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喘上几口粗气,就用撒赖的姿势恶狠狠将槌子朝盆内一掼,怒目横视,瞪住了畏畏缩缩蹭过来的周敦。周敦拱着腰,“唰唰”袖一撸,“爷您快回去坐着,奴才来,奴才来。”

周敦将几件衣服洗过投净,在院中的晾衣绳上挂晒好。齐奢就亲自端了盆、木槌和小凳去到青田的门前。

“洗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青田只收回了东西,便又把门推上了。

接下来整整一下午,她足不出户。到晚饭时,齐奢再去拍门,叫周敦送入了一只三层花钿髹漆食盒。盒中共有十来道菜点,全是青田以往爱吃的,由行厨现烹好送来山上。不到一刻钟,提盒又被放回门前。齐奢问长问短:“吃得饱吗?还合胃口?还想吃些什么?”

青田照样垂颌低眉,只把手里一只不黄不白的茶杯往廊下的污桶里泼去茶渣。齐奢见杯中余着些马溺一般的酽茶,心里头一痛的工夫,她就已经似一道沉默的影消失在门后了。周敦蹲在地下抽掉了食盒的钎子,打开盒盖一看,只有一碟贡菜、一碟藕带吃得光光的,剩下的荤食动也没动过。他小心翼翼瞥了齐奢一眼,“主子,您也该吃口东西了。反正娘娘就在这里也跑不了,也不急在一时,明儿再来,先回吧。”

齐奢回到了扶风居,扶风居是方圆十里唯一过得去的客栈,就在梳月庵山下不远。整座大院均已被包下,里外全守着镇抚司的便衣番役。齐奢的房间是一套一明两暗的北房,业已重新布置过,书案上摆满了青玉笔架、翠玉砚壶、玛瑙镇纸、水晶印奁一类的精雅文物,正中放了只白匣。齐奢用过饭,就一脸沉抑地打开匣子,拿出奏折看起来。早年的龙袍一案和京营叛乱让他时刻不敢掉以轻心,哪怕人在千里外,京中的动向也会通过源源不断的密报了如指掌。当下,也像看自己的指掌一般无味地看那些纸张,每隔上一两页,就一叹。而这些叹息实在来得没什么道理,因为京中的形势一片大好,好得不能再好。

大概在一百不足八十有余的叹息声后,守在一边的周敦终于忍不住了,细若蚊蝇地咕哝了一句:“身在曹营心在汉。”

“嗯?”齐奢由手中的折子偏过头。

周敦伸过两手将那折子抽出,放回了案上的文匣内,“奴才说,身在曹营心在汉。主子甭看了,看了这大半日,还没揭过这一篇呢。”

齐奢狠瞪了周敦一刻,又泄了气地哼一声,一手横挡在脸前,“嗳你说,”又自手心后把脸探出,拇指在小胡子上刮一刮,“她是不是气性忒大了些?”

周敦也惟妙惟肖地一叹:“气性不大的有的是啊,可爷不就爱那气性大的吗?”

齐奢“啪”地把书案一拍,震得案上的一盏茶溅出来一大滩,“我养你有什么用?见天儿就跟我顶嘴,惹我生气。”

周敦拿袖子将茶水一蹭,“奴才哪儿敢惹爷生气呐?奴才对爷好有一比,就像是爷对山上的那位观音娘娘,不放在口里就放在心上,捧咒膜拜,以为律戒,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双掌一并,在嘴跟前晃一晃。

一瞧周敦故做出的这一副万分虔敬之态,齐奢绷不住笑了。想想上半年过得真够糟心,仅有的让他自在开怀的两个人一个在监狱、一个在佛寺,而今一个已回来他身边,另一个——念及此处,又做沧桑一叹。

周敦去到了椅后,架起手在齐奢的肩上捶捏起来,“娘娘受人陷害,被一棒子从京城赶到这里来,说不委屈那是不可能的,这半年又在寺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奴才听说,梳月庵的庵主得了姚奶妈的命令,叫她手下的贼尼姑们比着赛地欺负娘娘,专把最苦最累的活儿派给娘娘做,甚至叫娘娘冒着梅子雨下到河里去给她们洗小衣、刷马桶,不说伤不伤身子,就心里也得气得憋出病来。爷没看娘娘都瘦成个什么样子了?她又是个拗脾气,难免对爷有几分埋怨,爷也别怪娘娘。”

齐奢苦笑满面,“我要怪她,就不会这么不远万里来找她、低声下气去求她。可她现在这个样子,竟像不认识我一般,叫我如何是好?”

