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句芒突然伸手向前一推,虚空中莫名出现了一道门户。这门好像是推不开的,但是他这么一伸手,便已出现在另一片天地中。

这里才是虎娃和玄源所开辟的、真正的洞庭仙宫所在。天地初分,仙家洞天结界规模已有数十里方圆,四时灵息运转,万年清净福地。泉流丘壑、碧潭飞瀑、崖鹤林貂、白谷黄杏、生花簪串、果结朱丹,一派仙境景象。

抬头望去,天空朵朵祥云铺展,高低错落竟依次相接,云上有阶似凝玉而成,宛若登天之径。阶旁亭阁点缀,皆立于云中,竟又有泉流似涓细天河泄落,在云朵堆叠、婉转间又成天瀑云潭,若梦若幻。

句芒似是终于很满意地点头道:“这才像个样子嘛!…他们这几年躲在这里,日子过得倒是挺逍遥!”

虎娃与玄源所打造的洞庭仙宫,有两重门户。最外围其实只是一道仙家禁制,普通人即使来到这座岛屿上,也发现不了这仙家福地。这仙家禁制法阵如无人看守,普通人也可能误打误撞走进福地,但这等机缘实在太罕见了。

仙宫外围福地中的那片竹林,其实也是一个法阵,与虎娃曾布置在彭山幽谷竹林中的一样,它并不伤人,却能令人怎么走都走不过去,只能莫名其妙从原路出去。

若是世间高人偶然看破了禁制来到这里,又穿过了竹林,或者普通人因大福缘继续误打误撞穿过竹林,那也是他们的缘法、自有其收获。通常情况下,就算有人听说了洞庭仙宫的存在,特意找来进入这片仙家福地后,也就自以为找到了。

世间高人若得线索或根据传说刻意找寻,或可破开外围的禁制进入福地,但是真正的洞天结界门户,目前只有虎娃和玄源才能开启,其他人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句芒原不知洞庭仙宫所在,因为世间本无此地,他只是好奇虎娃夫妇怎么不见了?结果虎娃和玄源一出来,倒是让这位仙童察觉了不对,于是便来到这里查看端倪,很轻松地便破了外围禁制并穿过竹林进入福地。

句芒仙童本也没发现真正的仙宫门户,但他认为,虎娃与玄源这六年来若在开辟仙家洞天,应绝不仅只有眼前的规模气象,于是伸手到处乱摸,结果还真让他成功闯了空门,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洞天结界中倒没什么禁制了,谁也不会在自己家里搞那么多机关,有外面那两重门户已经足够。如果虎娃主动迎客,普通人也能来到这里,但想踏足那祥云上的玉阶、到达云端上的宫阙,非得有九境修为不可。

这云阶当然更难不住句芒仙童,他施施然登阶踏云而上,一时心情大爽。尽管早知虎娃夫妇开辟的仙家洞天,应绝不仅止外围福地的规模气象,但是真正进入此间后,句芒也忍不住连连赞叹。

这位仙童身着银丝大袖羽衣,在洞庭仙宫中玩赏了七、八天,并没动仙宫中的任何东西,他更关注的是这洞天结界本身。句芒并非无缘无故来此,以他的仙家见知,当能看出开辟洞天的种种神通手段及其玄理,也是对己身修行的印证。

这一日,洞庭仙宫里的句芒小眉头忽然一皱,随即从原地闪身消失,又出现在云梦巨泽中的岛屿上。他一挥大袖,化出一阵清风遥往汪洋而去。

汪洋中,东海青童踏波涛背手而立,脚下似有看不见的一叶轻舟,随风浪载浮载沉。他微闭双眼,恍若聆听风声鸥啼、浪涌潮音,处于似定非定的状态,或者说他正在闭关修炼。

修士闭关,往往要寻清净福地或洞天结界,以免受惊扰,而他怎么就这般置身于浩瀚的汪洋中?这就是他如今的修炼,寻常人根本察觉不了他的存在,更别提什么有动静能惊扰到他了。

动静之间随波浮沉,人静而天地动、天地静而风浪动,形神仿佛已化天地沧海。仙家修行之妙非常人所能知,他这一入定感悟,恐怕几百年也不会睁眼。已历天刑之真仙,虽下界来到人间,但寻常情况下也不会理会世事。

