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伯玉将降书顺表双手举过头顶,等待营内的回答。此时在他身后三四里外那些扈从臣子,也都依群跪下,朝西边大营行大祸叩拜。

不过,虽然态度谦卑,但负责投降的水候伯玉才跪了片刻,也不等里面回答,便又起身,接着转身离去。原来,按照通行的纳降仪式,战败一方的首脑至少得往返拜求三次,才能得到对方主君的归降应允。

只是,这回和南海众君想像不同,当那伯玉才一转身,便忽听到身后笑声大作,转眼便有一阵爽朗的话语顺风传到自己耳边:“伯玉贤孙侄,去之何急!老夫早就盼着与你相见之日,既来,且进帐言,且进帐言!”

说罢那出营笑迎的老龙君便走过来,拖住伯玉把臂而行,半拉半拽,转眼就将他请进大帐中去。

忽见老龙君这般亲热模样,那些正在后面素白虹桥上诚惶诚恐等待三拜仪式完成的文臣武将一时都不及反应,各个面面相觑,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事。正迟愣间,他们忽又见那洞开的营寨中走出数人,为首一个峨冠博带,青绶绯袍,在众人之前气象万千地走过来,跟他们这些人高声说道:“各位前辈请起,请这就随晚辈往大帐中用茶去!”

众人闻声微微抬头一看,大多都认出,这态度谦恭、俯身微笑而瞰之人正是对方那个传说中的张醒言。不用说,因为要代表受降,他这四渎的龙婿、玄灵的妖主也被推出来,带着一帮水神妖将在云中君之后招呼南海这些降臣。

到这时节,张醒言这位当年的饶州少年早已不知见过多少大场面,更竟自搅动起许多大事件;所谓“居移体,养移气”,虽然言辞依旧谦恭,态度仍然温和,但以往那诸般不臣事迹毕竟横在众人心头,他这句“前辈”长“晚辈”短的谦卑话儿说下来,那些南海栉风沐雨不知凡几的神臣仙将,竟个个讷讷无言,一时没有人敢搭茬!

此时不惟不敢起身接话,有几个胆小的,不知怎么竟从醒言谦和的姿态中感应出某种强大的势态,仿佛大山压来,一时竟惊得浑身流汗,膝下不知不觉左右腾挪,努力藏在同僚的身后!

见他们这样,醒言倒有些无奈;也不知是哪儿出了错,本来他想像着自己一言既出,应者云集,众人应声而起后随他一起去大帐中把盏言欢,岂不是皆大欢喜?于是醒言尴尬之余,满腹狐疑:“莫非刚才声音小,这地方又太空旷,他们便没听见我……”

虽然略略气馁,醒言还是定了定神,往地上一看,便在这跪伏一地的南海群臣中发现一位熟人。当即醒言大喜,赶紧趋步向前将那熟人搀起,跟他打起招呼:“哎呀!原来是龙灵前辈!多日不见啊!今番又相逢,实是十分欣喜!”

“呵……”

见张醒言亲来将自己搀起,龙灵不再复疑,当即站起身,满脸堆笑,正要剖白,却被张醒言抢过话头说道:“龙灵前辈,前番征战,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恕罪!现下有幸干戈化为玉帛,那舍妹前回叨扰走的丹丸,这便还你!”

说着话,他便探手怀中,将先前琼肜献来的龙丹掏出,托在手中郑重递还龙灵。

醒言这样举动,对龙灵来说自然是天降之喜!虽然他这龙族内丹不似凡间狐狼之类离身必死,但毕竟折损功力。即使不计较这些枝节,也算是奇耻大辱。因此醒言现在二话不说就把龙丹还他,毫无贪恋不还之念,龙灵子自然十分感激。当即宾主俱欢,先前双方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有龙灵带领,南海众臣自然云从景行,当即这些南海的栋梁们便随醒言一干人到龙王大帐中相聚。等稍稍喝了几杯玉液琼茶,那先行进帐的伯玉便跟云中君说起纳降的事宜。龙神公子毕恭毕敬地将降书顺表奉给旁边的四渎侍臣,由他们转递给云中君,请他御批。

话说这时的正式书表,卷中皆用泥封。像南海龙族这样身份的,表册泥口皆用最珍贵的紫泥,上面再压上凤凰之形,十分精美。等云中君接过伯玉的书表,略看看封口的丹凤紫泥,便应手破开封口,将整卷碧玉竹简摊在案前观看。

