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袁宁没有呼救。

她等了很久很久,袁宁都没有呼救。

然后她看到章修严来了,急切地把锁砸开,把袁宁抱进怀里。

对上袁宁明亮又柔和的目光,沈晶晶的眼泪涌了上来:“你应该告诉老师、你应该告诉你家长、你应该要告诉所有人!”

袁宁更不明白了:“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沈晶晶说:“因为我讨厌你。”

袁宁呆了呆,沉默地看着沈晶晶。

“我讨厌这里,”沈晶晶说,“我讨厌那个讨厌的家,讨厌那个讨厌的哥哥,讨厌那个讨厌的弟弟。我不要呆在这里,不要呆在那个家里——如果爸爸知道我做了这样的坏事一定会很生气,他会来把我接回去狠狠地骂我。”

袁宁心里有点难受。

沈晶晶曲起膝盖,把脸埋进被子里,伤心地哭了起来:“爸爸为什么不要我?”

第47章 事发

沈晶晶哭累了,昨天又受了冻,竟在病床上睡着了。医生过来取出体温计,发现她烧得厉害,就给她打了针。这时一个衣着精致的女人过来了,虽然没有化妆,但看得出是个很会保养自己的女人。只是女人看起来有点憔悴,一进门,就说:“怎么会突然生病?”

袁宁定定地看着她。

女人没有注意到袁宁,而是问起校医具体情况,接着又问校医开了什么药。听完后她点了点头,说:“这样的话,应该很快会退烧。”她走到床前摸了摸沈晶晶的脑袋,“也不是特别烫,麻烦医生和老师好好照顾一下,我得赶着回去。”

女人说完了,转身就往外走。袁宁看着那踩着高跟离开的身影,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沈晶晶无数次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走远。毋庸置疑,女人如今重建的家庭非常有钱,否则也不能把沈晶晶送到望先小学来。

可是只要有钱就够了吗?

只要给孩子足够的物质保障就够了吗?

袁宁从座位上蹿了起来,蹬蹬蹬地追了出去。在学校的林荫道上,他追到了沈晶晶的母亲。他喊道:“请您等一下!阿姨,请等一下!”

沈晶晶的母亲顿步,转头看着只比自己腰部高一点的袁宁。她顿了顿,想起刚才这小孩好像守在校医室,不过她心里记挂着离不开自己的小儿子,没来得及和这小孩说话。

沈晶晶母亲说:“怎么了?”

袁宁说:“您这么急着离开,”他直视沈晶晶的眼睛,眼底充满疑惑,“没等沈同学醒来就离开,是有什么原因吗?如果是我生病的话,会希望有人能守在我身边。”

如果换成平时,沈晶晶母亲绝对不会和别人说起家里的事。可是对上袁宁黑溜溜的眼睛,沈晶晶母亲却无法像往常一样沉默以对。她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个小儿子,比晶晶要小两岁多。我到去年才发现他不对劲,不喜欢活动,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和人交流,对我们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甚至从来不和我们对视。”

袁宁说:“是自闭症吧。”

沈晶晶母亲微微错愕,这个病在国内鲜有人知晓,袁宁却能直接说出“自闭症”三个字。沈晶晶母亲说:“没错,是自闭症。我联系了研究精神科方向的朋友,拜托他们过来帮忙诊断,确定就是这种病。他离不开我,有时候会一个人发狂,我不能离开太久…”她的神色痛苦无比。

袁宁以前曾经看过这样的神色。他记得有一次他妈妈的朋友过来看妈妈,问妈妈怎么忍受得了那样的贫苦。

妈妈对她的朋友说:“你和孩子们呆久了就会不忍心离开,他们父母大多都不在身边,太可怜了。”

妈妈的朋友说:“那宁宁呢?宁宁他还那么小,你们两个人撑起一个学校,有时间陪他吗?”

他偷偷从门帘的缝隙里看出去,妈妈当时的神情就和沈晶晶母亲一模一样,她说:“宁宁他很听话…”

妈妈的朋友叹了口气。

妈妈也叹了口气:“宁宁的出生是个意外,本来我们不打算那么早要孩子的。”

袁宁那时还小,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妈妈是不想要他的。挺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再缠着妈妈让妈妈陪他,害怕妈妈以后都把他送到奶奶家、再也不把他接回来。

沈晶晶妈妈也对沈晶晶说过这样的话吗?

袁宁说:“因为沈同学健健康康、乖巧听话,所以就不用管了吗?”因为有人更需要,所以安静的、听话的就不需要吗?