汪洋之风四时浩荡不休,可此时却有一股奇异的清风从远方吹来。东海青童忽然神情微动,睁开了眼睛,伸手似捉住了风尾,莫名接到一道仙家神意。

此仙家神意就是一条讯息,介绍了淮泽一带如今发生的事情,并无别的多余内容,既没说是谁发来的讯息,更没说让东海青童去做什么。至于东海青童愿不愿意理会、想怎么理会、若欲插手又打算帮谁,全在他自己,发讯者没有任何建议。

是谁能找到此时此地的他呢?这应是太昊天帝的神通手段。东海青童心念一转便有了决定,离开汪洋往西飞向陆地。当他到达淮泽岸边时,伯禹与无支祁的一番大战方歇。

东海青童发现了隐于云端的应龙与巫明,因为这两人插手战场了,却没有发现隐身于远处的虎娃与玄源。他落下云头与伯禹相见,开口便说明了来意。

第028章、天外飞来

东海青童自报家门后,众高人皆过来见礼,就连应龙与巫明也落下云端现身。敖广道:“前辈号东海青童,与晚辈颇有缘法啊!晚辈亦来自东海…”

只是此东海却非彼东海。敖广所出身的东海,其实是巴原上的大泽。而青童所谓的东海,是指汪洋靠近陆地的海域,就其地理位置来看,接近于后世所称的“黄海”。而后世所称的“东海”,更接近于上古时所谓的南海。

这里是战场,并非待客之地,众人交谈多附神念,很快就将如今的淮泽形势以及方才那场大战的经过介绍了一番。

东海青童道:“我在东海修行,久经风浪。来日再有大战,若淮泽水妖兴风作浪,我当助伯禹大人克制其术。若再借得几件趁手神器,则更稳妥。”

话音刚落,众人忽有所感,皆扭头望向天际。八道光华从天际飞来、直奔东海青童。而东海青童动念间已知发生了什么,伸手一引,那八道光华悬在他身前停住,竟是琴、瑟、钟、鼓、笛、笙、筑、磬等八件神器。

这八件神器的形制皆是乐器,而乐器在当时很多场合也是礼器,很多高人喜欢将法宝打造成礼器的样子,而形制也与其妙用有关。

远处云端上的玄源愣了愣,随即笑道:“看来真是自家弟子,你出手可够大方的!当初那么多人欲求一件神器而不得,如今你一次就给了他八件。”她已经看出来了,那八件神器都是从薄山方向飞来的。

虎娃也有些惊讶道:“这么多?这可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凭缘法而得,只是这缘法是我当初所留。…居然都是乐器,看来与克制水妖神通有关。据我所知,这其中有四件,就曾是商章、鸿蒙、兜户、犁娄这四部的传承之物,还真是巧了!”

这八件神器,好像也不能算是虎娃所赐。虎娃当初留的只是仙家缘法,并非是指定谁就能拿到哪件神器。方才虎娃在云端上亦未施展任何神通法术,那八件神器是自行飞来“投奔”东海青童的。

但是另一方面,这八件神器也等于是虎娃所赐,若无当初的仙家缘法,它们今日也不会飞来。而且这些神器的原主人皆殒落于围攻伯羿的大战中,虎娃捡到它们时,当然没有得到仙家神魂烙印传承。

后来虎娃用仙家大神通,包括他在神农原仙界中闭关所悟的炼器手段,逐一重新祭炼了这些神器。往后再得到这些神器者,也同时会得到虎娃所留的神器传承。

山顶上的众人亦是吃惊不小,等回过神来已明白发生了什么,纷纷上前祝贺。东海青童收起神器,朝天跪拜道:“多谢师尊赐器!”

东海青童并没有发现虎娃,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或是自有玄妙感应,他跪拜的方向并非是神器飞来的薄山,而是恰好面对虎娃的位置。待跪拜已毕,伯禹问他道:“您的师尊是何人?”

东海青童答道:“奉仙君、彭铿氏大人虎娃。”

伯禹上前把臂笑道:“原来是一家人!”

