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收起手机迈腿就走,走出几步,他的声音才从身后姗姗来迟,只有几个字。

  “能不能别讨厌我?”

  树阴下那道行走的人影滞步,又有声音随风而落在她耳畔,比先前更低了些。

  “或者,讨厌也不要再让我知道。”

  阳光毒辣辣地透过树叶缝隙兜罩在头顶,偶有树叶沙沙的作响声却没有因此送来一丝凉爽,地面灼灼热气蒸腾,即使站在阴影中也仍如置烤炉,而那简短的两句话让许意浓的情绪也在这炎炎夏日顷刻间一触即发,它急不可耐地跳出胸腔,如同决堤,再无法安静地蛰伏在体内。

  “可我讨厌你,就是讨厌你!”她气息不稳,像是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宣泄之口,用尽了全力在说话,“我讨厌你次次考第一老压我一头,讨厌你高高在上总跟我过不去,讨厌你利用班长之名称我副手,讨厌你叫我浓哥和水农哥,也讨厌你把逗耍我当乐趣,还讨厌你……”她抬手抹了一下脸,“对我视而不见。”

  她如数报出他的全部“罪状”,有的没的都算,她背对着他,双肩微颤,却极力维持着自己的声线,“我脾气不好,不温柔,不会每天给你送水,也不会轻声细语地跟你说话,你喜欢的那些我通通都不会,所以请你离我远一点,我也会离你远一点,眼不见为净,这样最好。”

  她的胸口宛如压了个千斤之顶,一股脑说完后并没有得到任何舒缓,反而更加钝痛不堪,她下意识地要逃离,却被一把拉住,王骁歧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近到她身后的,她躲他就扣着她桎梏住,手搭在她肩上却始终没有强迫她转身。

  他说,“我不需要你脾气好,也不需要你温柔,更不需要你每天为我送水和轻声细语地跟我说话,你就是你,少或者多了一分,都不是我喜欢的那个许意浓。”

  她身形一僵,搏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撞击着似即将破壳而出。

  他刚刚说的,是喜欢吗?他喜欢她?

  而他也近得宛如贴着她耳说话。

  “我知道我干的那些事挺混的,可除了那样,我没有其他办法让你理我。”他语气认真,拉着她的胳膊收紧了些,生怕她跑了一样,“你心硬,每一次冷战,我不来招惹你,你绝对不会主动搭理我,你会对所有人笑,唯独只对我凶。”话到此处又认命道,“凶就凶吧,总比不理我好。”

  有蝉藏匿于树间,忽而鸣叫了起来,乍看有不合时宜的突兀,却又好像缓解了一丝沉闷。

  王骁歧虽然禁锢着她,但自始至终没碰到她手,静默片晌,他敛了敛声。

  “那些你都讨厌的,给我一个机会改正。”

  她不出声他就像先前那般不依不饶地追问,“好不好?”

  可这小心翼翼说出来的三个字不断撞击着许意浓的心房,失控地在当下就软得一塌糊涂,他好像总有办法逼她让步,也总有办法拿捏她,让她刚刚下定一个决心就要去打自己的脸。

  她还不出声,他就咳了咳再次示弱。

  “我好不容易熬到高考结束才找你,也第一次哄女孩子,你给个面子,随便回点什么,让我好有个台阶下。”

  这一下终让她破了功,她被气笑却死命忍着抬手去打他,也不说话就是打,王骁歧见状,暗松了一口气,手顺势一收将她扣进了怀里,她挣扎,他附在她耳畔,“别动,就一会儿。”

  许意浓埋在他怀里,鼻腔满满的都是他的气息,她眼底朦胧却吸了吸鼻子忍住了,他下巴抵在她额间,低语,“许意浓,我从来没有对你视而不见,以前,现在,将来,都不会。”

  他接二连三的放低姿态把许意浓刚收回去的氤氲再次勾了出来,她闷声,有动容也有委屈,“王骁歧,你别骗我……”

  “上次,这次,都是真的。”他双臂紧嵌,牢牢抱着她承诺,“以后也绝不骗你。”

  许意浓又发泄般地捶了他两下,他也不怕疼地任由着她,许意浓被搂得险要喘不过气,脸上的脏物全都被迫在他的白色T恤上留下了痕迹,之后想推他却没推开,只能带着浓重的鼻音提醒,“还在学校。”

  他这才慢慢松开了她,看她仍垂耷着脑袋,抬手揉了揉,轻声问,“带纸了吗?”

