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一粟的脸孔扭曲起来:“哪成想,正看到他在战阵上杀人,远远的,我见他已变成了一把剑,在战阵中滚动,每次光芒一闪,就有人头落地,满地都是血,比初春刚破冻的溪水还多。我吓得要死,不,这不是我的二师兄,再不是了。我逃得无影无踪,再不想见他。那个性子沉默的二师兄死了,变成一个杀人无数、嗜血残暴的血尊。”

萧七也是一阵冰冷,还是个少年时,他便在武当山上听说过山河一清的传说,他是那样可怕,又是那样传奇。但能将他朝夕相处的小师弟吓得亡命奔逃,那种杀气,不知该是何等的骇人。

一尘苦笑摇头:“你说对了四个字,一清确是‘性子沉默’,但寒冰下面就是烈焰,心魔早已进入他心底了,迟早有一日要生根发芽。记得当年师尊让我们各选一门深修,我选了太极,以无为之法入道。你选的是玄真,形神归一,道化天机。一清则选了最难的剑仙之道。但修炼剑仙得了却俗缘,不问世事。偏这一点他做不到,几次被师尊发现后呵斥。最终他独自下了山,跟官府走得那般近,大开杀戒,竟成了‘血尊’。”

一粟始终目光阴沉地逼视着一尘,森然道:“再后来,永乐十九年,在朝廷迁都北京之前,朱棣发觉一清与他二子汉王过从甚密,唯恐他助汉王谋乱,命东厂督主栾青松亲自安排,用一杯无色无味的‘参合蛊’将他麻翻,一囚数载……有时候我常常扪心自问,那个沉默而和蔼的二师兄,为何会变成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血尊?这都是大师兄的功劳啊,你将我和二师兄都挤出了武当,当真费了不少心机吧?”

萧七再也忍耐不住,圆睁双眸,厉声喝道:“我没见过你那沉默和蔼的二师兄,我只见过杀人不眨眼的血尊。我只知道,他杀了绿如,还有管八方、董大哥,许多人都死在他手下!”

他心内憋闷已久,这一喝几乎要将满腹的愤怒倾泻而出,声音震耳欲聋。那小道士明虚吓得一个哆嗦,手中端着的茶盏失手落下,跌得粉碎。

一粟的眼神一颤,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黯然。一尘则大张老眼,手指着萧七,颤声道:“你……你说什么,绿如她怎样了……”

萧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掌教真人,弟子无能,没有看护好绿如。她为救太子,在井陉关……遭了一清那老贼的毒手!”

一尘没有言语,古井无波的目光却突突波颤起来,蓦地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萧七更觉痛彻心肺,忙抢上去扶住了掌教,想开口相劝,但泪水已如决堤之潮般涌出。

“一清呢,”一尘拼力抑住悲痛,沉声道,“他现在何处?”

一粟道:“他跟你一般,也是中了万蛇尸心,但他蛰龙睡的功夫更霸道,竞能死里逃生。不似你这般,几十年功力都耗在这上面了吧?”

萧七心中再震,更觉凄然:“怪不得掌教真人的中气不足,原来真气都被这怪毒耗去了。”他生怕一粟趁机偷袭,忙横身站在一尘身前。

一粟不以为意地喝了口茶,冷冷道:“二师兄跟了我们一路,想必你不久便能见到他了。”

“他此时上山,必是为了那玄武之秘吧?”一尘缓缓闭上双眼,长叹道,“没想到江湖上的一个传说,竟成了你们几十年的心结。”

“传说,你竟说玄武之秘是传说?”一粟的声音似笑似哭,“那师尊为何要造出这武当双宝?”

一尘默然无语。

一粟又缓缓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是,这玄武之秘成了我的心结,悟不透,这辈子我就翻不出这个天地去。记得先师将天枢宝镜给我时,只说了一个字,悟!可宝镜太过偏门了,我苦参了这多年,还是悟不透,直到萧七、绿如给我送来了玄武灵壶。果然啊,灵壶宝镜是一对珠联璧合的异宝……”

一尘道:“这么说,你竟参破了那几句话?”

“那几句话?看来师兄真的是知道的。”一粟的眸子灼灼闪动,在院内悠然踱步,“太极之源,九霄之阁,合一最上,九五之化!由太极之源悟出陈抟的无极图,九霄之阁是司天台内的玄武阁,那的石碑背面也有一张无极图,正面则是五岳真形图。合一最上,五岳真形图正指在无极图第三层,由此指向武当山的‘天人合一最上之地’——这地方是哪里?”