沈晶晶母亲被袁宁问得一愣。她呐呐地说:“怎么会不管?我送她到这边读书,为她请了保姆和司机,还花钱给她上各种兴趣班。我真要是不管她,会为她花这么多钱吗?”

花的钱多,就等于管过了吗?袁宁握了握拳。他说:“我认识一个人,他曾经去过国外的自闭症康复中心做采访,也研究过这方面的资料。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把他的电话写给您。”

沈晶晶母亲惊喜地说:“真的吗?”

袁宁说:“真的。”其实就算他不说,等那位记者的报道出来了,沈晶晶母亲也能找过去。袁宁顿了顿,仰头看着沈晶晶母亲,“那么作为交换,您可以把沈同学爸爸的电话号码写给我吗?”

沈晶晶母亲愕然。

她看着袁宁认真的脸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袁宁说:“我想沈同学现在需要家里人陪伴,而您没办法陪伴她。”

沈晶晶母亲说:“她爸爸更没办法陪她,她爸爸是个刑警,每天都刀里来枪里去。拿着最低的薪水,干着出生入死的活,”她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眉头紧拧着,“如果不是这样,我和她爸爸又怎么会离婚?我们离婚的时候,家里连电话都没装上。”

袁宁说:“没有办法联系吗?”

沈晶晶母亲说:“可以打到他所在的刑警队。”

袁宁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便签本和笔,写下上次偶遇的记者的电话,把它递给沈晶晶母亲:“这是那位记者先生的电话。请您把沈同学爸爸那边的联系电话写给我吧!”

沈晶晶母亲看着眼前沉稳的小孩,有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正在跟一个成年人交流。这孩子和她女儿一样大吧?她脑海中浮现女儿的脸,却发现记忆中的女儿还是三四岁的模样,自从她和别人再婚、小儿子出生,似乎渐渐就忽略了女儿,甚至连女儿如今的样子都没注意过。

沈晶晶母亲接过便签本,手莫名地颤了颤。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预感,她写下这个号码之后,女儿很可能会离她而去。她想到第一段失败的婚姻,想到那个听到她的离婚要求后沉默着抽了半天烟、缓缓吐出一个“好”字的前夫,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让她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绝对不可能。

他绝对不可能把女儿的抚养权要回去。

她忙,他比她更忙,至少跟着她生活上是有保障的。

这样想着,沈晶晶母亲刷刷刷地写下刑警队的号码。她心里记挂着小儿子,收起袁宁给的联系电话就急匆匆地走出校门上了车,让司机开车往家里赶。

袁宁静静地看着车子发动,垂头看了看手上的便签。他知道他这样做不对,他不该瞒着大哥。但是他看着沈晶晶,就像是看到雷雨夜里一个人等待着的自己。有时候他总会想,无论是谁都好,来和自己说说话吧,有人说话就不会害怕了,可以更坚强地等下去。

袁宁攥住便签,去了保安室,跟保安说想要打个电话跟家长联系。

保安认出了袁宁,把他带到了电话旁。袁宁拨通电话,那边很快有人接通。袁宁说:“你好,我是望先小学的学生,沈晶晶的同学。可以帮我找一下沈晶晶的爸爸沈安国吗?”

那边听完袁宁条理清晰的话,迟疑了一下,才说:“找老沈吗?老沈已经离职了,哎,三个月前的事,因为右手受了伤,没办法再执行任务,又做不了文职。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是不是晶晶遇上什么事了?”

袁宁被对方说的消息弄得愣了一下。不过听着对方关切的语气,袁宁知道这人和沈安国交情不错。他安心了不少,诚恳地说:“她生病了,如果您能联系到沈叔叔,希望您能让他过来看看她。”

那边一口答应,挂了电话就让人帮忙跑个腿,去通知沈晶晶爸爸。

袁宁走出保安室,又转回校医室那边。用的药似乎见效很快,沈晶晶脸上的潮红褪去了,她也再一次转醒,侧着头看着窗外。袁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有明媚的阳光,树木长出了新叶子,入眼都是嫩绿和嫩黄,看起来生机勃勃。

袁宁说:“如果你爸爸过来看你,你会把一切都告诉他吗?”

沈晶晶转过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袁宁。

袁宁说:“把你做了的事、把你心里的想法、把你有过的念头——都告诉他吗?”

