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看出了女儿对他的排斥,定在原地,寸步难迈,语塞不已。

  一直观望的吴老师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出马,她也走到玄关拎起包,“正好我也上班,那就一起下楼吧。”末了再斜睨一眼老许,“你不也要走吗?”

  老许连连点头,“哦对对对,一起,一起。”

  就这样,一家三口一道出了门,这个画面何其“珍贵”,在许意浓的记忆里大概上了小学这一幕就没再出现过。

  巧的是楼上邻居也刚好下楼,手上还提着一只垃圾袋,难得碰到他们一家三口,特意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将欲要往下走的许意浓被迫堵停在了楼道里。

  邻居:“哎哟,许总,吴老师,你们两个大忙人今天一起送女儿上学啊?”

  碰到熟人,吴老师几乎一秒变脸,笑意相迎,“是啊,正好今天得空,一起送她。”话语间她一只手往老许臂膀上一搭,亲昵无比,另一只手则温柔地落在许意浓的头顶,这在外人眼里怎么看他们夫妻都是感情恩爱,家庭和睦。

  老许也相当配合地将手覆在她的手背,脸上挂着笑,热络地跟邻居搭腔,“你也上班去啊?”

  “是啊。”

  许意浓扯了扯嘴角,深知这就是他们夫妻俩的高明之处,善于在人前伪装及演戏。

  闲聊间又有邻居下楼,那位邻居往后一退,将楼梯留出一道空隙来,许意浓趁机弓着腰往下灵活一钻,从台阶上小跳着跑了。

  身后有吴老师压抑着的呼唤,“哎,浓浓!”

  她充耳不闻地上自行车,像只挣脱牢笼的麻雀,义无反顾地回归到暂属于她的世界里。

  来到学校附近,经过那道小巷时,她习惯性地往里探去一眼,只有四处零散在水泥地上的大大小小烟头,巷内却空无一人。

  许意浓收回视线,逼着自己向前看,她一鼓作气地骑到了学校。

  之后的日子,许意浓和王骁歧形同陌路,即使一起搭档校干执勤也是一前一后,或者保持一臂的距离走,很“默契”地划分出一道无形的楚河与汉界。

  而市一中的学习节奏一如既往地让人神经高度紧绷,除了正常的两场月考,还会时不时搞几次摸底小测验,是那种毫无预兆的突袭,在某个晚自习,由每个班的班主任打乱走进其他教室,当学生还误以为是他们走错了教室,下一秒就被临时通知。

  “来,请大家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现在开始突击检测。”

  “???!!!”

  没有固定时间,没有任何风声,什么时候考全凭老师心情,可谓恐怖至极,被隔三差五如此折磨后,接踵而来的期中考试再次令众人陷入窒息,在这种各种考试无缝对接的高强度学习环境下,除了冲刺班的学生适应情况稍好些,三至十班的学生简直累得够呛,一个个头皮发麻,叫苦不迭。

  市一中果然名不虚传,这真是要让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啊。

  不过这些大大小小的考试丝毫没有影响到王骁歧和许意浓的排名,两人不动如山,稳居第一与第二,以至于到了后面公示成绩,大家只从全校第三名开始往下看。

  只是许意浓不知什么时候起得了失眠症,晚上总是久久难以入睡,过了零点更是辗转反侧,彻夜难寐,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她整个人开始感到力不从心,神色倦怠,精神恹恹。

  林淼察觉似的直盯着她看,“美女,你的黑眼圈最近可有点儿重呐,大姨妈来了?”

  许意浓略略低头躲开她的关注,“不是。”

  为了不让身体难以负荷,她从超市里买了一盒速溶咖啡每天早上喝一包,有时就着早饭,有时空腹,这样不规律的作息和饮食短暂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某一天的化学课上被打破。

  当时老师正在讲台上做实验,教室里突然乍响一声,“报告。”,他刚抬头尚未开口,一个身影已经疾步跑出了教室,来回晃动的教室门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那忽闪而过的身影掀带的。

  等反应过来,老师看向台下迟疑地问,“刚刚跑出去的,是许意浓?”