“了不得,你竟悟出了这么多!”一尘淡淡地望着他,“那这天人合一之地,到底是哪里?”

一粟仰头望天,一字字道:“便在这紫霄宫所在展旗峰腰的太子洞!”

萧七一惊,不由抬头望了身后的展旗峰,冷笑道:“紫霄宫,太子洞,你又在信口胡言么?”

“知道你掌教师祖为何移居紫霄宫静养么?”一粟瞥了眼萧七,冷冷道,“只因这紫霄宫所在负阴抱阳,为风水福地,而整座紫霄宫的建造摆设,成天人合一之境,纳天地太和之气,宛然便是一幅道家修真的秘图。”

“整座紫霄宫竟是道家修真的秘图?”萧七更是一震,这紫霄宫他自幼进出千万次了,还头次听得这种说法。

一尘却微微点头,淡然道:“你能看到这一层,已是不易。”

一粟道:“司天台的五岳真形图,其实另有一层密意,这五岳的古本图形,是自上而下俯瞰所得。武当山的‘天人合一最上境’,也需有此大手眼。若从上向下俯瞰,紫霄宫的形状,便如一个展臂挺立的道者,正坐于武当山展旗峰正中线上。山门外南有五老峰,北有青羊峰,两峰相交于此,恰似抱于丹田前的两手,这丹田所在,便是紫霄宫。紫霄宫左侧之山名青龙背,右侧之山名白虎垭,此宫左降青龙,右伏白虎,这‘降龙伏虎’正是内家修炼的第一步……”

“了不得,竟看破了司天台五岳真形图的用意!”一尘的目光温和起来,犹如年长的兄长看着自己最幼的兄弟。

一粟冷哼一声,在院中缓步而行,侃侃而谈:“整座紫霄宫的建筑,其实是暗喻道者的修炼,其禹迹池、龙虎殿、紫霄宫正殿,由下至上,分别暗喻修炼之下丹田、龙虎交媾之象和中丹田。而最上方父母殿之上的太子洞,相传为真武祖师爷在少年时的修炼之地。

“太子为少年之相,用活泼之少年以喻易动之心神,这太子洞便喻指上丹田泥丸宫。”

萧七听得呆了,这些山水宫观,他终日朝相习以为常,听得这一粟说出这些讲究,细思果然如此,不由对这老道更多了几分佩服。

“天人合一,在何处合一?”一粟终于顿住步子,目光灼灼地望向一尘,“必须是在泥丸宫!泥丸宫又名‘天谷’,为百神所会,与天地相往来者,便是此地,太子洞这里,也是‘合一最上’之地。”

一尘道:“大有道理,那‘九五之化’呢?”

“参不透!”一粟的脸瞬间僵住了,道:“我来这里,也是想向你讨教这最终的玄机。”一尘缓缓摇头:“这最终的谜底,你知道了,也是无益。”

“师兄,你还当我是当年的那个小孩子?我千辛万苦地赶回来,就是要破解这天大机密,可你还是当年那副模样。”一粟脸上仍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无忧无喜之色,但言语中已显见郁怒,“你的毒伤,我有六成把握治好。你如实说了,我也绝对不为难你!”

“我以为你早该悟了,没想到还没有!”一尘摇头,“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那里看看。萧七,你过来背我。”

一粟的眸子幽幽闪烁:“难得,掌教师兄终于肯说出这千古之秘了。”

“掌教真人,咱们何必怕他?”萧七只觉全身气息鼓荡,自觉中黄大脉打开后,内功突飞猛进,这时自是颇不服气。

“不是怕他,其实这一日也是你太师祖定下的,终究该让他明白。”萧七见一尘目光坚毅,不敢违背,俯身将他背在了肩头。

一尘命小道士明虚不得声张,只在院内守候。三人如飞般出了偏院,直向紫霄宫最高处的父母殿行去。

路上不时碰到进出的道人,众道人见了掌教真人均是站住了敛衽问询,一尘则一一含笑回礼。

由父母殿左首的偏门行出,一尘在萧七背上指点路径,三人转个弯子,便到了太子洞左近。

“便是这里了。”一尘手指前方一座青塔,“那便是‘九五之化’。”

那竟是一座道士塔,孤零零地耸立在洞前下坡的平缓之地。

塔边都是茏葱绿树,暮风低回,山坡间树摇枝晃,如无数青玉起伏,近处张三丰祖师练功时所遗的八卦台泛出淡淡银光,远处群山间翠木凝碧,红墙如带,丹阁如点,在西斜的夕照中映出万千明媚。

无尽的苍翠斑斓中,最独特的就是这座道士塔,它寂然屹立,仿佛与四周万物巧妙地融合,却又傲然耸峙,似乎四周的天地山林都是为了衬托它的存在。

“这是一座新塔,年岁并不久远啊,在我离山时,肯定是没有的。”一粟抚摸着塔壁,细细端详着塔上的铭文,“明贤道人,这明贤道人的名字怎么这般熟悉?”