袁宁目光没有落在沈晶晶身上,而是落在洁白的被褥上。他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爸爸妈妈,他们就是躺在这么白这么白的被子下面,一动也不动,不会说话,不会对他笑,不会再骂他,也不会再安慰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承认那是他的爸爸妈妈,固执地认为爸爸妈妈还在回来的路上。爸爸妈妈出事了以后,袁宁常常觉得自己错了,他不该向他们哭闹,更不该缠着他们让他们陪他——也许就是因为牵挂着他,爸爸妈妈才会急匆匆地往回赶。

可是看到这样的沈晶晶,袁宁觉得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出口,否则它们会堆积在心里、把自己给压垮。

袁宁眼睫微动,眼下眼底的情绪:“你不开口,他们怎么会知道呢?你不去做,怎么知道做不到呢?告诉他们你需要关心,告诉他们想要回到爸爸身边——哪怕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哪怕没有这么好的生活,你也希望回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晶晶,“你没有说过吧?”

沈晶晶嘴巴动了动,喉咙发哽,努力了很久,才终于把话说了出口:“他们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他们都不喜欢我!每次我靠近妈妈的时候,妈妈都会说‘别过来,会吓到弟弟’,他们永远都不会听我说话!我很久以前就不去兴趣班了,我每天一个人在外面呆很久——没有人发现,就算我消失了也没有人会发现!”

袁宁呆了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会有这样的爸爸妈妈吗?就算是对别人很刻薄的大伯他们,对大堂哥也很宠爱啊!

袁宁沉默了很久,缓缓说:“你知道你爸爸受了伤,已经离职了吗?”

沈晶晶愣住。

袁宁说:“三个月前的事。”

沈晶晶急切地问:“什么样的伤?伤得严重吗?”严重到不能再当刑警,要从刑警队离职吗?

袁宁摇头:“我只知道是右手受了伤,不能再出任务。”

沈晶晶低下头。

袁宁说:“这样的话,你回去肯定会吃苦的。你爸爸没有了工作,如果要再养着你,日子肯定会过得很艰难。”

沈晶晶抬起头:“我要回去。”她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我要回去爸爸身边。”

袁宁说:“我已经让人帮忙通知你爸爸,他会过来的。”他站了起来,“我回去上课了。”

沈晶晶喊住他:“等一下。”

袁宁望着她。

沈晶晶低着头说:“对不起。”她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袁宁,为什么郝小岚和宋星辰都围着袁宁打转。

袁宁就像个温暖的太阳,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再感到冰冷。

袁宁说:“我也有错。”他认真地抬起眼,“是我去和鹦鹉先生说话忘了时间。当时教学楼还有不少人,如果我第一时间喊人就不会被困那么久了。”

袁宁走后不久,看起来已经快四十岁的沈安国就来到了望先小学。沈安国其实只有三十岁,看着却比沈晶晶母亲要年长十来岁。他右手无力地垂着,脸上满是焦急,填完访客登记表就直奔校医室。

打开校医室病房的门,看到病床上瘦了一圈的女儿,沈安国整颗心像被揉碎了,心疼得不得了,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害怕再上前一步,女儿就会对自己露出嫌恶和抗拒的表情。

沈晶晶没想到袁宁说的是真的。

她爸爸真的来了。

沈晶晶掀开被子下了床,顾不得穿上鞋子,光着脚跑向沈安国,用力抱住了沈安国,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意:“爸爸!”

沈安国抱起沈晶晶,把她抱回病床上。

沈晶晶紧紧抓住沈安国的手,生怕一松手沈安国就会消失。她不愿意躺回去。想到袁宁的话,沈晶晶抱住沈安国说:“爸爸,我不想在这里念书,我想回家去——爸爸你能不能带我回家?”把话说出口以后,她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流。

沈安国用左手笨拙地拍着沈晶晶的背。在沈晶晶母亲拒绝让他登门探视、拒绝让他打扰新家庭生活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女儿遭遇了什么呢?沈安国说:“发生了什么事?跟爸爸说说,都跟爸爸说说。”

沈晶晶抽噎着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沈安国越往下听,心揪得越紧。等听到沈晶晶把袁宁关到天台去,沈安国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意识到再让女儿跟着前妻,绝对会毁了女儿。他办过不少案子,知道很多罪恶往往萌芽于非常小的事情里。沈晶晶才六岁,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再放任下去以后如何得了?

沈安国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听沈晶晶把话说完。等沈晶晶像等待审判一样安静下来,沈安国才开口:“爸爸现在供不起你来这样的好学校念书,也供不起你买漂亮衣服漂亮鞋子,你也愿意跟爸爸回家吗?”