  同桌林淼替她发声,“老师,她身体不舒服,去卫生间吐了。”

  此话一出,立刻在全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化学老师敲敲讲台边让大家安静边吩咐林淼,“那林淼,你赶紧跟过去照顾一下。”

  林淼马上从座位上站起,“好的老师。”

  其他同学跟着探头探脑,周邺手上来回转着水笔,视线追随着林淼的身影忍不住叹了一声,欲言又止,身旁的王骁歧翻了一面试卷,化学实验课他从来不听,都在下面做其他科目的试卷,老师讲实验的功夫他都快做完一张物理试卷了,他的漠视也让周邺乖乖选择了闭嘴。

  一会儿许意浓在林淼的陪同下回来了,化学老师关切地说,“这节课就别上了,去趟医务室吧。”

  许意浓摇摇头,“谢谢老师,我不用。”

  老师缓了缓声,“那你如果还不舒服可以趴下来听课。”

  “嗯,谢谢老师。”

  许意浓回到了座位,化学课继续,大家也重新进入了上课状态,只是几缕偶从后窗缝里流淌进教室的秋风拂扫过后排人的脸颊、肩头,再悄无声息地注灌进颈脖,凉意瑟瑟,丝丝入骨,连天花板上的风扇片也跟着缓缓动了两下子。

  许意浓刚吐过,浑身出了一身汗,再被这风一吹,整个背脊瞬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忙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捂住口鼻,将险要打出的一个大喷嚏扼杀在了摇篮里,她又揉了几下鼻子,鼻头很快便敏感的红了,但她生怕错过知识要点赶紧收起了纸巾,再次将注意力回归到讲台。

  周邺正在认真记着笔记,突然腿在桌下被撞了一下,他莫名其妙看了王骁歧一眼,小声问,“怎么了老王?”

  王骁歧仍明目张胆地做着他的物理试卷,也不看他,只来了一句,“你很热吗?”

  周邺一脸懵逼,“我,我不热啊。”

  “那你开什么窗户?”

  教室一共四排座位,他们这排是第一排,靠窗而坐,周邺和前座位置的右手边交界处就有个窗台,但离前座的距离更近些。

  他头往右边一转,这才发现自己旁边那窗户被打开了三分之一,回头无辜地说,“那不是我开的啊。”

  王骁歧仿佛直接过滤掉了他的话,“关了。”

  周邺:“……”

  “我冷。”

  周邺只得放下笔去关窗户,可这窗户的滑轮有些生锈,他拉上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啦”声。

  全班包括老师的目光都齐刷刷朝他看来,周邺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跟老师大眼瞪着小眼道,“老师,我,我冷,关个窗。”

  老师咳了一声,“下次动静小点。”

  周邺狂点头,“好的老师。”

  许意浓也顺声往那儿觑去一眼,无意瞥到王骁歧,他从头到尾都无动于衷地拿笔做着试卷,仿佛没有任何事能打扰到他。

  许意浓又默默移开,视线回到老师的讲课声里,也未意识到自己之后竟再没打过喷嚏。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有体测考试,林淼让许意浓请个假算了,许意浓觉得回头补考比较麻烦,反正不是跑步还是选择去了。

  他们班的体育老师家里有事请假,最近的体育课都是一个实习体育男老师代班的,人高马大,身强体壮,每次上课戴个遮阳帽跟墨镜,乍一看像那种健身房的健身教练,起初大家还觉得他又帅又酷,可几堂课下来,就有女生开始悄悄吐槽。

  “这老师每次做课前热身运动的时候怎么老喜欢在女生队伍里转来转去的?”

  “对啊,总是纠正女生的动作,男生那边去都不去,而且不是隔空示范,是直接上手的那种,毕竟是男老师,就……总感觉怪怪的。”

  青春期的女生们该长开都开始长开,连心思也随着身体的变化变得敏感细腻起来,男女有别的道理连她们这帮学生都明白,为人师表的会不懂吗?

