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沙石瓦砾簌簌落下,身旁的这人,将晏薇紧紧护在怀中。

尘埃落定,抬头只见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十几柄长戈,十几张长弓利箭,一起指向屋内,蓄势待发。

众人还未及反应,又听一声巨响,有暗门的那堵墙轰然倒塌,又是一阵尘埃弥漫中,晏薇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尘埃之上,闪烁着一顶璀璨的峨冠。

“龙阳?!”晏薇不禁脱口而出。

终于,看到龙阳的面貌了,端正、白皙、凤目隆准、双唇略微有点薄,嘴角带着轻蔑的笑。身旁是那个哑巴,此时挺直了身子,看上去又像年轻了几岁。

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兵士,所有的锋刃,都指向室内的四人。

只听龙阳轻蔑地说道:“等了这么久,只钓上两条鱼…”

晏薇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已经认不出我了吧?”转念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伏在什么人的怀里,抬头看时,却是黎启臣。

在众目睽睽之下,晏薇只觉得大窘,脸一红,一拧身,向旁边一让,便脱离了黎启臣的怀抱。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只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便引得众兵士一阵紧张,无论是执戈的手,还是张弓的手,都微微一紧,所有的视线,都投向晏薇。

咻的一声,不知道是哪个执弓兵士太紧张了,竟然脱了手。一支箭,穿过晏薇的发髻,斜斜射入墙角地面,箭羽兀自轻轻颤动着。

晏薇的发髻一下子散乱了半边,只觉得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晏薇忙用右臂从身前环抱住身体,右手紧紧抓住左臂的衣袖,似乎只有这样,才有力气让自己稳稳站住。

“哈哈!原来这个哑巴并不可靠,我还真是看错了。”童率那玩世不恭的声音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晏薇顿感身上压力一松,那颗快要跳出腔子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只听龙阳笑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好好一个人,被你们弄哑了丢在这里,十几年不闻不问,为何还要为你们卖命?”

晏薇听到身后黎启臣的话音响起:“哼!他本是罪人,幸得免死,入籍为奴,本该洗心革面,拼死效力才是。照你这种说法,你姜国兵卒将相,征战时若有肢体毁伤,便应该怨怼姜王,叛国助敌吗?”

龙阳冷笑一声:“只可惜我姜国并无人叛国助敌,你杨国却有,这民心向背,不是一目了然吗?”

“哈哈!”童率干笑了两声,取出了那个香囊,在手中把玩,又放在鼻端细嗅,口中啧啧有声,脸上一副欲仙欲死的销魂表情。

龙阳不禁大怒道:“这个香囊,你是从哪得来的?”

“你——猜——呢?”童率的声音依然是懒洋洋的,尾音拖得极长。

龙阳一按剑柄,正要发作,晏薇忽听得耳畔传来父亲的低语:“两人一组,分头跑…”话音未落,眼前一声轻微的炸响,一团黄色的烟雾腾起,对面不能见人,一阵令人欲呕的硫磺气味传来。

晏薇刚要抬手掩鼻,只觉得手腕又是一紧,已经被人扣住,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托在自己腰上,身子便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屋顶上。

曙色初现,天光昏暗,周围又是黄烟弥漫,晏薇睁大了双眼也看不分明,只听到剑戈相击声、羽箭破空声交织在一起,身边的人,已经跟对手战到了一处。即便是战场上,大概也不过是这个样子吧。晏薇不知所措,只是打起全副精神,张皇地聆听周围的响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那人奋力挥剑,从包围中打开一个缺口,挟着晏薇,冲了出去。紧接着又是几个腾跃,一路穿房越脊,渐渐的,那些声音远了,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晏薇一转头,这才发现,手臂环着自己的居然不是黎启臣,而是童率。

只见童率的肩头,颤颤的,插着一柄羽箭。

童率护持着晏薇从屋脊上飘然落下,又在巷弄里几个转折,身后已无追兵。

“停下!让我看看你的伤。”晏薇轻声说道。

“不行,还未脱离险境…”童率回答。

“说对了!”一个冷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两人抬头一看,正是龙阳。只见他手持一柄极长极阔的青铜大剑站在屋顶,一身檀褐色的长衣鼓着风,居高临下,在熹微晨光的映衬下,宛若天神。

龙阳挥剑纵跃而下,童率一把推开晏薇,竟然跃起迎了上去。

青铜大剑像一只巨大无比的玄色巨龙,威压天地,而童率手中的铁剑“蒙”,则像一只青白色的小蛇,夭矫灵活。

两人身形一错,龙阳的袍角被划开了一长条裂缝,而童率却毫发无伤。

“剑不是这么用的,不是什么东西都越大越好。”童率揉揉鼻子,笑嘻嘻地说道。

“少废话,把香囊还给我!”龙阳说罢挺剑刺出。

两人战在了一处,剑光与衣袂翻飞,剑刃破风声与相交声不绝于耳,晏薇看得眼花缭乱,却看不出到底是谁占了上风,只觉得童率那铁剑舞出的青白色光晕越来越小,似乎快要被青铜大剑舞出的玄色黑洞吞噬,心中隐隐觉得不妙。

“你说过的,‘这东西若不在我手里了,无论是谁得着,都会人头落地。’”晏薇幽幽地开了口,说得很慢,声音也不大,但异常清晰。

龙阳听了一怔,眯起眼睛细看晏薇。

童率见正是时机,一剑刺出,正中龙阳膝盖,而后虚晃一剑,转身拉起晏薇就跑。

晏薇转身的刹那,看到龙阳拄着剑,单膝跪着,从怀中摸出一物,寒光一闪,晏薇只感觉童率身子一震,但两人脚下未停,一路狂奔而去。

天气虽然尚热,但秋水已有些寒凉。

湿淋淋的两个人甫一上岸,便急忙生了堆火,童率跪坐着,赤裸着上身,晏薇还穿着浸湿的中衣,长跪在童率身后,为他处理肩头的剑伤。

晏薇的牙齿微微打战,不知是冷还是怕,只轻声问道:“这里是哪里,你知道吗?”