  许意浓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被他三言两语地一哄就乖得不像话,他问什么就回应什么,真的掏出一包纸巾来。

  他接过打开,抽出一张纸替她擦擦眼睛再擦擦鼻子,动作轻柔,稍立几许,待两人的呼吸都恢复到平静,他才问,“考得怎么样?”

  许意浓盯着他团在手中给自己擦过鼻涕的纸巾,也不嫌脏,她底气明显不足,“感觉不好。”

  “哪一门?”

  “语文。”

  这个答案大概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从她手上接过文件袋,替她拿着,开导地说,“别多想,没到最后都不成定数,而且语文拉不了多少分。”

  可许意浓还是闷闷不乐,他就伸手拉她,“走了,先回去。”

  这次是真的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她微微失神后想抽离却被他握紧,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树下,有过往的学生发现了他们,再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眼睛霎时瞪得像鸡蛋那么大,惊得合不拢嘴,还在猛拍身边人的胳膊示意他们看。

  “我艹艹艹艹艹!!!……”

  许意浓继续挣脱,王骁歧却死死锁着她,边走边说,“再动我再当着全校的面抱你一次。”

  许意浓推搡他一下,“你想干嘛?”

  他将她更紧地拉至身边,亲密无间且理直气壮道,“就是告诉他们,你是我的。”

  #

  许意浓和王骁歧高考一结束就在学校牵手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好像大家那几天最关注的不是即将而出的分数,而是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许意浓在家的时候也被一堆短信狂轰乱炸,基本都是问。

  【副班,你跟班长,你俩是真的吗?】

  周邺也激动地发来一条。

  【我靠!浓哥,原来你的正牌男友不是那江晋,而是老王啊?你俩隐藏够深的啊,当死对头什么的是为了掩人耳目吧?高啊高啊,实在是高,居然我都瞒着,不够兄弟啊不够兄弟!】

  连她回学校帮老师整理一些档案的时候,班主任都欲言又止,“你跟王骁歧真的瞒着我……?”

  许意浓连连摇首,“老师,我们没有。”

  “那你们,”班主任压低了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许意浓无措地站着,老老实实说,“是高考完才……”她没好意思说下去。

  班主任看她那羞赧又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心中了然了几分,不由叹了一声,“你们啊,你们呐!”

  这时正好王骁歧也到了老师办公室,看到许意浓他视线落在她身上就没再移开过,直到班主任招他过去,“立那儿干嘛?要当雕塑还是当船篙撑?给我进来。”

  王骁歧便进去,刚走到班主任办公桌边上就被她卷起一本书不轻不重地抽打,“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

  王骁歧边用手挡边躲,嘴上喊着,“老师,疼疼疼。”

  “我都没使劲,你疼个屁。”班主任停下手中的动作来回扫视他俩,然后用书上下对着他们指,“我执教这么多年,你们俩的苗头我是真一点儿没看出来。”又看了眼王骁歧,语气挫败,“我防了个十班的江晋,到头来却没防住自己班的你。”最后把书往桌上一扔,认命叹,“行了,你们俩都是我的得意门生,都很优秀,你们能走到一起,老师由衷祝福,但高考只是你们人生的一个阶段,它并不代表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老师只能陪你们到这儿了,希望你们能一路保持初心,携手并进,共同奔赴,越来越好,到时候别忘了回来给老师发盒喜糖就成。”

  一席话许意浓听得眼泪直打转,王骁歧却没皮没脸地当着班主任面将她人往自己那儿一揽,他说,“老师,不止发喜糖,您还要来给我们当证婚人。”

  许意浓脸秒红,还没来得及推拒,王骁歧又挨了班主任的一顿狂打,“兔崽子兔崽子兔崽子,还没正式毕业呢,这儿是学校,给我收敛点,手给我松开!”

  ……

  两人帮班主任整理好所有材料,一出学校王骁歧就牵住了许意浓的手,感觉到她手上黏糊糊的,他问,“很热?出了那么多汗。”

  许意浓头低着,嗔怪地答非所问,“你怎么能当着老师面,那样呢。”

  王骁歧故意问,“哪样?”手上一使劲,再次把她给抱揽了过去,贴在自己身上,“这样?”