  这些风声也不是没传到许意浓耳朵里,她跟林淼个子高站得比较靠后,倒是一直没被他盯过,但这么仔细一回想,好像是有看到过那老师总在女生队伍里转悠徘徊,而且以前体育课大家一心都恨不得早早飞到操场上去,可自从这个老师开始代班,女生们每次去操场都变得慢慢吞吞,甚至不由自主叹气,“我们体育老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天这节课也不例外,一听还是那个代班老师,就有女生当场皱起了眉头,去操场的路上三三两两堆聚着似在讨论什么。

  林淼这个招风耳大概是听到了点儿什么,也跟许意浓小声八卦,“这个实习老师确实有问题,范亦诚说他们班女生也被……”她没说下去,只做了个口型。

  许意浓虽然不会像她那样读唇语,却也看懂了,是“咸猪手”三个字。

  她心底一惊,赶紧拉扯了林淼一下,“可市一中的师德……?”

  林淼切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年头斯文败类多了去了,那些新闻曝光出来名校教授的丑闻还少吗?有时候一个人的道德人品跟他/她的学历工作可一点儿不挂钩,人渣的本质里就是个人渣。”

  许意浓竟听得眼皮直跳,林淼也不忘叮嘱,“反正我们还是注意点儿吧,有些事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她们来到操场,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一切看似平静如常,只是一到做热身运动那老师又开始在女生队伍里晃悠。

  做腹背拉伸运动时他站在一个女生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按在她的肚子上再摩挲至腰间,“来,挺胸,收腹,怎么动作有气无力的?精神一点。”

  上体育课大家都没穿外套,衣料略显单薄,那女生在他的触碰下身体微微颤抖,有点躲开的意思,她低语,“我,我知道了老师。”

  那老师慢慢松开手,又如法炮制地纠正了其他几个女生,连男生都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前面喊口号的体育委员见状索性直接跳过了两个节拍,“4–2–3–4,停!”

  连续做了两个热身运动后,那老师越听越不对劲,驻足抬眼质问体育委员,“你是不是喊漏拍了?”

  体育委员也是条汉子,硬说没有,还指向全班,“老师不信你问他们。”

  全班当然一致站在他那头,齐齐高喊,“对!没有!”

  那老师也无可奈何,只得从女生堆里走回队伍前,“行吧,那开始体测。”

  女生们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立在前面捧着个名单册宣布,“第一个测试内容是坐位体前屈,女生先来,男生先站一边等会儿,可以自由活动。”

  女生们面面相觑,有股不大好的预感,一时间无人所动,而他已经吹了一声口哨,“男生,原地解散。女生,跟我过来。”

  男生们便四下散开,只剩女生心事重重地跟了过去。

  王骁歧被周邺他们几个围住,有人问去不去打会儿篮球,王骁歧却罕见地没做声,而是从器材室门口随手拿了一副羽毛球拍丢给周邺一只,并顺势挥了两下,耳边瞬间刮起一阵“呼呼”声。

  他说,“今天打羽毛球。”

  他不去打篮球,其他男生也觉得没意思了,都留在原地附近开始打起了羽毛球。

  女生那边等测试仪器到位,也开始体测了,按照学号来,第一个是许意浓。

  众目睽睽之下,她走过去脱了鞋,踩上了垫子坐了下去,她两腿伸直撑靠到那仪器的平面上。

  那老师说,“开始吧。”

  于是她双脚平撑在测试板上,两手笔直地抵在游标上,上身一个前屈,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前推那游标,不论是姿势还是动作,从头到尾都堪称完美。

  可她刚推到一半,那老师忽然叫停。

  “姿势错误,双腿不能弯曲,重做。”

  女生们都一愣,这样的都不合格要重做吗?

  许意浓蹙了蹙眉,她仰起头,“老师,我刚刚腿没有弯。”

  却是徒劳,他非认定她就是弯了,“我一直站这儿仔细看着呢,怎么没弯?”

