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喜荷有所动作,他才大梦初觉,赶紧往一旁拧开脸,把一只掠上他肩头的玉手僵硬地往回送,“太后春秋正富,盛年孀居,其中的苦衷局外人确难体会。臣会立即着手遴选一批善解人意的俊美面首秘送入宫,为太后寥解愁怀。”

但听此言,喜荷的颜色连变几变。她弓下腰一手就卡住了男人的两颧,粗野地强掰而回,抵过脸跟他鼻息相贴,“面、首?你当我是什么,你那人尽可夫的窑姐儿?”

深望进被暴怒扭曲得不成样的一双眼,齐奢一愣,索性不置一词。

喜荷又将齐奢的脸一把掷开,指住了鼻子咒骂:“哼,瞧你这幅窝囊相!堂堂亲王,居然为一个婊子守身?!”

就是这句“婊子”把齐奢给彻底得罪了。这就像他的残疾,可以随便拿去给青田玩笑,但换一个人说,就该当凌迟大罪。他刻意把这刹时已对他魅力尽失的裸体寸寸遍扫一回,挑衅道:“我守身是自愿,太后守身是被迫,不知谁更窝囊些?”话才落,就听“啪”一声,面颊火烫,耳鬓后留下了让金甲套划出的血痕。

喜荷已全然顾不得落手之重,不依不饶地压低了调门质问:“你胆敢侮辱国母?”

齐奢乃中宫嫡子出身的亲王,身份贵重,就算遍历坎坷,也从来没受过掌掴之辱,由不得他怒火中烧。把舌尖在腮内扫一圈,撑住了椅子的扶手站直,辞色又淡漠又轻蔑,“我不知道什么是‘国母’,但我知道国母的嘴里,不会说出‘婊子’这个词儿。”他从鼻子里喷一声冷气,身一旋,右边的肩膀微微地低一下,再低一下,走掉了。

被留下的喜荷抢命般喘着气,目光恰落在前头条案上一尊五寸来高的金银小佛上。佛傲慢地深垂着眼,根本不朝她稍有所顾。喜荷紧捏了两拳,一步一步捱上前,直勾勾地逼视。佛也是男人吧?经书上不是说,唯化男身才可成佛?数不胜数的日和夜,她就对着像这样的一尊男人叩拜,有什么用呢?再拜,他们也不会把那七宝之身的黄金眼,对一具女人的五漏玉体,慈悲地展开。喜荷恨透了这男人的世界。她挥手一抡,就将那小像连同底座扇去了地面。

冬的寒冷开始在周身蔓延,喜荷牙齿打抖,雪雕冰砌的肌骨上,突起了一粒粒丑陋的鸡皮疙瘩。

9.

这一场残雪不日后化尽,展眼将至年关。

京师各大衙门是从腊月二十八休假直至翌年的正月十六,除值守人员外例不办公。由于临近歇衙,大大小小的事务便格外多,各地开封建府的大员们也相继遣人入京送节礼,摄政王府由早到晚人流滚滚。而除了一干体制森严的仪典外,又有许多诸如撰写“福”字遍赐重臣的繁杂琐事,无一处不需齐奢费心。一过小年,他已不便在如园歇宿,仍就搬回王府里。除夕正日,在皇极正殿率王侯臣工为皇帝辞岁,夜间则是自个府内的告天祭祖。王府由大门、仪门、大厅、内厅,到内三门、内仪门、垂花门,皆一派花灯金烛、锦裀绣屏的盛景。祭祀既毕,自有美酒绮席开设于正厅正堂。齐奢独据当中一张大膳桌,继妃詹氏端坐东面第一桌,侧妃顺妃在西面第一桌,其余各位侍妾则按份位高下、册封先后,俩俩一桌地依序并坐在东西两侧。

诸姬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夫君一回,为博一顾,无不妆扮得争奇斗艳,唯恐落于人后。一眼望去满坑满谷的白面、乌眸、粉腮、红唇……纤手向齐奢频频举杯。满席间,只有侧妃顺妃寡言少语,额前围着海獭卧兔儿,小巧的下巴也半埋在貂鼠风领内,露出来的一小块脸容满是冷淡阴晦。与之桌案相邻的容妃往这边睐一眼,倚过了上身悄声道:“顺姐姐,大家都给王爷敬酒,你怎么也不敬一杯啊?王爷才连那姬人的酒都吃了呢。”

顺妃挺了挺一副细腰窄背,把两只方正刚硬的大眼睛斜乜去一角,“吃你们的酒有什么用?也弄碗迷魂汤给王爷灌下去,灌得他成年累月地守着你,连府门朝哪儿开都忘了,那才叫本事呢。”

