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务说道:“我当初承诺,相室、郑室两国归降将士,只须入役三年即可免罪,分别命他们围困另外两国残境。如今三年之期早过,我已下令免其罪,视他们同为巴室国将士,又继续留在军中近两年。如今也该放他们归乡了,待将来举国再征兵时,可重新招募。”

接近五年的时间,对谁来说都相当不短了。派大军围困相室国残境的这几年,尽管没有正式的征战,但也是一场巨大而持久的耗费。如今巴室国终于可以卸下这个负担,而且让一批健壮的男子归乡劳作,更有利于民生恢复。

那些将士不仅被免罪,而且立了功、受了封赏归乡,也会宣扬主君少务的仁德,有利于巩固少务对新疆域的统治。

但别忘了巴室国中还有另一片残境,郑室国如今仍占据了英竹岭周边的四座城廓。原相室国投降的大军,被派到那里去围困郑室国残境。如今时间也不短了,这些人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们见到原郑室国的将士纷纷归乡,必然思乡情切,难免人心浮动。少务这次借举国大庆与大赦的机会,也让这些人归乡、共感主君之仁德。

第035章、三兄弟密谋(下)

盘瓠皱眉道:“不仅是相室国这边,你还打算将围困郑室国的大军也遣散归乡吗?”

少务点头道:“若无战事,便藏兵于民,而民得休养。”

盘瓠:“我原以为你要增兵郑室国呢,此番解决相室国兵不血刃,消息传开,国中军民士气大振,正是顺势再解决郑室国的绝佳良机,师兄却要在这个关口解散围困郑室国的大军?难道是觉得这一仗很难打,要调上巴室国真正的精锐军阵吗?”

虎娃笑了:“盘瓠师弟成了镇西大将军,说话便越来越像一位大将军了。”

少务亦笑道:“如今确实是解决郑室国的最佳良机,可是我们能想到,郑室国同样能想到,此刻必然全神戒备、关注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放那些将士归乡,只是安抚人心巩固后方,当然要调国中最精锐的军阵换防,但又不能引起郑室国过多的警惕,使他们认为我并不急于一时,至少还得等上几年才会进军。所以这一次由谁来指挥此事,非常重要,虎娃师弟可有人才举荐?”

虎娃:“调精锐军阵换防,表面上看数量却不多,让郑室国认为我们尚未下定决战之心。将周围各城廓的守备军阵暗中亦换成国中精锐,一旦开战时可以随时奔赴前线。居中指挥者须有勇有谋,且熟知战事与政事,我推荐一个人,就是灵宝将军。”

盘瓠插话道:“师兄,你怎么不举荐我啊?我已经是镇西大将军了!相室国这一仗打得不过瘾,正好指挥大军与郑室国再来一场硬仗!”

虎娃瞪了他一眼道:“你已经立了这么大的功劳,难道还想再与晚辈争功吗?我和你都有另外的事情要办,待会再商量。…而且仗得好不好,与过不过瘾无关,否就不是战胜心而只是杀伐心。能不战屈兵是最好,否则对谁来说代价都不小,就算战胜也是惨胜。”

少务也说道:“盘瓠师弟,你可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胜者无杀伐威名?你在相室国的这一仗,打的不是不过瘾,而是太漂亮了!国战能兵不血刃,这是君王所求的最高境界。将军往往沉迷于斩首之功,往往却不知,不斩首之功方是莫大之功!”

盘瓠一缩脖:“好吧,二位师兄说的都有道理。可郑室国与相室国不一样,几乎不可能有机会那么轻松取胜,硬仗还是必须要打的。只有先获得几场大胜,后面才能以更小的代价平定郑室国全境。…而且大俊的仇,此番必定要报,有些人绝不能放过!”

虎娃:“前方大军主帅,我举荐灵宝,再举荐一人负责后勤辎重,便是野凉城的城主骁阳。”

少务沉吟道:“此战要为大俊师兄报仇,骁阳是大俊之子,也应尽力。但是灵宝将军,真的足以胜任吗?虎娃师弟,你是否再举荐几名副将?”