只见这卷在一起的降书顺表,其实共分四封。第一封是南海降服的正式文告,第二封是伯玉的“罪己诏”,第三封是历数战争祸首孟章过错的行文,最后一封则是南海给予四渎、玄灵赔偿的详单。

这四封降书里,那第一封正式文告乃是必有公文,只按惯例,不必细说。而那什么伯玉的罪己诏也是走走过场,这南海大战起源经过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有这罪已诏,不过因他现在是南海的统领而已,大抵也是象征意义。相比而言,那历数战犯罪行的表文,倒算是言这有物;虽然措辞狠厉,什么“心如虺蝎,性比豺狼”、“近狎邪佞,妄害忠良”、“神人共忌,天地不容”,这些刺眼的词儿安在孟章身上,大抵也不冤枉他。不过,这表上罗列的孟章罪行倒有百来条,密密麻麻列数下来,真是多如牛毛。这些罪名云中君大致看了,很多就是夸大其词,罗织罪名,倒真有点冤枉那个前水候。

比如四渎龙君看到这么一条:

“赋子(指孟章)生即邪淫,寝宫名『临漪』,与四渎公主芳号谐音,即知其非分之心,一览无遗!”

这条老龙君看了,细细一想,便记起这南海龙域中的临漪宫创名还在自己孙儿出生之前,当即便哑然失笑,示意旁边侍臣取过刀笔,将书表中这条划掉。像这样又划掉八十多条,剩下的也就差不多,如此之后便可示之四海,明白四渎玄灵并非妄动刀兵。

除此之外,最后又见这伯玉献上的南海战败赔偿列表,其中尽是金珠宝玉之类,数额惊人。原来这海洋中最易出珍宝,那龙宫自古便是世间最富庶之地,因此这赔偿列表上真是琳琅满目,什么华珰玉瑶,紫贝雕鳞,玄翠缥碧,明珠珊瑚,鲛绡珧丝,黼锦缋绸,种种珍奇之物不可胜数,若真计较起来何止富可敌国!于是当龙君御览之时,醒言在旁边相陪用眼睛瞄着了,也无法自控地直咽唾沫,十分眼热。

不过,这些让后生小子十分心动的珍宝,那富有四渎的老龙君却不十分放在眼里。要不要接受赔偿,老龙君早已成竹在胸,当即只看一看,便将表册递还伯玉,声明这些赔偿一概不要,还都发还给南海中那些战死战殁的军卒,处理善后事宜。至于四渎还有玄灵的犒赏,自有他云中君开放龙王宝库,犒劳三军。

说不得,此后一番推让,那龙君坚辞不受,最后伯玉等人见他意诚,也便作罢。这样一来,在场所有南海君臣便真心感激,再无异念。

处理完这些纳降交接的文牍事务,龙中群率众走出营帐;等到大帐之前,龙君忽然现出法身,浑身金采缭绕,祥云飞舞。飞在空中对着四方将士洪声宣告:南海战事,自此完结!

话音一落,举海沸腾,无论敌我双方,南海、四渎还是玄灵,人人鼓舞,个个欢欣,无论人、神、妖,还是鲸、鲵、鲨、鳠、鳍、鳣、鯟、鲉、鲛、鳐、鯩、鲤、鲢、魮、螭、蛟、虬、蚴、虭、蛣、蚖、蚶、虾、蟕、蠵、龟、鼍、鳌、赑、屃、鳖、珧、蟹、鶠、鸿、鹄、鸥、骕、骦、鹏、鶬、鹰、隼、雕、豚、豨、狐、狸、虎、豹、猿、猱、尨、兕、狼、猞、猁。鳞千其族,羽万其名。天上海下,举共欢腾!

罢兵收戈之际,盟誓同心之时,早已阵列的军乐又举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鸣鼓震海,磬响凌云,千人唱,万人和,普天同庆,沧海齐欢!

