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羽翼纯净鲜亮,尽管到处飘拂着丝丝缕缕的烟尘,影晚秋还是毫不费力地分辨了出来。确信两人真的联手了,她怅然若失地叹息,继而恢复了漠然。如果一时错手杀了若眉,她的遗憾与仁慈仅在此刻。

  影晚秋推算他们飞行的路线,在其下的云偃树里隐蔽好身形。她微觉意外的是,妹子和风翔云竟然也往爆发后的火山群而来,他们是想诱敌深入,还是寻获了己方三人的踪迹?她想了想,推断妹子受月心镯的干扰,很难像她这般自如地搜寻星辰力的痕迹。最好的解释是,风翔云也想利用火山爆发的威力,置他们三人于死地。

  双方都是一个河络加两个羽人,对方的河络不仅是无用的卒子,更可轻易让风翔云分心,如纯狐麟阁和苏笑全力出手,他未必能讨得便宜去。想到这里影晚秋心中稍安,能巧遇上对方,胜过四处费劲的搜寻。刚才上了妹子的当,是时候以牙还牙。

  她的秘术无法覆盖对方视线所及的所有景物,不像心源流针对人心出手,白衣流强在对物体外表的伪装改造,当秘术师实力不够强大时,在狭小处动手更为适合。在辽阔的天空上,唯有近距离靠近三人,才能发挥秘术的长处。

  

  飞了很久之后,阳光拨开烟雾射在风翔云等三人身上。

  澄在风翔云的拖曳中飞翔,看到远方冒出的浓烟大为减少,不解地叫道:“我以为起码有一群火山爆发,怎么只有两个?”

  风翔云察觉到了不妥。不远处是喷发后的火山口,岩浆平静地流着,所到处无论森林岩石尽成齑粉。看似寻常的画面,却如同警示的预兆,不知是因大地分外死寂,还是少得过分的火山灰,眼前所见都在提示他——这图景之下隐藏了险象环生的绝境。

  他存了静观变化的念头,按下猜测,转头看影若眉。如果这是她发现不了的幻术,动手的会是她姐姐么?又或许一切如常,这些景致并未经过秘术修饰,反是清余岭最真实的面容。

  影若眉刻意抑制惊慌,细心地辨识周遭景物细微的变幻。她依稀感觉到密罗星的痕迹,像熟悉的细语呢喃,能辨出声调起伏。这是似曾相识的术法,她知道当调子接近某个音阶,会突然有杀气铺天盖地席卷,那时前后再无退路,强大的密罗之力会把人拖进无尽的漩涡中。

  她决定自保为上,不及提醒风翔云,那股浓重的压抑令她立刻吟诵护身的咒语,在周身张开一层无形的秘术圈。这是排斥与拒绝其他星辰力的“密罗天轮”,引导密罗的力量充斥四周,一旦有异质的星辰力介入,即刻就会察觉。

  密罗天轮另一个好处是,即使同样借助密罗之力,由于不同流派处理幻觉的手法殊异,一旦侵入天轮,亦会在第一时间露出原形。天轮初一施展,影若眉就明白他们已陷入密罗白衣流的幻境,所看到的火山并非真实的景象。

  她愉快地一笑,很久以前,曾想过在影晚秋的幻境里叠加多重幻境,可惜难以向姐姐启齿。这是她期待的场面,让姐姐看到心源流不一样的巧妙。

  三人离火山口越来越近,穿梭在烟尘与热流之间,放眼看不到任何生气。翠绿的森林被岩浆泥灰淹没,大地奄奄一息地呻吟,呼救声很快如烟雾消散。这是影晚秋在三人周身五丈内营造的幻象,一步步引导他们进入陷阱。

  他们的真实处境是置身于五座火山的上方,火山流汇的岩浆宛若沸汤,发疯似的四溢流淌,苏笑成功地聚集起一股红浆,围绕三人悄然形成了包围。

  “甚至不用我出手。”河络少年对了纯狐麟阁轻松地说道,“让晚秋姐直接引他们进火山口,一了百了。”

  “以晚秋如今的精神力,很难靠近火山口施术。没这必要冒险。”

  “那就让我烤焦风翔云!”苏笑哈哈一笑,“杀死他就足够了。”

  他轻一挥手,岩浆如矫健奔腾的火龙,猛然袭向风翔云的头顶。由于不想伤及他想要的河络奴隶,苏笑极力控制岩浆流淌的动向,期望把风翔云的头颅化为灰烬。火龙划出闪亮的弧形,尖利地刺破空中,在靠近羽人的刹那,风翔云雪翼一转,比火龙去势更疾,掠到数丈之外。

  苏笑并不慌张,有纯狐麟阁的辅助,他有把握赢得漂亮。在风翔云退路上有十几面小光镜,它们折射太阳光穿透岩浆,使高温的火焰散出烫热的蒸气,弥散四周。无论是直接被水蒸气烫熟,还是羽翼受伤后消失坠落,风翔云都会死得很难看。