  许意浓抿了抿嘴,只能把游标拉回重做,这次她把双腿刻意绷直,重复着先前的动作缓缓屈身推着油标向前。

  原本站在一旁的老师突然蹲下身,伸手按住她的双腿,仿佛在她耳边说话,“你看,刚刚还不承认自己弯腿。”他边按手掌还边在她大腿内侧摸滑了两下。

  许意浓整个人吓得一僵,身体一下弹开,险些就要站起来,测试因此再次半途而废。

  可那老师却不为所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地抬头提醒其他人,“你们记住啊,每个人只有三次机会,可别被自己浪费掉啊。”又看她一眼,“你已经浪费两次了。”

  许意浓暗自咬着牙,上下直打哆嗦,想到他刚刚的行为举止心底酸水直冒,泛起一阵恶心。

  她万万没料到这种平日新闻里出现的事有朝一日会发生在身边以及自己身上,这样的人简直枉为人师。

  她甚至想直接撕破脸一了百了,可那人竟还恬不知耻地催她,“赶紧的,你后面还有其他同学要测试,都在等你。”

  话音一落,他又俯身不知所畏地朝她伸手而来。

  许意浓眼看那只魔爪再次袭向自己,脑中空惘一片,她心跳如鼓,屏着呼吸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鱼死网破。

  那边周邺打出了一个高球,男生们都仰着头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只羽毛球划过长空,周邺对面的王骁歧忽而侧了侧身,举着球拍的右手肘已微微折起,几秒的时间内他似已经根据高度目测好了距离,他长腿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卡好落球时机整身弹跳起,结实的右手臂如甩出鞭子般狂劲有力,抬手就扬起一记大扣杀。

  羽毛球与球拍网击起强烈的碰撞,产生了“砰——”地摩擦。

  周邺简直连跑带跳,可那球跟流星似地从头顶一闪而过,他根本接不住,还摔了个大跟头。

  倏地,许意浓听到“嗖”地一声,一个看不清的白点如风般从天而降,速度飞快。

  “啪——”一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老师的左侧脸颊上,而后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

  在场的女生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羽毛球。

  那老师脸上当场留下了一记红印,犹被人抽了一巴掌,一看力道就不小。

  他恼羞成怒地朝附近打羽毛球的男生堆里看去,眼睛虽被墨镜遮挡,却也能感受到他的气势汹汹,他朝那边高喝,在学生群里探究着“肇事者”,“谁?!是谁打的球?!”

  不远处,王骁歧长身伫立,男生堆里异常醒目。

  长长的羽毛球球拍杆在他右手中微滑,下去了几节,最终球柄被困在他手心,他坦坦荡荡地说,“我打的。”

  整只球拍在他手中悬空而挂,随风轻荡,把他接下来的话也一并吹来。

  “扣杀没控制住力道,偏了。”他从操场的光亮处徐徐而来,如同向阳而生,声音也人畜无害。

  “老师,你没事吧?”

第36章

  少年缓步走来,刺目的阳光一泻千里,他身上折射着的光彩自上而下,熠熠生辉,每靠近一步仿佛也照亮了许意浓心底一分。

  “你怎么打的球?”

  被当众抽了一记,那体育老师自然拉不下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双手卡着腰走过去欲有要追究到底之势。

  待走近他发现这才高一的男生除了身材清瘦,没有他成年人般的壮硕外,个头竟还比他高出了整整一截,以至于距离拉近的时候,他还要仰视,这么一来,像少年在俯视他,气势上也被无声碾下去了几分。

  “叫什么名字你?”但老师的谱还得摆,他硬着口气质问,因为只是代课的,他对每个学生的脸还并不熟悉。

  王骁歧报上大名,“王骁歧。”

  虽然脸认不全,但这名字在市一中还真没几个人不知道,那体育老师一听,当即把墨镜稍稍压低,露出了一对宛如没睁开的小眼睛,重复了一遍,“王骁歧?”

