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多美玉,崖下出白乳泉。虎娃和玄源坐在山顶上好像在看风景,对伯禹大营中所发生的事情也是一清二楚。

玄源道:“青童声称是得到太昊天帝的传讯,得知淮泽情况,然后赶来相助;而乌木由是神农天帝直接派下界的;轩辕天帝更是接连派了巫知与巫明两位真仙下界。你们这样的仙家高人,自己不露面,却总在幕后顺势推动。”

虎娃笑道:“你怎么将我与天帝并列?已成就天帝者,形神即是帝乡神土,不能直接回到人间。而且人间诸事,早已只是后人自己的事。若仙家下界插手,便是缘起之因,其结果往往很复杂,有可能再起更多缘法牵连、始终难尽。所以最好是随缘而行、不去强求什么。

至于这几位下界的仙家,各有其因、各有其缘,所以各位天帝才会派他们而不是别人来。此间玄妙,非凡人可妄测。除非是崇伯鲧、伯羿那等真仙,修行本就是证人间之事,否则谁也不会以真仙身份轻易露面。”

玄源轻叹道:“崇伯鲧大人和伯羿大人行事,从不以仙家身份,在人间就是世人,崇伯就是崇伯,而伯羿就是中华无敌战神。之所以将夫君与各位天帝并列,因为在我眼中,你如今行事已与他们差不多了,而将来成就或更在他们之上。”

话刚说到这里,虎娃突然愣住了,似是一时走神。以他的修为,怎么会像凡人那样走神呢?玄源也很纳闷,过了好半天,见虎娃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她才关切地问道:“虎娃,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虎娃:“我没事,是山爷有事。”

玄源紧张道:“山爷出了什么事?”

虎娃摆手道:“不必担心,是好事!山爷刚刚历天刑飞升了,如今已是真仙。”

玄源松了口气,不无羡慕道:“可喜可贺!”又转念道,“山爷飞升之后,首先会去何处帝乡神土呢?”

虎娃:“按仙缘,他应首先去拜见太昊天帝。但如今九重天仙界再度关闭,谁也去不得那里。以我对山爷的了解,就算能去往各处帝乡神土,他也顶多是做客并见证一番,并不会留在任何一处帝乡神土。”

玄源:“山爷不会留在任何一处帝乡神土中,有些真仙又回到人间,也是这个原因。”接着又叹道,“山爷的修行,当真是大器晚成啊!”

若山比玄源和虎娃的年纪都要大得多,但玄源突破大成修为却远在若山之前,而虎娃更是早已成就真仙。可若山突破大成修为后,仿佛是突然开了窍,修为精进神速,在树得丘中隐居清修,如今已历天刑飞升。

虎娃有一种预感,山爷成就真仙之后,其修为精进恐会超乎想象。仙家修行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更在于其缘法以及所证。

是夜,明月挂下弦,星辉闪烁,淮泽上有微风,遥听轻涛拍岸,近闻白乳泉声,虎娃和玄源坐在荆山顶上望着淮泽夜色。而伯禹处置了一天的公务,并没有吃晚饭,独自一人走出营地又登上了涂山。这次他没有走上山顶,而是在半山腰倏然消失不见。

山脚下的庄园中,一匹枣红马抬头甩了甩鬃毛,另一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但是并没有管闲事。他们是为了保护伯禹而来,而伯禹此刻却不见了,以他们的神识也感应不到。

远方的荆山顶上,玄源轻笑道:“伯禹进了涂山洞府了,看来是佳人有约,将玉成好事啊。”

虎娃:“也许是两人有要事相商呢,青丘姑娘特地唤他前去。”

玄源掩口道:“这像是真仙说的话吗?有什么事情,非得大半夜两个人在仙家洞府中商量?”

虎娃讪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与真仙修为见知无关。”

一直到天色微明,伯禹才走出涂山洞府。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就莫名现身于山腰,身后只是一面崖壁而已。山下庄园中的一匹枣红马,用肩膀撞了另一匹枣红马一下。而另一匹枣红马只是点了点头,那意思仿佛是在说——我知道了!

