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澜面不改色:“叫嬷嬷见笑了。”语罢,又淡淡道:“嬷嬷骂一个五岁小童毒辣、活邢敖,果真好规矩。”

  余嬷嬷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她一个商户妇,竟敢这般大胆,待回过神来便恼怒道:“你这般作态,也不怕我去告诉知府夫人?”

  沈澜笑了笑:“嬷嬷说笑了,邵和尚杀进湖广那会儿,王知府手下没一个兵,还是靠了我的船方才保得一命。”语罢,笑道:“嬷嬷如今痛骂王知府恩人之子,便是知府夫人知道了,也要怪罪你的。”

  余嬷嬷心知她威胁自己呢,王知府忘恩负义这名声,若传出去了,自家主子只怕即刻要将她发卖了去。

  余嬷嬷僵着脸,不情不愿地躬身道:“是老奴早上喝了二两马尿,猪油蒙了心,一时失言了。”

  沈澜笑了笑,见好就收,上前拉住余嬷嬷袖子,只将几两碎银塞入余嬷嬷手中。

  余嬷嬷握住荷包,掂了掂重量,心情稍缓,只是心中到底还有几分怒气,又要给自家主子交差,便笑道:“夫人,潮生这孩子,忒得顽劣,还请夫人将他唤出来,好生教导一二。”

  这是要沈澜当着余嬷嬷的面,责罚潮生。

  潮生打架固然有错,却是官僧先口出恶言。况且沈澜便是要责罚潮生,也绝不会大庭广众之下罚他。

  沈澜摇头笑道:“余嬷嬷说笑了,昨日潮生脸上还挨了一拳呢,小孩子今日闹腾,明日和好,哪里就要责罚了。”说罢,便又塞了一包银子。

  余嬷嬷心满意足,那点不快也散了,笑道:“夫人,潮生这孩子挨了夫人两巴掌,还是得好生休养,近日便不要出门了罢。”

  沈澜会意,这位余嬷嬷收了钱,随意编了个借口去糊弄知府夫人,又怕露馅,便想让潮生在家歇几日,避避风头。

  “嬷嬷说的是。”语罢,沈澜又叫秋鸢取了两斤沉檀马牙香、一坛桃花酢、五斤樊江陈橘,五斤银杏白,全当赔罪。

  余嬷嬷带着几个丫鬟护院,提着赔罪礼,笑盈盈离开了。

  “夫人,这帮人当真好生贪心!”春鹃气愤不已:“那桃花酢是贡品,樊江陈橘本就价贵,放进黄砂缸里,盖上燥松毛,能放到三月底,拿出去一卖,好大一笔银钱。还有那檀香和银杏白,都是……”

  “好了。”沈澜温和地笑了笑:“做生意,和气生财。况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春鹃恨恨道:“早知如此,三年前湖广发大水那半个月,夫人何必带着人划了小船到处救人,还救了那个没良心的王知府。”

  沈澜心道她不过一个外来户,辛辛苦苦,冒着大水救人,求得也不过是个仁善的好名声。

  当年,沈澜并未将全部首饰尽数插戴在那女尸头上。一则自己需要本金,二则全部首饰都未被潮水冲走,实乃破绽。

  于是沈澜昧下了两根金簪。到了湖广后,撬下上头的宝石死当,又将金簪融了,得了第一笔银钱。

  靠着有情有义、为夫守节的名声,她在湖广农户手里拿钱买了米和船,撑着船去毗邻湖广的四川、江西等地倒卖。挣着辛苦钱,生存了下来。

  此后又经了洪灾救人的那一遭,沈澜仁善的名头传开,被她救了的失地百姓投奔她、各地的流民来了湖广无处可去,听了她仁善有情义的名声也来投靠她。至此,沈澜的事业版图方才迅猛扩张。

  “不过些许财货罢了,千金散尽还复来嘛。”沈澜点了点她脸颊:“好了好了,你这嘴撅得都快能挂油瓶了。”

  “夫人你总这般。”春鹃嘀咕了一句,语罢,又恨恨道:“什么时候来个青天大老爷,只管将这帮狗官都打杀了去!”