  许意浓慌张望着四周,他却低笑出声,“别看了,现在全校没人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许意浓还不习惯他这么直视自己的眼神,看得她每次都心跳慌乱,她移开视线,即使他们都已经这样了,她仍会害羞。

  王骁歧知道她在害羞,没事,他皮厚就行了,他直接把她手跟自己的一并揣进裤兜里直往前走,自行车都不拿了。

  “干嘛去?”许意浓问他。

  “还能干嘛?”王骁歧随手招了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让她先进去,“约会。”

  许意浓不动他就作势又要抱她,她打掉他的手一头钻进出租车里,摸着滚烫的脸,心想这人是属狗的吗?动辄就喜欢抱人,这大夏天的,也不怕热。

  王骁歧随后坐上来,跟司机报了C市最大的商场名,许意浓扭头看他,无声探寻,王骁歧又抓住她的手,沿着每根指节轻轻摩挲,“新上了一部电影,一起去看看。”

  她坐的那头有阳光,他往门边挪了挪,拉她坐过来直到再没阳光照她身上,之后他顺便问,“你喜欢看电影吗?”

  许意浓实话实说,“不是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许意浓之前的人生里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没什么特熟爱好,真的很单调。

  王骁歧欲言又止,最后只抓过她手大大方方往自己腿上一放,“以后会有的。”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许意浓望着窗外,她还不能很快地适应这种亲密,需要时间缓冲一下,而胸口也不断上下起伏着,因为车开了一会儿王骁歧的指尖就准确地钻入了她的指缝,而后与她十指相交地握着,她如触电般酥麻,又出了很多汗,却都被他细心地用自己掌心磨蹭掉了。

  暑假的电影院人满为患,王骁歧一直牵着她,许意浓见时间差不多了,问他,“不买票吗?”

  他直接带她去检票口,“买好了。”

  检票的时候有人在挤,碰到她也没道歉,他索性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用自己高挺的身躯护住她,还一直俯颈跟她交耳,“热不热?”

  许意浓觉得相比他的禁锢,他低头附在她耳旁说话的样子更让她慌热难耐,她无声摇头他以为是她声音低自己没听清,就又降下些身靠近她,“嗯?”

  仅仅一个语气字,耐心又宠溺,许意浓脸更烫了。

  进场后许意浓才发现他们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沙发情侣座,中间是没有任何隔挡的,位置还是在屏幕正后方的最佳视角。

  她虽然不常来看电影,但也知道这个座位一向紧俏是需要提前预定的,坐下后她忍不住问,“你提前了多久定的这个位置?”

  还有人在小小的过道里找寻自己位置,王骁歧生怕他们踩着她脚,把自己的长腿半敞往她双膝前侧着一挡,淡淡道,“没多久,高考前。”

  许意浓有些吃惊,“你考试前在想什么呢?”

  王骁歧侧首,眼神里又是那该死的认真,他不带思考地脱口而出,“在想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顿了顿,又道,“但想最多的还是怎么哄你。”

  “我要是真的讨厌你怎么办?”许意浓试探地问。

  他冷哼一声,“那我也不成全你跟江晋。”

  许意浓懵了懵,他是在吃醋吗?

  厅内的灯突然一暗,电影开始了,是一部国外的搞笑片,全程周围笑声此起彼伏,只有许意浓没get到笑点,王骁歧发现后凑过来问,“觉得没意思?”

  她说,“不是电影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笑点比较高。”

  王骁歧轻哦了一声,“通常笑点高的人,泪点就会相应比较低,这类人理性又感性,优柔又清醒,敏感也强大。”

  听他说完,许意浓问,“你还懂心理学?”

  他也不谦虚,“一点点。”

  许意浓又将视线重归电影屏幕,强调,“那你搞错了,我泪点也不低。”

  王骁歧笑了笑,有意无意地用指尖挠着她手心,让她感觉痒痒的。

  “那高考最后一天是谁在我面前哭的鼻子?还把我衣服哭废了。”

  许意浓死不承认,嘴犟,“反正不是我。”

  这会儿电影忽而切至一个画面,少年女主突发奇想地问少年男主,“你说,人跟人接吻的时候,会不会碰到鼻子?”