  但王骁歧像没听见似的岿然不动,一旁的周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搞怪地给他配起了音,“正是在下。”

  引来男生们一顿哄笑。

  “好笑?”这下,那老师更觉面子上挂不住,摘下墨镜眼神犀利地瞪向男生们。

  虽然大家已及时噤声,却仍逃不过处罚。

  那老师开始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们冲刺一班的男生多次藐视课堂纪律是吧?行。”他点着头,手旋即往操场一指,“全体男生都有,王骁歧去操场跑四圈,其他男生给我去跑两圈!现、在、开、始!”

  有几个人不服气地“啊?”了一声。

  得到的却是变本加厉,“王骁歧六圈!其他人四圈!不跑完不许下课!”他宛如找到一个突破口,恣意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所有女生听得心惊肉跳,一般女生跑800米,男生跑1200米,六圈是2400米,连军训的时候教官都没让男生这么跑过,这老师摆明了在用体罚出气。

  王骁歧连看都没再看对面的人一眼,在众目光的汇聚下,他不置一词地独自走向跑道,迎着阳光的洗礼抬手将上身的白色T一脱,里面是那袭标志性的黑色无袖篮球服,同时露出的还有那双坚实有力的臂膀,青筋凸起,肌理线条错落分明,他把脱下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一人做事一人当地撂下一句,“他们的我来跑,我一个人跑十圈。”说完就独自一人往操场去了。

  女生们倒吸一口气,以为自己听岔了,十圈?

  可他扬长而去的身影仿佛是一道无形的号召,其他男生见状没再多抱怨半个字,纷纷跟着脱扔下衣服,一个个追赶了上去。

  这一刻,全体一班的心仿佛凝聚在了一起,无人可拆。

  许意浓望着男生们越跑越远背影,他们追逐着,打闹着,一个个不怕天不怕地,脸颊上尽是这个年纪的肆无忌惮,而她的视线始终落在最前面的那道身上,他目不斜视一直向前的模样令她的眼眶渐渐开始发热。

  以至于很多年后,许意浓只要看到午后洒落满地的艳阳,都能记起这幕深刻在脑海中的画面,有一个少年他曾如风般,在操场带头跑了十圈,满眼的无所畏惧。

  男生们像是默契地商量好了,跑了四圈后并未就此结束,而是继续跟着王骁歧跑了六圈,有的渐渐开始体力不支,可没有一个人选择停下,他们咬着牙继续向前,这十圈,直到下课铃声响起都没人跑完。

  女生们试图去跟老师求情,却无济于事,他不耐地大手一挥驱散她们,“女生下课。”

  林淼在自己身旁说了什么许意浓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操场陡然扭过头一声不响地跑开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林淼措手不及,“哎,同桌,你去哪儿?”赶紧迈腿去追,却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她去往了小卖部那个方向。

  许意浓一跨进小卖部便挤进了最前面,这是她头一回没遵守排队秩序,她要了两箱矿泉水并问,“可以帮我送到后操场吗?”

  小卖部的人说可以。

  “谢谢!”

  付过钱转身要跟过去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许意浓。”

  顺声一寻,在小卖部来往密集的人群里看到了江晋。

  他朝她走过来,“你……”

  刚开口却被她急急打断,“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

  江晋动作微微一顿,而后点头,“好,你忙。”

  “不好意思。”许意浓跟他打了个招呼,疾步离去了。

  江晋手中攥着的那瓶几分钟前才买的加热瓶装奶茶随着臂膀的放下微垂在身侧,任凭少女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奶茶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许意浓重新抵达后操场时王骁歧已经第一个跑完了,此刻那老师早就不见了踪影,但男生们并未因此放弃,他们倔强地,一鼓作气地陆续坚持跑完了整整十圈,用他们的方式捍卫着整个班的尊严且无声地向枉为人师的社会败类做着抗议。

  有人一到终点就瘫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宛如脱离了水塘的鱼,急切地汲取着新鲜的氧气。

  周邺是不知是第几个到的,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半弯地双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了,“他奶奶个腿!以,以后,谁再,再说我体力不行,老子他么就,就,neng死他!”

