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擦着头发、侧头,佟贝贝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大灯熄了,只亮着台灯。

  秦岭躺下,很快发现自己这边宽敞跟一个人占了这张一米八的大床似的。

  他转头,发现同一张被子里的佟贝贝紧挨着床沿,躺得格外靠边。

  秦岭好笑,问:“离那么远干什么?我会吃人?”

  佟贝贝眨眨眼,声音闷在被子里:“哦,我、我怕你不够睡。”

  “这床多大?”

  “一米八。”

  “那怎么会不够?”

  佟贝贝:这不是睡了两个人,还都是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吗。

  见佟贝贝不吭声,秦岭扭头看着他,道:“看来我真会吃人。”

  佟贝贝这才往里蹭了蹭,蹭进来的那点距离直接可以忽略不计。

  秦岭故意道:“我吃人了。”

  佟贝贝再往里蹭。

  不够。

  秦岭:“我真吃了。”

  佟贝贝可算往里挪够了位置,扭头,嘀咕:“现在好了吧?”

  秦岭太想笑了,这到底是谁的房间谁的床?

  他老婆是什么做的?胆子这么小?

  秦岭伸手拧灭台灯:“睡吧。”

  屋内一下黑了,又黑又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佟贝贝只觉得自己的感官一下放大——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水汽味,身旁多了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余光里,适应了黑暗的目光看到身边的被子隆起一片,被子下,隐约有另一人的温度向自己这边蔓延。

  佟贝贝一条正常需要睡满十个小时的咸鱼,一下就没了睡意。

  他不习惯,心底隐隐也有些浮想联翩。

  这不怪他,男人么。

  身侧突然传来翻身的动静,又很快静了。

  佟贝贝察觉到有目光在看自己,扭头,黑暗中对上秦岭的视线。

  佟贝贝:“不睡吗?”

  秦岭“嗯”了声,答非所问。

  佟贝贝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秦岭来了句:“你也没睡。”

  “……”

  佟贝贝瞎扯:“我刚刚在外面打了会儿瞌睡,现在有点睡不着了。”

  秦岭:“我平时没这么早睡。”

  现在才十点。

  佟贝贝扭头:“啊?那你都几点睡啊?”

  秦岭:“正常要到十二点。”

  佟贝贝:“你不是早上七点就醒了吗?”

  “嗯。生物钟差不多就是这两个时间。”

  “睡得好少。”

  佟贝贝和秦岭聊了起来:“我都要睡够十个小时的。”

  秦岭笑了笑:“我爸更少,十一点睡,早上五点起。”

  “那他睡眠质量一定很高。”

  “嗯,可能吧。”

  “农村人,种地的。白天太阳晒得够、劳作也多,又喜欢喝白酒,基本一躺下就能睡着。”

  “那你呢?”

  “我固定时间休息,这些年养成习惯了。”

  问佟贝贝:“你睡得早?”

  “嗯,差不多,有时候九点就睡了。”

  秦岭便笑了。

  佟贝贝也翻身,侧躺,见秦岭在笑,问道:“你在笑我吗?”

  “不是笑话你。”

  那是什么?

  “觉得我好笑?”

  秦岭:“觉得你可爱。”

  佟贝贝亮晶晶的眸子在黑暗中回视秦岭,撅了下嘴:哪有男人夸另一个男人可爱的。

  “我不可爱,我就是懒。”

  秦岭又笑了,这话听着,他更觉得可爱了。

  不仅可爱,还……

  秦岭的鼻尖贴着枕头,与面前的佟贝贝离得不过半米,又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他是真的觉得佟贝贝好香,不是香水的那种香,而是从皮肤毛发间散发出的一点很淡的香味。

  他从没在其他人身上闻见过,只有佟贝贝,一靠近就觉得香,隐隐约约,常让人有种想把人按在怀里、鼻尖凑近,好好嗅一下的冲动。

  比如此刻。

  尤其是此刻。

  秦岭不自觉地往佟贝贝那儿凑了一些,人离得近了,被子里的温度也跟着靠近了。

  佟贝贝:?