  大范围的攻击很容易伤到影若眉和澄,苏笑在发动攻击前为他们吟诵“镇火诀”,以期这两人仍能活到最后。白雾状的水气像妖异的云朵膨胀开来,鲜红的火焰如暗影穿梭,寻找猎物的踪影。迷雾的扩散令苏笑看不见风翔云在何处,他焦急地策动火龙在空中四处游曳,盲目地想找出风的位置。

  “煮熟的鸟儿飞不了。”纯狐麟阁提醒他,忧心忡忡地道,“我不想伤害若眉。”

  影晚秋此时撤去秘术,飞到两人身边。她望着空中状若蘑菇云的一团气雾,神情格外凝重。苏笑忙道:“放心,若眉姐姐一定没事,我连那个奴隶都护着了哩!”

  “小鬼头,多事!”影晚秋板着脸道。

  苏笑嘻嘻一笑,“我怕的不是晚秋姐,要是你家老爹一时怒了,我可对付不了他的‘密罗天相’!啧啧,乖乖老实点为妙。”

  纯狐麟阁聚目凝看气雾,“你们有没有发现,不太对劲?风翔云的羽翼,难道还没受伤?”

  山风吹过,将团状的气雾一丝丝拉开,溃不成形的蒸气渐渐散去,涤清后的天空上一个人影也无。三人面面相觑,影晚秋和纯狐麟阁急忙掠上天,查看对方是否已跌落在地上的岩浆泥灰里。

  没有。哪里也找不到那三人的影踪,他们就像根本不在这个区域,完全消失了。

  “我们中了若眉的术。”影晚秋的脸苍白得可怕,“她让我们看到我们想看到的,现在是敌暗我明了。”

  

残阳(三)

  五座火山不时地打嗝,吐出一堆岩浆泥灰,到处煽风点火,所到处烟雾滚滚。澄在隐秘的林木中问影若眉:“他们还会追击,对吧?”

  “换作其他人,被识破会逃走,用隐身术藏身。他们却决不会离开,六家的人自有骄傲,不允许临阵退缩。倒是你们,有杀他们的决心吗?”

  澄沉默了,见她盯着他,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有两块徽记就够了,但我决不想死。”

  影若眉理解地一笑,又看风翔云。

  “甄选里既然对上了,少不得拼个你死我活。”风翔云神色如常,清澈的双眼净如蓝天,“除非结成盟友,否则杀死每个看到的人,不就是我们来的目的?”

  影若眉直视他,“如果你有必杀的觉悟,就拿出你的箭,磨利它的锋。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拿出最强的攻击。”

  风翔云轻轻阖上眼,“好!我会全力以赴。”他再睁眼时,强烈的杀气自双眸倾泻而出,像一支离弦的飞箭,尖锐猛利,毫不犹豫。

  澄毅然道:“我没什么本事,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任凭差遣。”

  “好。”影若眉挽起秀发,低头在地上用树枝划出对方三人的名姓。

  “我姐姐影晚秋,是感应明月月力飞翔的魅羽,修习密罗白衣流,擅长借物拟形。她精神最佳的时候,能操控方圆数里的移动物体,你们昨晚应该见过。只是白衣流有个坏处,如果她动手时靠近自己的伙伴,那些人也会被幻境迷惑,这是我们应当利用的。”

  “纯狐麟阁,修习太阳秘术,他们纯狐家利用冰玦飞翔,不惧月力变化。此人哪怕是重伤,只要不致死,就能迅速恢复。弱点是必须借助太阳的星辰力,一到夜晚便无甚可怕。”

  “苏笑,修习郁非与裂章术的河络,我一直觉得他没什么本事,不过刚才他的攻击出乎我意料之外,原来除了放火雷,他还能控制岩浆。如果我们坚持留在这片火山群动手,随处都是他可用的火源,不可不防。苏笑性子很急,也许逼他急躁犯错,是当前可行的策略。”

  她说完,手中的树枝停在半空,蹙眉凝思。

  “夜晚,靠近他们,再对苏笑先下手。”风翔云微笑总结,“如此说来,现在我们大可以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了。”

  他的话刚说完,斜射在他们身上的阳光变得有些异样,金黄的光芒里多了跳动的色彩,森林里传来噼啪扑簌的响声。风翔云翘首望去,燎原之火夹杂着浓烟从森林的四面八方燃起,汹汹来势宛如滔天的巨浪,恐怖的风暴正在降临。熏人的焦木和硫磺气味顺风飘扬,那些之前勉强藏身在森林里的动物被尽数逼了出来,仓皇逃命,却躲不过随即追至的岩浆火焰,惨烈的嘶吼鸣叫声响彻林间。