  男主思考良久,望着女主道,“我不知道,但是可以实验一下。”

  女主好奇,“怎么实验?”

  “这样……”男主语落,他伸手捧起女主的脸就吻了下去。

  几分钟后,电影里的两人气喘吁吁,男主与女主四目相视,他说,“你看,没碰到。”

  整个放映厅顿时陷入一片惊呼,尤其女生们都在喊,“太会了太会了。”

  旁边情侣座上的人受到感染,也跃跃欲试地拉自己的男朋友,“我也要这样亲,我也要试试碰不碰得到鼻子!”

  于是人家男朋友就配合地捧起她脸一顿亲。

  那唇齿厮磨像互相吮口水的声音许意浓听得脸红心跳,她不经意地往王骁歧那儿瞥了瞥,正好看到他俊挺的鼻子,不禁想起高一暑期集训时候宿舍里的夜间卧谈会,当时有人说,鼻子挺的男生那个特别好……

  好像察觉到她在看自己,王骁歧也一个侧眸与她对视,她呼吸瞬间漏掉一拍,忙说,“那个,你让让,我要去洗手间。”

  王骁歧挪了挪腿,拿出手机打开屏幕给她照着地面,叮嘱,“小心点。”

  许意浓应了一声,等走出了最后一排她摸黑走进出入口过道,双手捂着扑通扑通的心口想要大口喘会儿气,可还没等呼出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唤她。

  “许意浓。”

  是王骁歧的声音。

  “嗯?”她转过身,“你怎么……?”

  她话没说完,胳膊忽被一把拽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推到了过道的墙壁,身体被一双手臂强有力抵着,而后一个吻毫无预兆地落下,它铺天盖地从唇瓣再到她嘴角,带着十足的侵略撬开她的唇攻占进她的口中,肆意勾着她的小舌,两人的身影在电影屏幕投射出的光亮交错中重合。

  这个突如其来的舌吻极具攻击性且来势汹汹,还带着特有的霸道。

  唇舌的纠缠辗转和鼻尖的抵触摩擦让她浑身一颤,腰上被先见之明地托着才没往下坠,耳边有克制的喘息和仿佛奔涌而出的炙烈温度,他灼热的气息将她密不透风包围,让她大脑死机了很久,久到无处安放的手如同溺水之人开始推他。

  突然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其他观众也临时去往厕所,王骁歧这才离开她的唇,让她得以喘上了一口气。

  他迅速将她一拉,两人躲在了半敞的一扇门后,那儿正好和墙壁形成了一个隐蔽的三角区,加之光线黑暗,无人会在意到,只是地方狭小,两人站着很挤,王骁歧带着她往里的同时把她脑袋直往自己怀里按。

  脚步声还没散,许意浓不能大幅度挣扎,刚刚那个吻仿佛消耗光了她的力气,她脑部极度供血不足,心跳快到早就不是自己的,连推搡他都是无效抵抗,王骁歧搂扣着她腰,自顾自地在她耳边说,“电影里科普的不对,接吻也会碰到鼻子,分人。”

  许意浓没好气地掐他,低声反驳,“我又没想要做实验!”

  她的初吻他居然就这么……

  王骁歧低头看她,对着她说话时一张一合的嘴又情不自禁沉去下巴啄了又啄,把她的话封于口中。

  两人俏挺的鼻子再次碰撞到一起,毫无经验的许意浓双手紧攥着他的衣服前襟,被他来回勾卷着舌尖,两人躲在门后,听着外面时不时过往的脚步声,紧张又刺激的感觉让她手心里全是汗。

  末了他不知餍足地以一个吮舐在她的唇舌上收尾,随后抬手极为宠溺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继续没羞没臊地笑着,回应她先前的话。

  “可你刚刚在座位上看我的眼神,明明充满着求知欲。”

  “……”

第48章

  许意浓还没从初吻没了的事实回过神来,王骁歧无缝对接地来了第二波,第三波……

  等看完电影,她面色酡红,唇都是烫的。

  这次电影后,许意浓和王骁歧日渐亲密了起来,等分数的日子里两人越发像热恋中的小情侣,黏得发腻,白天约会晚上短信发到手机滚烫,总之不见面的时候手机是铁定不离手的。

  有天中午难得一家三口聚在一起吃饭,老许时不时问问女儿,“有没有在网上对对答案?参考了历年高校录取分数线没有?有没有分析评估一下自己的?”