  秦岭知道不能这样。

  他应该守礼、克制,应该在这新婚不久的初期保持与伴侣的距离。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到结婚再到今天,他们认识并没有多久,甚至不算很熟。

  礼貌与保持距离是他努力维护这段关系的证明。

  但此时此刻,黑暗与香味,令他真的不太能忍住。

  说到底,他不过就是个男人。

  秦岭靠近佟贝贝,抬起脖子,当真凑到佟贝贝脸侧、鬓角嗅了嗅。

  他好香。

  也好乖。

  秦岭放纵着自己,顺着靠近的惯性,低头在佟贝贝脸上浅浅地亲了一下。

  亲得胆大妄为,却还装得挺像正经人似的,亲完低声道了句:“晚安。”

第17章

  佟贝贝:很好。

  他失眠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同性亲脸。

  亲他的还是新婚丈夫。

  感觉太好了。

  就是有点羞。

  还有点浮想联翩。

  佟贝贝特想卷被子,把自己卷起来,从床的这边翻到床的那边。

  忍住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脑神经异常活跃。

  活跃到不知道几点,实在太困,佟贝贝终于睡着了。

  次日,佟贝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十点多了。

  床侧早空了,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

  佟贝贝想起秦岭的爸爸还在,敲了敲脑壳,赶紧起来。

  他换了身衣服,拉开门出去,看到秦岭和秦大海坐在一起。

  见他出来,秦大海脸上毫无责备的神色,只道:“醒了。”

  “昨天招待我,太累了吧?”

  佟贝贝惊讶地发现父子俩正坐在一起剥毛豆。

  ?

  剥毛豆?

  秦岭剥着毛豆,示意桌上:“给你留了早饭。”

  佟贝贝眼神询问秦岭:谁做的?

  秦岭冲秦大海那儿挑了挑下巴。

  佟贝贝有些受宠若惊,毕竟秦岭的爸爸看起来挺凶的,又是来坐客的,不好也不该让秦大海反过来给他做早饭。

  这毛豆……

  佟贝贝吃完早餐突然想起:不会是他年前囤了放在厨房的那一袋子吧?

  还真是。

  不但是,秦大海都已经帮佟贝贝剥了大半了,佟贝贝赶忙过去,先说了谢谢,接着表示不用剥了,快放下,他回头自己可以剥。

  秦大海避开了佟贝贝接他手里毛豆的手,不认可道:“唉,恁剥什么,恁城里小孩儿细皮嫩肉的,哪能做这些。”

  又说,“老大倒是会,但他平时工作那么忙,肯定也不会蹲家里干这些。”

  “刚好我在,都帮剥完。”

  佟贝贝拿着毛豆剥起来:“我自己也会。”

  秦大海就笑,笑得和蔼,不像昨天刚来时那样黑脸了,说:“恁会就行了,也不是一定要干。”

  再次强调,“我在,就我来干。”

  佟贝贝怪不好意思的,心底也有些感动。

  秦大海和他聊天道:“老大老二没了妈,好歹有我拉扯大,甭管有娘没娘,我一个人当爹也当娘。”

  “恁这个娃没了娘,爹也不管,我再不管,恁就没长辈疼了。”

  佟贝贝顿了顿,听到这些话,心口微微的酸麻:“谢谢爸爸。”

  秦大海:“不用谢,我看得出来,恁是个好娃。”

  “是好娃就成。”

  “跟老大好好过日子。”

  佟贝贝看向秦岭,秦岭温和地回视他。

  待毛豆剥好,整理完、洗干净手,秦大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佟贝贝:“来的时候没准备,还是今早临时让老大去取的。”

  佟贝贝惊讶,下意识就摆手:“我不能要。”

  秦大海一个劲儿地把红包往佟贝贝手里塞:“有嘛不能要的,我给你的,就当见面礼了。”

  格外实在:“也没多少,就一万。”

  “这一万还是从老大平时孝敬我的生活费里的拿的。”

  “说白了就是他的钱。”

  “他的钱你有什么不能要的。”

  “拿去,快拿去!”