  沈澜心道这怕是不可能了,局势糜烂成这样,便是北边刚定下来,还不知道未来如何呢。

  她刚要劝春鹃消消气,却忽然听得外头秋鸢匆匆喊道:“夫人,巡抚府送帖子来了。”

  秋鸢刚送走了余嬷嬷,便从门子手里接了张五寸苏笺单帖。

  沈澜接过帖子一看,原是邀她明日去湖广巡抚府上赴宴。

  沈澜沉吟良久,忽然道:“秋鸢,你去寻谷掌柜,叫他去问问李老爷、赵老爷家里,可有收到湖广巡抚的帖子?”谷仲是沈澜手下负责米粮生意的另一人。

  秋鸢应了一声,步履匆匆离去。

  沈澜大约等了半个时辰,谷掌柜便匆匆赶来了。

  一见沈澜到了议事厅,谷仲便起身禀报道:“夫人,李老爷、赵老爷家里也都收到了帖子。”

  沈澜叹息一声,这二人与她,是整个湖广最大的三家粮商。

  “夫人,巡抚突然下帖子请粮商赴宴,是不是来要粮的?”语罢,又道:“听说魏国公世子带兵入了湖广,这当兵的得吃粮啊。”

  沈澜沉吟道:“恐怕是。“这样一来,她便不能去赴宴了。若撞上了裴慎,岂不是自寻死路。

  “谷叔,明日你代我去赴宴,只说清明时节,刚刚祭祀过亡夫,心中悲苦,酒后风寒,病倒了,不好过给诸位贵客。”

  谷仲点点头,又迟疑道:“那夫人,咱到底给不给粮啊?若要给,给多少?”

  沈澜沉吟道:“你只管看着,宴上其余粮商给多少,咱们便给多少。”随大流、不出挑最安全。

  待谷仲应了一声,沈澜又道:“若宴上出现了魏国公世子,或是巡抚提及了世子,你便私下里去拜访世子,照着两万石给。”

  “两万石!”谷仲惊呼道:“夫人何至于此?两万石给出去,咱们半年白干!”

  沈澜叹息道:“湖广巡抚手里没兵,光杆子一个,他来要粮,意思意思给个几百石也就罢了。可若是那魏国公世子来要,手握雄兵二十万,哪里敢不给呢?”

  谷仲急切道:“便是要给,何至于给这么多?两万石粮食啊!咱们手里的湖田、垸田拢共也就十顷。夫人还开了高价,收购福建的山薯、广东的猪肝薯、番薯,还有沿海的玉蜀黍,又得花钱找果农、种田老把式育良种,还得养活一支渔队南来北往的跑生意,还有新开的鱼塘,要养什么青鱼、鲢鱼……哪一样不要钱啊!”

  谷仲唠唠叨叨个不停:“夫人还不肯提高米价卖粮食,非说要平抑米价,这平抑米价是官府的事儿,官府都不管,夫人倒好……”说到这里,他长长叹息一声。

  “夫人是个仁善的。”语罢,又自嘲一笑:“若非夫人心善,小老儿带着个孙女打陕北逃进湖广,只怕要被饿死。”

  沈澜叹息一声:“往事不必回首,总得往前看。”语罢,又安慰道:“谷叔,这两万石给了巡抚,只怕要被层层贪墨了去。给了魏国公世子,好歹能发到那些兵丁的手里,也算物尽其用了。”

  裴慎既不喝兵血,也不役使军卒,军纪森严,粮饷给足,加之他军事天分极高,百战百胜,短短几年功夫,这才能拉起一支士气如虹的强军。

  沈澜笑道:“我自湖广发家,若出了两万石便能将湖广水匪平了,也算报答湖广百姓了。”

  谷仲长长叹息一声:“夫人实在不像个生意人。”

  夜眠仅需六尺,日食不过三餐。多出来的富贵又有何用呢?