  许意浓马不停蹄地第一时间给他们送去了矿泉水,这个时候有水便是娘,他们也顾不得看是谁递送来的,一个个拿了水就往嘴里猛灌,一下就解决了一瓶,接着再拿一瓶,拧开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自己头顶一浇而下,随后像是活过来了些地甩甩湿漉漉的头,仰天长啸一声,“爽!”

  水被送到王骁歧面前的时候他正倚靠在操场看台的廊檐下阖眼休憩。

  忽地感觉眼前有光影一晃,睁开眼与许意浓四目相交。

  她把手往他跟前一伸,“喏,给你。”

  他看着那瓶水却没接,要换平时她肯定就不管他了,可今天他不接,她就固执地保持着伸手的动作,也不说话,静等着,她能听到他跑步后沉沉且粗重的呼吸,仿佛就在耳畔,热烈并灼灼。

  只是她一直垂着眸,因为刚刚来回跑而略微散乱的头发从她耳侧滑落,掉在额前,令王骁歧的角度更加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两人僵持了半晌,她才看到王骁歧落在地面的斜影动了动,耳边有他放低的声线和他带着商量的语气,跟平常的拽样大相径庭,“你能不能帮我开,我再缓会儿。”

  此时的他许是剧烈运动后被脱了一层皮,安静的样子比平日里要讨喜多了,许意浓拧开了手中的那瓶矿泉水,重新送过去,这次他抬手接了,他的指腹与她的微微一碰,虽然只是小小的,不经意的一下,可在她的心底,那个他永远看不见的地方,却已随之泛起了数道涟漪,她呼吸发紧,压抑且克制着收回了那只险要颤抖的手,默默地隐藏在了自己的背后。

  他仰头跟其他男生一样一口喝了精光,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许意浓手足无措地错了错视线,生怕多看一眼自己会生生暴露出什么。

  喝完他徒手捏了捏那空瓶,塑料瓶噼啪作响中突然叫她的名字。

  “许意浓。”

  许意浓仰头,他手中那空荡荡的矿泉水瓶已朝她的脑袋直直落下,以为他要借此敲打她,她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可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任何东西触碰到自己。

  眼睛悄悄眯开了一条缝,细密的视线里他的手只悬在她头顶,整个人收起了玩世不恭,浅薄的嘴唇正一张一合。

  “你是不是,永远只会对我凶?”

  她完全睁开了眼,脱口而出说,“才不是。”

  他注视着她,眼神带着似有似无的窥探,“那做体前屈的时候,平时怼我的那股狠劲跑哪儿去了?”

  她又不说话了,可他的话好像从侧面印证了什么,让她的心脏更为跳动不已,甚至有一丝本不该有的狂喜,它热切又难以按捺,令她的大脑不禁高速地运转了起来。

  所以,他是故意打那球的对吗?是因为看到了她被欺负。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深沉的瞳孔里映着的是自己的影子,可她又胆怯地怕一切只是幻觉,那迫不及待的,要一探究竟的想法破壳而出,让她竟开始无意识地动唇,连睫毛都微微颤动。

  他近在咫尺,也触手可及。

  “你都,看见了?”

  “嗯。”

  “那你,为什么帮我?”等这句话出口,她才惊觉是自己问的,却已覆水难收。

  他那悬空而挂的手终于落下,矿泉水瓶尾无声抵在了她的发丝上,语调云淡风轻,“班长的作用不就是这个。”

  明明他的动作很柔很轻,可她却如同当头一棒疼得不知该如何缓解,他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就算不是她,换了班上任何女生他都会站出来。

  前一秒还在脑海里搭建得栩栩生动的海市蜃楼顷刻轰塌,现实地揭示着一切只是假象罢了,本就虚无缥缈,本就不该有所期待的。

  她咬着唇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

  “喝完水垃圾别乱扔。”几乎一秒回到了平日里凶巴巴的样子,仿佛那是她逃避一切的面具,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保护得无坚不摧。