“龙纹?”一粟忽地一惊,侧头望向一尘,“这雕饰,有些像是龙啊?”

这座塔气象不凡,萧七也曾见过多次,因这地方来得较少,也就一直不大在意。这时近前细瞧,果在不起眼的塔基处看到两条似龙非龙的雕饰。

塔这种建筑,是随着佛教传入中原的。梵语称塔为“浮屠”,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中所提的浮屠,就是佛塔。佛教的葬俗便是为圆寂的高僧建塔安葬,至宋元之际,也有道士羽化后建塔安葬。这便是道士塔,只不过在中原仍较为罕见。

萧七依稀记得武当山五龙宫左近的山里,有武当宋代名道孙寂然等几座道士塔,但这地方为何会冒出如此一座气象奇特的道士塔?此事他从来没细想过,这时听一粟说起了一个“龙”字,顿时心中一动:道士塔本是墓塔,在墓塔上雕龙刻凤,可着实了不得。

“不错,这座塔也只建成四五年吧。”一尘悠悠叹道,“永乐帝大修武当山,用了十四年,这座塔其实是在快竣工前才始修建。那时候,你早已离山而去。你们再猜猜看,这里面,到底是谁?”

一粟的身子突地一颤:“明贤道人,我想起来了,那是个很怪的疤脸人,半边脸被烧过似的,独自居住在南岩的后山。师尊曾对他极是照顾,却又不允我们去看他……”

“你终于记起来了。”一尘的目光愈发深邃,“还记得他的年纪吗?”

一粟道:“当真不好说,看起来像是年过花甲,但看他筋骨肌肤,又似是年岁不大。”

“他的年纪确是不大,但心境却已如百岁老人。”一尘一字字道,“只因,他是一位被人逼下皇位的天子!”

萧七和一粟尽皆低声惊呼起来。一粟叹了声“是他”,萧七则直接脱口呼道:“是建文帝?”

那些年间,被逼下皇位的天子只有一人,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朱允炆。靖难之役的终结,是南京皇宫的一场大火,那之后,建文帝神秘失踪,神通广大的朱棣花了整整二十六年时光,依旧无法寻到他的踪迹。

“果然与建文皇帝相关!”一粟的目光恍惚起来,喃喃道,“记得当年碧云先师只是透露出一丁点儿消息,没想到竟是真的!”

那日在玄武阁,他化名为苍涯子时,故意在朱瞻基面前提及建文帝,只是借机察言观色,推断出这位公子哥的身份而已,实则当年他虽从碧云先师的口中探出了一点建文帝的影子,但一直没有对此太过上心。

这时见一尘微微点头,一粟陡地双眸一亮,道:“建文帝竟是他?他竟来到了这里,埋骨在武当山上?”他追问连连,目光怅然,仿佛穿透了时光,忽地顿足道,“是啊,明贤……贤明,怪不得他要用这道号,怪不得他跟我说话时的腔调,都是怪怪的……”

萧七却道:“怎么可能?听说那时候燕军兵临城下,建文帝大势已去,几乎是孤家寡人一个,又怎能从南京千里迢迢地逃到武当?”

一尘叹道:“凭他一人自是不成,可不要忘了,碧云师尊那时候正在南京城。”

“碧云真人?”萧七又是一惊,“原来是太师祖护着他逃出来的。”一粟也恍然道:“罢了,能将建文帝从南京救出来,也只有师尊有此手段了。”

萧七忍不住问:“掌教真人,为何太师祖要救建文皇帝?”

这也实在是个天大的疑问,道家人物该当逍遥世外,而那时候“武当三奇”中的“山河一清”正在燕王之子朱高煦帐下效力,声名初露的柳苍云则在燕京守护燕王的世子朱高炽,偏偏这武当上一辈的当家真人碧云祖师竞反其道而行之,在危急中救走了建文帝。

“只因武当道法独有的忠义慈悲!”

一尘的目中流露出崇敬之色,悠然道:“《北极真武佑圣真君礼文》有云‘忠孝仁义如有失,无边罪业实难逃’,武当道法颇重忠孝仁义。当年碧云师尊曾与洪武太祖交厚,太祖临终前曾对他有过托付。故而靖难之役最后半年,碧云师尊恰在京师。最终皇宫火起时,他凭着绝世身手,趁乱救走了建文帝,也算了却一段忠义往事。”

“原来如此。九五之化,便是这位九五至尊的羽化之地!”