  沈澜笑了笑:“求个心安罢了。”

  作者有话说:

  1. 牛乳、鹤觞、花露百沸蒸之,出自张岱《陶庵梦忆》

  2. 活邢敖我前面提过,邢敖是个死刑犯,赶时髦的明人就拿活邢敖来骂人。——《明代社会生活史》

  3.樊江陈氏橘出自《陶庵梦忆》。原句为“用黄砂缸,藉以金城稻草或燥松毛收之。……可藏至三月尽。”

  4.明代有湖广熟、天下足的谚语,所以湖广多米。我觉得米价应该比较低。而很多其他地方,例如江浙一带虽然有田,但多种棉花等经济作物,粮食多为其他地方运过去的。所以从湖广运粮食去别的地方卖,肯定是有钱赚的。

  5. 明代湖广水系发达,所以多有围湖造田,铸堤防洪水,以保护开垦出来的田地,也就是湖田(结果湖田还不交税,三倍获利)。然后因为围湖造田导致水泊变小,调蓄能力不够,就会加剧洪灾。

  ——《明代湖广地表水体变迁研究》,项露林

  6. 山薯,闽、广等地土产;番薯,明末由海外传入广东,品种有白鸠、力薯、猪肝薯、番薯。

  玉蜀黍,就是玉米。明代玉米已传入冀、鲁、豫、陕、甘、苏、皖、两广、云南等省。

  ——《明代社会生活史》

  7. 鱼类养殖技术对渔民而言,风险小了,更安全,所以沈澜想开发这个。

  而且明代已经有渔类养殖技术了,明人黄省曾著《鱼经》、徐光启《农政全书》也有养殖鱼的部分。

  此外,明代湖广地区的鱼类养殖一直不发达,直到清末、民国才发展起来。

  ——《明代湖广地区渔业产销研究》,项露林

第76章

  沈澜收到巡抚府帖子时。湖广巡抚黎大用恰于桐溪楼设宴, 为新任川湖总督裴慎接风洗尘。

  裴慎原先在浙江平叛倭寇, 渐渐的被升为闽浙总督。此后南京小朝廷成立,他又被调为浙直总督, 兵马一分为二, 一半驻扎福建、浙江等地负责防御倭寇,一半调去南京,充作京军保卫南直隶。

  两年前, 裴慎又被调去四川平叛。叛乱初定, 他回返南京路上, 忽被调任为川湖总督,以平定湖广水匪。

  二楼包厢内, 紫檀如意纹马蹄桌,外罩青缎销金桌帏。先是十菜五果开桌, 又上了些定胜茶食、糖缠簇盘之类的看菜, 紧接着才上是正儿八经地吃用菜。

  宝坻银鱼、淮扬干丝、湖州莼菜、太仓清笋、临江黄雀……八方风物,四时荟萃。

  “用心了。”裴慎神色温和道。

  湖广巡抚黎大用一喜, 立时拈须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部堂大人前来湖广剿匪,实乃湖广百姓之幸。”语罢,又拍了拍掌心,即刻便有四五个妓子鱼贯而入。

  白绫衫,红罗裙,碧丝绦,莲步轻移,香风袭袭。

  甫一进来, 一个把盏, 一个执壶, 一个布菜,一个烹茶,还有一个便端坐在榉木镂空牙高几上,环抱琵琶,半弹半唱起来。

  “情惨切,添悒怏,阁不住泪珠汪汪……”

  裴慎饮了几杯洞庭春色,已略有几分醉意。只摆摆手,斥退了身侧为他执壶倒酒的两名妓子。

  黎大用见状,只以为裴慎不甚满意,即刻笑道:“大人且听,这管嗓子可好?”