  许意浓要么没在听要么回答得敷衍,她吃两口低头看一会儿手机,屏幕一直没暗下去过。

  吴老师看着女儿从未有过的反常状态,用筷子敲敲她碗,“这个手机你现在是有瘾了啊?一天到晚跟黏在手上一样的,也没见你联系联系你哥,分析讨论一下填报志愿的事,考完了不代表你就可以无限放纵了知不知道?真以为A已经大板上钉钉了?每年高考掉链子的尖子生多了去了。”

  跟中考完一样,吴老师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许意浓被她说得压抑,顿时对眼前的饭菜也没了胃口,而她手机恰好在吴老师眼皮底下亮了一下,许意浓瞥了一眼后并未立马拿起来查看,而是默默将手机放到了吴老师看不到屏幕的左手边。

  吴老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后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喝汤,只是不再跟女儿说话,而是改跟丈夫闲聊。

  “我同事张姐你还记得吧?”她在桌下踢踢他,突然起了个话头。

  老许想了半天,“哪个张姐?”

  吴老师啧一声,“就是女儿也很优秀的,研究生被普林斯顿录取那个。”

  “哦……她啊。”老许拖了拖音,终于想了起来,“有印象有印象,她老公也是搞财务的,怎么了?”

  “女儿现在博士都毕业啦,以后就留在美国了,准备等张姐他们退休,就把夫妻俩接过去养老。”

  老许夹了一筷子肉堆到许意浓碗里,“这不挺好吗?孩子学业有成,功成名就,不就是为人父母最想看到的一幕?”

  吴老师附和,“可不是嘛,但这孩子也有过一段让夫妻俩操心的时间。”

  老许:“哦?”

  吴老师顺势娓娓道来,“这孩子呀以前谈了个对象,好像是高中同学吧,本科期间两人那叫个好的呦,蜜里调油,可临近毕业了,她准备出国读研,男孩却因为专业要留在国内,矛盾就来了,双方家长呢当时也见了面,男方家里希望女孩留在国内读研,女方家里又希望男孩跟女孩一起出去,总之这里面各种歪绕,各有各理,双方都不肯妥协,只能不欢而散。”

  “后来呢?”老许问。

  吴老师盛着汤说,“后来啊,后来俩孩子只能跨国恋。”她摇摇头,“但是这人的感情啊,都是会变的,不谈什么跨国了,就是异地都有很多变数,当时男孩说好好的等女孩回来就结婚,谁知道女孩出国还不到一年,男孩就变了心,研究生一毕业结婚生子一条龙。”

  老许不禁惋惜,“哎哟哎哟,这这这……”

  “女孩通过这件事也看透了,感情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天长地久的,人真正能掌握在手里的只有自己的命运,她从此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一路念到博士,拿到绿卡,还反过来安慰她爸妈,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她说,等到了一定的年纪再回过头来看,发现以前的自己太幼稚,她学生时代视为精神寄托的情情爱爱其实是最虚无缥缈、不切实际的,每个人都在变化也没有人会知道未来怎么样,如果让她重来一次,她与其花那个精力投在不值得的人身上,还不如潜心搞学术钻研,充实又有成就感。”

  老许对此也认同不已,“这确实,学生时代都不知道以后会去哪个城市做什么工作,即使找到了工作能养活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那个城市立足,能不能经营好一个家庭,不确定的因素有太多,所以现在的小年轻啊,一叶障目只图眼前,哪考虑到将来?等撞了墙吃了苦才慢慢醒悟过来,可时间已经浪费了一大堆。”

  吴老师把筷子一摊,“所以,只有时刻保持清醒的孩子才能每一步都走稳,像昱恒,他一直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心里永远有一杆秤提醒着自己,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许意浓全程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父母虽然时常争吵,但唱起双簧来一向是天衣无缝,配合默契,这哪是在说什么同事女儿,而是在借此给她敲警钟,很早之前母亲就提及过,她是不允许她在工作落实前谈恋爱的,也就是说即便是大学里谈恋爱也不行。

  果然,说着说着话就落到了她身上,老许语重心长,“听到没有啊浓浓,你不要以为高考完就是结束了,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一定要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像你哥一样放在学习上,其他的,时间到了自然而然会来的,知道吗?”