  王骁歧欲要再开口,她已经先行一步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体力尚未恢复的他眸光渐深,毛孔里都含着热气,双腿如铅重,只能看着她没心没肺地离去,连个谢字都没有。

  许意浓往教室狂奔,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逃之夭夭,一路上好像有什么在蚕食着她的躯干,胸腔内郁结着密密麻麻的钝痛,这一刻她又似荒凉沙漠中一只掉了队的骆驼,只知道拼了命地往一个方向走,却终是逆着风踽踽独行,落寞不已,见效甚微。

  就像在他眼里,她永远是个没有女生气的男人婆和手下败将罢了。

  很快,冲刺一班全体男生体育课被罚跑十圈的事在全校不胫而走,同时学校贴吧上一条有关实习体育代课老师违师德的匿名帖一夜之间被刷置了顶,许多学生在下面匿名留言陆续作证,这下宛如惊天炸雷,迅雷不及掩耳地引起了校方的高度重视,立刻展开了深入调查。

  等再上体育课的时候,大家惊奇地发现体育老师已经换了人,所有女生如释重负,犹获新生,只有许意浓远远望着篮球场里挥汗如雨的高挑身影,若有所思。

  下课被林淼拉去小卖部的路上,她突然被林淼撞了下肩示意她往前看。

  又跟江晋不期而遇了,他远远跟她颔首打了个招呼,让她蓦然想起上次的匆匆见面。

  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她露着愧色,“上次,真不好意思,是有什么事吗?”

  江晋豁然一笑,“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许意浓微微失语,又听他道,“那天听说你课上到一半突然吐了,本来想请你喝杯热奶茶暖暖胃,不过后来你说有事。”

  闻言,许意浓偷瞥了林淼一眼,她回馈她一个鬼脸。

  “已经没事了,谢谢。”视线重新看向江晋,才发现他好像一直在看自己,许意浓有些不自在地往边上挪了挪。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要照顾好自己。”不过江晋似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许意浓点点头,刚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被林淼抢了话,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她对着江晋,“那你今天请呗,反正我们刚上完体育课,正口渴呢。”

  许意浓暗自扯了她一下,江晋却已欣然接受,“好啊,你们想喝什么?”

  许意浓推拒,“不用了,我,不渴。”

  “别客气,而且这次期中考试多亏了你借我的英语笔记,我成绩上去很多,作为感谢请你喝个东西也不为过吧?”

  林淼一听宛如发现了新大陆,拖了一声又长又耐人寻味的“哦~”,“原来你们俩还有私交啊?”再故意打量一下许意浓,表情颇为暧昧,“借笔记本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如果可以,许意浓真的想送给她一个白眼。

  江晋似看出了她的不好意思,替她挡下话茬,“是我麻烦她的。”再一转话锋,朝小卖部那儿抬了抬下颚,“走吧,你们看看想喝什么。”

  许意浓不好在林淼跟前拂他面子,硬着头皮去了,林淼要了一瓶水蜜桃味的脉动,她则选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林淼又撞她一下,“你要不要这么客气,选最便宜的给江大帅哥省钱呐。”

  “不是,我真不渴。”

  林淼转而又嬉皮笑脸起来,“不过也好,说不定以后有的是机会跟他不客气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这话让许意浓拧了拧眉,这时付完钱的江晋重新靠了过来,她只得将刚到嘴的话硬生生吞咽。

  三人一道走出小卖部,往教学楼而去,走了几步许意浓觉得左侧林淼的胳膊总是若有似无地剐蹭着自己,越走越挤,令她不得不往自己右手边靠去,直到右手臂碰到了江晋,她才发现自己站在了三人的最中间。

  “对不起。”她为自己无意的触碰向他道歉。

  江晋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嗯?”