  “罗衣尚存兰麝香,鸾笺仗托纸半张……”声若黄鹂,哀婉动听。

  只是裴慎素来不耐烦这些靡靡之音,只笑了笑:”尚可。”

  黎大用便笑道:“大人果真是见惯了富贵的。扬州瘦马从前闻名天下,只是外头乱了六年,渐渐的便也没落了。这个瘦马还是底下人寻摸了许久,特意寻来的。”

  裴慎虽厌恶这种正事不干,只知道溜须拍马之辈,可照着他往日里的为人,必会与黎大用虚与委蛇一番。

  只是如今,他听了瘦马二字,却默然不语,只神思恍惚了一瞬。

  那女子早已被嘱咐过,心知裴慎高官显贵,攀上他自己便出头了。又见他生得萧肃英挺,绶带轻裘,气度斐然,一时心中荡漾,便粉面含春,含羞带怯地望去。

  同为瘦马,半分都不像。

  沁芳从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除非是为了骗他。

  裴慎一时五味杂陈,只觉满腹酸涩,满心怅惘。他摇了摇头,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五脏六腑烧得痛快淋漓。好似往日里那些端方自持,体统规矩都被烈酒烧了干净。

  裴慎多饮了几杯,这会儿醉意朦胧,以手支额,轻佻道:“做瘦马的,都会唱曲儿吗?”

  琵琶声骤然一停,琵琶女青雀只好低声道:“许是奴家孤陋寡闻,奴家所见过的瘦马,都是要学的。”

  裴慎摇了摇头,看着手中酒盏,神色空茫茫道:“这天底下,总有瘦马不会唱曲。”不肯勾人,不愿做妾的。

  室内针落可闻,黎大用不好让气氛这么冷着,即刻笑道:“部堂大人说的是。这一种米养百样人。天底下总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的。”

  裴慎笑了笑,只撂下酒杯道:“黎大人,今日劳你为我接风洗尘。”

  “部堂言重了。”黎大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又见他酒意朦胧,赶忙道:“青雀,还不快快扶大人去歇息?”

  青雀心中欢喜,应了一声便放下琵琶,匆匆上前去扶裴慎。

  “不必了。”裴慎不过将醉未醉罢了,只斥退那瘦马,任由陈松墨和林秉忠将他扶上马车,送回总督府。

  待马车驶回川湖总督府,已是日暮黄昏。

  府中丫鬟匆匆迎上来,铺床燃香,宽衣解带,又将裴慎扶上竹纹飘檐拔步床,便径自告退。

  躺在床上,四周安静异常。裴慎昏昏沉沉想入睡,可他许是喝醉了,头痛欲裂。意识都是繁杂的,梦境也凌乱交错。

  秋夜轻寒,帘外雨潺潺,他握着沁芳暖融融的手,一笔一划教她读书习字。

  绛云楼内,她坐在小梯上,一撩一撩地踢着裙摆,鲜灵灵地笑,再跃入他怀中。

  澄湖里,她躺在摇摇潋潋的风荷下,细白的指尖剥了莲子顽,又来赠他。

  京都庙会,龙江驿救人,冬日赏雪,元宵观灯……当时只道是寻常。

  裴慎一时大恸,忍不住又想起八月十七,长堤观潮。

  彼时素月清秋,星子霜冷,她立于长堤之上,忽怆然一笑,纵身跃入骇浪惊涛中。滔滔大江,唯见浪击千堆雪,再不复佳人踪影。

  每每忆起当日场景,裴慎只觉肝肠寸断,大恸不已。

  他生生从梦中惊醒,额间大汗淋漓。

  待裴慎意识稍清醒,便忍不住冲着身侧望去,那里本该有一个狡黠、鲜活的人影,会裴大人、裴大人地唤着,会说“胭脂好吃否”、“药汁子太苦了”、“女菩萨今日不高兴”……

  奈何酒醒残梦,如露似幻。到头来,室内空无一人,独有斜阳晚照,暮色苍茫。

  裴慎失魂落魄地在床上坐了半晌,惊觉夜色渐深,便燃了盏灯,又掀开海天霞色珠帘,迈步入内,端坐于楠木圈椅上。

  他从翘头案上展开陈清款宣纸,压上独山玉麒麟镇纸,握着一块清谨堂墨,研于漆砂砚上,又取了一杆碧镂牙管狼毫。

  万事俱备,只消提笔作画,便能将往日种种,尽数铭记。

  画什么呢?澄湖相拥,京都庙会,元宵观灯……每一幅都能画。

  可裴慎只是怔怔地坐着,盯着一盏孤灯,神色空茫茫的。

  春寒料峭,绮窗萧瑟。那灯下剪影,独他一人。

  半晌,裴慎弃了笔,起身离去。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作者有话说:

  1.情惨切,添悒怏,阁不住泪珠汪汪。罗衣尚存兰麝香,鸾笺仗托纸半张出自《金.瓶.梅风俗谭》

第77章

  第二日一大早, 裴慎习武完毕, 复又去外书房处理公事。待午间,陈松墨叩门而入。

  裴慎正在看武昌知府写上来的奏报, 头也不抬道:“拿了多少粮食?”