容妃忙撩起遍地金掏袖,往她嘴边一掩,“姐姐可小声点儿,大好的日子,叫王爷和继妃娘娘听见了,白惹一场不高兴。”

对面又已立起了一位佳人,檀口含朱,横波挹翠,两手捧住了金花雪地杯,音质与瓷质一般温婉,“妾妃香寿,再敬王爷与继妃娘娘一杯,恭祝王爷与娘娘福以永年。”

上首的齐奢与詹氏双双一笑,坦受不辞。香寿方适落座,与其同坐的婉妃又翩翩而起,眉上一环镶宝石嵌白玉的仙人金抹额,濯濯地轻压着一双俊眼。“妾妃也再敬王爷和娘娘一杯。”

齐奢执杯一笑,“今日饮酒过多,已不能再喝了。”

婉妃满怀深意地向身畔的香寿一瞥,“王爷才吃了寿妃妹妹的第二巡酒,怎么就不肯吃妾妃的?可不是偏心?”

“府中合欢大宴,寿妃有好几年都不曾临席,不一样的。”

“说到底,还是偏心。”

齐奢已有七八分酒意,笑着将手间的小盅一晃,“好,吃你这一杯。继妃就饶过她吧,她是向来不宜多饮的。”

婉妃这才心满意足,也掩面将手中的酒水饮尽。不多时,又有两名王嫔捧杯上前,笑语劝酬。齐奢也不再推拒,一一嘉纳,醉眼取次花丛,只见这一个流光眇视,那一个笑靥回春,妻妾环绕中,他却只感到难言的愧疚。他在念着如园,念着重重孤庭中一个没有家、一个信任地把他当做家的女子,在这万家团聚的夜晚,还是被他孤零零地抛下了。然而眼前的这些个青春女子,万花缤纷、朵朵寥落,他又难道问心无愧?

他想,他能给予所有人的唯一安慰,就是自己的酩酊大醉。

一开了年,紧跟着就是元宵节。往年宫中均会举行声势浩大、君臣共乐的赏灯大会,但今年因摄政王进行财政改革,三令五申杜绝铺张,这场每年耗银几十万两华而不实的盛会就首当其冲被明令取消,只在皇城内保留一场小型庆典。民间的灯会是始于初八,止于十八,但皇家灯会历来是在元宵正日才开锣点灯,因此十五之前,宫中都一派悠闲的景象。

层叠的院墙和巍峨的殿堂深深寂静,唯独从慈宁宫的院内传出来一阵低低的啜泣。但见宫门口跪着一位小宫女,哭得两眼发肿,“我不过在回话时不小心说了句‘玉茗姐姐叫我拿给太后的’,太后就不高兴了,说当着主子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姐姐妹妹的,就是要称呼,也要称呼‘奴才的玉茗姐姐’,骂我在宫里这么多年连这点儿规矩也没学会,就叫人掌了我的嘴巴,罚在外头跪着。”

“唉,”旁边的一位宫女腰肢半折,沉目而叹,“太后最近是不大对,每每早上起来不是嫌香熏得浓了,就是嫌茶泡得久了,总要寻个由头把谁骂一顿,这一天的气才顺。太医说是肝火太盛导致凤体不豫,我看呐,倒像是犯了俗语里说的‘被头风’。”

“什么?”

“嗐,你打小入宫,不知道这些。民间的寡居妇人半生守节操持门户,好容易儿女长成,苦出了头来,该享一享家道兴隆的福了,却总是提不起精神,反倒无缘无故地乱发脾气,这就叫“被头风”。必是头一天夜里想起那不能跟晚辈、下人诉说的心事,凄清不成眠,所以早起时不时就要无事生非。”

“嘘!”近处走来了一名太监,小声提醒,“什么‘枕头风’、‘被头风’的,你们俩活得不耐烦了吧?”说着,畏怯地向不远处的正殿瞄一瞄。

殿内,几名宫女正围着喜荷团团转,又是捶背按摩,又是进膏滋药,喜荷半睡在美人榻上,病容里含着怒容,脸色难看非常。

大宫女玉茗手捧一只掐丝珐琅的香盒,自内取出两粒紫红色的香饵,投入兽首八珍的镂雕熏炉中。

“太后犯不着为那些蠢奴才动怒,这是太医院特为太后调制的‘宁远香’,极是舒肝平气的,太后深深地吸几口气,很快就觉得舒服了。”

话音初竟,已由院外飘进来一道太监的历嗓:“母后皇太后驾到——”

喜荷颤动了一下眼皮,“刚说舒服,这不舒服的人就来了,迎驾吧。”

自王正浩之乱后,东西两宫的地位早有玄妙的变化。尽管东太后王氏亲临,喜荷也不过只来在殿门口迎一迎,形色敷衍,“不敢劳动姐姐纡尊降贵,亲自视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