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薇抬眼去看,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青衣男子,一把抓住那黑脸大汉的上臂,向上一提,竟然轻轻松松把他的双脚提得离开了地面,那黑脸大汉并没有太大的挣扎动作,像一尾死了的鱼一样,顺从地被悬吊起来。那人似乎是用重手扣住了大汉手臂的某个穴道,导致其整条经脉痉挛麻痹,连下肢都动弹不得,真是极高明的手法。

晏薇眯起眼睛细看,却见那青衣男子的头部刚好和太阳重叠,午后的日光分外刺眼,完全看不清面容,只依稀看出此人岁数不大,也就二十多岁。

晏薇又垂下头看眼前的草地,触目是那男子足下的一双石青色绨面短靴,用锁针密密绣着青莲色的穷曲纹,花纹蜷曲处缀着米珠,鞋极新,似乎第一次穿,连鞋底的侧面都看不到尘埃。鞋的上面,是群青色曲裾深衣的下摆,缘边是茱萸纹的锦,外面还套着一件烟色的杯纹罗单衣,薄如蝉翼,单衣的下摆轻轻拂过草尖,如雾如烟。

不知道那男子又做了什么,只听那黑脸大汉惨叫了一声,那香囊便直直落了下来,阳光照出一道金晕,把那香囊映衬得像一颗硕大的蓝色宝石,闪闪发光。

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青衣男子把黑脸大汉用力掼了出去,同时一俯身,轻舒猿臂,将那个香囊稳稳擒在手里,这一下的手法和方才那黑脸大汉的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姿态却极为从容优雅。

那张脸,倏忽移近而又倏忽飘远,晏薇还是没有看清他的相貌。

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手指颀长白皙,食指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琉璃指环,上面有一颗硕大的“蜻蜓眼”,最外是白圈,中间豆青,再中间是夜空一样深邃的暗蓝色,却不在白圈的正中,微微斜着,像是一只藐视一切的眼睛。

晏薇愣了一下,那只手又向前伸了伸,晏薇迟疑地把四根手指搭上去,温暖而干燥的感觉通过指尖传来,那人一用力,便把晏薇拉了起来。

“拿着!”另一只手捏着那只香囊直杵到晏薇胸前,晏薇慌得含胸向后一缩,连忙双手接过那香囊,低着头,心怦怦地跳,生怕那青衣男子发现自己是女子。

只听那青衣男子环顾周围,沉声道:“这东西若不在他手里了,无论是谁得着,我都会叫他人头落地,我龙阳说到做到!”说完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晏薇抬起头来,只看到那青衣男子的背影,看上去也并不十分高大,因为戴着盈尺的峨冠,显得无比伟岸,两条紫色的丝带从冠上垂下来,几乎有三尺长,在身后游龙一样飘荡着。那烟色的单衣,在两侧鼓着风,像一双翅膀,随着他的步伐,一左一右地起伏着…

原来,他就是龙阳,龙葵的哥哥,姜国的太子。

所有人都散去了,晏薇双手交握,捧着那香囊,怔怔地站着。

到底…也没看清他的脸呢!脑海中只留下那鞋子上的穷曲纹,蜿蜒不断,勾连曲折…耳畔,只回响着那个名字——龙阳。

晏薇回到馆驿,晏长楚正焦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见晏薇回来,忙道:“我们快走,联络上他们了。”

这是一所隐在闹市的小宅子,和一堆几乎一模一样的宅子混在一起,每一个都很相似。似乎一转头,便再也无法把它从其他宅子中认出来。

住在这附近的人,都是引车卖浆的商贩之流,正是晚市将收的时分,人流涌动,熙熙攘攘,看上去倒有几分寒酸的繁华热闹。

推门而入,门内却没有晏薇期待中的黎启臣和童率,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者,正在烧灶炊粥。那老者似乎并没有听见有人进门,兀自抓起一把灶草,略折一下,塞进炉膛内。

晏长楚走过去,轻拍了一下老者的肩膀。老者回过头来,一脸木然。

晏薇看那老者的脸,却甚是年轻,并没有什么皱纹,似乎只有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只是佝偻的背影和花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像个老者。

晏长楚从怀中取出一物,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怀中,那人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交集的神情,口中嗬嗬有声,手中比比划划,原来是个哑巴。

哑巴弓着身子,走到南墙边,用手一推,那墙便向内打开,竟然是个暗门。

暗门内,另有一室,比外间轩敞得多,但是没有窗,门一开,一股燥烈的男子体气扑面而来。

一灯如豆,灯光中明灭不定的两张面孔,正是黎启臣和童率。

黎启臣见到晏薇,猛地站起身,问道:“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晏薇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当着父亲,又不好有什么表示,只是强压着心中的起伏,看着黎启臣笑着,笑得两颊都有点僵硬了。

晏长楚说道:“我父女奉王命,来接应你们。”

黎启臣在宫中,是见过晏长楚的,当下躬身行礼,说道:“有劳了,要怎么做,请尽管吩咐。”

晏长楚问道:“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童率道:“总有半个多月了吧。按照事先的安排,行事之前在另一处落脚,行事之后就在这里。城门盘查太严,出不去,我们试着闯了一次水门,但水下全是青铜枝,人过不去,而且巡查也很严密,没办法,只好在这里干等。”

“可有受伤?”晏薇忙问。

童率尴尬一笑:“受了点小伤,去抓了些药,早就好了。”说着便撸起胳膊让晏薇看,只见他前臂上一道长长的浅白色伤痕,像是划伤,果然已经愈合了。

晏长楚似乎不愿继续受伤抓药的话题,又问道:“有其他人接应你们吗?”