  陈松墨躬身道:“爷, 整个湖广,最大的三家粮商实乃李心远、赵立、沈娘子。这三家当着湖广巡抚的面,各自捐了两百石。其余大大小小的粮商也各捐了几十石。”

  裴慎淡淡道:“私下里呢?”

  “据黎巡抚所言, 这三家俱私下找了他, 沈娘子给了两万石, 李家三千石,赵家两千石。另有两家小粮商也私下里给了一千石。”

  聪明人可不止沈澜一个。

  裴慎对此毫不意外。明面上所有粮商都只意思意思, 给了几百石。私底下却向巡抚卖好。或者说,向黎大用背后的裴慎卖好。

  唯一让裴慎意外的是:“这位沈娘子为何给了这么多?”

  陈松墨回忆了一番黎大用的解释:“沈娘子原姓沈, 坐产招夫, 奈何六年前遭了倭寇,便与家中亲眷一同从杭州逃难来湖广。沿路上夫婿亡故, 沈娘子便孤身一人抚育幼子、担当家业。”

  裴慎点点头,浑不在意。他绝不会失礼的去问一位女子闺名叫什么。况且便是问了,陈松墨也多半答不出来。因为若要查访女子姓名,便只能去询问其父母丈夫或亲近之人。

  裴慎若使人去问旁人家中女眷何名,不仅轻佻,难免还招惹上桃色传闻,尤其对方还是个寡妇,传出去实在难听。

  “据黎巡抚所言,这位沈娘子在湖广素有仁善之名, 曾于洪灾中带着船四处救人, 还开仓赈灾, 平抑米价。湖广百姓极敬重她。”

  若是这般仁善之家,给了两万石倒也不甚奇怪,不过是盼着他能早早剿了水匪,还湖广安宁罢了。

  见裴慎不语,陈松墨又道:“爷,今日大小粮商群聚巡抚府,独独沈娘子没来。”

  裴慎蹙眉,复又断言道:“这两万石里,恐有一半是给黎大用赔罪的。”

  陈松墨点头道:“来的是沈氏商行的掌柜,只说东家清明祭奠亡夫,悲痛过度,染了风寒,烧得起不来身了。”

  裴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如今看来,这位沈娘子给了这么多,倒也正常。一是仁善,二来赔罪,三来女子立身不易,尤其她还是个寡妇,借此机会向巡抚卖好,以求个靠山。

  若这般来看,此女倒颇有魄力。

  “另外两家呢?”裴慎清淡道:“可有什么不法之事?”

  “有。”陈松墨低声道:“李家乃湖广大族,绵延百年,通婚无数,家中本就田产无数,若算上投献而来的土地,约有万顷之多。当年邵和尚打进来,李家主支被杀得人头滚滚,方才没落下来。只是邵和尚去了四川,被爷平叛后,李家远支又大肆侵占田产,做起了米粮生意。前些日子,大放印子钱,有佃户群聚上门逼问,被李家恶仆打死了好几个。”

  裴慎神色一冷,淡淡道:裴慎又道:“只管传出去,说李家富甲湖广。”

  陈松墨暗道这李家大抵是没想到,居然有人粮食给的比他们多,被沈娘子两万石一比,李家那三千石便显得毫不用心。加之平日里欺男霸女,随意打杀人命,这会儿被爷当成杀鸡儆猴的鸡了。

  “爷,可要派些水匪?”陈松墨问道。李家既然富甲湖广,引来“水匪”有什么好奇怪的。

  裴慎摇摇头:“不必动手。过两日,矿监税使便要来了。”皇帝派来的太监,名为开矿,实际敛财,这帮人自然会去寻富户的。

  陈松墨忍不住道:“怎得这时候来?”