  正如影若眉所说,那三人无法忍受失败,也不畏惧正面交锋,他们用岩浆之火点燃了清余岭的森林各处,准备决一死战。

  而风翔云他们身处之地很快会成为人间炼狱,到处布满岩浆的陷阱与浓烟的迷雾。

  “罪过……”身为羽人的风翔云,骨子里仍有羽人热爱森林的天性,看到对方如此极端,唯有沉重的叹息。

  影若眉是魅凝聚成的羽人,没有他这样浓烈的情结,只是静静地微笑,“我很想知道他们会躲在何处?天上地下,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澄铁青着脸,颤着唇道:“两位,有件事我必须说出来。”

  两人探询地看着他。

  “很快就会有火山再次爆发,我说不准,也许一座,也许接连好几座,它们在什么位置,我不知道。我能够知道的就是,他们这样做只会加速火山的苏醒,一旦触怒了清余岭的山神们,清余岭南部恐怕会完全化为灰烬。我们……我们要不要回北边?”他被烟火熏得双泪直流,然而更为忧心的是即将到来的灾难。

  有时候,适当的怯懦是必要的,为了更好的生存。

  “这是战场……”风翔云叹息,“我们共同选择了这个凶险之地,眼下,容不得动摇退缩。即使赢不了他们,我也不希望输,更不能没了气势。但愿能赶在末日来临之前……”他看了眼影若眉,她的神情比他更坚定。

  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我带你们找个歇脚处,等到晚上再出手。”

  在明月月力强盛的时候,没有了太阳的光芒,正是风翔云压过纯狐麟阁的时候。

  

  澄不愧为火山河络,在不长的时间内,寻获了相对远离火场的一处熔岩火山锥,外围是繁茂的林木,火山口内则是黝黑坚硬的岩石,有数个岩洞可以容身。如果大火烧至,火山口内并无可供燃烧的物体,只是过度高温和缺少足够空气,仍会让他们活活闷死在岩洞中。

  “运气好的话,今晚前烧不到这里。”风翔云观察过星辰和风向后这样说。

  “我去找吃的,你们好好休息。”澄丢下一句话,立即像骑鼠一样敏捷地窜出了火山口,留下风翔云和影若眉。

  “我有不好的预感。”影若眉说了一句,怔怔地发呆。

  风翔云不说话,此时与对手的僵持全凭一口气。眼看甄选的第三天过去大半,形势就已恶劣到如今的地步。他委实也不敢猜想,如果活到第十五天时,又能看见什么。

  只是和高傲的六家人一样,他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就算是绝境,他也想看看,绝境里到底是怎样一种黑暗绝望。

  风翔云苦笑着想,天罗的身份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他要的刺激与艰难,全都不缺。

  夜晚。

  明月当空高挂时,三人已轮流小睡了片刻。当遍地都是火场时,纯狐麟阁他们想要找出风翔云三人,也是件难事。澄带回的多半是大火烧烤过的动物,有点焦,不过多数香喷喷的。风翔云和影若眉都是羽人,不惯熟食,尤其是肉类,两人勉强吞了几口就放弃了。这一带原本有多个火山湖泊,经过岩浆和大火的侵袭,全成了热汤,澄好不容易用水壶盛了一些给两人解渴。

  “不是我打退堂鼓,想在这地方熬十多天,真是够呛。等火烧过来,断水断粮,挺不了几日。”澄苦着脸说。

  “那就出击吧,早早对付了他们,我们安心回北边找个地方,睡他十天十夜!”风翔云拍拍灰尘,站起身来。对方找不到他们,相反,拥有明月五感的他,在黑暗中寻人有更多的优势。

  澄递上两个面罩,“在你们睡觉时做的,或许能挡住一些烟尘。”他知道风翔云飞出去作战,势必无法带上他增添累赘。

  这是个遮住口鼻的布罩,十几层棉布里配了好几个夹层,鼓鼓囊囊像是塞进了不少小玩意。风翔云端详过正反两面,立即戴在了脸上。影若眉心下觉得手工甚丑,不想伤了澄的心,也拿来戴了,反正黑夜里谁也看不真切。

  “走吧。”风翔云雪翼忽聚,澄微觉难过,强自微笑目送。影若眉依旧展开了那双黑翼,与风翔云并肩飞上天空。

  在森林的上方翱翔没多久,迎面迫来的热风令他们不得不再往高处飞,避过难耐的高温与气味。过了一阵,风翔云指了下方一处安全的避风港,“那是他们的营地么?”

  影若眉看了看,“难说,也可能是姐姐安排的幻境。”

  “我们下去看看。”

  当其他地方烧得风火连城之时,此处却是个巨石特起的高地,居高临下静观火势的蔓延。目力敏锐的风翔云很快看到有三个身影,躺在岩石的边上。他知道自己的雪翼太过醒目,低声轻唤影若眉道:“你看到他们了么?能不能助我隐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