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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琮气笑了:“我们男人?听起来夫人很有经验?”

  泠琅来劲了,正要胡说八道,忽然听得廊下纷纷杂杂脚步声响,正直直冲这里来。

  她心中一凛,同旁边的江琮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绿袖二人同侯夫人的对话他们都听见了,当时衣衫破碎,身上还有血迹,实在不能久留,才支撑着匆匆逃回房里,没想到这么快便追上来兴师问罪——

  步声匆忙,转眼间已经绕过长廊,快走近了。

  泠琅二话不说,将江琮身上的外袍一扯,并着自己沾了血的外裳,揉作一团塞进床榻底下。

  手一扬,床帐散落,发丝披散,她俯下身,再次坐上了江琮腰间。

  对方抿了抿唇,将头侧到一边,她抬臂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住,一回头,便瞧见他这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那道血痕已经呈现出暗沉,衬得眉眼有种精致的脆弱,他眼睫淡垂着,似乎不想在这种时候直视她。

  哪像方才,幽深昏暗的树林中,明明晓得有人在暗中偷窥,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带着反而热度灼灼,落在颈项中的呼吸亦急促滚烫。

  抚摸着她背的时候,也没见多克制。

  哼,现在回过神来了,倒做出这副被摧残的模样,真是装腔作势!

  门吱呀一声,似乎有人在尝试推开,侯夫人的声音响起:“是不是这处——”

  泠琅决心要好好教训一下这演惯了的虚伪之人,她勾起唇,伸手将他的脸别了过来。

  在青年错愕的眼神中,她俯下身,慢慢贴近他。

  熟悉的兰草香混着血味,竟有种别样的糜艳之感,她靠近,手指轻轻描摹他深俊的眉眼。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发现了。

  泠琅满意地垂下头,轻轻舔去他眉间红色。

  “这个留着可不行。”她低声。

第25章 第一晚

  少女舔舐江琮眉心的时候, 有几缕发丝垂落到他眼边,乌黑柔软,发尾有一点点的卷。

  她呼吸很不稳, 他的也是。两个人从回到屋里到现在, 身上热度就一直未退,心跳也没完全平静,他们都筋疲力尽, 其实并没有再折腾点什么的力气。

  但十分明显,她还想再折腾他,那双眼眯着,猫儿一样的狡黠, 把做坏事的心思明摆着写。

  而他好像没什么办法。

  她压上来,他只能认命地闭眼,无论是对方的手臂还是眼波, 他都不想看到更多。

  这样却反而让其他知觉更加清晰敏锐。

  额上触感温暖又濡湿, 像一片过于轻柔的羽毛, 只不过是因着风才落在他身上, 一触一动, 皆是无意识。

  他感受到她的气息,像来自于林中的露水与雾。她发丝垂落,扫拂过他脸侧和耳际,但她好像还觉得不够。

  “夫君,”她用气声说, “好像弄不干净。”

  他只能把眼睛闭得更紧一点。

  “怎么办?”她用指尖轻蹭,吐息落在他眼皮上, “他们要进来了。”

  最好早点进来, 江琮默然, 她的胆子真的大得过分了。

  他向来冷静自持,却在得知真相之后静默了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里,他坐在阴暗中除了她,什么都没想。

  想她在夜风中含泪微笑道谢,她红着脸说他身上有好闻的香气,她手中刀锋斩破静寂月色,她眼中杀气比寒夜更冷。

  种种模样,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不会相信世上能有人这般,他几乎陷入无限的茫然,直到那柄刀再次翻涌出光浪,旋起叶片草尖,显现在他眼前。

  她站在他面前,将染血的手指抹在他额间。

  胆子真大。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安生,她知道他的秘密,他也想知道她的,他必须将她困牢了,并且必须用上十分巧妙的方式——

  粗暴的强迫或利诱只会适得其反。

  一点臣服,一点不甘,把度维持在恰当的时机。任凭她占上风,让她觉得在他身边即使有危险的趣味,却又足够安全,那样自然不会离开。

  他或许会看错人,但不会看错刀。

  她的刀光告诉他,她骄傲而炽烈,笔直而干净,其实并不算太过复杂,那不难懂。

  若能借为所用,是再好不过。

  只是某些时候还是会比较难熬,譬如此刻。

  脖颈边是亲密无间的温度,胸口紧贴着的是温软身躯。他能想象到若是睁眼能看见什么,更能想象到她当下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期待他做出反应。

