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梁继续说道:“当时正在和姜国交战,恰巧又逢大旱,大王便命大祝‘焚巫祈雨’…”

“啊?!”公子琮大惊,“难道你…你身上的伤便是…可你并不是巫觋啊!”

景梁叹道:“大祝掌祭祀天灾,龟人掌龟卜,众口一词说我貌美如妖,以我献祭乃是天意,我又怎能不从?”

公子琮蹙着眉,问道:“难道大祝和龟人都是樊妃的人?”

景梁点点头,说道:“起先我还认为樊妃在宫中势大,他们只是趋奉而已…这么多年下来,细细回想过所有这些事,那大祝是一意要置我于死地的,我与他并无关碍,唯一可能得罪的只有樊妃,那大祝必然和樊妃是一伙的!”

公子琮眉头深锁,沉吟道:“莫非…所有这些事情,都和大祝有关…”

景梁眼神一片迷茫,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且听我说完,我们一起参详…本来这焚巫祈雨,献祭之人必死无疑,但上苍垂怜,焚至中途天降暴雨,浇熄了那火…让我捡回了一条命。后来,我正在养伤之际,华后诞下五公子,但那孩子生下来便是死胎,还是个兔唇,大王大怒,以为天降灾异,降罪于多名占人、筮人、龟人,我虽未参与此事的龟卜占算,但被人背后做了手脚,我也被流放了。”

公子琮道:“难道…背后做手脚的人,也是大祝?”

景梁缓缓点了点头:“除了他,不会有别人…流放途中,我伤重濒死,被弃之荒野,幸亏被这‘通教’的一个至师所救,便随他上得山来,一待便是十几年…我以为一辈子便这样了,没想到还能遇到聪哥儿,老天真是待我不薄!”

公子琮听着,已经流下泪来:“可是…这一切并不是君父授意的啊…你又何必怨恨君父?”

景梁摇了摇头:“大王知道我和你母妃乃是至亲,他若存有半点爱怜你母妃之心,也不该这样对我,更不该这样对你!”

公子琮叹道:“小时候,你并不称呼我公子,只叫我聪哥儿,也是为着怨恨君父,不想让我知道自己的公子身份吗?”

景梁低头不语,过了许久,才说道:“大王既然不在乎你的生死,又何必让你背负公子的责任?我宁愿你只是表姐的儿子,和大王全无关系…”

公子琮苦笑道:“舅舅啊…你还不是一样,这段时日…你怎么忍心看我这样受苦?怎么忍心不救我?”

景梁执起公子琮的手,泣声道:“我是不得已啊!聪哥儿,我能怎样呢?我的腿已经残了,一双眼睛也被烟熏得半盲,出山的路要走一整天,我手无缚鸡之力,没有办法带着你逃出去的…聪哥儿,我对不起你…”

公子琮轻轻拂去景梁流到腮边的泪水,微笑道:“舅舅,舅舅…别哭…我没事的,也不怪你了…”

景梁紧紧握住公子琮的手,似乎要把全身的力量传递过去一样,嘶哑着嗓子说道:“聪哥儿,你听我一句吧,假意答允下来,先保住这条命再说。”

公子琮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做害父的不孝子…”

景梁又道:“那就把这玉交上去吧,也许上头会说再监着你看看,若他们说要杀了你,我这里刚配好了假死的药,应该能瞒过他们,毕竟我在这里十几年,忠心耿耿,他们想不到我会跟你相识的…只不过,要连累你受苦了…我把玉献出去,也是我自己的意思,和你无关,你不曾害了大王,你不是不孝子。”

公子琮咧嘴一笑:“舅舅啊…你这不是自己骗自己吗?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啊…你能骗你自己,我可骗不了呢!”

景梁拉过公子琮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泣声说道:“聪哥儿…就当舅舅代你母妃求你了,好吗?你就答允了吧!”

公子琮也流下泪来,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容我再想想,还有两天呢。”

景梁抱住公子琮的头,泣道:“可这两天都要用刑,你怎么能熬得住…怎么能熬得住啊…”

突然,嗒的一声,公子琮束发的玉簪脱了出来,掉在了席上。

景梁拾起那玉簪,拂拭了一下,突然全身大震,颤声问道:“这玉簪…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公子琮皱了皱眉,奇道:“怎么?这是晏薇给我的,说是她母亲给她的。”

景梁细看那簪,上好的羊脂白玉,一头雕成云纹,簪身的正中,有一点殷红的俏色,但却不是浮在面上,而是在簪身的中间,像是一块玄冰当中,含了一滴血。戴在头上的时候,被头发遮住了,是看不到的。

“这…这是当初大王给樊妃的聘礼啊!她和你母妃一人一只,你母妃那只,俏色是绿色的,她这只是红色的。”景梁显见是非常惊讶。

公子琮眉头深锁:“你没看错?”