昨天的事情还没有商量完,安排一场大战,有很多琐碎事务,虽然有伯益召集各部首领具体筹办,但最终还要伯禹大人拍板决定。淮泽水妖一日不除,各部首领也都将留在这里不敢轻易离开,由涂山部负责款待。

众人次日继续议事,伯禹一来到堂中坐下,涂山氏大人便笑呵呵地走过来道:“伯禹大人,您是否已见过小女青丘?”

伯禹一怔,这么多人在场呢,这话问得也太直接了!但对方既然问了,他也就只好实话实说道:“是的,昨夜刚刚相见!”

这一问一答,令在场各部首领皆露出惊讶之色,连涂山氏都吃了一惊。他刚才可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问伯禹有没有见过青丘?伯禹回答已见过即可,就算两人昨天夜里刚刚私会,也不必当众说出来啊。

但这位伯君应变也很快,腆着老脸咳嗽一声道:“小女青丘之才貌,不知大人您有何评价?”

伯禹:“于禹而言,难得之良。”

涂山氏心中大定,随即接着问道:“小女有意于大人,愿以结永好,不知伯禹大人意下如何?”

伯禹当即向涂山氏行礼道:“于室于家,为我之服,是我之福。”

涂山氏笑而受礼,然后伸手相扶道:“贤婿不必多礼,今日聘定,当邀众相庆!”

伯禹身边的伯益、善察等人皆是心念通透之辈,涂山氏一开口提到青丘,他们就明白是何用意了,却没想到伯禹大人回答得这般干脆,涂山氏当众欲将青丘许配于他,而他连眼都没眨就立刻答应了。

院中的丙赤终于绷不住悄声对丁赤道:“伯禹大人答应得也太痛快了吧,难免让人误会——竟如此急色?”

丁赤嗤笑到:“八丙,你懂什么呀!既然彼此都对上眼了,为何不干脆些?怎能说是急色,难道伯禹大人是好色之徒吗?”

丙赤:“丁老九,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青丘姑娘确实娇媚无双,乃是人间难得之美色。你看伯禹大人连想都不想便答应了,难道不是心好美色吗?”

荆山上的虎娃和玄源也听乐了,玄源忍不住问道:“虎娃,你是否好色?”

虎娃赶紧点头道:“好,当然好,怎敢不好!只是此好非彼好,只看对方是谁。”

堂中各部首领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恭贺伯禹大人与涂山氏大人。还有人在心中暗道,涂山氏大人真是老谋深算,居然不声不响在暗中已让自己女儿去“勾引”伯禹大人,顺势结下姻亲。也有人在心中感叹——自己怎么就没有先想到这一招!

但是不论大家心里怎么想,也都大松了一口气,对这里的所有人来说,这的确都是好事。

伯禹娶涂山氏之女,这可不是简单的婚配,同时也代表了夏后部与涂山部之间联姻。而如今淮泽诸部聚在伯禹麾下对抗水妖,这门亲事更代表了伯禹与淮泽诸部的结盟。

伯禹下令演练军阵,邀水妖决战,很多人心中还有担忧。若是战事不利怎么办,或者就算在岸上能胜,但水妖逃回淮泽盘踞不出怎么办?伯禹是中华治水之臣,只要搞定表面上的事情,他可能拍拍屁股就走了,但当地部族却始终要与淮泽为伴。

如今夏后部与涂山部结为亲族,便意味着伯禹对付淮泽水妖不可半途而废,必须将诸事安排妥当、免除将来后患。

其实在场众人不知,青丘的身份可不仅是所谓的涂山氏之女,实际上她是涂山部的守护者。涂山氏也没资格将其许配于谁,这种事情只能是青丘自己的意愿。

伯禹将来若治水成功,必将受天下各部拥戴,而伯禹若娶了涂山部的守护者,这对涂山部又意味着什么?涂山氏心里也很清楚。

众人纷纷上前恭贺,提议在决战之前便行嘉礼。伯禹突然问道:“据我所知,那无支祁曾向涂山部提亲,不仅妄想娶走青丘姑娘,还要涂山部以涂山、荆山为礼,可有此事?”