  佟贝贝拿了,说:“谢谢爸爸。”

  秦大海一脸欣慰。

  午饭后,秦大海招呼都不提前打,卧室里拿出包背上,直接要走。

  把佟贝贝吓了一跳。

  秦岭也无语:“今天才初二。”

  都上来了,哪有过年就住一晚上的?

  秦大海不听:“我鸡跟鹅还在家里。”

  秦岭换了方言,是跟秦大海一般无二的口吻:“没你它们能饿死?不会自己找吃的?”

  秦大海也换了方言,哼道:“饿是饿不死,就是会想我。”

  “想你做什么?想你什么时候把它们送上案板?”

  “我还有地,还有庄稼和果子!”

  “庄稼和果子也想你?”

  “就想我!你管不着!”

  佟贝贝连句嘴都插不上,能插上嘴了,劝秦大海再住几天,秦大海:“不住了。”

  佟贝贝:“是我这儿住得不习惯?”

  秦大海有什么说什么:“不习惯是真不习惯,但恁年轻人也肯定不喜欢跟我个老头子天天住一起。”

  他实话实说:“我这回就是知道老大结婚了,上来看看,放心了,我就回去了。”

  又对佟贝贝道:“跟着老大好好过日子,有时间回乡下玩儿,我招待恁吃肉鸡大鹅。”

  顿了顿,瞥秦岭,说:“他要是欺负恁,恁也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来骂他。”

  秦大海很固执,说要走就是真的要走,谁也拦不住。

  最后没办法,秦岭开车,和佟贝贝一起送秦大海去车站。

  离开前,佟贝贝把冰箱里一堆年货全翻了出来,一个个打包装袋,全部让秦大海带走。

  秦大海:“不用了,恁自己留着吃。”

  佟贝贝多少摸出点秦大海的脾气,故作生气的口吻:“您不要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吃,看不上啊。”

  秦大海这才给带上了。

  到了车站,佟贝贝又去买特产,离开后,秦大海看看佟贝贝的背影,认真地对秦岭道:“恁这次找的这个还挺中的,我就说么,之前那个妖里妖气的,不行,你还跟我吵。”

  秦岭嘴里没说,心里想:我跟你吵那是在为了前任吵?那是吵你手伸得太长,管太宽。

  秦大海:“好好过日子。恁找个好媳妇,恁娘在天上知道了也能安心了。”

  秦岭:“嗯。”

  —

  “回头我让人给恁捎土,走了。”

  “爸爸再见。”

  秦大海走了,秦岭和佟贝贝目送他进站,看不到身影了,两人才转身离开,佟贝贝一脸触动和感慨。

  秦岭:“怎么了?”

  佟贝贝抬眼回视,边走边道:“爸爸真好。”

  鼻尖有些发酸,说:“我妈不在了之后,就剩外婆还关心我,外婆去世了,很久没长辈关心我过得好不好了。”

  秦岭听着,也有些触动。

  他又何尝不是——秦大海虽说当爹也当妈,但本身不是个脾气多好的人。他们父子关系一般,这些年他们见面少,见了也没话说,一点小事就能呛起来。

  要不是佟贝贝这两天哄着,秦大海难得流露出点正常的父爱,他也已经许久没被长辈这么关照过了。

  秦岭宽慰道:“那是因为你很好。”

  佟贝贝回视秦岭,鼻子酸、眼尾渐渐泛红,像是要哭了。

  秦岭见了,伸手搂了搂佟贝贝的肩,哄道:“你还有我。”

  佟贝贝看看秦岭:“嗯。”

  吸吸鼻子,“你也有我。”

  秦岭的心口像四月的冰面,融化成一片。

  只是当晚……

  站在镜子前,看着秦岭的牙刷,佟贝贝无不遗憾地想:爸爸就住了一个晚上,现在走了,两个人、两间房,唉!

  佟贝贝心底的遗憾比亲眼目送秦大海离开还要多。

  多多了。

  他刷牙都有气无力,边刷边想起昨晚睡前的那个吻。

  佟贝贝边回忆边回味,思绪又开始神游天外。

  游得一个牙刷了十分钟不止,牙龈都酸了。

  回过神,他赶紧漱口,抬眼,看着镜子里,责备的眼神:你看,你明明需要男人,你还懒、还不主动!臭鱼!

