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皇上不行了,母子连心,我知道,宏儿要不行了,除非你发话,这天底下没人敢救他。三爷,你还在记恨乾清宫的事吗?那件事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是我拿自个的性命要挟宏儿。今天,我也一样拿自个的性命要挟你——你!你是谁?四十年大风大浪,一个人被上百只矛枪指着心口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我又是你的谁呢?我恐怕连你的一名弃妇也算不上!可你向我妥协了,来这里见我了,不是吗?那一年,宏儿只是个十几岁的无知少年,我是他亲生母亲,我把头上的钗子拔下来抵着喉咙口逼迫他对付你,他怎么张嘴拒绝我?三爷,一切都怪我糊涂,和宏儿没关系,你要如何报复,全施加在我一个人身上,五马分尸,只要能让你解气。可求求你高抬贵手,留我的宏儿一条命,求你了,救救宏儿。”喜荷呜咽着,艰难地吐出了下面几个字,“就当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

这几个字似一缕自门缝中漏出的光,齐奢提目直视,也就看清了被这束光所打亮的喜荷,他一下被击中。在他印象中,喜荷的脸蛋是迷媚的、有煽动性的,嘴边的两盏梨涡盛满了令人心痒难搔的风情,但此刻他所见到的却是一个嶙峋的中年妇人,连挂满了她嶙峋面孔的泪都是颗颗嶙峋的。诚如她所言,他还是不清楚她是他的谁。她害死他妻儿,但她血雨腥风里救过他的命,她用最阴险的手段暗地里算计他,但也当面锣对面鼓地向他表白过最真炽的热情,她给过他她的身体,也双手献上过一颗心——被他挥手扫落在地。她被他恨过、念过、迷恋过、仰仗过、感激过、佩服过、心疼过、厌烦过、惧怕过、同情过……千百样感情,除了爱,他每一样都给过喜荷。

这一切也只有使齐奢更为迷惑,她到底是谁?他只知道,他生命中每一次重大的转折都与她息息相关,她是竖在他人生路上的界碑,他永远也别想避开她,就像谁也别想避开路口的选择:前行或后退、朝东或往西、成魔还是成佛。

喜荷就在眼前咄咄地逼视着,殿前蜡台的烛火扑了两扑,烨烨地照亮了风挡上的珐琅画,是一对龙凤。

龙翔天,凤栖地。

齐奢起身离开后,喜荷仍久久地跪地不动,一身旧却的盘梗绣服上明钉的珠片碎光闪动,仿佛她全身上下都缀满了眼泪。遂有一抹身影,如拭泪的手掌浑厚妥帖,由幕后踅出搀起了她。

温柔而慰藉地,乔运则把这可怜的女人搂入到怀中,一双眼却死盯住方才那男人消失的小路,发出冷冷的寒光。

几千几百道游舞的寒光,就成了一座浪摇冰影的大湖。湖的对岸,月馆云轩、门闼勾连,便是南台岛。

天色已很晚了,岛上只有一间殿内灯火辉煌。二十多个太监正围坐一堆痛饮恶赌,忽听见有同伴在外头怪叫一声:“咦,那桥怎么放下啦?快些出来看,桥放下啦!”

太监们冲出来几个搭手瞭望,果然见南台岛东面的木板桥被徐徐放下,宛如一道天路,连接了一衣带水的两岸。一盏盏灯笼的接引中,抬来了一乘大藤轿,有兵士夹护两旁,随者甚众。

有个脑子最快的小太监扶了扶下巴,“妈呀!是摄政王爷驾到!快去禀告郑公公,摄政王爷上岛来啦!”

直到这时,太监们才缓过神来,呼啦而散,收拾赌局的收拾赌局,整理衣冠的整理衣冠,个个急得快上吊。就在大轿停在禁园外的前一刻,方才处置妥当,伏跪在道路的两侧迎接。

齐奢下了轿,直趋内殿,心下不由就对女人的直觉暗暗称奇。慈宁宫关防严密,南台岛一径难通,此二地简直与天南地北、海程迢隔可有一比,绝无法互通信息。但事实就在那里明摆着:横卧在床的是个仿佛每吸入一口气,都需花费极大力量的垂危病人——那就是齐宏,喜荷的儿子,当今天子。

4.