  许意浓勉强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朝父母挤出一丝笑,“知道了。”然后抽纸擦擦嘴,“我饱了。”

  好在父母之后没再多言,许意浓回到房间一关上门就打开手机,好几条王骁歧的未读短信,她赶紧回过去。

  【刚在吃饭。】

  他秒回。

  【两点我到你家楼下接你】

  许意浓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发。

  【还是我去找你吧,我爸妈今天在家。】

  王骁歧没问为什么,只回。

  【好】

  两点,两人在王骁歧家小区门口汇合,他像早在那儿侯着了。他们今天只骑了一辆自行车,是许意浓的那辆,她斜坐在后面,一只手举着一把遮阳伞撑在两人的头顶,另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腰肢,一路她很安静,只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背脊,她闭着眼嗅着他特有的气息,然后抱着他的手越收越紧。

  王骁歧低头看了一眼,等红灯的时候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有风吹过,跟这晒人的温度一样烘人,他们却像能彼此感应到对方似的,两只手越握越紧,一点儿不嫌热。

  今天去的是一家新开的大型超市,很多女孩坐在巨大的推车里让男朋友推着,王骁歧问她要不要跟她们一样,许意浓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俩字。

  王骁歧笑着把她拉到推车前,双臂顺着她身侧撑靠在推车把手上,她就这么被他困在了怀里。

  “我知道你不会坐,你肯定觉得幼稚。”

  许意浓侧仰着头看他,虽然只能看到下巴,“那你还问?”

  他低头就能擦到她的额,便顺势一亲,“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许意浓沉默了,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开口,“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王骁歧的下巴慵懒地枕在她发间,“你想说自然会说的。”

  许意浓突然停下脚步,王骁歧也跟着停下,她盯着他问,“如果,我最后没能去A大怎么办?”

  王骁歧轻轻捏她脸,“不会的。”

  许意浓却坚持,“如果呢?”

  他很确定地告诉她,“即使不是A大,那也一定是一所优秀的大学。”

  许意浓强调,“我说我们。”

  王骁歧注视着她的双眼,忽而靠上前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搂,周围是人来人往,他的拥抱却给了她力量,“那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那一瞬间,许意浓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带来的安全感,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话里魔力般地随之削弱。

  少顷,他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的背,“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她嗡声,“嗯。”随后又仰起头,没头脑地说了句,“我想吃冰淇淋了。”

  他说好。

  她举出三根手指头,“三个!”

  被他立刻按下去两只,“一个。”

  她再伸出一个,“两个!”

  他再按,“一个。”

  许意浓揪住他T恤开始耍赖了,“两个两个!”

  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撒娇,王骁歧心一软妥协了下来,“那吃完一个等一会儿再吃另一个。”

  许意浓露出胜利的笑,拉着他跑向冷冻区,他在后面说,“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奈何冰淇淋品种太多了,眼花缭乱地让许意浓挑不过来了。

  王骁歧单手扶着推车在一旁取笑着提醒,“只许挑两个。”

  许意浓转身瞪他一眼,继续左右犯难。

  前面的酸奶区正在搞活动,一个促销员站在摆台旁邀请路过的顾客试喝,一群小中老拿了试喝的小杯子就走,只有两三个喝完还站在那儿做着评价。

  有个大妈说,“这个酸奶好像有点甜嘛。”

  另一个人附和,“是诶,这种年轻人能喝,像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糖分就嫌高了。”

  旁边人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那边距离并不远,讨论的声音传了到许意浓这儿,其中一道越听越耳熟,她抬眸往那儿定睛一瞧,手中的冰淇淋“啪嗒”一掉。

  那个在跟其他大妈侃侃而谈的不是吴老师是谁?她怎么也来了?

  来不及多想,她下意识地拉着王骁歧就要溜,可吴老师已经扔掉了手中的杯子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她赶紧调头,后面却是生鲜冷冻区。

  促销员热情地问,“两位想要点什么?”

  许意浓背着身说,“我们,我们看看再说。”

  “好的。”

  她快速拉着王骁歧要进去,不明真相的他手还放在推车上,“车卡住了。”

  许意浓急死,这个时候还要什么车?