  他不打算给出反应,她说他虚伪擅装,那确实算是说对了。

  门终于被推开。

  身上的少女惊叫一声,有两分夸张做作地将被子提起来遮住胸口。

  就好像她没穿衣服似的,他冷漠地想。

  “是,是谁?”她隔着帐帘,朝外面颤着声音质问。

  有点过了,他嗤笑。

  “夫君,”她伸长手臂来摇他,“你怎么晕过去了,这才开始多久,呜呜……”

  江琮忍无可忍地抬起眼,看见对方楚楚可怜的泪眼,哈,是真像,真委屈啊。

  他直起身,咳嗽了两声,抬手将帘帐拉起一角,像是极费力虚弱似的朝外面望去。

  却是空无一人。

  声音在屋外响起,那是他亲爱的老母:“什么多久?绿袖说你们吵得厉害,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见势不对,已经又把门掩上出去了,他专注于帐中人的表演,竟忽略了外面。

  他放下帘子,回头望向身边人,只见不过须臾时间,那泪眼又氤氲上了几分,连鼻尖耳垂都开始透上晕红。

  他开始意识到,待会儿开门出去后,她也许会对气势汹汹而来的侯夫人说什么。

  片刻后,果然。

  “没有,没有这回事,夫君喜欢今天的汤,都喝完了的,那碎片是不小心失手……”

  “绿袖误会了,是她不知道……呜呜,母亲,都是我不好,我没让他满意才遭受这些,您别怪他。”

  “树林怎么了?不知道呀,兴许你们走错了,我们只在外边站了会儿,天色太暗,绿袖看错了,是吧?”

  “您别这么说他,都是我的错,呜呜呜,我以后会努力的……”

  江琮面无表情地挨了一盏茶的训,直到月出于东山,侯夫人才放下杯盏,偃旗息鼓。

  “天色不晚,今日就到这里,”她用怒其不争的语气道,“你这孩子平日和顺,怎得为了一碗汤便小气成这般?”

  江琮无从反驳,也无法反驳,他不知道那位小婢女和他的妻子在何时达成了共识,竟将事情完美地推给了他。

  现成的谎言,逻辑与动机皆无懈可击,他只要乖乖认罪,便能搪塞过这惊心动魄的一夜。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暗忖,那婢女本来十分木讷,跟着她几个月,竟也开始胡编乱造信手拈来了,果然近朱者赤,近她者坏。

  “还有——”侯夫人有些欲言又止。

  江琮耐心等了片刻,也没听着后文,不禁抬眼去看。

  只见老母亲一副有口难开,痛心隐忍的复杂表情。

  他当时心中便一跳,果不其然,听着她说:“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

  “尤其是你现在这般,本就——亏空虚弱,若要强逞,反而以后——咳咳,会委屈人家。”

  真是难为了向来有话直说的母亲,当下尽力斟酌词句,既要敲打训诫,又不能太伤人自尊。

  江琮真的哑口无言了,他隐隐感觉到,这个罪名比起之前那个的严重程度,要深远得多。

  “好了,她是真心待你,以后有什么事多交流沟通,夫妻俩不怕磕碰,就怕不开口,可晓得?”

  真心待你……江琮想笑,但他听见自己说:“儿记住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母亲,他坐回椅子上,又喝了两盏冷茶才恢复平心静气。

  夜已深,月逐渐亮,窗外瀑流之声在此时尤为清晰。闭上眼,甚至能想象飞激的清湍如何撞击在岩石上,又成股溅落,碎成珠玉般的水花。

  茶味苦而涩,在他口齿之中千转百回,终究化成一声叹息,散了出去。

  江琮起身走了两步,停在窗边。

  步伐还有明显的迟钝,最后那一击真的很难接下,迅猛而刚烈,那一瞬间他仿佛幻视到烈阳在灼烧,从九天之上坠落下巨大的火星。

  任何人见过这一招的美丽,都不会轻易忘记。

  他曾想过北坡黑衣人或许很年轻,但没想到会这么年轻,世上有很多被称之为天才的人,有人这么评价过他,如今又被他碰上一个。

  大概是金玉与金玉之间有特殊的共振,他迷恋她手中连绵不息的刀光,而他知道,她也渴望同他的剑交战。

  这很有意思。两个满口谎言,处处伪装的人,在覆盖着墨色衣裳之时,反而能用冰冷杀器来互相试探交缠。

  刀锋剑尖代替所有言语,他能回忆起这三个夜晚的每一次擦刮,每一次拆解。她如何用刀风缠绕上他身体,他又是如何挑落她布下的陷阱。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他们其实无比贴近。