“这里是姜国王宫的禁苑…”童率答道。

“啊?”晏薇有些惊讶,“这就是王宫吗?和咱们杨国的完全不同…”

童率道:“这不是王宫,而是苑囿。咱们杨国,苑囿和宫寝分开两处的,姜国王宫却是倚水而建,苑囿和宫寝毗邻。”

晏薇环顾四周,这里果然很是僻静,三面临水,港汊曲折,即使有人从水上过来,一时也看不到这边的情形,但这边却能先听到响动。另一面虽然靠着陆地,但是有丛丛芦苇作为屏障,远远地可以看到里许之外,有几座高楼,高楼到这里之间似乎并没有道路,蔓生着片片芦苇和灌木,间或有几株孤树,昏鸦盘旋,竟是一片荒凉野意。

晏薇想到杨国的内城王宫,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墙里面还是墙,像是在每个人的身外,又加上重重的砖石的衣。房屋的檐角相互勾连着,拒斥着彼此,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领地,泾渭分明,和姜国竟是迥然不同。

晏薇问道:“你怎么想到要到这里来的呢?”

童率笑道:“刺杀穆玄石,我们就是从这条水路进来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上次在怀都闯城门被发现,如果我们往城外逃,一马平川,只怕很快就会被追上,藏匿在城内,千门万户,他们便很难找到我们。这个漪湖水面极阔,城外一部分,城内一部分,禁宫中还有一部分。湖畔芦苇丛又深又密,又有很多港汊小岛,只怕藏一百人也藏下了。”

晏薇还是有些疑惑,因之前听黎启臣说过一些禁宫关防的事情,于是问道:“怎么这里这么荒凉,难道姜王就不怕刺客?”

童率道:“这边是苑囿,王公贵族等闲不到这里来的,关防略松些,所以上次才那么容易得手,那边禁宫的关防就极为严密了。”

晏薇点头道:“那我们生火要小心些,不能让他们看到烟气。”

童率道:“这里雾气大,稍稍有些烟不妨事,就算他们看到了又怎样,我们躲到芦苇深处去,跟他们捉迷藏便是。”

那箭伤不深,又是伤在左肩不紧要处,晏薇很快便处理好了,又去翻弄烘烤着的衣服。此情此景,倒是和两人初见时有几分相像。

童率看上去极为疲倦,眼睛似乎都睁不开了。

晏薇也是又冷又饿,于是对童率说道:“把剑给我,我试试看能不能叉到鱼,我们烤鱼吃。”

听到要吃东西,童率立刻来了精神,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你等等…”说着,抄起半干的外衣一头钻进了芦苇丛。

待出来的时候,童率已经穿好了外衣,手里却拿着他那条犊鼻裈,两条裤脚已经系上了,裤腰用两根十字交叉的芦苇秆撑了起来。

晏薇笑问:“这是什么?”

童率神秘一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只见童率走到岸边,把犊鼻裈浸到水里,裤腰开口迎着水流,上下抖动几下,让它鼓起来,吃满了水,又在里面撒了一把什么东西,想必是草籽一类的饵料。

童率把手指放在唇上,对晏薇做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退后几步,让自己的影子不会投到水中,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水面。

不一会儿,只听童率低呼:“来了!”迅速冲过去,用手一提,果然一尾大鱼被困在了裤筒中,被丢在岸上,还不停地扑腾着…

两人一鼓作气捉了四条鱼,都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着,童率身上带的有形盐,倒不愁调味。童率细细翻动着那鱼,渐渐的,鱼的两面染上了焦黄,烤鱼的香味,开始弥漫开来,令人食指大动。

没想到童率的烹调手艺也是一绝,那鱼火候不老不嫩,脂香四溢,两人饱餐了一顿。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日近黄昏。

童率突然指着对岸,说道:“那里…就是穆玄石冶铁的所在…”

晏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一片烟水之中,浅岸之上,孤零零一座席棚,静静矗立着。

童率喃喃道:“那日就是从那里向东,在宫墙边遇到了龙葵…”

晏薇跪坐在火堆边撩拨着柴,说道:“她胆子倒大,半夜跑到禁苑闲逛。”

童率轻叹了一声:“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上天要她与我相见…”

晏薇抬头看着童率,只见他目光幽幽的,看着远处。那里,正是他刚才指点的,初遇龙葵的所在。

过了好一会儿,童率才对晏薇说道:“你先睡吧,我看着火,等下半夜你再换我。”

晏薇点点头,和衣在火堆旁睡下。

晏薇再不是半年前那个不经风霜、不惯野宿的娇弱姑娘了,只片刻便沉沉睡去,再度醒来,已是月悬中天,星垂四野。

那堆火已经快要熄了,只剩一点微微的红,童率蜷缩在火堆另一侧,是趴伏的姿势,头扭向一边,发出轻长的呼吸声。

晏薇一笑,轻手轻脚地取过一旁的芦苇,慢慢将那火燃旺。

逐渐燃旺的火光中,晏薇看到童率的脸色一片晕红,心知有些不对,忙拉过他的手腕想要搭脉,指尖一触,便觉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