沈晶晶想也不想就说:“愿意!”

沈安国说:“好,我带你回家,不过回家之后我会对你很严厉——这一点你要清楚。”

沈晶晶用力点头。

沈安国说:“现在我带你去找校长,让他联系你那位同学的家长和你妈妈。你必须亲自向他们坦白你做的一切,然后接受学校的处罚。我会和你一起向那位同学道歉——做得到吗?”

沈晶晶眼前浮现袁宁的身影。明明看起来比她还小,却那么地勇敢、那么地聪明——那么地体贴和温柔。别说是向袁宁道歉,就算是要她以后都听袁宁的话,她也是愿意的。

只是以后也许没有机会再见面了。

沈晶晶认真回答:“做得到。”

另一边,袁宁还没走到教室门口,就看到站在假山前等着自己的章修严。

袁宁僵住。

章修严走上前,弯腰抱起袁宁。

这个早上袁宁做的一切,几乎都落在了他和校长眼里。虽然没有具体到袁宁所说的每一句话,但他大致能了解袁宁到底想做什么。

袁宁想帮那个孩子,帮那个把他锁在天台上的孩子。

章修严早就发现,袁宁被他父母教得很好。他们教会他什么是奉献,教会他什么是宽容,教会他所有美好的美德,以至于就连在产生一些再普通不过的想法和渴望时,袁宁都会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做不到父母所教的一切。这样不对吗?不是不对,如果别人能做到,章修严也会敬佩他们。

但作为袁宁的兄长,作为想把袁宁捧在手心宠着的家人,他不希望袁宁做到他父母言传身教的一切。

袁宁只有六岁多,是理应天真烂漫不知愁的年纪。

章修严抱着袁宁走在绿树环绕的校道上,走出很长一段路,才缓缓开口:“大哥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袁宁愣住。

袁宁看着章修严,看见章修严脸上的严肃与受伤。他明白过来,大哥什么都知道了,即使他不说一切也瞒不过大哥的眼睛。袁宁低垂着脑袋:“对不起,大哥,我、我…”

章修严被袁宁温热的鼻息扰得心里乱糟糟。

他说:“你什么?”

袁宁说:“我只是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大哥。”他环抱住章修严的脖子,“像上学期末、应绍荣说我是私生子时的大哥。”

章修严说:“你怕我会对她做什么?”他当时确实恨不得把应绍荣给撕了,所以一点情面都没给应家留。

袁宁下意识想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是。”

章修严望着埋在自己颈窝的小脑袋,缓声说:“你害怕那样的我?”

袁宁忙不迭的摇头,柔软的头发蹭着章修严的脖子,让章修严更加心烦意乱。

他知道很多人都害怕他,包括章秀灵和章修文他们。

但一想到袁宁也怕他,他心里就难以接受。

章修严说:“那是为什么?”

袁宁说:“那样的话,大哥也会很难受的吧。”他抱紧章修严,“担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因为担心和生气而发怒的时候,都会很难受的。大哥并不是那种天生冷血无情的人,”袁宁紧紧地搂着章修严的脖子,“大哥是很好很好、很温柔很温柔的人。我不想再看到大哥因为我而露出那样的表情。”

章修严的心像是被放进沸水里烫了一下。

他想起刘厅长说起过,有些犯罪分子会培养一些“童子军”,利用别人对小孩的不忍进行各种犯罪活动。即使是办案多年、心硬如铁的老刑警,也不一定能对小孩子狠下心。

没有人的心天生就坚硬如石。

如果袁宁从一开始就向他说明一切,他会怎么做?他会逼着学校让这沈晶晶退学、让这沈晶晶从此消失在袁宁身边。他绝对不会有丝毫心软。

袁宁觉得他会。

袁宁觉得他是很好很好、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袁宁觉得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也会因此而难受。

章修严抱着袁宁去校长办公室。

校长见了袁宁,没问起天台的事,而是拿出点心给他吃。袁宁看了看章修严,乖乖拿起点心尝了起来。章修严也不说话,坐在一边看着袁宁。

袁宁小口小口地吃完三块点心时,沈安国带着沈晶晶过来了。见到章修严和袁宁,沈安国愣了一下。他看向沈晶晶,从沈晶晶的表情里猜出袁宁就是被她锁在天台、却帮她想办法联系到他的那个孩子。

沈安国领着沈晶晶走过去,朝袁宁和章修严深深地鞠了一躬,诚恳地说:“对不起,晶晶她对你做出了那么可怕的事。”

沈晶晶看着沈安国弯下的腰和垂下的右臂,眼眶慢慢湿润了。她的爸爸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人,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弯腰。

这腰是为她弯的。

事情大白,校长把沈晶晶母亲也找了过来。看到沈安国,沈晶晶母亲很激动:“你怎么会在这里?”