  在二人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已经对彼此有了相当多的了解,不是装出来的柔弱或温和,是真正的内心。

  所以才会一拍即合,从谈判到落定,几乎没花什么力气。

  这种反差让他心悸。

  想到这里,江琮又叹了一口气。

  他缓步走入里间,拨开垂荡的纱帘,内里有一团身影伏在被褥之中,对他的到来没什么动静,似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应该,他无法相信她能毫发无损、轻松自主地挥出那一击。酷烈的手段往往伤人伤己,这一点他们都知道。

  他垂下眼,接着床头昏黄摇晃的光影,去看她睡颜。

  嘴唇微抿,睫毛垂着,头发洗过还不算干,此时软乎乎地贴在颊边,看上去乖巧极了。

  江琮在心中冷笑,这个人,睡着了也能有装模作样的本事。

  他弯腰倾身,掀开锦被,自己也躺了进去,在吹灭烛火的前一刻,他瞧见她眼皮上那颗小痣。

  不安分又善隐藏,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肯完全显露,跟它主人一样。

  这一夜也算曲折,从一开始的惊险凌乱,到后来的峰回路转,最后尘埃竟落定得如此悄然。

  他原本以为她会在帐里等着再折腾一番,没想到居然干脆地睡了。

  江琮闭上眼,决心不再想她。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她能这般酣然安眠,为什么他不能?

  事实证明,他还真不能。

  第二天,泠琅醒来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

  因为背后有伤,她这一觉是趴着睡的,并不算舒服。尤其是一直做怪梦,梦见自己赤身露体躺在寒天雪地当中,被冷风吹彻。她努力寻找热源,却处处冰雪,毫无温暖。

  所以她醒来后,先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她发誓,声音真的不大,但身边立即有人睁开眼看她,那道目光中的寒意竟然比梦中雪地更甚。

  泠琅转过头,看见江琮晦暗不明的眉眼。

  她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不由愣愣地问:“你这般盯着我做什么?”

  江琮笑了一下,竟十分温和:“睡得可好?”

  泠琅老实道:“还行,就是有点冷。”

  “是吗?”江琮温声道,“夫人一整晚都如此,竟然会冷?”

  泠琅觉出不对味,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瞧了瞧他的。

  眼看着对方的笑容愈发柔和,她更觉得奇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江琮忽然倾身,一把抓住她手腕。

  在泠琅茫然迟钝的视线中,他将她的手,往自己身上引去。

  他几乎在咬牙切齿:“夫人真的一点想不起来了?

第26章 帐中药

  想起来什么?

  泠琅的手腕被江琮紧捏着, 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低下头去看,对方衣襟松散,露出大片胸膛, 在昏沉阴暗的帐中仍十分白皙, 而她指尖已经触到他的肌肤。

  泠琅无意识张开了嘴,她想说,夫君, 大早上不必如此投怀送抱吧——

  话终究没说出口,在对方冰冷的眼神里,她硬着头皮,努力发现他身上到底哪里不对劲。

  从紧致的下颌到脖颈, 到精致的喉结与锁骨,她终于看到,那上面有些若隐若现的……红痕?

  泠琅大感惊奇, 她挣脱他的手, 贴近去看, 只见大大小小的淡红色痕迹遍布衣领之下的肌肤, 形状不一, 色泽倒是很新鲜。

  像是才弄上去的。

  她意识到什么,干笑两声:“夫君这是何意?”

  江琮也笑,他慢条斯理地拢起衣襟:“夫人精力过人,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忘练习拳脚, 着实令我钦佩。”

  泠琅看着他脖子, 在衣领不能遮盖的地方,仍有一处小小的红痕露出, 瞧上去暧昧极了。

  原来, 竟是她在梦中太冷, 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去贴着他乱抓乱拧……

  她咳了一声:“来玉蟾山的马车上就说过……我睡相很不好的。”

  江琮支起上身,似乎要离开:“已经有所见识了。”

  泠琅不满地说:“我还要问呢,昨晚上睡得十分冷,同你躺在一处怎么跟在冰窖里似的?”

  江琮动作一顿,侧过头道:“夫人不妨想想自己的原因?”

  泠琅眼珠乱转:“我能有什么原因?”

  江琮柔声道:“万物守恒,有无相生,夫人最后那招如此酷热炽烈,晚上遭了反噬,失点热度,不是应该的么?”