再说云中君,当群情激奋,略略平息,便在空中向三方将士作一番宣言,表明心迹。与往日檄文骈四俪六的古雅文辞不同,此番云中宣誓他只用寻常比喻朴实说明。

云中君说,古晹谷之滨,有富饶浅海滩涂,其中海带繁茂,海藻密布,因饵食丰富,游鱼往来其间,悠然自得。如此经年,有一日数枚海胆飘来,在此处落足。众所周知,海胆生性最嗜海带海蕨,进食从无节度。而海胆又浑身硬刺,晹谷滩涂中并无天敌,于是它们便啃食海带,毫无节制,并大量繁殖。过不了几年,便让这原本海带飘摇、美丽富饶的晹谷渐渐荒芜,游鱼纷纷逃离,海带海菜灭绝,到最后这浅滩海底成了荒芜沙地,只剩下没了任何食物的海胆。于是它们也大量死亡,最后逃离之时,它们也差不多只有当初来时的数量。

云中君说,这实例表明,他们那先前的水候有那样独霸天下的野心,行不通。不仅过程中戕害生灵,到最后也只会反过来伤害自己。又如大海之中,暖寒流交汇之处能带来丰富的饵食,四海四渎乃至蛮荒大地种族只有求同存异,保持各自的独立又相互交融,友好相处,才能在这生存并不容易的天地间更好地存活,欣欣向荣。

也许对大多数海族来说,先前那许多宣传,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浅显的言辞打动人心。云中君这番看似信手拈来的举例,只须用四海通行的粗浅言语说出,便让许多新降的南海水族心悦诚服。而那些轻易不能说动的显贵权臣,也在云中君这番浅显的话语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顿时对前途无比的放心。

略去闲言,且不说之后种种欢庆祭祀事宜,大约将近傍晚时分,又有烛幽鬼方的使者前来龙域之外寻访醒言。稍稍一问,原来是那鬼方的烛幽鬼母宵朚鬼王,差人来请醒言去商谈鬼方受降之事。说起来那烛幽鬼方也是交战一方,南海也须向他们称降。尤其是那鬼灵渊还没决定归属,自然要好好商谈。因此有这许多事,而那鬼王夫妇仍当醒言是长辈,面临这样大事自然要找他去商议主持。

听到鬼方这样请求,又见他们郑重其事地派来一队使者,不为跟南海商谈如何开始交洽事宜,却只是单单请自己前去鬼方商议,醒言便有些哭笑不得。当即他便好生打发那些使者回去,耽搁了一阵,直到夜幕降临、黄昏初起之时才脱得身去,去办那云中君刚刚交待的大事。

原来,老龙君中午曾跟他私下商议,说即使现在受降,南海又换了新主伯玉,但那孟章如何处置仍是重中之重。据他说,以他的眼光看孟章,觉此人虎狼成性,法力深不可测,又曾在鬼灵渊中待过许多时,保不准会出什么变故。因此,即使伯玉和龙灵极力保证已将他下药押在海底私牢小心守候,他仍然不放心。因此,他便想请醒言尽快带得力人手,务必细细查勘南海关押孟章囚所,看看是不是真如他们保证的那般牢靠。

于是,当诸事已毕,到了掌灯的时候,醒言便带了冰夷、浮游等一干勇武水神,在伯玉和龙灵地亲自带领下,前往那个囚禁孟章的私处。

一路前行,本来默然无事。只是正当那水候伯玉专心领路向前之时,忽听身旁那位一身戎装的少年突然开口跟他说话:“水候大人——”

“嗯?”

听醒言忽然出声,伯玉一楞,又听见他还称呼自己水候大人,便有些起急:“醒言兄,什么水候大人,何须之般客气!你我之间,只需兄弟相称。等不久将来,你便要入赘四渎;按族谱辈分来说,你我乃是同辈,实不必见外的。”

“呵!是嘛……”

见伯玉细论姻戚,醒言脸上微微一红,倒顾不上和他细谈,只顾继续说话:“那些以后再谈;伯玉兄,其实现在小弟有件急事想请你帮忙!”

“哦?何事?”

想不到醒言还有事求他,伯玉倒有些惊讶,当即保证:“醒言兄请明言;无论赴汤蹈火,愚兄一定在所不辞!”

“是这样,伯玉兄你应知我罗浮山中,曾有位挚友,遭孟章所害,又被掠去遗体,我便想问起,你可知你三弟将她安置何处?”

“呃……”

听他这般相问,那位出身金玉之族的贵公子记起往事,倒是一楞,心中讶道:“莫非他竟真会痛惜那女婢?不能啊!要说区区侍婢,再怎么亲昵也是下人,如何会牵肠挂肚至今?真是奇哉怪哉!”