  裴慎神色森冷。天下已纷乱至此,做皇帝的,不与民修生养息,竟还敢肆意敛财,鱼肉百姓,也不怕激起民变。

  见他眉目冷峻,陈松墨低声道:“爷,可要阻拦一二?”或是干脆将对方斩杀了事。

  裴慎摇了摇头:“拦不住的。”这矿监税使王俸虽为敛财而来,也难免含了几分监军之意。

  他父子二人军权过重,战乱时皇帝要倚仗他们,待到天下叛乱稍定,皇帝便不放心了,绞尽脑汁要卸了他的兵权。若他阻拦了,岂非证明自己狼子野心,不尊上意。

  况且这一次,还不能像当年扬州送走东厂档头许益那般,彼时尚有锦衣卫制衡一二,许益不敢太过放肆。

  如今倒好,这王俸的到来,本就是为了制衡他。裴慎非但不能多加动作,保不齐还得被逼着为虎作伥。

  思及此处,裴慎吩咐道:“去将石经纶唤来。”

  ……

  过了几日,矿监税使王俸果真如期而至。

  甫一到湖广,王俸内着淡红里衣,外罩蟒服,头戴明珠翼善冠,大摇大摆地前去拜见湖广总督裴慎,张嘴便是:“请裴大人即刻给我三千人马,开了青山矿。”

  什么阿猫阿狗,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敢问他要三千人马?

  裴慎心头冷笑,嘴上却温声道:“王大珰,非是我不肯,只是矿工实在太苦,多是囚犯充任,我手下的兵是良家子弟,哪里能去开矿呢?”

  王俸仿佛没听出裴慎的推拒,笑盈盈道:“自然不是要兵马去开矿,那岂非大材小用?”

  裴慎便佯作不解道:“那王大珰是何意?”

  当然是要兵马去加征课税,查探富户,再办些私底下的差事。

  王俸造作地叹息一声:“这些年来,国朝动荡不安,眼看着国库一日比一日空虚,陛下忧心忡忡,夙夜难寐,咱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好不容易有了个开矿的办法,咱家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这一番唱念作打,裴慎只觉好笑,这加征来的银两,但凡能有十分之一充作国帑,而不是任由皇帝自己花销,或是赏赐给自家儿子,那都叫侥天之幸了。

  “王大珰说的是,陛下夙夜忧劳,为人臣子,焉能不为陛下分忧?”语罢,裴慎吩咐身侧陈松墨道:“取两罐黄雀银鱼,一斤香秔米来。”

  两罐黄雀银鱼,实则是明晃晃的黄金。一斤香秔米,自然是一斛东珠。

  此次派出了二十个矿监税使,王俸是官位最低的,不过区区六品御马监奉御罢了。哪里见过这么多好东西,一下一下抚摸着黄金,还拿起珍珠对着日头看色泽。

  裴慎面不改色,只浅笑啜饮了一口岕片茶。

  王俸细细把玩了半天,脸都笑出褶子了:“都是裴大人心意,咱家必定带给陛下。”

  裴慎扫了眼黄金珍珠,暗道这些东西能有一成送给皇帝,那都算王俸忠心耿耿了。

  裴慎点头道:“那便谢过王大珰了。”

  王俸得了贿赂,高高兴兴道:“既是如此,咱家便不扰裴大人清净了。”说罢,王俸吩咐手底下几个小太监,取了东西便告辞离去,绝口不提什么借兵、开矿的事。

  裴慎心知肚明,王俸也知道,靠他三言两语就想让裴慎借兵,有这本事,他早混成秉笔太监了。

  此行不过是想索贿,加之试探一二,看看裴慎就加征课税一事态度如何。三来也提醒裴慎,最好作壁上观。

  “哦对了。”王俸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笑道:“洞庭湖匪寇丛生,事不宜迟,裴大人还是速速去襄阳剿匪罢。”好把武昌给他腾出来。

  说罢,大笑离去。

  裴慎尚未如何,一旁护卫的林秉忠已是双拳紧攥,怒意腾腾。

  待王俸一走,林秉忠怒道:”什么狗东西!这般放肆!”