  泠琅默然,这竟被他一语道破了。

  她真的很好奇,一个成天表面上关在园子里的人,如何做到在剑术精进高超的同时,还能有这么多作战经验的?

  “夫君所说极是,”她温婉一笑,“想必也是我那一刀夺了夫君体力,夫君才会一整夜体如寒冰,相当无用,半点温暖也提供不了呢。”

  江琮默然。

  泠琅却忽然爬起来:“对了——。”

  “什么?”

  晨光熹微,帐内昏昏暗暗,漂浮着清冽香气,青年侧着脸看他,眉骨在阴影中有种险峭的弧度。

  “你的刀伤,”泠琅说,“我刚刚怎么没瞧见?”

  江琮微笑道:“我不是说过吗?当时或许还是缺点力气。”

  “放屁,”泠琅对自己十分有自信,“给我看看。”

  江琮怀疑自己听错:“看什么?”

  泠琅也怀疑自己听错:“夫君方才不是很热情么?”

  她不再废话,倾身上前,伸手试图扯他衣襟。

  江琮一抬臂,挡开她的手,泠琅当即变幻方向,左手往他身后一探,想使出一招声东击西。

  对方哼笑一声,也用左手去迎,同时右手腕翻转,招架住她往下攻来的企图。

  “夫人精力可真够足的,”他一边拆招,一边冷嘲,“睡醒起来也要先操练一番。”

  泠琅右手如游蛇一般贴过他后背,她喘着气笑道:“有如夫君这般勇猛的男子在侧,岂有不操练之理?”

  江琮闻言,肩膀一沉,运气于掌,闪电般扣住她潜伏而来的右手。泠琅一惊,试图挣开,竟是纹丝不动。

  他牢牢按着她命脉,俯身贴在她耳边低语:“这下算勇猛吗?夫人满意了?”

  泠琅正想拿白鹭楼之事嘲他,话已到嘴边,忽地哎呀一声。

  “好疼,”她可怜兮兮地叫道,“夫君,你把我弄疼了。”

  江琮一顿,马上想起他现下紧扣住的这只手,在昨晚曾经紧握住剑锋,应该留下了不浅的伤口。

  也不知她后来上药没有,就算处理过,这么折腾也该又裂开。

  他立即松手,瞧见少女已经染上朦胧湿意的双眼。正要问询,却见那楚楚泪眼忽地显现狡黠之色。

  她抬臂,火光电石之间连按他肩上两处大穴,他顿时半个身子一阵酸麻,无论如何也使不得劲了。

  泠琅不去看江琮当下是什么表情,她羞赧一笑:“不知怎的,忽然又有劲儿了呢。”

  江琮一语不发,他看着对方乌黑柔软的发顶,她起来也不顾梳理,就忙着同他比划,如今一片毛茸茸乱糟糟。

  那双手小心翼翼往他腰间去,似是要扯他系带。

  他忍无可忍:“你还想看哪处?”

  泠琅一惊,才觉多此一举,嘴上仍逞强道:“看看那晚的伤势,不可以么?”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转变方向,改去掀他前襟。

  江琮咬着牙,看那双手慢吞吞拉开他领口,纤细玉白的手指又用更慢的速度,从锁骨往下一一抚过。

  他不明白自己大早上怎么就要遭这份罪。

  她还贴上来,像研究什么珍宝似的,一寸一寸细细地看,还偶尔嗅闻。

  “真是奇了,”少女惊叹,“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吐息洒落在上边,热而潮。

  江琮闭上眼,他听见自己说:“看好了吗?”

  “没有,”她说,“我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发现。”

  江琮麻木道:“什么发现?”

  “就是——”

  指尖从他胸口划过,正巧是十来日前受伤那处,那里格外敏感。

  格外让他沉默。

  “这里,”她轻轻戳弄了一下,“这里的香气格外清楚,我大概晓得,你那种兰草味道是从何而来了。”

  江琮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手一抬,将衣服掩得严严实实。

  泠琅意外道:“这么快就复原啦?”

  江琮掀开帐帘,起身披衣,朝外面走去。

  他的声音淡淡传来:“夫人点穴之术不怎么样。”

  泠琅坦然道:“确实只学了皮毛……这东西太难练,胜算也不大,就这种时候拿来应付应付。”

  她想了想,笑道:“这些日子时常练习,倒是精进了一些。我原本以为连你半刻钟都制不住呢。”

  帐外传来柜门被打开,器物撞击的声音,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是在你那个小婢女身上练习?”