剩下的是沈晶晶一家的家务事,章修严带着袁宁出去了。他没让袁宁回去上课,而是陪他坐在大槐树下,数着树枝间冒出来的新芽。

大概过了半小时后,沈安国带着沈晶晶出来了。沈安国牵着沈晶晶走到他们面前,再一次向他们道歉,并表示沈晶晶以后会转到公立小学去念书。最后沈安国对袁宁说:“谢谢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善良也最宽容的孩子。”

袁宁看向沈晶晶,见沈晶晶眼里的阴云似乎消失了,剩下的都是羞惭与喜悦,看着亮亮的,不再给人黑沉沉的感觉。他目送沈安国带着沈晶晶离开,拉了拉章修严的衣角:“大哥,我是不是要回去上课了?”

章修严看向袁宁稚嫩的脸庞。

袁宁很乖,也懂事。

但章修严比谁都清楚,只有痛苦才会让人提前成长。

每多相处一天,他就觉得应该对袁宁更好一些——再更好一些。

怎么宠爱、怎么疼爱,都觉得还不够。

章修严抱起袁宁,说:“嗯,去上课。”

袁宁有点不好意思:“大哥你要抱着我到班上去吗?小岚她们会笑我的。”他严肃地说,“我已经快七岁了。”

章修严“嗯”地一声,却没有放下袁宁的打算。

袁宁:“…”

大哥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想让他被别人笑_(:з」∠)_

第48章 刻砚人

中午回到家,袁宁打电话给上次偶遇的记者。他把记者的电话给了沈晶晶母亲,总不能不和记者说一声。电话打通后,袁宁略去一部分事情,把沈晶晶弟弟的情况告诉记者。

记者说:“她还没有打过来。”

袁宁说:“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就把你的电话留给了她。”

记者笑着说:“这有什么,我还得谢谢你呢!正巧我想找些人了解一下国内自闭症患儿的现状,我会等她的电话。”

袁宁听记者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挂断电话去饭厅吃饭。章秀灵免不了又问袁宁刚才和谁打电话。袁宁同样没提沈晶晶的事,只说有个同学的弟弟患有自闭症,他和章修严正巧遇到了掌握这方面资料的记者。

薛女士问清了自闭症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说:“真是可怜的孩子。”

章修文知道薛女士容易伤感,机灵地转开话题:“我这两天看了日历,发现今年大哥可以过生日呢!”

袁宁愣了一下。没有人跟他说过章修严的生日,他都不知道章修严的生日在哪天。他看向章修严,想开口问,又觉得这显得太不关心大哥。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问问章修文他们,就看见章修严看了过来,口里吐出一个日子:“29号。”

袁宁明白了,章修严的生日是29号。现在是二月!袁宁以前就注意到了,并不是每年都有29号的,至少他这两年跟着二婶撕日历的时候都只有28号。难怪三哥说的是“大哥今年可以过生日”!

薛女士和章修文、章秀灵商量起到时该怎么庆祝。袁宁不由也思索起来。该给大哥送什么样的礼物呢?如果也只是送贺卡的话,大哥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够用心,同样的礼物送两遍?

一直到晚上,袁宁都还在想着这件事。

袁宁觉得自己不把礼物定下来,是不可能静下心看书做题的了。他把家里人在心里过了一遍,悄悄摸出房间,跑到章先生书房前边敲门边小声喊:“父亲!”

章先生说:“进来。”

袁宁推开门走进去,又把门带上了。他跑到章先生书桌前,看了眼桌上那高高的文件,忍不住说:“父亲每天都这么辛苦啊!”

章先生说:“没什么辛苦的,都是些常规文件。”他看着袁宁,“有什么事吗?”

袁宁喉咙动了动,把话来来回回地想清楚了,才勇敢地开口:“父亲您可以告诉我大哥喜欢什么吗?”

这问题可把章先生难住了。章修严不爱流行音乐、不爱球类运动、不爱大部分少年人爱的东西,对吃喝住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衣服只要舒适就好、食物只要可口就好。章修严唯一一次亲口承认“喜欢”,对象就是眼前这个小豆丁。除此之外,他还真没听章修严承认过他喜欢什么。

章先生说:“为什么来问我?”