这个季节的夜晚已是暖意融融,齐宏身上却套着件过冬的夹袍,又塌在一条大被中,纵如此,人仍显得瑟缩而羸弱,在整幔整床的明黄中,活像是埋在一捧黄叶子里的枯枝,一不留神踩上去——咔吧!——就会断掉。

似被屋中的骚乱吵醒,齐宏抖动着眼皮张开眼,搜寻了好一阵,才看清床边的人。

“皇叔来了。”他居然毫不惊,也不怕,还很宽慰地笑了一笑,“朕还怕等不到你了。”这一笑,便现出其眼角唇沟的皱褶。算起来齐宏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四五年纪,居然连鬓发也白了几根,唯独嘴角两边的小笑涡恒如旧年,秀朗且恬静。

齐奢俯望着他,离上一次新年的匆匆一见已又过去了一季,这一季,将一副沉沉病骨彻底熬作了油尽灯枯。齐奢不由得转开了眼目,胸中百味杂陈,“皇上哪里话?”

齐宏却毫不旁瞬地凝视着叔父,嗓音中都掺着笑,除了笑,还有胸喉吽吽的喘息,“朕自己有数,不过就是这两天了,趁现在还有力气,朕要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其实朕要说的很简单:皇叔,对不起。朕不是为所受到的惩罚而追悔,是真心觉得自个做错了,朕从登上这个皇位,就是皇叔守在朕身边,不知替朕挡去了多少危难、解决了多少难题。于公,皇叔除外戚、行新政,把一个烂摊子打理得焕然一新交到朕手上。于私,皇叔诚心实意、不辞辛劳地爱护朕、教导朕,甚至在生死关头不惜自己的性命挽救朕于万一。平头百姓尚且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论有什么借口,朕也不该以怨报德,以那种下作手段陷皇叔于不义。不过有一件事朕希望皇叔知道,即便在当日,朕也从未想过要置皇叔于绝地,朕只打算控制了局面后,就反指王正廷诬陷亲贵,从而彻底铲除东党余孽,再替皇叔平反,给皇叔分封最富饶的三省作采邑,让你风风光光享后半辈子的福。朕说这个,不是为自个辩解,而是朕知道,朕那天那么做,一定伤透了皇叔的心,知道这一点,皇叔也许会好受些。皇叔,这些话,朕一直想对你说,可一直忍到了今天,因为今天,朕就要被上天收去了,已经没必要为活命而讨饶,为求全而说谎。皇叔这么聪明绝顶的人,只要看看朕的眼睛就知道,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齐宏的两只眼烁闪着晶莹的光,是滴滴朝露,随时会被新一天的太阳蒸发。

齐奢不忍看、不敢看齐宏的眼,只一个劲地眨动着自己的。齐宏由被衾内探出瘦骨成节的手,似幼年那样牵住了叔父的衣袖,“皇叔,你曾经手把手地教朕如何做一个天子,朕自问学得不算差,可惜命数所定,只能枉费皇叔的一番心血了。朕会手书上谕,禅位与皇叔,只请皇叔容朕的母后一席之地,切莫赶尽杀绝,另外替朕跟她道个歉,就说宏儿不孝,不能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了。”

有寒意隔着层层的衣料自齐宏的指尖透骨袭来,齐奢几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他知晓,历史的一刻已来到,他即将成为这庞大帝国的堂堂正正的新主人。令世人顶礼膜拜的权力女神已解脱了最后一层内衣,露出她比一切后宫女眷都更为慷慨诱人的曲线,赤裸裸地横在他面前,向他保证一场他从未体验过的高潮,这是他应得的。早在他的父亲、他的兄弟曾为了这女人而把他当作祭品牺牲时,他就发誓要得到她。为了追求她,他也照样敬献过不计其数的血淋淋的人命。像父兄、像所有的男人一样,他享受与权力的媾和,但这并不代表他也愿意像他们一样任由这蛇蝎美妇恣意播弄;尤其当她嘶嘶地吹着枕边风,伸出鲜红的凤仙指甲指住一个同样作为祭品的孩子说:杀了他,我就将完完全全地属于你。

齐奢懂得,这就是权力朝他索取的最后一笔血酬,摆在面前这座陈旧腌臜的龙床上的不是他的子侄,而是他自个的良心,悬悬万言,奄奄一息。

它死,他就将得到一切。他的选择就这么简单。

一弹指六十刹,齐奢犹豫了一刹,生死相隔的那一刹,而后他便转动了手腕,握住了齐宏冰冷的手掌,“皇上春秋鼎盛,不过是偶染微恙,药到自会病除,不过先要皇上自己屏绝忧烦,不可作此无谓之想。周敦!”

守在一边的周敦搓一搓眼睛上前来,“奴才在。”

“马上传太医,然后叫茶房熬一碗浓浓的参汤来,快。”

“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