正在说话间,巫明突然又抬头看向南方的天际,东海青童与应龙亦同时望去。居然又有一位真仙赶至,转眼间便落在了近前。来者形容枯瘦、肤色黝黑,向众人拱手道:“本座乌木由,受神农天帝之托下界,前来相助伯禹大人收拾淮泽水妖。”

远处云端上的虎娃道:“原来是他。”

玄源好奇地问道:“夫君与这位仙家亦相熟吗?”

虎娃:“谈不上相熟,但在神农原仙界曾有一面之缘。其人擅治伤,在人间时曾为木黎部大巫公,幼时乳名乌木,成年后为大巫公时又称木黎由。三百年前历天刑成就真仙,飞升至神农原仙界,不复人间九黎大巫公身份,便自号乌木由。”

虎娃第一次飞升至神农原仙界时,除了神农天帝外,只有与他在人间有缘法牵连的赤松和啸山君特意现身迎接。当时他来去匆匆,并未见到神农原仙界中的其他众真仙以及九境飞升的所谓天仙。

而众仙家在仙界各自逍遥,无事也不会相扰。除了相熟投缘之人,很长时间都不见面也是正常情况。

虎娃第二次去神农原仙界时,乌木由曾特意前来拜访。因为虎娃曾去过九黎之地,并助伯羿除掉了所谓的蛊神。这些都是乌木由飞升很多年后所发生的事情了,但乌木由仍然很关心。虎娃向他介绍了如今九黎各部的很多情况,也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玄源微微点头道:“虽说历天刑成就真仙时,已将人间的一切相还,但缘法未必斩尽,只看本人之念了。乌木由曾特意拜访你询问九黎情况,说明其对人间仍有念。而伯禹治水,亦有大恩德于九黎各部,所以神农天帝便派他下界相助,以尽其缘。”

这时乌木由与伯禹等人见礼已毕,又有一位真仙助阵,大家更觉惊喜。敖广向来多嘴,凑热闹又问了一句:“乌木由前辈,您是不是也想找一件趁手的神器呀?”

乌木由答道:“正有此意。我当年曾用过的神器留在了人间,可惜听说后来被木黎部遗失…”

话还没说完,这位仙家突然住口,又扭头远望,只见从薄山方向又飞来一道黯淡的光华。乌木由伸手一招,光华飞入他的手中化为一根藤杖,通体颜色很深呈现出乌木光泽。乌木由黯然半晌,这才感叹道:“乌藤杖,就是木黎部的传承神器,我在人间时也曾执掌,如今却换了传承。”

远处云端上的虎娃也忍不住叹道:“这还真是他的缘法!”

这是连虎娃都没料到的情况,他方才亦未施展任何神通法术牵引,乌藤杖是自行从薄山飞到乌木由手中的。这件神器本是木黎部传承之物,但九黎诸部在南迁的过程中和其他各部多有冲突,也有不少族人离开,并融入了其他部族。这根乌藤杖后来不知遗落何处,没想到今日又回到乌木由之手。

众人纷纷上前恭贺乌木由,乌藤杖今日终于物归其主,而乌木由也是感慨良久。伯禹原本早就打算收兵回去了,可是接连有两位真仙赶到,所以又在原地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大家又聊了半天,天上已经不再往下飞神仙,终于结伴回营。

又添了两位真仙助阵,众人再想对付淮泽水妖当然是信心大增。走在路上的时候,芈连问道:“伯禹大人,众水妖已退回淮泽,今日一战并未损其根本,接下来您如何打算?”

伯禹答道:“我们不能总是等这水妖袭扰,有来便有往,且下一份战书、约定时日与战场,邀它们列阵决战。以那无支祁脾性,必定会来,且会聚齐众水妖大举前来。”

芈连又问道:“既主动下战书、激那无支祁率众决战,那么决战之期当定在何时?”