袁宁愣了愣,说:“我觉得父亲应该是家里最了解大哥的。”虽然章先生话不多,但给袁宁的就是这样的感觉。章修严平时负责管着他们,所以在他们面前都维持着兄长的威严,不轻易表露自己的喜怒。而薛女士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没有太多精神注意这些事情。想来想去,章先生才是最佳的询问对象。

章先生没想到袁宁居然会这么说。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家里的事章修严管得比他多,不过仔细算起来的话,和章修严交流最多的人确实是他,毕竟很多事章修严得先请示他再去做。

为了袁宁这句话,章先生认真思索片刻,开口说:“你们姥爷一直很遗憾,没能和一个老朋友冰释前嫌。那个老朋友是个刻砚人,你们姥爷年轻时和他很要好,常常是你姥爷给他画画,他照着你们姥爷的画刻砚台。那时在砚厂里最厉害的就是你们姥爷这个朋友,还被到砚厂巡察的常务委员夸过。”

袁宁认真听着。

章先生说:“问题也出在这个常务委员这里,后来这常务委员出了问题,连累一大片人被撤职清查,砚厂在不久之后也倒闭了。当时你们姥爷这位老朋友已经是砚厂厂长,被调查之后坐了几年牢,出来后就和你们姥爷闹翻了,再也不愿与你们姥爷相见。”说到这里,章先生顿了一下,“你姥爷病倒那两年,最牵挂的就是这件事。”

袁宁明白章先生的意思了:“如果能让这位老爷爷给姥爷刻一个砚台,大哥一定会很高兴的吧!”能了结最在意的姥爷的遗憾,章修严肯定会很开心。

章先生点头。他说:“我可以把地址给李司机,让他负责把你送过去。不过不管有没有成功,你都得准时回来,免得妈妈担心你。”

袁宁的心直打鼓,忍不住问:“我能不能多去几遍?”既然对方连姥爷病重都不愿相见,只去一趟的话很可能无功而返。

章先生说:“可以。”

袁宁高兴地说:“谢谢父亲!”

章先生说:“你能这么用心地替你大哥准备礼物,我也很高兴。”他看着袁宁,“我的生日是7月13号。”

袁宁:“…”

父亲是在向他讨礼物吗?他没有听错吧_(:3」∠)_

袁宁说:“我记住了!”

袁宁回到房间,取出笔记本,准备把章先生和章修严的生日都记到上面。他写下章先生的名字后,顿了顿,索性把全家人的名字都写上去,然后去敲章修严的门。

章修严打开门让他进房。

袁宁说:“大哥能不能把大家的生日都写给我!”如果他能提前知道的话,就更有把握拿到那位老爷爷刻的砚台了,现在只剩下不到半个月,就算那位老爷爷愿意刻,也不一定能赶得及啊!袁宁决定边去找那位老爷爷边准备别的礼物,免得到时赶不上。

章修严见袁宁已经在笔记本上认认真真地写上全家人的名字,伸手接过袁宁手上的笔记本和笔,刷刷刷地把每个人的生日写上。

袁宁见章修严不假思索地把日期都写出来,就知道章修严把所有人的生日都记得很清楚。

所以大哥看着虽然冷冰冰的,心里却特别特别温柔!

袁宁说:“那我去看书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第二天傍晚,袁宁被李司机载着去找薛家姥爷那位老朋友。从李司机口中,袁宁了解到薛家姥爷这位老朋友姓叶,叫叶文光。叶老居住的地方离章家不远,大概十五分钟车程,只不过光景却不大相同。比起章先生口中的大砚厂,这地方实在太小了,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四合院,周围都是摇曳生姿的竹子。

这边并不是适合栽种竹子的地方,可这一带的竹子却长得格外好,经冬之后也没有萎败,笔挺的竹竿反而越发精神,覆被的白雪和冰棱消融后,又露出了青翠欲滴的竹身。袁宁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得这么好的竹子,眼底满是惊叹,跟着李司机沿着铺满竹叶的小路走到四合院前,敲了敲大门上的兽环。

很快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过来把门打开。见是两个陌生人,少年疑惑地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袁宁说:“你好,我想找叶老先生,请问他在家吗?”

少年说:“在的。不过你们是什么人,找爷爷有什么事?”

“我想来求叶老先生刻一个砚台。”袁宁说。

“这个的话,得看缘分了,爷爷他很久不给生客刻砚。”少年侧身把门稍稍打开,“进来吧,我带你们去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