龙公子一时沉吟,并未发觉身旁那男儿眼中,已有莹然泪迹。

第四章 天地不醒,归来风雨满哭

胸有丘壑的龙神大太子,忽然听醒言问起这事,倒有些惊讶。似他这样不动声色做大事之人,其实于世情甚是淡泊,真不太能理解醒言这样“凡人”的心情。什么痛悼爱婢、悲惜同门,这些在他看来无非是建功立业的借口。也许当初或有肇因,但绝非念念不忘认真相待的正果。扪心自问,虽然自己也有贴心的碑女;那个冰娥,平时为自己鞍前马后往来奔走,自己也甚是喜爱,将来大婚也不妨收为媵妾。不过,这已是自己能给她的天大荣耀,要说怎么上心,未必。比如活着如此,如果真有一天她死了,无论如何死的,自己为她的难过绝不会超出一日。

正因这样的心境,当他见醒言真个牵肠挂肚、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有些动容;一边暗自称奇,一边口中说道:“一向不知醒言兄用情至此,实令愚兄折服。不过在下倒有一事不明——虽然兹事体大,但也不过愚兄片言之劳,醒言兄何不尽早言明?”

这时节虽然醒言好像凡人,但相对来说一个是胜者,一个是降人,因此伯玉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的谀气。听他这么问,醒言倒是坦然回答:“兄台有所不知,虽然这事盘桓小弟心中已久,但今天大事要紧,一直也找不到机会说起。况且这大半年来,讨恶伐逆,风来雨去,我那些故友中亲朋父兄战殁的也不在少数,并非只有我一人伤心,故不敢早问。”

伯玉听了,暗暗点头,虽然对他这段痴情不以为然,但却敬他深明大义。伯玉心说,怪不得连雨师公子那样孤高傲世之人,也向此人低头,看来绝非偶然!

当即他也不再多问,便将所有实情原原本本相告,好让醒言安心。对于雪宜这事,他已早有安排;毕竟四渎檄文中几次提到孟章杀人掳尸这茬,他便不得不用心。许多天来,他都暗中派人盯看那放置雪宜遗驱的冰晶洞冷寒窟,每天都须向他禀明那附近的一切风吹草动。所幸,就在一个多时辰前,那侍从还来跟他禀告,说冷寒窟一带一切正常!

听了伯玉这样告诉,醒言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他,当即便专心和大家一起往囚禁孟章的秘地行去。

只是,正当醒言一行急往龙域东北面疾行,半路却忽然碰见许多青蓝皮甲的武士迎面而来。远远的醒言就看见,这些龙官的甲士直跑得盔歪甲斜,气喘吁吁地奔到近前,呼啦啦跪倒一片,跟君主们惶急禀告,那困锁孟章的地底囚窟中出了大事!

在巡逻武卫首领结结巴巴地禀告里,醒言伯玉听得分明,原来在片刻之前,这营龙麟卫例行巡回到那处囚窟附近,发现原本重兵把守的秘窟洞口外竟是尸横遍地!第一眼见到时,这位营佐还不相信自己的眼晴;等定下神来,各操兵械大着胆子奔进深邃洞窟里,发现那螺旋而下的石阶上倒毙着更多的尸体。一直走到锁絷孟章的海底深穴前,那么多死尸中竟没发现一个活口。等急吼吼跑到囚室前,则发观早已人去室空,只留地上几条寒铁打成的锁链!

听得这样剧变,所有人大惊失色。不管如何,那孟章毕竟是个象征;若是脱逃,也不知会生出什么祸患。于是伯玉、醒言等人也不及细问,便飞快赶到出事地点。

到得那处秘窟之外,果如方才龙麟卫所言,黑洞洞的窟门外到处都是横倒的尸体。缕缕的鲜血,如水草般袅袅冉冉,在熹微的海光中静静地飘扬,显得格外诡秘。等赶到近前细查,醒言便发现这些殉职武士虽然伤口溢血,口子也开得极大,像是瞬间被什么凶狠的猛兽利爪强力撕开;但若仔细察看,便发现伤口周围的皮肉茬口全都十分光洁,只微微有些变色。仔细探看,醒言便发现这些皮肉全都凝固,丝毫看不出原来的肌理。

再看看这些尸体伤口旁稀薄的海水,全都嘶嘶作响,冒着无数细小的气泡,醒言便怀疑这些伤处都曾被高热灼过。探手一探,果然如此!