伯禹沉吟道:“今日之战,谁都没有奈何得了谁。但诸位受了伤,需要时间调养恢复,彭铿部的两支军阵亦需重新整编,还要待另外那八支军阵组建完毕,怎么也得再等月余时间,就定在下个月的望日吧。…主动下战书,也可暂且稳住无支祁,免得总有零星袭扰、不胜其烦。”

乌木由插话道:“我擅疗伤,可为众人施治。”

伯禹:“那就烦劳您先为善吒、芈连和云起治伤。”

伯禹这边需要时间休息和准备下一场大战,淮泽水妖那边的情况也一样。无支祁麾下的水妖阵亡数十、受伤近百,他本人则挨了伯禹当头一棒,刀头妖王受重伤,另外两位妖王谗草和叉尾也都有伤在身。

回到淮泽深处的仙家水府休整了数日,无支祁又命小妖将受伤的馋草抬来,仍与它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对付伯禹?馋草妖王虽受了伤,但脑子还没坏,它平日就是负责给无支祁出谋划策的。无支祁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很多都出自这位谗草妖王的主意。

一条硕大的白鳝鱼,浑身鳞皮剥落、伤痕累累,斜躺在软榻上,有气无力地口吐人言道:“大王,上一战虽有些许折损,但那伯禹亦未奈何我等。我淮泽大军未能一举克敌,其实吃亏在战场地势不利,否则已将对方拿下。

我等的优势是在水中,若上岸太远则不利施展神通。而那伯禹的优势是在岸上,就算能邀高手并整编军阵作战,也无法奈何淮泽中的浪将。如今正是相持之势,而那伯禹已领教了大王之威,当初相柳派考世所献之计,如今倒可以考虑。”

恰在这时,有小妖来报,伯禹派人投书于淮泽。小妖不识字,馋草妖王倒是识字的,它也算是淮泽中难得的妖才了。取过投书看罢,馋草鼓着鱼眼道:“那伯禹约大王您在淮泽岸边列阵决战,时间定在下月望日。”

水中妖类未受教化,当然不懂中华历法,大多是不太会算日子的。很多部族平民同样也不懂历法,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月份,因为那来自月亮圆缺。每月皆有朔望之日,所谓朔日就是无月之日,所谓望日就是月圆之日,就算天阴看不见月亮,大家也能知道。

而妖类是自悟修行,天生就对月亮圆缺很敏感。所以伯禹下战书定的日子,也符合妖修的见识,一说就清楚是哪一天。

无支祁勃然怒道:“我还没去找他报一棒之仇,他居然主动来下战书了?决战就决战,届时杀他个片甲不留!”

馋草妖王赶紧劝阻道:“大王且息怒。伯禹邀您列阵决战,正是见面商谈的机会呀!否则我等欲行考世所献之计,又如何约伯禹见面呢?”

无支祁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说——就趁这个机会跟他谈判、让他答应我的条件?那么带多少人去呢,是否需要率我淮泽浪将列阵宣威?”

馋草妖王:“当然需要,虽是谈判,但也要摆出决战的架式,不仅要带人去,而且应该将能动用的战力全部带去。据水列阵扬威,令那伯禹不得不答应您的条件。”

无支祁冷笑道:“他敢不答应!就算他能聚众在岸上顽抗,但在淮泽之中又能奈我何?我肯谈判,只是给他一个体面而已,他还得感激我才是!”

馋草妖王:“此事想必伯禹也做不了主,只有中华天子才能册封淮渎君。”

无支祁:“我这么做,也是给中华天子一个面子,中华天子岂能不答应?伯禹想安安稳稳做他的中华治水之臣,就先做好代表天子册封淮渎君的中华天使吧!”

第029章、于兹则行

伯禹的驻地仍在涂山脚下,与数里外的淮泽隔着一座山丘。他从彭铿部回到这里后,又召集各部首领议事。其实诸般事务早就安排得差不多了,伯益一直在落实,只需按计划执行即可。伯禹主要是下了一道命令,下个月的望日将与淮泽水妖列阵决战,届时另外八支军阵也已组建并操练完毕。

若是伯禹刚来时就下这样的命令,恐根本不会得到支持,就算勉强组建了军阵,当地民众也不敢主动找水妖决战。可如今的情况不同了,伯禹仅用彭铿部的两支军阵,便在众高人相助下击退了水妖进犯。这证明只要选择了合适的战场、战术得当,他并非不能打败淮泽水妖。

商章等四部伯君的下场,也令在场很多人心有余悸,也击碎了个别人心中最后的幻想。伯禹没有越权直接处决这四位伯君,他们是死于无支祁之手。淮泽水妖连这些忠心祭奉他们的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斩杀,其他人又怎敢再心存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