这件事,在场其他部族的首领此前皆不知情,闻言都吃了一惊,又纷纷暗道原来涂山氏大人还有这般算计。伯禹大人只要答应了这门亲事,便等于彻底和无支祁撕破脸,而他既知内情又敢当场答应,就表示了有根本不怕淮泽水妖的底气。

涂山氏也没想到伯禹竟会当众说破,不禁老脸一红道:“确有此事。”

伯禹又问道:“涂山、荆山皆不在淮泽中,无支祁即提此要求,又打算如何取之?”

涂山氏不得不解释道:“那妖孽的要求,是开挖水道环绕涂山与荆山,将这两座山丘亦纳入淮泽,真乃痴心妄想,我早已严辞呵斥之!…小女许于伯禹大人,礼当不止此二山,涂山部尽大人所求。”

听伯禹大人提起这茬,众人又露出恍然之色,以为伯禹大人这是在趁机要好处呢。想想也是,既然他在这种情况下答应这门亲事,不仅是涂山部,淮泽各部也都得有所表示才行。

在场很多人已经在心里琢磨,该送怎样一份重礼给伯禹大人?有人便打算干脆也送美女,就是不知伯禹大人能不能看得上?

伯禹却摆手道:“您误会了,我之封地在夏后部,为天下治水乃职责所在,不取各部之地、亦不索各部之礼。方才只是问那些淮泽水妖的图谋,果然其野心不小。…诸位眼下当以备战为要,嘉礼之事,依九典之制即可。”

伯禹当然没打算收涂山部什么好处,更不想要淮泽各部的礼物,只需大家自愿为治水尽力即可。以青丘的身份,她与伯禹的事情,亦不需要在场的一众凡人操心。

这天黄昏后,伯禹又一次登上了涂山,风中隐约有歌声传来:“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

第030章、淮渎君

伯禹与青丘的嘉礼,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就在涂山洞府中成礼,各部首领没机会去凑热闹,他们甚至连青丘的面都没见着。伯禹接受了祝贺,也收了各部送来的重礼,但随即就将这些财货交给了伯益,以充大战军资。

至于有的部族送来的美女,伯禹倒没有自行处置,回去请示了一下青丘,然后把她们都送到了涂山氏大人那里。要么给人送回去,要么留在伯君府中当侍女,要么涂山氏大人就自己收了吧。闲话少述,转眼已到了下月望日。

这天杀猪宰羊开荤,众将士早早就吃饱了饭,天明后列阵于淮泽岸边。战场就选在涂山部的领地中,位于涂山的西侧,地势平坦,一道长坡缓缓地倾斜延伸入水。这道长坡就是水妖屡次兴风浪上岸所冲成的,近年来这里已成为无人地带,原先的村寨田园痕迹早就被抹平了。

伯禹原先下令组建十支军阵,可今日摆开的却只有九支军阵,因为彭铿部的那两支军阵,经历一番大战减员之后,已缩编为一支军阵。商章、鸿蒙、兜户、犁娄四部各出一支军阵,而涂山部独出四支军阵。

涂山部不仅尽调精锐组建了四支军阵,而且大军的后勤辎重营地以及今日决战的战场,都设在涂山部的领地中,这段时间各部首领也都是由涂山部款待,可谓是下了血本。假如伯禹镇压水妖并治淮泽成功,涂山部当然居首功,可若是伯禹最终失败,涂山部亦将承受最沉重的损失。

通过与伯禹结亲,涂山部已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是要与伯禹大人同进退,并没有再留回旋余地。这与其说是涂山氏大人的意思,还不如说从一开始起,就是涂山部守护者青丘的态度,她是最不愿与无支祁妥协之人。

与寻常作战的列阵方式不同,今日的对手是淮泽中涌上来的水妖,所以伯禹并没有留后备军阵,九支军阵在岸边依地势一字排开,每支军阵前方各有两架弩砲。

在淮泽出水口的那一战当中,伯禹动用了两支军阵、六架弩砲,而今日九支军阵全出,却只动用了十八架弩砲。这已经是能赶制出来的极限了,弩砲还好说,关键是法器砲箭炼制不易,而且也找不到更多的操控弩砲的高手了。