虎娃解释道:“想打消郑室国的戒心,就不能任命已成名的功勋大将,比如北刀将军就不合适,因为谁都知道他的善战威名;如今就连盘瓠师弟都不合适,因为他刚刚率军灭了相室国、被封为镇西大将军。假如这样做了,便等于告诉对方,巴室国马上就要动手。

而灵宝出身低微、声名不显。他是我的座下大弟子,任命这样一个人为主帅,人人皆以为只是因为我的关系,他才会受到任用。这才能诱使郑君认为,师兄暂时只想维持原状、无心举国征伐。

我认识灵宝犹在认识师兄之前,很清楚此人有勇有谋,应能胜任。当然这只是我的举荐,是否任用,还要看师兄的决定。至于军中副将,我对国中其他将领并不是很了解,师兄自己定吧。”

少务点头道:“那主帅就是灵宝吧。他是你的大弟子,就算众将领不服他也得服你,不至于因功勋资历不够而指挥不动大军,其实我刚才顾虑的只是这个问题。”

虎娃举荐灵宝,若换一个角度看,其实很耐人寻味。虎娃本人在国中与军中的势力,尤其是潜在的影响力已经很大,他又举荐弟子出任一方大军主帅,难免引人猜议其“野心”啊。

可虎娃并不在乎什么猜议不猜议,少务既然问了,他就举荐了自己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盘瓠又问道:“师兄,你刚才说我们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办,什么事啊?”

虎娃咬牙道:“潜入郑室国,拿下英竹先生!”

想当年那支商队在善川城外遇袭,除了瀚雄之外众人全部阵亡,大俊亦当场殒命,其幕后凶手就是郑股与英竹岭宗主英竹先生。袭击商队的那些刺客,曾以一件神器布下法阵困住了整支商队,事后经过打探分析,少务认为那很可能就是英竹岭的镇宗神器镇山鞭。

不论少务是否发动针对郑室国的国战,虎娃也是一定算这笔账啊。郑股已被他亲手打死,可英竹先生还活得挺滋润。

郑室国的情况与相室国不同。相室国是在相穷大军全军覆没后退守残境的,而郑室国是在正面作战中一步步败退,最后固守于如今的四座城廓,尽最大程度保留了残余力量。郑室国这块骨头远比相室国更难啃,若要强行攻伐,所须付出的代价也要大得多。

此番能顺利拿下相室国,是因为相室国发生了内乱。可是郑室国中却没有苍鱼、仇游、舆轩、宫羊这些人会主动跳出来配合。所以虎娃就想自己创造一个机会,只要英竹先生被拿下,郑室国内部肯定也会乱。如此既报了大俊之仇,也配合了大军国战。

少务抓住虎娃的肩膀道:“师弟,你本不必如此涉险…”

虎娃打断他的话道:“师兄,我知道你不会开这个口、让我去做这样的事。所以我自己主动去做,此与国事无关,此刻只是兄弟相商。”

以虎娃立下的功勋,足以舒舒服服地享受一辈子尊荣,什么都不必再做了。而且像这样的功臣,功劳大到让国君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若非万不得已,国君也不会再让他去做什么。而且潜入郑室国突袭拿下英竹先生,是异常凶险之事,少务也不可能主动开口要求。

少务面色凝重道:“若无把握,师弟便不要去。”

盘瓠却兴奋道:“原来是这么重要的大事啊,师兄还没有忘了我!我大成之后尚未显露身手,此番正好去找那英竹老贼算账、为大俊师兄报仇。少务师兄就放心好了,想当初虎娃师兄能潜入众兽山宰了琮余,如今再加上我这么一位高手,也一定能宰了英竹!”

少务摇头道:“情况完全不同,当初的众兽山毫无防备,琮余宗主恰好在闭关历劫,虎娃师弟和羊寒灵才能一击得手。可如今的英竹岭能控制整个郑室国,并时刻防备着巴室国的大军攻入,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机会。”

盘瓠:“依师兄看,就完全找不到机会吗?我也觉得直接潜入英竹山道场太过冒险,就算不是送死也和送死差不多,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英竹老贼会猫在那里。”

英竹先生无疑是一位大成修士,但修为究竟有多高,外人并不清楚。能确定的是他尚未突破化境,但应该已有七境,手中的镇山鞭更是可攻可守、妙用无穷。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就算虎娃也不能过于托大,自认为出手便能将之拿下。

若是拿不下英竹先生,又陷入大批高手的包围中,虎娃也得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他能脱身,行刺失败也意味着目的暴露,再想找机会就难了,就连少务平定郑室国的大计恐怕都要重做通盘考虑。