  竹叶玛瑙祁阳石屏风后,石经纶低声道:“大人,此人一朝得势,太过猖狂。可要给他吃些教训?”

  裴慎未曾说话,只侧身望去,见疏窗外天色黑沉,狂风渐起,吹得草木零落、满庭肃杀。

  此时沈澜恰好也在与手下的谷仲、张东、彭弘业、龚柱子等人谈论王俸至湖广一事。

  谷仲忧心忡忡道:“这可如何是好啊?要不要寻其余粮商商议一二?”这样的事,总是人多力量大的。

  沈澜摇摇头:“我们是民,挡不住当官的。”为今之计,只盼着交上去的两万石保护费能有用。庇佑住沈澜及她手底下的百姓们,让众人安然无恙地度过这场矿监税使风波。

  “既然咱们挡不住,那躲开便是。”张东急促道:“夫人,洞庭湖岛上足足存了五千石米粮,可要上去避一避?”

  龚柱子连连点头,又愤恨道:“朝廷已经不是头一回派什么矿监税使了。那帮太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加征店税、渔税、矿税,所过之处,百姓家破人亡。”

  沈澜摇摇头,神色凝重道:“一来矿监税使必定是各府都有的,去了哪里都躲不掉。相反的,武昌我们好歹经营了六年,在此地保不齐还有还手之力。”

  “二来我没去巡抚府赴宴,对外宣称自己病倒了,此时决不能去洞庭湖。”否则不能赴宴,却能去百里之外的洞庭湖,那简直是当面打巡抚黎大用的脸。回头还没惹来王俸,便先招来黎大用。

  听她这般说,谷仲难免疑惑道:“说来夫人当日为何不去赴宴?”

  当然是怕裴慎也在那里。沈澜面不改色道:“听说前些日子,武昌知府的三弟刚给黎大用送了好些女子。我一个寡妇,不好与此等性喜渔色之人扯上关系。”

  原来如此,谷仲叹息一声。他独有一个孙女,几将沈澜视作自己女儿,便劝道:“夫人还年轻,何必苦苦守着。”

  沈澜不愿拂了他的好意,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见劝不动她,谷仲又道:“既然如此,可要将潮生送去洞庭湖里,避一避?”

  一旁的彭弘业、龚柱子二人也连连点头。

  沈澜摇摇头:“潮生不过五岁,又是童子,反倒不会出事。”语罢,她说道:“咱们手底下的佃户、船户、米行的伙计等等,家中凡有女眷的,不论美丑,叫他们只管藏好了,近日来不要出门。便是要采买米粮伙食,也叫男子去。”

  别看太监是个没根的,淫人.妻女之事却屡禁不绝。加之手下所招募的各类恶棍,四处劫掠,奸淫妇女,而被淫辱者,最后的下场通常是自裁。

  众人点了点头,沈澜又道:“这段日子来,发三倍月银,各处米仓多派伙计巡逻一二。若到了年底,所负责的米仓未曾失事,另有赏银。”

  张东和谷仲纷纷应了一声。

  接下来沈澜又一一提及了渔业养殖和运输,农业育种开垦等事情。待她将事情说完,已是黄昏日暮。

  春寒料峭,朔风鞭竹,沈澜满腹忧虑,立于廊下,抬头望去,却见天上墨云翻腾,好似黛山倒悬,重重压境。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1. 明代入赘的事情还是比较多的。多数是普通老百姓家里穷入赘。但也有仕宦家庭因为穷而入赘的。

  还有一些目的特殊的:一是攀炎附势选择出赘。如明代解元邵升与权阉刘瑾侄女成婚,入赘其家。

  二是军户子孙逃避军役入赘妇家;三是为免赋税入赘灶户之家。

  四就是很奇特的一种,士子出赘他乡以妇家籍贯参加科考。(意思就是先入赘,然后去老婆家里的籍贯地考试,有点像高考移民)。

  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明代首辅申时行之子申用嘉,曾被人告发冒籍参加乡试。

  申家原本是江苏吴县人,申用嘉却以浙江乌程县籍参加考试。对此,申用嘉辩解说: “吾入赘乌程,即可乌程籍,非冒籍者比矣。”