  许意浓不知该如何解释,只伸出手欲拉着林淼跟她赶紧调换位置。

  正拉扯着,迎面走来了一行人,每个人的脸颊上都挂着涔涔的汗珠,手捧着篮球来回抛着,传来朗朗喧笑声,一看就直奔小卖部去的,而为首的那个正是王骁歧。

  两拨人由远及近渐渐缩小了距离,许意浓可以清晰看到班上男生们从她和江晋身上扫过时的表情,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眼神,还有那互相咬耳的姿势,全然不知在说什么,让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百般滋味齐涌上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虽然一直在有意避开与某个人的对视,却还是一个没忍住,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投去了一眼。

  一阵清风穿堂而过,吹乱了所有人的发丝,许意浓从自己飞舞的碎发中看到,少年一如既往地高傲扬着下巴,笑从眉眼生,只留给她一个如被线条勾勒过的侧脸轮廓,从头至尾未旁看一眼,而后他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如两条永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就此擦身而过。

  几秒后,风散了,许意浓揉了揉迷朦的双眼,细心的江晋发现,问她怎么了。

  她攥握着矿泉水瓶低声说没事,“被风尘吹了眼,揉出来就好了。”

第37章

  体育实习老师品行不端的事经过学校深入调查最终被证实,校方当即对其做出开除且永不录用的处理,并以橱窗公示书形式公开向全校学生进行道歉与深刻检讨,针对受过伤害的学生,学校表明如有需也会积极帮助,采取绝对保密地心理疏导,同时郑重承诺日后学校在师资人才储备挑选方面不仅仅会注重老师的学历出身等,也会更加慎重考察其个人行为品德,恳请全校学生进行共同监督,与校方共创一个优良的学习环境。

  此事一经公开迅速传遍正个C市,社会舆论沸沸扬扬,褒贬不一,有人觉得市一中作为驰名已久的百年老校,教师品德却参差不齐,给曾经受过创伤的学生造成了心理阴影,影响了正常的学习,没有做好身为全市高校之一的表率,很是失望。有人却觉得事发后市一中第一时间展开了调查,查实后并没有选择息事宁人,而是顶着社会压力公开结果并承认错误,及时止损,说明校方本身是高度重视这件事并诚心纠正道歉的,至少从校方的处理态度看还是值得信任并认可的。

  外界的各种声音让吴老师得知后也紧张一时,有段时间回家还旁击侧问许意浓,“听说那体育老师也给你们班代过课是不是?”

  但许意浓却置若罔闻,只闷头在房间自顾自地写作业。

  吴老师觉得自上次家中闹得鸡犬不宁后,女儿跟她的话越来越少了,她便缓了缓语气,踏进她房间尝试沟通。

  她立在书桌旁,伸出手想轻抚女儿的头,“浓浓,妈妈在跟你说话。”

  桌上的台灯将她的动作都在墙上投射成了一道影,就在手掌快触及到许意浓的发丝的时候,墙上那稍矮一截的身影兀地往后一让,似有意躲之。

  吴老师手悬空,动作一滞。

  只见许意浓头也不抬,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声音落入吴老师耳穴。

  “妈,我没事,也很好。”

  她波澜不惊的语气和毫无起伏的态度不禁让吴老师蹙了蹙眉,“浓浓,妈妈,妈妈是在关心你。”她又趁着这个话题解释,“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不能放太多精力在你身上,你从小也很听话,知道爸爸妈妈忙,从不让我们操心,我们都知道,也很欣慰,但是你也要明白,爸爸妈妈永远都是爱你的,我们努力地工作,往上爬,都是为了你。”

  她语落,许意浓已经懂事地点头,“我知道,都知道。”

  所以她从没奢望过什么,一直按部就班地做了一个不吵不闹的乖乖女,这也是他们潜意识里所期待的不是吗?

  女儿这样平静自若,反倒让吴老师话语突止,沉默蔓延在房间,母女俩不知什么时候起竟变得如此疏离,最后她叹了口气,只说,“别太累,早点休息。”

  “嗯。”

  当房门被轻轻阖上,许意浓在纸上写字的笔才停下,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面具戴久了,慢慢就变得习惯了,连面对最亲近的人都可以躲在后面应对自如。

  头微微一偏,她又面向书桌旁的那块落地镜,镜子里明明还是原来的自己,却越看越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