周敦爽然地笑两声,“反正啊,这天底下爷只拿娘娘一个人没办法。少不得还得拿出当年那份耐心来,慢慢地哄上两天,娘娘的心也不是铁打的,迟早和爷言归于好。”

齐奢微微地仰起头,隔着窗纸向外空望,眼中饱含着千番滋味、万缕情由。

“但愿如此吧。”

深沉一夜,又见曙光。

天还没亮透,齐奢就又上山来到梳月庵。何无为率番役们把守着后门,周敦依旧往廊下摆一把竹椅、一叠文书,齐奢就坐在椅上一本一本地翻看。一直听门内没动静,以为青田还睡着,快到中午,竟见她手托木鱼从前头绕进来,原来竟是上早课去了。他迎来她跟前,笑容绵软,“吃过早饭没有?我给你带了些。还有这罐子龙井,原想给你拿密云龙的,但这里水不好,怕冲出来发涩。青田、青田?好了,你还要我怎样?跟我说句话,看我一眼成不成?青——”

他的鼻端差一点就撞到她的门。

等午饭从山下送来,他叫门,青田也开,还是那个样,只吃素菜米饭,荤腥不沾。吃过后就把食盒往外一放,天经地义一般,又从廊下目不斜视地朝院中来,看着是要取昨日晾晒的衣服。周敦早就收起叠好,齐奢叫住了青田,两手捧上,她指尖也不与他一碰,接过来就走,连个“谢”字也没有。

再出门,是晚课铃响起时,她形单影只地揣着枚木鱼朝前头上殿。齐奢再也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青田往哪边躲他就往哪边堵,硬给她堵进个死角内,就一拃之隔,鼻息相闻。他窝着些腰在金色的薄暮里要她的眼神,她却老样子,稀世奇珍似的牢揣着不给,把眼皮子沉沉地坠着,绝不肯对目而视。齐奢又急又痛,心潮汹涌,“青田,你能不能别这样?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风尘仆仆不眠不休地跑到扬州来,就是为了——”

他住了嘴。

无路可退的青田蹲去了地下,把头埋进膝间,两手手掌掩住了两耳,可笑得像个小孩子。但齐奢丝毫也笑不出,他甚至动用了好大的气力才摁得住直向眸子里冲的酸涩。即便他幡然悔悟苦苦相求,她还是宁愿待在这鬼见愁的破地方,一天天把自己比丝绸还滑的皮肤打磨成砂纸,把拿来唱最陡峭曲折的情歌的莺声拿去唱一贫如洗的经书,把丰美的青春交给一群地痞去调戏污辱,也再不肯跟他重新拴起,一度那么牢靠拴做一处的两只手。因为其中的一只,把曾有的爱抚都变作了恶毒的一巴掌,而那曾说出最纯挚的情话的嘴,则向她说出了一个俗世给她的字眼,一个对她而言见血封喉的红字。齐奢懂得,有一种人的信任是最娇贵的细瓷,一旦碎了,就是粉碎,你尽管俯首贴地地去拾捡去弥合,可除了一地残片、满手的割伤,你什么也不会再得到。他死死地扣紧了两拳,想指责对方的绝情,却只双目发直地盯住了青田枯瘦赤裸的后颈,昔年飞缠的三千青丝,一丝不挂。

阳光把一个影,如一个不留缝隙的拥抱一样,履覆在青田缩成一团的躯体上。这影,开始一分一寸地后撤。当青田又在背脊上感受到夕照的暖意时,她就放下了捂住两耳的手,从地下掇起木鱼,站起身,前后扑了扑单衣,绕开身前的人踽踽而去。

光澄木茂,禅关清梵,窄道间穿过个赤头青衣的身影。无人知晓为何这样一副又安详、又静谧的画面,会使一个流血不流泪的好男儿,绝望得直想哭。

3.

之后的两天开始了断断续续的阵雨,齐奢也依旧在清晨上山、入暮离开,就坐在那张椅上一守一天。但偶尔遇到青田进进出出,他却再也不试着上前攀谈,只不过暂放开手内的书,目送她来又目送她走,仿佛目送不可挽回的世事的变迁。

夜来时,雨停了,铎铃频敲,响应空山魂暗消。微茫几点疏星,灿烂一钩新月。青田打开门往院中泼了一盆水,用眼角扫了扫门外那张椅,椅子空着,每天这时候他都已经离开了。她轻眨了几下眼,一转身,却吓得直退两步——人就杵在她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