稍稍看过殉职侍卫的尸体,醒言、伯玉等人赶紧戒备着冲入那处深黝的洞窟中。果不其然,沿着螺旋的石阶般盘旋而下,沿途又倒毙着许多持刀执剑的武士。他们周围,还散落刀斧的碎片,显示也经过稍微的抵抗。再看他们伤口的情形,和洞窟外的尸体别无二致。见得如此,醒言和伯玉也不敢怠慢,各执刀剑在手,和身后许多将佐一起,小心向洞底探去。

这时,沿路潮湿的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依然幽幽放光,许多造型古朴的铜灯里,鲸油熬成的灯烛依然明亮,在这样灯珠交辉中盘旋而下的秘窟石阶亮如白昼。也用不了多久,醒言一行便奔到洞底囚禁孟章的密室前,不用走到跟前,远远一看,便发现果然室门大开,石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许多截断铁链散落四处。又奔得近些,醒言见到这些蓝幽幽闪着寒光的铁链几有手臂粗。

见此情景,醒言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他问伯玉:“你看那孟章如何逃脱?”

“这……”

见到眼前情形,再听醒言发问,伯玉脸上不禁有些愧色。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些之时,伯玉稍微一想,便跟醒言说出自己推测:“我看他应是外人救走。不是我夸海口,既然我能设计擒下这不悌之人,便有万全之策,他光靠自己绝不可能逃走。刚才你也见到那些卫兵,无论伤处部位致不致命,全都是一招毙命。况且那伤处灼烫……一定是斗吼!”

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听得伯玉之言,醒言立即便记起,前些日那南海八大浮城之首的拳龙之冈被魔族打垮,孟章麾下的第一猛将斗吼负伤逃走,至今不知所踪。据说,这斗吼名列龙神八部将之首,原本便是喷火神犼,号称烈焰神爪,乃是神兽中出名的勇者,据说他一人便能力搏百龙。今日看来,这斗吼神勇犹出乎想象;败战、重伤之余仍然潜踪隐迹,出入龙宫重地竟能如入无人之境!当即醒言便道:“他们并未行远。我们快追!”

“好!”

且按下他们这边着紧搜捕不提;再说那刚刚逃脱的孟章。

正如伯玉推测,刚才他正是被他心腹爱将斗吼所救。正所谓百密一疏,虽然伯玉慎之又慎,突然发难之前一直滔光养晦,并没走漏一丝一毫的风声。但那孟章也非蠢物,他又如何不知现下情势如同坐在火山口,虽然只觉暗流汹涌,不明具体,但也不得不时时提防,设下一些防范举措。本来,要不是没料到他那长兄心机竟如此深沉,自己头号宠臣又暗中反复,他也不会像昨天那样轻易束手就擒。

他今日能脱逃,正拜他这样暗中提防所赐。这孟章,就如当初那位居盈公主上罗浮入四海堂,那上清长老交付比肩兽供她联系一样,他和座下最能信任的大将斗吼这间,也有类似的秘密联系方式。不过具体形式倒和上清他们不同,他们这样神人,俱可感应,不用比肩兽警讯盒这样的器物,便自有其神秘的联系方式。在这样局势危颓之时,孟章便曾与斗吼约定,无论如何,他将会每天早晚跟斗吼各联系一次。如果哪天中晰,其意不言自明。

因处,大约半个多时辰前,那负伤隐匿的斗吼神将,知道主公出事后,便凭着那个神秘的感应寻到囚禁孟章的深窟,拼力杀死所有侍卫,一头撞入囚室之中,拍碎孟章手足上的锁絷,将他救出龙谭虎穴。当然,那些龙宫精锐的龙麟卫俱非善茬,虽然当时在场的全部被他击杀,到最后离开之时,他也是伤痕累累,浑身血水淋漓,惨不忍睹。

话说孟章和斗吼,现在正在龙域以南约二三百里的海面上仓惶逃窜。暗夜的大海上,正是惊涛骇浪,风波汹涌。黑暗云天中不知何时又下起飘泼大雨,和着风浪劈头盖脸地摔砸着他们受伤的身体。乌云中倾泄的暴雨,为这主臣二人冲刷去身上血污之时,又好像一条条鞭子狠狠抽打在他们身上。

就这样艰难跋涉,只因为身上受伤不能潜入压力巨大的咸涩深海,又不能飞在云空引人注目,斗犼只好这样背着孟章在海面低空跟风雨搏斗。风雨兼程,小半柱香的功夫才向南逃出几百里远,最后斗犼也有些力竭,便在大海西南的风流中,找到一处稍能避风的小洲,将这浑身无力的主公放在一棵椰树底下,让他靠着树干休息。

一路狂奔到此,终于可以歇脚,斗犼便跪在孟章的上风头,问道:“主公,现在觉得如何?”