据说英竹岭只有英竹先生这么一位大成修士,虎娃却不敢轻信这种传言。因为在传言中,步金山也同样只有三水先生这么一位大成修士,外人却不知宗门内还隐匿着一位苍鱼长老,而苍鱼还掌控了一座仙家水府。

假如苍鱼没有和三水先生闹翻,而虎娃贸然潜入步金山企图对三水先生不利,恐怕也是讨不了好的。传承已久的大派修炼宗门,总有不为人知的底蕴和后手,虎娃断不会再冒失行事了。

想当初他和羊寒灵潜入众兽山刺杀琮余,不仅有叽咕这个“内奸”了解情况,众兽山亦毫无防备,且琮余恰好神通法力尽失、正在闭关历劫。如今仔细回想,那确实是一次极大的冒险。而侥幸冒险成功,也曾使虎娃一度信心膨胀,后来才有了夜潜赤望丘差点送命之事。

当年大俊与瀚雄所在商队遇袭时,刺客很可能动用了镇山鞭。虎娃后来分析,那不太像是英竹先生亲自出手,否则瀚雄很难逃得掉。那么就有可能是英竹先生将镇山鞭交给了另一位高手,也就意味着英竹岭中可能还有大成修士。

宗门道场中究竟还有什么未知高手,外人不可能清楚,况且有护山大阵、有众多修士以及各种布置,就算虎娃修为高超,也不能冲进道场动手。他要寻找英竹先生离开道场落单的机会,而且还要让郑室国的其他高手赶不及前来救援。

少务拍了拍虎娃的肩膀道:“其实是还有机会的!我这些年一直在搜集与分析郑室国中的各种情报,若是师弟一定要去对付英竹,那么最好的机,就是每年的国祭大典之后。”

第036章、斩竹计划(上)

少务欲平定郑室国,不可能等到要正式开战才谋划,这些年一直在做准备,注意搜集各种有价值的情报、做出针对性的计划,不论这些计划最终能否实施,总之是有备无患,届时可从容应对各种状况。

对英竹先生这么重要的人物,少务不可能不关注,他一直在搜集有关英竹的所有信息,包括此人的脾性习惯、生活喜好、行踪规律等等,可是这种情报太难掌握了。

但在某个特定的场合,英竹先生是必定会现身的,就是每年的国祭大典。巴原五国皆号称继承了巴国正统,每年都会在同一时间举行同样的国祭大典,英竹先生皆是郑室国司礼之人。当国祭大典结束后,英竹先生会飞天回到英竹岭道场,那时他是独自一人的。

所以最好动手地点,救是在英竹先生离开人烟城廓进入英竹山之后、尚未到达宗门道场之前。虎娃等人潜伏在半路,于空中将其截住,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要速战速决,绝不能纠缠太久。

介绍了这些情况,少务又问道:“师兄打算带几个人去?”

虎娃:“未战胜,先处败,至少要考虑能否脱身,没有飞天之能就不必去了。我和盘瓠再带上羊寒灵,另请三水先生相助,各自施展趁手的神器突袭,应该能够成功。”

虎娃没有提玄源。玄源的身份是赤望丘三国镇守长老,英竹岭虽不像众兽山那样是正式拜入赤望丘的“下宗”,近年来以是附属于赤望丘的盟友了。以玄源的身份,不太适合参与这样的行动,假如她知道了消息,也应首先上报赤望丘。

如此一来,英竹岭必能事先得到消息,潜入突袭就不可能成功,而且还有可能暴露少务的全盘计划。所以虎娃很明智地没有让玄源参与,甚至也没有告诉玄源这件事,免得让玄源尴尬。至于玄源能不能猜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少务点头道:“如此也好,也免得让玄煞大人为难。…是否需要让长龄或者伯劳先生相助?也更有把握些。”

虎娃摇头道:“不可!他们二位不仅不能去,而且国祭大典前后,还要在巴都城公然现身。我与阿源操控比翼飞舟迁徙小世界民众,我前往郑室国时,比翼飞舟仍往返步金山内外,世人皆以为我与阿源皆在舟中施法,如此也可掩人耳目。”

少务关注郑室国中的各种异动,郑室国那边何尝不也是如此。虎娃没有参加国祭大典,假如长龄和伯劳也没有出现,恐怕就会引起对方的警惕。而众人皆知虎娃和玄源在操控比翼飞舟运送小世界民众,只要此事未停,虎娃不露面就不会引人起疑。