萧七也怅怅地吐了口气。历时四年的靖难之役,建文帝被自己的亲叔叔朱棣赶下了皇位,而在不久前,这千里亡命之旅,朱瞻基却突破了亲叔叔汉王的重重劫杀。

这几乎就是大明朝的太极,轮回了一圈,好在结局也如太极的阴阳两仪般截然不同。

一粟的脸色阵青阵白,缓缓道:“永乐帝明察秋毫,武当收留朱允炆这等天大的事,他一直不知么?”

“武当山方圆八百里,连许多武当门人都不识得这道人,永乐皇帝远在天边,又怎能尽知?”

说到这里,一尘顿了顿,又悠悠叹道:“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永乐先帝还有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据说,这也是永乐帝大修武当山的缘由之一,他派遣隆平侯张信、驸马都尉沐昕等几大亲信来把总提调,隆平侯张信曾多次返京密奏,便是密报寻访建文帝的讯息。只是碧云先师当年百计遮掩,使得他们误以为建文帝藏身在武当山支脉的房县,直到建文帝安然辞世,那已是永乐十九年的事了……”

建文帝,大明朝的第二任皇帝,他的下落,实则是这二十多年来,大明朝最大的机密。

靖难之役中惨败于自己的亲叔叔之手,原本是大明正统的建文帝就在皇宫的一场大火中下落不明,尸骨无存。 相传他被大火烧死,又相传他化为神秘僧人,游走于吴越一代,甚至相传他远遁南洋藏身……可最终的结果竟是他化名明贤道人在武当山以天年而终。

“永乐十九年,”萧七屈指算了算,“这位建文皇帝去世时的年纪也不大吧,还不到五十岁?”一尘道:“他心境衰苦,又怎能长寿,能在武当山善终,已是大幸。”

“不可能!”

一粟大叫起来,绕着羽化塔乱转着,叫道:“决计不可能!流传千年的玄武之秘,怎会是这简简单单的废帝之墓塔?”

“我的话还未说完,建文帝死后埋骨于此,乃是永乐帝的旨意,而此事又与玄武之秘有万千千连!”

“什么,”一粟不可置信地盯着掌教师兄,“太宗皇帝竟知道了建文帝的下落……此事怎的又与玄武之秘有关?”

一尘微微一笑:“一粟,据你所知,玄武之秘到底是什么?”

一粟陡然愣住,玄武之秘到底是什么,这是他数年来苦思的谜题。他曾在玄武阁中滔滔不绝,但此时在大师兄面前,千言万语一起涌上,反而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尘缓缓道:“世人以讹传讹,以为玄武之力是一门横行天下的玄奇武功。只有武当嫡传弟子和皇室的紧要人物才知道,玄武之力是天地间起自北方的一股博大弘力,大到可以扭转乾坤,干系国运……这些你都是了然于胸的,但当年永乐帝朱棣大修武当山,还有更深的玄机和更可怕的故事……”

他的声音陡然消沉下来,萧七和一粟都静静地望着这位武当掌教,他们知道,他要说出的,也许是大明朝最大的机密。

“当年靖难之役时,永乐帝朱棣身边有一位能人姚广孝,此人亦僧亦儒,一身奇术却得自道家。他和洪武爷朱元璋身边的奇人周颠一样,都是天下仅有的精通玄武秘术之人。姚广孝有个道家弟子,曾在武当山修炼。这位弟子曾向朱棣进言,说他曾服侍过三丰真人,在三丰真人的丹房中见过他手书的一本《武当玄武秘策》。此书所述的,乃是三丰祖师的奇想:以武当山为根基,以道教宫观环山摆布,造一座道家山河法阵,以获玄武之力。那时候朱棣刚刚登基,正是踌躇满志、万机待理之时,听得这话大喜若狂,忙去请教姚广孝,追问在武当山获取玄武之力的法阵秘要。

“姚广孝闻知后大吃一惊,只因玄武秘术历来有‘法不轻动、术不妄用’的严规。他对朱棣苦心规劝,暂时让朱棣息了这念头,回去后将那弟子重重呵斥了一番,将其逐出了京师。只是,这件事犹如一粒种子,既已播在了永乐皇帝的心底,终究有发芽的一天。永乐十年,经过十载的文治武功,大明国力大振,永乐帝再也按捺不住这念头,终于按着当年那道士所描述的《武当玄武秘策》的情形,开始大修武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