“唔……”

孟章长长吐了口气,稍稍挪动了一下四肢,这才低声答道:“好多了……再歇一阵,我便能行动了吧……唉!”

“贺喜主公,那微臣便安心了!”

凄风苦雨里,忠心耿耿的臣子脸上装出笑容,心里却十分难过。这才几天不见,便已是天翻地覆;往日在自己面前总是意气风发的水候,这次再见到时却是阴沉冷漠。偶尔开口,便是唉声叹气,连一句叱骂仇人的话儿也没有。在孤洲风雨中暂憩之时,偶尔天边的电光闪过,能见到水候脸上早已是眼窝深陷,一片憔悴,寻不到丝毫原来的刚毅神色。

“唉!”

孟章这样,斗犼如何能不感同身受?同是天涯沦落人,想想这数十天来的遭遇,往日勇冠三军的猛将也是一声叹息。只是口中哀叹,却还不敢大声,怕主公难过,只得和着风声含糊呼过,于是此时斗犼心中愈加悲伤,却不得不隐了悲声,假作欢欣说道:“主公,我等现在已该离了虎口;再歇一歇,我们便赶路,逃去海外细作图谋,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虽然口上这么说,斗犼心里却非常焦急。离了险境?还早得很!别看这大海茫茫,四外云天低沉暗雨乱飞,但离脱险差得何止十万八千里!数百里的海路,对方须臾便到;满海的游鱼浮藻,都可能是敌人的耳目。所以虽然嘴上跟主公说得轻松,暗地斗犼却恨不得肋生双翼,背起主公立即逃走。

正当将军焦急间,却忽听水候开口:

“斗犼啊,这回谢谢你。”

“……主公哪须客气!这都是做臣子的本分!微臣——哼!那些乱臣贼子,个个该杀该剐;有朝一日再能反复,我斗犼头一个将他们碎尸万段,拿来喂狗!”

提起个话头,一想到那些见风使舵的奸臣贼子,这斗犼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们提来一爪拍死。

“罢了。”

龙将义愤填膺,孟章却摆了摆手,截住他的咒骂,声音低沉地说道:“斗犼,这些事我们以后再提,现在我们不能再耽搁,得马上走!”

说罢,原本半死不活的水候忽然起身,虽然身形歪歪斜斜,但已能站住,不用人扶。

见得主公恢复气力,斗犼又惊又喜,赶紧上前搀着,半托半曳,离了孤洲,和孟章一道紧往南赶。

就这样又走得一时,狂风暴雨里,斗犼忽听身边主公说道:“斗犼,你是不是痛恨那些乱臣贼子?”

“当然!”

“那好,本座现在有一法子,不出几日便能叫合海的乱贼死无葬身之地!”

“是嘛?!”

听得孟章之言,斗犼又惊又喜,不提防脚下倒是一个踉跄,差点带着自己主公一起跌在浪涛里。定了定神,稳了稳身形,斗犼又听主公继续说道:“要行此法,必须尽快赶到神之田。”

“没问题!”

斗犼一声应答,也不再多问,当即便偏了路头,脚下生风,一路推波助澜直朝大海东南奔去。这时的龙将已如同换了一个人,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只觉着刚才主公那句话就像一剂灵丹妙药,已将他身上所有的伤痛瞬间治愈。

只是,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斗吼、孟章二人加快了速度,朝东南方的鬼灵渊疾赶之时,却忽听得身后异响大作,轰然有如海面突起飓风。紧接之后,便觉原本黑暗的天地间一片明亮,恍惚间倒似是清昼白辰霎时到来,四外都是光华烁烁。

突见这异状,斗犼、孟章顿知不妙;回头一看,只见数十道雪白的光柱冲天而起,俄而又向四外探照,光华所至之处,遍海尽皆明透!

追兵到了!

一惊之下,斗犼赶紧托着孟章潜低身形,隐在惊涛骇浪间,力避被那神光探到。

只是虽然反应迅捷,但不知是否先前便被照到,想这茫茫大海如此之大,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追兵却只朝他们这边追迫。片刻之后斗犼便听到海族特有的咀咀喁喁之声大作,如同海啸风暴般离自己越来越近。

“主公!”

