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启臣看他确实豁达,也稍稍有些安心,笑道:“这次是大王的密令,让我们协助寻找公子琮,你可愿意效力?”

童率哈哈一笑:“我不愿意又能怎样?你都答应了,我能不去吗?”

黎启臣听他语气中还有些不情不愿,于是说道:“我国和姜国假作修好,待来春才能出兵,这段日子,我们左右是见不得光的,索性找点事情做做,总好过龟缩家中,虚度光阴吧?”

童率笑道:“我没说不乐意啊,只是觉得是不是上辈子欠这公子琮的,每次遇到他,就没有好事儿…一开始被他抓了,猫捉鼠一样地耍;后来又帮他出谷,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谁知道他转了一圈,自己又回去了;刚从赤崖下来,他就把晏薇拐跑了;现在又要去找他,他就不能消停一点嘛!”

黎启臣笑嘻嘻地听着童率抱怨,只要他肯抱怨,就说明他应承这件事了。又听到他说起晏薇,不由得心中微微一痛。

童率问道:“对了,晏薇现在怎样了?你没去找晏长楚提亲吗?”说着,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听到这话,黎启臣的脸色迅即黯淡了下来。

之前黎启臣一到怀都,便拜会了晏长楚,知道了晏薇的身世,以及晏薇入宫,樊妃受刑、服毒以及公子珩被关押等一系列事情,此时便原原本本告诉了童率…

童率听罢,过了良久,才低低叹息了一声,说道:“还真是好事多磨,本以为你们可以成双成对了…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随即又展颜一笑,说道,“民女也罢,公主也罢,总归是要嫁人的,这次若能找到公子琮,立下大功,只怕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黎启臣脸一红,讷讷地不知如何接口。

童率见他如此,更笑着打趣道:“这次我帮你搞定美满姻缘,你拿什么来谢我?”

黎启臣也笑道:“也还你一份好姻缘便是!”

听了这话,童率却低了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青砖缝儿,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委决一样,幽幽地叹了口气。

虽说秋已深了,但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还是暖融融的。

晏薇午睡才起,刚披上衣服,便听到屋外檐下几个宫婢轻声交谈。

“你刚刚去看过芙公主了?”是那矮个婢女的声音。

“嗯…”对方只轻轻嗯了一声,听上去是那圆脸婢女的声气。

“她现在怎样了?身体好点了吗?”声音又尖又细,是那高个婢女。

“不好…从那天起,就不能出声说话了,就连之前回答大王的询问,也是用笔写的。最近也懒怠吃东西,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圆脸婢女声音低低的,似有无限凄楚。

“怎么会这样啊…是不是被毒药弄坏了嗓子?”矮个婢女低声感叹道。

“听说是这样…原本医正说是过上十天半个月便好,但是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却一点起色也没有…”圆脸婢女回答道。

“唉…都是咱们这位造的孽…”高个婢女的声音响起。

“可不能这么说,毒药是九公子给的…芙公主也是一时糊涂…”圆脸宫女忙道。

“芙公主平素也不是糊涂人,这次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谁能想到会摊上这种事?本来去别国做人质,都是公子,哪有让公主去的道理?而且按照长幼之序,也不该是芙公主去!之前三公子去缙国为质,就是按长幼排的,那时候大公子和二公子都有病在身,所以才让三公子去的!”是那个矮个婢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篇,似乎很是愤愤不平。

“就是!就是!再说那九公子是谁?不就是咱们这位的亲弟弟吗?有其母必有其子,有其弟必有其姐,一家子都是这样的心肠。”高个婢女听有人附和,不觉胆气也壮了,声音也高了。

“嘘…”圆脸婢女发出了个不要说话的声音,外面一时安静了下来。

晏薇推开门,走了出去,看到她们三个在廊下,把熏笼和炭盆都拿了出来,正在擦洗收拾。

晏薇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笑道:“天气还暖呢,就要生火了吗?”

三人都站起来行礼,圆脸婢女恭谨地答道:“还没到日子,先收拾出来,这房子有年头没住人了,略阴冷些,须要提前几天把炭火生上,驱驱阴寒之气。”

晏薇点点头,又问道:“芙公主最近怎样了?身体好些了没?你带我去看看她,行吗?毕竟…我也是懂医道的…”

圆脸婢女有些惊讶,抬眼看了看晏薇,见晏薇面带微笑,便轻快地应了声:“是。”

一进入芙公主的寝宫,只觉得分外燠热,扑面是一股干燥而炽烈的炭气,显见是生着炭火。

厚厚的锦缎帘幕、围屏,一层层围得密不透风。重重锦衾包裹之下,是芙公主瘦小的身躯。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上,略显得有些干枯,脸白得没有血色,两腮嘬了进去,下颌也更尖削了。她的一双手臂搭在锦被外面,因为瘦,腕骨的骨节显得异常明显,皮肤也松垮无华,竟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女,有点像是风烛残年的妇人了。只数日不见,便似换了一个人一般,真像是从枝头摘下的花儿,已经枯萎得全无生气。

晏薇看到这情景,也是一惊,忙伸手去搭芙公主的脉搏。

芙公主原本是闭着眼睛的,被人碰到手腕,立即把眼睛睁开了,见是晏薇,似乎有点抗拒,略微缩了一下,而后便僵住不动了。

对于毒物,晏薇本不精通,芙公主眼下的症状也属于疑难杂症,晏薇更是全无经验,细细把过脉,心中依然毫无头绪,只低低说了句:“她内火很盛,屋子不该弄这样热的…”