  ——《明代赘婚与赘婿研究》王超,郭姝婷

  我写的时候想着宰相儿子入赘,可见沈澜一个普通百姓有个赘婿一点也不奇怪。

  2.古代女性的名字是参考了《明代社会生活史》,原文:所谓的“闺名”对外往往是保密的,除了娘家的人知晓,或丈夫在婚前通过“问名”仪式方可获知以外,即使其子也对其母出嫁之前的闺名茫然无知。到了夫家,为人之妇,或以本家之姓行,或从夫姓。

  所以裴慎不去问沈澜姓名是很正常的。

  3. 明代万历年间曾经多次派出矿监税使,闹出民变——《湖广民变与晚明社会阶层的利益诉求》,方兴

第78章

  春日里, 连下了三四天的雨, 沈澜不再让潮生去学堂,只带着他安安生生在家住了几日。

  这一日中午, 沈澜正坐在榉木圈椅上, 翻阅一册《北堂书钞》,潮生趴在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两个鲁班锁。

  春风轻寒, 细雨淅沥, 秋鸢撑着一柄小皮纸油伞, 匆匆拿了五色蜡笺单帖来。

  沈澜接过来一看,原是武昌知府的夫人邀她明日赴赏花宴。

  下着这么大的雨, 外头还乱糟糟的,赴什么赏花宴?

  沈澜摇摇头:“秋鸢, 去回绝来人, 只说春寒料峭,偶感风寒, 便不去了,改日必登门赔罪。”秋鸢得了吩咐,便又撑了伞出去回绝。

  见秋鸢出去了,潮生便翻身下榻,哒哒地跑到沈澜身边,仰头看着她。

  沈澜心知肚明,便点了点他鼻子,笑道:“潮生五岁了还要抱呀?”

  潮生羞赧地扯了扯袖口,辩解道:“没有要抱。”

  沈澜被他逗得发笑, 只一把将他抱起, 搂在怀中。潮生两只短胳膊勾住沈澜的脖子, 又拿脸颊蹭蹭沈澜的脸。

  见他来撒娇卖乖,沈澜先是想了想,潮生近来可是干了什么坏事。转念一想,他最近都被自己拘在家中,哪有机会出去。

  沈澜还以为小孩天性好动,潮生熬不住了,便笑问道:“可是想出去顽?”

  潮生摇摇头,偷觑她一眼,这才低垂着脑袋,闷声闷气道:“娘,我上回跟官僧打架,是不是给你惹祸了?”

  沈澜诧异:“你们同窗打闹罢了,哪里就惹祸了。”语罢,忽想起刚才秋鸢来送帖子。

  潮生心细,必是注意到了从前这位夫人从未邀请沈澜赴宴,今日突然前来送帖,只怕潮生以为是知府夫人借机找茬。

  “娘,我以后再也不和官僧打架了。”潮生闷闷道:“我让着他。”

  沈澜心头一酸,见他眉头紧锁,很是忧虑的样子,干脆伸手揉了揉潮生肉乎乎的脸颊。

  潮生哎呦哎呦的叫着,口齿含糊不清道:“娘、娘,我大了,不能揉。”

  见他被自己揉得眉目间再无忧色,沈澜这才将他搂在怀里,细细教导:“潮生,如果今天因为官僧是知府儿子,你就要时时刻刻让着他,连挨打都不还手,那么来日,官僧遇到了巡抚的孩子,官僧是不是活该挨打?”

  潮生想了想,摇摇头:“要是巡抚孩子不讲理,那也不行的。”

  沈澜笑道:“这便是了,潮生,做人做事需不媚上,不傲下,中正平和。”

  潮生点了点头,好奇道:“那娘,要是巡抚孩子不讲道理,怎么办?”

  沈澜淡淡道:“那就帮他讲理。”官大一级固然能压死人,可这天底下也不是铁板一块的,总有政敌,总有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