风雨中,龙将对身旁终身效命的主公凄然一笑,道:“请您先去神之田,容微臣留在这儿再活动片刻筋骨,再赶去与你会合。”

“……好。”

水候也不多言,只应了一声,便离了斗犼左右。

“咚!”

就在斗犼想要转身专心迎敌之时,却忽见他那无上神武无比刚强的主公,竟蓦然倒身下拜,就在一片风涛乱雨中以头触浪,“嗵嗵嗵”给自己磕了几个响头!而等目瞪口呆的龙将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刚刚叩头的水候便已飘身而起,头也不回地没入那漫天风雨中!

“主公……”

刹那间,仿佛喉头有什么东西堵住,斗吼言语哽咽,霎时竟是泣不成声!

第五章 玄机似悟,却恐成结祸胎

轰动四方的鬼灵渊神之田,无论神鬼之名,只是茫茫南海大洋中一个稍显特异的海渊。

鬼灵渊中,整日阴风怒号,黑水盘旋,即是青天白日也能闻见凄惨的鬼号,因此不惟海中生灵避而远之,便连高翔天宇的海鸟望见海泽中这片黝黑深邃的海域,也早早便翩然飞逝,不敢近前。

话说这鬼灵渊神之田,当伯玉登基成为新水侯,在二月二日这天,正式向四渎玄灵投降之后,负责镇守这片海渊的焱霞关主祸斗神也携全体族人向新水侯效忠。刚一称降,他们便被伯玉龙灵派来的密使委托一个特别的任务,便是继续严守鬼灵渊,防止任何人出入——尤其那刚被废黜的水侯孟章。

此外,因旧日一同协防鬼灵渊的吞鬼十二兽神一向颇为顽固,为防他们有何异变,伯玉也命相对可靠的焱霞关主秘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然,这些都是权宜之计。按伯玉龙灵的计划,当纳降大典完成之后,他们便会派心腹的龙军前往鬼灵渊换防。现在只因新降,千头万绪,很多事都不宜立即变动。

因此,当那位漏网之鱼斗犼神将在二月二日当晚就将旧主劫出,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意外发生之时,那焱霞关主才刚刚接到密令,才刚开始考虑如何调整旧有防御,那位最需防范之人己倏然到来,神不知鬼不觉,悄然潜入鬼灵渊。

略去这许多慌乱不堪、茫然无觉不提,再说这鬼灵深渊中。

鬼灵渊,虽被烛幽鬼族尊为“圣灵之渊”,当成他们的圣地禁地,但若问他们这圣灵渊中到底有何,他们大抵又答不出来。这一点,有一人却能回答。倏忽之间,那孟章己潜入鬼灵渊深处,轻车熟路地来到深渊的核心。

犹如表象下掩藏着截然相反的本质,到得鬼灵渊里,外面那睹黑的海水、奔湍的激流、凄厉的鬼号,在此深入千万仞的渊底已全然消逝。逝去了那些表象的同时,也逝去了颜色、逝去了动态、逝去了声音,甚至连那永不停歇的时光也一同逝去。原本的喧喧嚷嚷,五光十色,到这里全都忘却;周身外一片空明,仰不见天,俯不着地,恍如天地间一蜉蝣,沧海中一米粟,只能感觉出自己,看不到那朋硕时空的任何边际。

“你来了?”

幽远的时空里,忽然传出这一声有如叹息的低沉声音。

只不过一瞬间,恍若应声而起,那一如凝固的虚无的死寂突然间剧烈动荡活泛起来,犹如丽霞缤纷,犹如万马奔腾,犹如千鸟齐鸣,所有凝静如死水的时空突然像走马灯一般在四周鲜话起来,碰撞挤压,攘往熙来。就像惊涛骇浪般冲击着感官,直让人嘈杂欲狂!

在这样静极动极、广极窄极地飞速变换中,若是换了常人,恐怕早己承受不了这样剧烈的刺激,早就发狂死去。不过这样的变故难不了孟章,在这样懵懵然茫茫然仿佛另一个时空的鬼灵渊深处,他的神智反变得格外的空明。面对着空无中传来的神谕,孟章泰然回答:“是的,我来了!”

骄横跋扈的水候,此时却如奴仆一样谦恭。

只是,与往日不同,孟章说罢静待回音之时,那静极乱极的时空中却一片沉默,仿佛那其中从没什么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