景梁道:“我绝不会看错!聘礼到家的时候,我就偎在表姐…你母妃身边,把玩了很久…在宫中也经常见樊妃戴着…”

公子琮一把抓过那簪子,蹙眉道:“难道…晏薇是樊妃的女儿?”

景梁道:“我倒是听到传言,说那公子珩并不是樊妃亲生,而是她用女儿偷梁换柱弄来的…所以事情败露后,她被大王幽禁赐死。难道…你口中的晏薇,就是和公子珩交换的那位公主?”

公子琮紧紧捏着那簪子,手不停地颤抖着,脸苍白得可怕。过了许久,公子琮哧的一声轻笑,捏住簪尾的手在石壁上一敲,那簪子便断作两截。公子琮抛下半截断簪,闷声说了一句:“我累了…”便再度晕厥过去。

一阵脚步声传来,景梁一惊,忙退出囚室,掩上了门。

只见一个白衣人提着食盒,摇摇摆摆走了过来,正是童率。

“好吃的来喽!今天是上巳节,特别给你们做的好吃的!”童率一边欢快地说着,一边把食盒放在桌案上。

景梁皱了皱眉:“你很面生啊,坤三十三怎么没过来?”

童率笑道:“我是新上山的,以后我接替他送饭。”

景梁淡淡地说道:“你放在这里,先退下去,食盒下次再来拿。”

童率又是一笑:“那怎么行!这是上巳节特别准备的美味,你们总要听我说清楚啊。”说着,打开食盒,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这是捣珍,却不是肉做的,是蜂巢做的,但味道可是跟肉做的一模一样!这是肝膋,是用竹荪裹住酱渍菟瓜炙烤而成的。这是…哎!那位小哥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说着,便放下食盒,要往囚室里面闯。

景梁忙拦在门口,怒道:“他是重犯,你不得擅入,速速离开!”

童率满脸堆笑:“总要听我说完吧,这么精心准备的菜。”

此时公子琮微微呻吟了一声,似乎是醒了。

景梁怕公子琮半昏半醒,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忙推开门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你醒了?”随即又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句:“有外人,别多话。”

童率探头向囚室内张望,但见一个人趴在席上,背后的白衣上有点点血迹,却完全看不到面容,不免有些失望,随即又大声介绍起来:“这个是蜂巢做的捣珍;这个是竹荪和菟瓜做的肝膋;这个是渍,用的也不是牛羊肉,而是莲藕;还有这个熬,是用秋葵做的;这个看上去很像鱼脍,但其实是馗菌切成薄片制成的…”

公子琮突然撑起手臂,直起上半个身子,说道:“你…你过来说话,我听不清楚。”

童率听出公子琮的声音,大喜过望,忙闪身进入囚室内,景梁伸手要拦,却被他轻轻巧巧绕开。

童率看到公子琮的脸,大喜过望,一把托住公子琮的腋下,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琮拨开覆额的乱发,细看童率的脸,又伸出一只手来,顺着童率的发际,一路抚摸下去,似乎在检查这个人真的是童率,还是别人易容成他的样子,童率不由得苦笑,这公子琮的疑心病果然还是这么重。

“你是童率?”公子琮似乎有些恍惚,轻声说出了这四个字。

童率大急,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立刻便想着回身制住景梁。却听公子琮又说道:“他是我舅舅,自己人…”童率这才住了手。

公子琮又问道:“是君父派你来救我的吗?”

童率道:“是,我和黎启臣一起。”

公子琮脸上绽开了一个疲倦的笑:“那是你们进鎜谷第一顿饭的食单,亏你还记得。”

童率嗔道:“胡说,我们第一顿饭明明是蘑菇和笋,还有雨水,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就知道你是个爱疑心的,为了取信你,我才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

公子琮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们费心了…”说着,双眼一闭,两行泪自眼中滚滚滑落。

童率见他这样,反倒手足无措起来:“你是不是受了刑?是不是很痛?”说着,便掀开覆在公子琮身上的丝衣。

衣服一揭开,露出公子琮身上的伤,纵横交错,青紫斑斓,新伤叠着旧伤,多处皮破血出,虽然已经上了药,但伤口依然微微渗出血水来,由膝弯至肩头,竟然找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童率一看之下,便惊得倒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返身一把揪住景梁的衣襟,怒道:“这是谁弄的?!你们怎能这样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