黎启臣皱了皱眉,答道:“没有…”

晏长楚继续问道:“那个哑巴可靠吗?”

童率见晏长楚问个没完,似有些不耐烦,说道:“都这么多天了,他若是不可靠,你还能见到我们吗?”

晏长楚也不以为忤,点点头,说道:“我今夜帮你们易容,明天一早动身闯关。”

晏长楚忙着调配易容的色料,黎启臣和童率约略讲了行刺的经过。

无论多惊心动魄的生死一瞬,过后叙述起来,总是略显平淡无奇。

当童率说到那蓝衣女子的时候,晏薇惊道:“啊?!那是小葵公主,龙葵。”

童率的眼睛“刷”一下亮了:“真的?!她果然就是那个公主吗?”童率说着,用手肘撞了撞黎启臣的胸口,兴奋地继续说道,“大哥你看,我猜得果然没错!我就说过来姜国会见到她的,果然就见到了。”

晏长楚双眉紧蹙,疑惑地问晏薇道:“你怎么知道她是龙葵?”

晏薇一吐舌头,笑道:“我今天在漪湖边见过她,她还送了我这个…”说着,从怀中拿出那个香囊。

童率一把抢过香囊,放在手中摩挲着,啧啧赞叹,又打开香囊,取出里面那片丝纸,问道:“这是什么?”

晏薇道:“这是丝纸,姜国的闺中女孩经常用它写字传递消息,也可以用来浸渍口脂唇红。”晏薇一边说,一边看父亲脸色,却见晏长楚神情全无变化,只是专心摆弄手中的活计,似乎全然不在意他们三个在说什么。

黎启臣却接过那丝纸,用两根手指捻弄着,沉吟道:“这倒是和穆玄石临终留给我的那卷东西很像。”

晏长楚眉毛一挑,说道:“哦?是什么东西?他为什么要留东西给你?”

黎启臣道:“大约是想让我交给他儿子穆别的,但是还没来得及说清楚,他就去了。”黎启臣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缎卷,拇指长短,很粗,两端用丝绳扎着。

黎启臣松开那丝绳,展开里面的物事,是一长条丝纸,质地却比龙葵香囊中的那个更坚实致密,而且表面甚为光滑。

晏长楚取过那丝纸细看,只见边缘修剪得很整齐,表面似乎经过打磨,两面都没有墨迹,看不出什么端倪。

晏薇略想了想,说道:“喷点水试试?”

童率便含了一口水要喷。

晏薇忙阻止道:“这丝纸浸了水会化掉,不要鲁莽。”说着,取过水盂,用指甲沾了水,一点一点弹到那丝纸的一角上,果然,丝纸上渐渐显现出浅浅的褐色字迹,细看了一下,文字的内容都是关于锻冶的。

晏薇停了手,问道:“要让字全部显出来吗?”

黎启臣一摆手,说道:“还是不要了,这东西要留给穆别的。”

童率叫道:“穆玄石可没说要给穆别,你也没答应他。”

黎启臣摇头道:“这种事情,非要他说出来才能信守承诺吗?”

童率道:“给他是给他,总要先抄录一份才对,不然可对不起那么多死去的工匠和葬身异国的刺客。”

黎启臣叹道:“他也许只是希望这技艺传下去,不会因他的死而断绝吧…否则也不会把这个送给我,一个杀死他的凶手…”

童率道:“他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东西既然给了你,你就有权利随意处置它。”

黎启臣沉吟片刻,点点头:“这事情,就留给悦安君决断吧…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该做的就好。”说着,卷好那丝纸,套上锦缎,放回怀里。

黎启臣问晏薇道:“你怎么知道要喷水才能让字显出来?”

晏薇笑道:“这是姑娘们浆洗衣服时常玩的把戏,用较浓的浆水在衣服上画出图样来,干后便不留痕迹,但若是淋了雨,便会显现出来。”

童率手里不停,一直把玩着那个香囊,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它给我吧…”

“不行!”晏薇道。

童率嗔道:“真小气!你一个姑娘家,拿着另一个姑娘的定情信物,这算什么啊…”

晏薇蓦然又想起龙阳临走时说过的那句话:“这东西若不在他手里了,无论是谁得着,我都会叫他人头落地,我龙阳说到做到!”于是说道:“按照姜国风俗,秋社日上姑娘送出去的香囊,是不能转送他人的,否则,收下香囊的人会有灾厄。”

童率只是把玩着那香囊不肯放手,说道:“那就借我玩几天,玩够了还你!”

待一切装扮停当,大家真如换了个人一般。

黎启臣皮色微黑,两腮塌陷,唇上留着八字髭须,似乎老了几岁,但相貌又甚寻常,带着点姜国人特有的儒雅文弱。童率的相貌简直变成了年轻的晏长楚,五官脸型和之前完全不同,岁数也像大了几岁。晏薇的头发梳成了高髻,肤色也略略染黄,相貌和晏长楚更相似了。只见她长眉入鬓,樱唇一点,双耳夹上耳珰,活脱是个二十上下的姜国少妇。唯有晏长楚自己未作变化。

一看这外貌,不必多说,众人便了解了自己的角色,童率和晏薇兄妹相称,黎启臣则是晏薇的夫婿。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众人和衣而卧,静待天明。

一声鸡鸣,打破了夜的沉寂,不一会儿,远远近近的鸡鸣声便此起彼伏。

晏长楚说道:“姜国以鸡鸣开城门,可以动身了。”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屋中霎时尘埃弥漫,晏薇刚要用手捂住口鼻,就觉得手腕一紧,滚入一个人的怀里,却不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