一旁芙公主的婢女答道:“屋子里要尽量暖些,这是医正大人吩咐的。”语气间略带着点敌意。

晏薇不以为忤,只点点头,又说道:“要多给她吃些清热解毒的食物。”

那婢女又答道:“她心中有事,什么都吃不下,每天除了吃药,只吃两口薄粥,这样下去…”她不便说出不吉利的言语来,于是中途收了口。

晏薇想着可以开些和胃去纳呆的药方,但又怕和医正的药物有冲克,想索取医正的药方来看,又觉得这些婢女颇有敌意,似乎有些唐突。想着让芙公主张嘴看看舌苔,又见她用力闭着双目,似乎不愿意看到自己似的。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芙公主。

芙公主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晏薇,眼中空空洞洞,既无悲喜,也无神采,就这样看着看着,便流下泪来。

晏薇忙抽出帕子,帮芙公主拭泪。芙公主却一把抓住了晏薇的手腕,手臂轻轻颤抖着,拇指在晏薇手心微微抽动,嘴唇开阖抖动,却吐不出一个字来,眼中全是乞求之色。

晏薇见此情景,心中一酸,脱口而出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姜国的!”

芙公主手一松,闭上了双眼,泪水依然不住地涌了出来。只见她张了张嘴,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两个字:“谢谢…”

晏薇有些茫然,抬头四顾,看到的是周围婢女欣喜的脸。

是啊…若芙公主不必去姜国,她们也不用背井离乡了。晏薇又转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那圆脸婢女,只见她微微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

适才凭着一时血气,冲口说出了那样的话,事后虽说不至于后悔,但心中总有些乱。晏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不得入眠。

龙阳…毕竟是一国太子,总不至于是个挟怨报复的卑鄙小人吧?看面相也不像啊。

龙葵单纯又善良,帮过自己一次,也许…还会帮第二次的。

还有乌阶,虽说分别时说过“再见面便是敌人了…”但总不至于那么绝情吧?

还有“母亲”,虽说不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但危难时应该也会伸出援手。毕竟她帮过黎启臣他们,也帮过“父亲”的…

况且,上次脱逃的那两里长水路,还有之前和童率潜入禁苑的水路,都风平浪静,以自己的水性,轻轻松松就可以通过,若真是要跑,只怕也并不难…

想到这里,又想起自己评说过乌阶的母亲,那些“三匠妾奴”们:“议和的奴隶,代表了一国之信,应该安安分分才对…”如今自己还未为人质,便想着如何脱逃了,没有身处其境,便不知道其中的苦楚。果然是话不可以说满,自己此番去到姜国,境况似乎和那些“三匠妾奴”竟无太大分别…

想到这里,又想起乌阶母亲的遭遇,想到公子瑝说的“和亲”,不禁又是心乱如麻。

这一夜,晏薇百转千回,反复掂对,终于有了主意,暗暗定下心来,而此时,已经是天将破晓了。

天方破晓,内城应门大开。

一队队宫婢、寺人、黑衣侍列队肃立,旗幡漫卷,却无鼓无乐。

雾重得像那酒浆,天地一片混沌。一辆辎车,破雾而出,像是从云中冲出一般。装饰在车两侧的雉羽,随着气流缓缓摆动着。

车行至应门外,戛然而止,从车上下来两人。

头前一人长身玉立,一身玄衣,高冠博带,端凝方正,正是公子瑝。后面一人身材纤弱,身穿和公子瑝一模一样的玄衣高冠,只外面另披了一件翠帔,那蓝绿色的翠鸟羽毛,即使在重重浓雾之中,也依然光彩耀目。

后面那人略略转身,向宫门内回望,却是一身男装的晏薇,此番穿了公子制式的玄色礼服,更显挺拔英俊,但她双眉微蹙,脸上似有淡淡的忧色。

应门内,是一身礼服的大祝,率领一干小祝和胥吏徒从,代杨王置酒送别,众人见晏薇如此打扮,也是一怔。

早有寺人捧过酒来,满斟三杯,分别呈给公子瑝、晏薇和大祝,三人双手持杯,仰头一饮而尽。

公子瑝与晏薇望阙三拜,转身而去。

行至车前,公子瑝道:“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再去跪求君父便是。”

晏薇摇头道:“我是心甘情愿的…对不起,辜负你了…”

公子瑝道:“我说过要成全你和心中所爱比翼双飞…也答应过别人…这下要食言了。”

晏薇心中一酸,强笑道:“那就快点攻下姜国,接我回来。”

公子瑝点头扼腕道:“你放心!我此役必胜!”

晏薇破颜一笑:“我相信你!”

公子瑝迟疑了片刻,说道:“真的一个宫婢都不带吗?”

晏薇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一个人背井离乡就好了,何苦带累她们…”

公子瑝又道:“寺人总要带的…否则留着他们有什么用,不就是服侍你的吗?”

晏薇依旧微笑摇头。

公子瑝叹道:“好吧…反正有寺人跟去,路上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挑选合眼缘的。”

晏薇却道:“你真的要亲自送我出长岩关?不会耽误政事吗?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公子瑝道:“不亲自送你到姜国,我不放心,若不是于礼不合,真想一直把你送进姜国王宫。”

晏薇见劝不动公子瑝,低头一叹,说道:“那我们走吧…”

车,人,马…浩浩荡荡,但又波澜不惊,一路径直驰出怀都东南的雍禧门。

上一次离开怀都,是春寒料峭,这一次,却是秋凉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