  “不要了不要了!”她去松开他的手抓着他钻到区域最里面,把他这个大高个往巨大的冰柜后一扯,跟她一起蹲躲在了角落。

  王骁歧望着她眼神困惑,似要开口,她立马捂住他的嘴轻声告诉他,“我妈,我妈在外面。”

  说完许意浓做贼心虚地偷偷探出一点脑袋,看到吴女士正在冷冻区徘徊转悠,不知在看什么,她叹了口气把头缩回去,蹲在那儿怅然地跟王骁歧如实坦白,“我爸妈,他们明令禁止我在大学里谈恋爱,所以,所以要委屈你了。”

  她有些垂头丧气,王骁歧抬起她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略过她的那席话,只问,“脚麻吗?”

  许意浓扫视着他的大长腿,“应该没你麻。”

  “我没事。”他又问她,“觉得冷吗?”

  两人在最大的冰柜后面,四周有源源不断的冷气往他们身上扑,说不冷是假的,她身体瑟缩着点点头,王骁歧让她靠过来些,许意浓就真的靠过去了点儿,刚挪步她的脸就被捧起,他长身覆过来将她整个人罩住,灼热的唇含住她的,送来一股暖意,直荡她心底,反复地碾转交缠,两人越发默契地彼此换气喘息,许意浓被他扣着后脑勺,也试着回吻他但很笨拙,说是舌吻更像是在舔舐。

  最后她埋在他颈脖急促呼吸,他又啄啄她发红的耳垂,低声回应她先前说的话。

  “我没关系。”

  #

  高考成绩公布那天许意浓家网速卡爆了,吴老师一直在打电话查询,老许则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转来转去,许意浓坐在电脑前不停地点鼠标刷新,终于页面一跳,成绩出来了。

  电话查询那边一直占线,吴老师也没了耐心,嘴上一边念叨着一边往书房走,看到电脑展现出来的界面整颗心一紧,赶紧冲过去,一看,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站稳。

  老许听到动静也过来了,看到妻子扶门站着,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吴老师不说话,他就自己去看,电脑屏幕上那清晰的分数他愣是看了三四遍,他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最后再看看女儿。

  屏幕上的光映射着许意浓无比平静的面容,书房里安静得没人出一声,直到许意浓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要复读。”

  ……

  王骁歧打了许意浓N个电话她都没接,预感已经不好了,他在家坐立难安,突然拿起自车钥匙直往外走。

  奶奶问他,“上哪儿去啊?”

  他说,“您先睡。”

  手刚碰到门,他手机响了,是许意浓。

  她比他预想中的状态要好,冷静地告诉他。

  “我作文写偏题了,语文考很低,化学也没拿到A加,没考好。”

  必修只要有一门没有满足A加就被很多高校拒之了门外。

  王骁歧问她总分多少,她报上,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这个分数还是超了一本线很多,即使去不了AB大还有很多其他选择。”

  许意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摇头,“我打算复读。”

  王骁歧沉凝片刻,“好,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他又放低声线,“什么都不要想,早点休息,睡不着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许意浓本来不想哭的,却被他寥寥数语弄得视线模糊。

  王骁歧听出了她在难受,哄她,“那我不挂好不好?”

  许意浓不想让他担心,缓了会儿让声音如常,“我没事。”她揩揩眼角,问他,“你考怎么样?”

  王骁歧没说总分,只告诉她过了一本线,按照他当时的加分政策,他只要过了省控一本线就能进A大。

  这完全在预料之中,许意浓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之前也一语成谶,她跟他真的要分道扬镳了。

  “真好。”许意浓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那你也早点休息。”

  王骁歧嗯了一声,“你也是。”她又不出声,他便说,“我等你先挂。”

  于是许意浓先挂断,她握着手机把自己蜷抱在床角,一直吞吐在喉间的那句“我们还是算了吧”终是没能说出口。

  今夜看不到一颗星,她久久凝望着巨大的天幕,心中百转千回,她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可如果连他都不在了,她就真的一点光都看不见了……

  王骁歧的成绩很快被公布,总分435,物理化学双A加,全省排名前十,市第一,被A大提前批次录取,纵使没有高考加分政策A大同样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