三水先生此番欠了虎娃的大人情,小世界之行可谓一起出生入死。虎娃不仅救了他的命,还平息了宗门之乱,三水先生当然会帮这个忙,而且他也值得信任。更重要的是,也没人能想到三水先生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宗门道场。

虎娃认识的大成修士还有不少,但关系并没有好到这个程度,或者并不适合参与这样的事情。比如山爷和水婆婆都是高手,而虎娃却不可能请他们出手。

这不仅是因为虎娃不想暴露身世来历、让人由此察觉他和山水城的关系,更重要的是,山爷和水婆婆是有恩于他的尊长,并非听命于他的属下。只有虎娃欠他们的情,他们可什么都不欠虎娃的。此事本与山爷和水婆婆无关,虎娃没有道理为报私仇而让尊长去涉险。

少务沉吟道:“还是师弟考虑得更周全,此行成功与否,在于出其不意!…如果不顺利,首先要保证平安脱身;若是很顺利,就尽量将英竹生擒,带回来交由理正大人公审。”

相比偷袭斩杀,少务更想将英竹生擒公审;就算抓不住活的,少务也打算在国中公判其罪,并追索其余党。如此一来,事情性质就是缉拿与处置案犯,并非宗门冲突。此前巴原上还没有公审过大成修士呢,山水城的绿萝刚刚开了一个头,少务便也想这么干了。

巴室国安置小世界民众的地点,就在相城与太禾城一带。那里有原相室国最肥沃的土地,也是国战前人烟繁华稠密的田园,但在数年前的那场国战中,那一带也是大军交锋最激烈的战场。很多壮丁从军,很多将士战死,大军所过之处,很多村寨的民众也逃离了家园。

国战之后,这一带受的影响也是最大的,如今恰好有机会,将小世界的人丁填补在这片原相室国最肥沃也是最重要的土地上,甚至连有些村寨都不需要重建,只需稍加修复而已。

如今相室国已彻底并入巴室国,虎娃和玄源操纵比翼飞舟不需要走很远,直接把人送到步金山脚下的泯水边即可。少务已经准备好了另外的船队,分批往返,走水路将这些民众送到相城,登岸后再走一小段陆路,即可到达安置他们的新家园。

小世界民众拖家带口,携带着各种生活物资与用具,走水路是最方便的。巴君另赐了一批财货,以帮助他们建造新家园,这些财货大多取自原相室国的廪仓。少务还安排了军阵沿途护送,军阵也是现成的、恰好顺道,就是相室国残境中返乡的将士。

小世界与步金山很快忙碌起来,云起在望仙城率人组织民众分批迁徙,走出门户后可直接登上展开的比翼飞舟。

大船有三层,底舱装载各种东西,人在甲板上的第一层船舱中。虎娃和玄源坐在第二层的船楼上操控比翼飞舟,从步金山道场飞出深山,落在山脚下的泯水中,民众则登岸换船。

虎娃和玄源休息一天后才重新飞回步金山道场、继续运送下一批民众。两人轮流施法,也是一场修行磨砺,民众们在泯水岸边走下比翼飞舟后,皆冲着楼船跪拜、向二位高人行礼。

虎娃和玄源就一直坐在二楼船舱中没有露面,连续不断的施法运送民众,暂时也无暇关注其他的事情。如此组织有序的大规模迁徙,在巴原上还是第一次,三万多人两天运一船,保持这个节奏不变,差不多需要两年时间。

前三个月,都是虎娃独自施法操控比翼飞舟,而玄源端坐船舱中修炼,有这件空间神器为屏障,外人谁也不清楚船舱中的具体情形。三个月后,当比翼飞舟停泊在泯水中的一个夜间,虎娃悄然离去。

他告诉玄源,自己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去办,不想被外人获悉行踪,这段时间就辛苦玄源施法运送民众了。玄源没有追问虎娃去做什么,她好像已经猜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是柔声叮嘱道:“你做的事,可比我要辛苦多了。记住,无论如何一定要安然回归。”

虎娃点头道:“放心吧,两个月内一定回来。”

玄源:“你也放心,没有人会知道你已不在这里。”

他们两人之间的默契不必多言。虎娃离开比翼飞舟,在途中悄然汇合了三水先生、盘瓠与羊寒灵。四名大成修士各御神器飞天,却不是直往南方的郑室国,而是先向西进入蛮荒边缘,兜了一个大圈子沿着西荒绕到了南荒,时间恰好接近冬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