样,历代天帝又如何能成为天帝?

命煞既然愿意这么做,我便看着她是怎么做的,无论成败亦是我的印证,我倒很希望有一个人做出这种尝试。但她别忘了自己还在孟盈丘上,今日少务有求于她、愿奉她为国祭之神。他日少务若真的一统巴原,还希望真有这么一位国祭之神就在世间吗?

若是如此,少务还算什么一统巴原之君?无非是率众信奉命煞的臣属而已!可命煞之命,少务不得违抗;命煞之声名权威,少务也必须拜服,因为那是他自己立的国祭之神,拥有太昊与盐兆一样的地位。太昊与盐兆不会说话,可是命煞却会,到了那时,结果就难说了。”

星耀追问道:“假如真到了那个时候,少务又能将命煞怎样?”

白煞反问道:“你又怎能肯定,少务不能将命煞怎样?他若无所依仗,怎能答应这样的要求,所谓国祭之神,你见过凡人或活人吗?主国祀者,无非以自身为神灵代言而已。少务是盐兆的后人,说不定就掌握了某些我们所不知的手段。

就算他本人不能将命煞怎样,那么剑煞呢?就算剑煞不行,别忘了尚有可镇压命煞之人,届时少务又会去求谁呢?”

星耀眼神一亮道:“剑煞恐怕不行,可能亦不愿对付命煞,少务当然只能来求师尊您了!”

第078章、深谋远虑(下)

没有人星耀比星煞更了解自家师尊,白煞不仅想迈过登天之径,且不欲只在帝乡神土做个传说中的长生仙人,而是想拥有历代天帝的成就、开辟属于自己的帝乡神土。世上其他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能阻挡他向这个宏伟的目标买进,甚至只是他求证大道的方式。

白煞微微点了点头道:“少务如今恐怕还没有想到这么多,他首先要巩固目前的局势,然后再图谋实现一统巴原的志愿。我虽不希望他能成功,但赤望丘若直接阻止,可能也会遭到孟盈丘与武夫丘的干扰。其实就算少务能一统巴原,与我亦无所谓,他最终还是要求上门来。”

星耀躬身道:“师尊真是深谋远虑。”

白煞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深谋远虑,修为到了我的境界,自能看到凡人看不见的东西。…少务一定会去百川城的,你先做好准备吧。不知玄煞这些年修炼的如何了,除了她之外,这次让宗门五老全出面吧,我也亲自去。”

星煞:“我陪师尊前去百川城,玄源尚不知身在何处,五位长老亦全部出动,难道不留大成修士看守宗门道场了吗?”

白煞摇了摇头道:“五位长老在山中清修的日子太久了,恐已疏离世事,也该出来走动走动,看看如今的巴原是什么样子。就算我们全部离开宗门,难道还有人会打赤望丘的主意吗?至于玄煞,已经好久没她的消息。这次山中大成修士全部出动,不知她是否会现身?…就这么定了,巴原各国的情况又怎样了?”

星煞:“相室国那边,新君宫羊已禅位于英竹岭弟子紫沐;至于郑室国得到的消息比较早,立的新君就是英竹先生的亲传弟子泓竹。樊君日前也刚刚禅位,新君为我赤望丘的传人樊翀。至于帛室国的帛让,他要亲自参加百川城之会、与少务一较高下。”

白煞又点了点头道:“帛让在位已有十余年,根基稳固,虽对我赤望丘恭顺异常,但禅位这种事情当然不甘心认命,况且我也没有让他禅位的意思。这次突然打郑室国,他虽然也向赤望丘打了招呼,但未得回复之前便进军了。

这说明此人不仅有野心也有眼光,既想趁机壮大帛室国的实力、遏制少务的扩张,亦没有贻误战机。他这样也好,等于在告诉世人,巴原上还是有一位主君欲与少务争锋的。

他早已拜入赤望丘门下,这十余年来国中无事,已有五境六转修为,如果仅仅是为了对付少务,倒也足够了。其实我最希望能争得族长之位的人便是帛让,至于其他几位国君,就算成了族长也没有太大意思。你别忘了私下给相室、郑室、樊室打声招呼,若是少务在前,则应尽力相争;若是帛让当先,则不必强争了。”

星煞:“弟子明白,这就派人去打招呼。”

白煞:“还有一件事,你须提醒四国之君,不仅他们本人要做好准备,还要挑选一名副手相助,届时每方可能有两人同时出场。”

星煞不解的问道:“为何是两人呢?”