  结果熄了灯躺回被子里,都快睡着了,门突然开了。

  佟贝贝拧开台灯。

  只见秦岭像昨天一样,穿着长裤,裸着半身,肩膀上搭着条毛巾,边擦头发边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反手合上了门。

  佟贝贝唰一下从被子里抬起脖子,眨眼。

  他觉得自己的反应还挺好理解的:你怎么进来了?你不睡次卧?

  秦岭却跟没领悟似的,淡定地回视了佟贝贝一眼,走到床边、背对坐下,继续擦头发,好像进这个房间多理所当然一样。

  佟贝贝躺回去,心念转得格外的快:秦岭今晚还睡这里?他是忘了次卧已经空下来了?还是决定以后都跟他一张床?

  佟贝贝:太好了!

  边想边自觉地往床边挪,把位子空出来。

  秦岭上床,没躺进被子里,坐在床头,被子的边沿搭在腰下的位置。

  他这么坐着,台灯的光在一侧照着,佟贝贝随便一扭头,看到的就是几块线条和阴影都格外清晰的腹肌。

  往上,胸口鼓囊囊的,肩胛宽阔。

  佟贝贝悄悄看着。

  秦岭没留神佟贝贝,坐下后继续拿毛巾擦头发,佟贝贝眼看着那一块肱二头肌随着手臂的上抬明显凸起,有多结实,谁看谁知道。

  佟贝贝:……

  佟贝贝这下老实了,什么杂念都没了,毕竟什么念头都比不上眼前。

  他边在心底留着鼻血边翻身,背对着转过去,隐藏起来的眼神早就直了。

  身后,秦岭问:“睡了?”

  “嗯,晚安。”

  佟贝贝默默往被子里缩。

  清新的水汽一下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触在耳畔,接着,伴随一声低沉性感的“晚安”,一个和昨天如出一辙、又更加直接的亲吻在佟贝贝脸侧落了下来。

  太突然了,佟贝贝惊了一跳,整个人在被子里一弹。

  秦岭的面孔离开一些,撑着胳膊在佟贝贝的头顶上方,问:“怎么了?”

  还怎么了?

  佟贝贝扭头抬眼:你说怎么了?

  秦岭的后背遮去了大片的光,眼神幽幽的,很深,语气却轻,问:“吓到了?还是不喜欢这样?”

  佟贝贝被问得哑口无言。

  吓到?一个脸颊吻有什么可被吓到的。

  他27,又不是17。

  不喜欢?

  他怎么会不喜欢?

  他也是男人。

  佟贝贝的目光跳跃着,眼底像钻了只好动的小鹿,他就这么扭着脖子无声地回视秦岭,这一刻,只恨自己是条咸鱼。

  要是闵恒知道,如果他是闵恒……

  鬼使神差的,佟贝贝闵恒附体,想都没想,抬起脖子照着秦岭的下巴就是一口。

  亲完飞快地转身,闭眼躺下。

  秦岭愣了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

  垂眼,见某个才亲了他的伴侣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睡了,后脑勺对着他的同时,耳朵一下变得通红。

  胆子小,还装睡。

  秦岭看着,无声闷笑。

第18章

  次日,两人先后起床,都装作昨天夜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是一个装得用心——佟贝贝神色如常。

  一个装得一点也不走心——秦岭的目光追随着佟贝贝,脸上似笑非笑。

  早饭后,也是秦岭先问的:“今天有什么安排?”

  佟贝贝想了想,又想了想,还真没有。

  秦岭勾着唇角:“4S店看看吧。”

  佟贝贝的目光对上秦岭,一触即分,道:“不是说了暂时不换车吗?”

  秦岭的唇边浮着散漫的笑意,眼神里也带笑,好像心情愉悦,更像了然一切、配合洋装、装还装得不甚走心。

  他说:“我改主意了,还是换吧。”

  佟贝贝被他看得心底发毛。

  什么啊,不就是昨天睡觉之前他亲了他一口,他也亲了他一口么。

  秦岭能亲他,他就不能礼尚往来?

  他都没表现得怎么样,秦岭也不用这个反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