  “夫君果然聪慧过人。”

  “夫人果然心狠手辣。”

  泠琅不满道:“我又不点那等伤人之穴。”

  说着低下头,开始找外裳,也想穿了衣服出去,却见凌乱松软的铺间投上一道阴影。

  她讶然回头,看到江琮不知为何去而复返,他立于帐边,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泠琅眯了眯眼:“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江琮没说话,只抬起手,递来一只瓷盒。

  泠琅好奇接过,它透□□致,十分小巧,盖子边上绘了淡金色花纹,闻上去有隐隐熟悉香气。

  她反应过来:“这是——”

  江琮颔首:“手摊开。”

  泠琅犹豫片刻,依言将右手掌心向上,显露在二人眼前。

  一道狰狞伤口横在右掌之上,并不长,但深红的色泽足见其深刻,更别提此时正在浸润出鲜红。

  江琮拿过瓷盒,在她面前掀开,一阵清幽兰香顿时弥漫开来。

  膏体呈现出温和的乳白,被挑了一点在指尖,触到伤口的时候,一阵冰凉刺痛猛然袭来。

  泠琅的手指顿时蜷曲了一下,江琮没有忽略这点变化,他淡淡道:“点穴的时候不是挺厉害?”

  泠琅却十分惴惴道:“这真是用死蝎子做的?”

  江琮说:“是啊,还加了死蜈蚣,烂蜘蛛。”

  泠琅看见对方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干净布带,轻轻将手掌缠绕起来,伤口被细致绵密地包裹,好似覆上了一层软羽。

  她抿了抿唇,说:“还有后面。”

  江琮瞥了她一眼:“我知道。”

  泠琅说:“昨晚沐浴时看不真切,应该不算深。”

  江琮问:“那手上这道深不深?”

  泠琅顿了顿:“也还好?”

  江琮柔声道:“是很好,夫人半个月不必再提刀了。”

  泠琅赧然道:“夫君呢?现在还拿得动剑吗?”

  她仰起脸看他:“你帮我涂药,我度你真气,十分合算。”

  江琮默了一瞬:“我昏睡的时候,你也曾为我度过气?”

  泠琅点点头,而后转过身,慢慢解开自己胸前系扣,衣料滑下,裸露的背部顿时感受到山间凉意。

  她满不在乎道:“是啊,不过就一次,心血来潮而已,不用太感激我……”

  仿佛能感受到身后那道视线,她抬起左手,将散落在背后的头发拨到身前,发丝扫拂过肩头,第一次让她觉得有奇妙的痒。

  很快,后腰那片一直隐隐作痛的肌肤也得到了缓解,清凉与滑腻再次覆盖了上去。她感受到他指尖的形状,不算柔软,指甲修剪得很浅。

  这个过程不长不短,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嘲讽,威胁或是调笑的话都没有说,空气中安静极了,只有淡淡香气浮沉,晨光透进帐帘晃动。

  直到衣料重新覆上身体,她理好衣襟,回过头,看到对方已经离开。

  她撑起下巴,漫不经心地想,她身上如今也有他的味道了。

  不过两句话,便能反应出来自己曾在他身上度过气,同聪明人说话办事,果然还是痛快许多。

  泠琅翻看自己的掌心,那里被包裹得很好,柔软熨帖,她很少有对自己的伤势这么上心的时候。

  从前因为不想让李如海知道,所以有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早已习惯了草草处理后独自熬过,后面也不再关心这些。

  她对痛楚有很强的耐受能力,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

  空手夺兵刃,总好过兵刃落在自己身上,这个道理很好懂。

  她嗅闻着手中芬芳,慢慢地想,这潭水真的够深,她稀里糊涂一脚踏入,看起来已经很难抽身。

  不能抽身,就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他们互相挟持着对方的把柄,也有让各自觊觎的筹码,这种情况下的合作简直完美到世间难有。

  她就是有自信,自己最后是占便宜的那个,就像能用几段睡一觉便能复生的真气,成功换来千金难寻的兰蝎药膏。

  兰蝎,食兰草而生,有凝血舒缓功效,生于岭南山脉之中,极难寻得。

  她从前就有点怀疑,现在终于确信,侯府中擅长伪装表演的远远不止她一个,有人藏得更深,更久,怀揣的秘密比她更耐人寻味。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虽说危险仍隐蔽于暗处,但同他能带来的趣味比起来,完全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