白煞沉吟道:“我思虑再三,若武夫丘与孟盈丘想帮少务,也只能以一种方式,那就是提及盐兆与武夫的当年往事…至于会不会如此,我亦不敢肯定,但这样的提议在那种场合却是无法否决的,所以还是要有备无患。”伴随的神念中介绍了当年盐兆和武夫争夺族长的传说。

星煞惊讶道:“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那的确应该做好万全的准备。相室与郑室那边自有步金山和英竹岭操心,至于樊室与帛室这边,既然两位国君都是赤望丘传人,那么其助手就在其他宗门弟子中挑选吧。”

白煞:“樊翀那边,可以劝他在大足山或炼枝峰传人中找一位高手,至于帛让那边,就在众兽山弟子中挑一个人吧。”

剑煞先前的担心果然没错,少务在巴都城中接连听到消息,相室国与樊室国先后有新君继位。樊室国也就罢了,但相室国新君宫羊可是刚刚继位的,这么快又换了国君,这分明就是针对百川城之会临时做出的安排。

再加上郑室国的新君泓竹也是新近继位,其人的修为已有五境九转圆满。那么在如今的巴原五国中,只有少务和帛让才是真正地位稳固的国君,并非临时仓促受禅。

少务接受了赤望丘的邀请,商定了百川城之会的日期,就定在来年立春,整整一冬的时间,也足够各国做好各种准备了。北刀、盘瓠、灵宝先生都被召回巴都,“帮助”武夫丘运到山外出售的那批兵甲器械也带了回来,装备了四支精锐军阵,就是少务此行的亲随卫队。

当春日到来之前,少务离开巴都城,在亲随卫队的簇拥下向樊室国进发,沿途民众自发望道而拜、逶迤千里不绝。这样的场面,足以让一位国君志得意满了,但少务心中却暗怀忧虑,很清楚百川城之会是他必须渡过的一道难关考验。

虎娃反而表现的很轻松,路上不时劝慰少务不必想太多,尽力去争这个族长就是了,就算争不到也无所谓。巴室国还是巴室国,少务也不会少一块肉。

国中镇东、镇西两位大将军,分别囤重兵于樊室、帛室两国边境,重点是与百川城交界的边关。如今少务调兵要比先前从容多了,只需围困相室与郑室两国的残存之地,大部分主力精锐都可以调到这边的国境线来。

穿过边关后便到了樊室国,虎娃是以侍从的身份跟在少务身边,而北刀、瀚雄、盘瓠、灵宝分别担任四支护卫军阵的队长。这可不是他们被贬官了,而是受到了格外的重用。

虎娃曾感叹后廪留给少务的治国班底终将渐渐老去,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少务带到樊室国中的这四位军阵队长,很可能就是将来的四位镇国大将军,其中只有北刀氏是原先的旧臣。

原本一番大胜后,巴室国应封赏有功之臣。可因为这个意外打乱了计划,所以国中的论功封赏,要等到这次百川城盛会之后了。

除了四支亲卫之外,国君当然还有侍从,至少要有宫中的侍女照顾其生活起居。少务在这方面比较简单,只带了十几名近侍,除了虎娃之外,威芒和伯劳也在其中。威芒会来,是想领教各大宗门的高人手段,而伯劳这位六境修士,也是想见识一番巴原上的当世高人,这对他们今后的修炼都很有好处。

樊室国早就派人在边关迎接少务一行,由于这番大战樊室国并没有参与,由他们来做这个东道主是最合适的,百川城这个地点也选得非常好。

巴原的最东边,有一片汪洋名为东海。有一条大江从西南方向的蛮荒高原奔流而下,横穿巴原流入东海。巴原上的各条河流,发源于周边的蛮荒群山,最终几乎都汇入这条大江。在接近大江流入东海之地的这座城廓,自古被称为百川城,取百川归海之意。

百川城在大江的北岸,而这条大江便是樊室国与帛室国天然的国境。自百川城往东,东海岸边还有两座城廓,隔着大江的入海口,位于南边帛室国境内的叫滨城,位于北边樊室国境内的叫宜郎城。

滨城与宜郎城是在百川城之后建立的,它们最早都是渔民聚居的村寨,后来村寨变成了集镇、集镇又变成了城廓。当初玄煞率领白额氏族人,分别击溃了樊室国与帛室国的进犯,主要的战事就发生在这两座城廓周边。很难想象,玄煞当时还只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女。