伯禹站在战阵中央后方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后有三面旗幡,左右分别是涂山部和夏后部的旗帜,正中是中华天子的旗帜。高台前还站着九名各持长杆令旗的旗手,以及击鼓、鸣金的壮士,他们负责发出伯禹的各种指令。

乌木由这位下界真仙、曾经的木黎部大巫公确实很擅疗伤,善吒、芈连、云起都已经基本恢复,今日也出现在战场上各领一支战阵。善察和伯益则在高台上位于伯禹的身边。巫明照例是不会直接露面的,乌木由和东海青童暂时也没露面,而敖广却独自站在了战阵的最前方。

敖广此刻的身份,在古时战场上被称为“叫阵官”。叫阵官不仅要求身材魁梧、相貌凶悍威猛,而且嗓门必须得足够大,主要负责在开战前喊话。

敖广的感觉颇有些牙酸啊,伯禹大人身边高手不少,大嗓门更是很多,甚至还有精通鸟兽之语的伯益,与淮泽水妖决战时,却偏偏让他来做这个叫阵官。其实敖广也是水妖出身啊,用水妖对水妖喊话,难道是认为他们更容易沟通吗?

虎娃与玄源正在远处遥望战场,这两人也都曾率领大军作战、精通兵法战事,照说伯禹摆开的阵势应足以击败淮泽水妖了,可是总感觉还是缺了点什么。

虎娃问道:“阿源,你当年也曾指挥过水战,依你看来,伯禹这边还有何不足?”

玄源答道:“我当年率白额氏族人与帛室国军阵水战,也是得敖广之助,但与伯禹大人今日的对手不同。今日的场面并非水战,而是各打各的,岸上的军士对水中的妖类。若说有何不足,就是伯禹大人尽管能击退水妖,却无法控制最终战果。

水妖若溃,尚可退入淮泽,而伯禹大人的军阵却无法进入水中追敌。对无支祁而言,进可攻而退可自保,就算此战失败,亦不会被对方歼灭。若是他退入淮泽深处隐匿,平日只是四处袭扰,伯禹大人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应对,这才是将来的隐患。”

伯禹的目的可不仅仅是退敌,而是歼敌,他在岸上击退水妖尚能办到,但入水擒妖却很难。其实无支祁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显得有恃无恐。

虎娃则沉吟道:“其实不谈战后隐患,战前亦有隐患。水妖在淮泽中行动,可比岸上军阵灵活多了、速度也快多了。伯禹今日列大阵于此,但无支祁完全可以不来应战,甚至可趁机避开正面战场、率水妖去别处袭扰,这是伯禹最被动的地方。”

玄源:“想那些淮泽水妖,应没有夫君你这么狡猾。而伯禹大人上次做出欲掘开淮泽出水口的架式,就是要逼无支祁不得不主动来战。以那无支祁的脾气,会实现他的野心,也必须打这么一场硬仗,结果要么是他认清形势,要么就是让伯禹领教他的厉害。

至于你说的麻烦,伯禹大人也不是没有防备。你看今日应龙不知去向,而巫明在高空遥望淮泽,乌木由与东海青童暂时皆未现身,可能就是防着无支祁避开战场去别处袭扰。”

虎娃突然抬头道:“还真让娘子给说中了,无支祁已经来了,且麾下水妖尽出!”

远方的淮泽中升起一道白线,那是巨浪带着滚雷之音向岸边涌来,众人视线中的浪头越升越高,而岸边近处的水却突然退了下去,现出了潮湿的泥地还有搁浅的鱼虾。近岸处的水退只是暂时的,紧接着滔天大浪便呼啸而至。

水妖结阵兴风浪,虽隔着浪涌看不真切,但大致也能判断来了近千妖类,这已是无支祁能发动的所有力量了。

今日岸边也放了十八个笼子,笼中各关一人,是商章、鸿蒙、兜户、犁娄四部除了伯君之外,亦获同罪的其他部族高层。巨浪碾过之时,这些人连着囚笼粉身碎骨,远处岸上众人皆看得心惊肉跳。

虽然众人早已听说了那四部伯君的下场,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今日看见众水妖结阵推巨浪扑上岸,毫不犹豫地就要了这些人的命,此等场景太过震憾,同时也是大快人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