如今这两座城廓名义上还是在樊室国与帛室国的治下,但已完全被赤望丘控制,生活在城廓周边的民众,大多也都是白额氏的各支族人。百川城离滨城以及宜郎城都是这么近,在这里举行聚会,赤望丘也最为放心。

正式举行聚会的地点,并不是在城廓里,而是在百川城南门外几十里的大江边。这里有一座山,山上裸露的岩石呈黑白两色,其间生长着野树杂花,被当地人称为黑白丘。

有人认为黑白丘就是传说中的巴原九丘之一,但它如今已地处人烟围绕之中,虽然山势险峻瑰丽,可山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所以很多人并不认可这个传说。大江绕着黑白丘的山脚拐了一个弯,留下了大片开阔的江滩,还在江心留下了一座滩涂淤积的小岛。

洪水季节,江滩和那小岛都会被淹没,但在刚立春的枯水时期,上面只生长着不知名的杂草。站在黑白丘脚下,视也穿过这片开阔的江滩可一览无余,甚至可以望见大江对岸樊室国的景象。

这一年的立春,这片荒凉的江滩上热闹非凡。巴原上各大修炼传承宗门的高人几乎皆来到了黑白之丘。帛室国早就做好了准备,沿着黑白丘山脚的坡地,以竹木和条石搭建了一座座房舍与凉棚,供诸位高人休息与观赏风景。

第079章、古为今用(上)

这些传说中的高人们,平日各在道场中清修,就算行游巴原亦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普通民众的心目中已与仙家一般,想见一面都难,今日却几乎都到齐了。樊室国不得不万分小心接待,唯恐不慎得罪了谁,往后恐都是不小的麻烦。

五位国君的卫队就驻扎在江边,从江岸到黑白丘脚下留出了一大片空地。身为此地主人的樊翀,按照规矩也只能率领四支军阵的亲卫至此。立春之日一大早,五位国君的卫队都在大营外列阵,衣甲鲜明威风凛凛,各家的气势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比拼。

哪一国的军阵最威武雄壮?其实每位将士都是精神十足,就算如今的相室国和郑室国已破落,但挑选四支军阵的精锐还是没问题的。可一眼看过去,仍是巴室国的军阵最为肃杀威严,其将士无一不是历经血战胜、精锐中的精锐。

五位国君没有带侍从,分别从各自的阵营走出,来到黑白丘脚下向各派宗门的高人见礼。虎娃站在军阵后的营地门口,留心听着各方的介绍,见到了很多传说中的人物。古雄川的古令先生来了,步金山的三水先生到了,英竹岭的英竹先生也在。

虎娃特意观察了英竹先生,那是一位令他感觉有些阴森的老者,以虎娃近乎天赋的神通,竟察觉不到其神气波动反应出的内心情绪,当然也看不透其修为究竟有多高。虎娃早就猜疑当初刺杀大俊的那位大成修士便是英竹,假如是这样,他迟早也不会放过这位高人的。

但现在也不是谈这些的时候,自从杀了郑股之后,虎娃的心境很安定,就算最终要找英竹先生算账,但也不可着急。就如同他亲手打死郑股,亦不是当初想做到便能做到的事情,但随着世事演变,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当五位国君上前行礼表示敬意,英竹先生起身还礼时,似乎也莫名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如电,抬眼向虎娃这边看了看。

长龄门的长龄先生也来了,以一派宗主的名义。凉风顶宗主圆灯先生当日立誓,终身于山中清修不再走出凉风顶一步,所以他本人虽接到了邀请却没来,派了一名长老率领几名弟子代表凉风顶参加了这次聚会。

对于各派修士而言,这也是一个百年难遇的机会,可以领略当世各位高人的风采,当然皆愿跟随尊长来此。但各宗门也不可能把弟子全带来,挑选的都是门中最出色的传人,来跑到这里既是寻结交同修的机缘,也是来增光露脸的。

虎娃在看热闹,而率领将士在大营外列阵的瀚雄,虽然站得笔直,却在那里冲着远处的山坡挤眉弄眼。炼枝峰的宗主瑞溪先生也到了,看形容是一位三十左右的秀媚女子。在瀚雄眼中,师父当然没有徒弟好看,小洒姑娘也来了,她就侍立在瑞溪先生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