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出去走走吧!”
说着陶展文走出了三张榻榻米大的小屋。
东南大楼的地下室,除了锅炉房还有小餐馆、茶室、理发店、寿司店、烟草柜台,等等。或许因为大楼的持有者是造船公司,地下室给人的感觉也像是在船舱里。涂得厚厚的油漆散发出刺鼻的味道,与锅炉的热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仿若水手的气息。而且,还有一家名叫“猎户座餐馆”的小店因地制宜,模仿船舱装上圆形窗户,并装饰上救生圈。陶展文在这里开店已整整十年,一直闻着这种仿若水手的气息,有时也会感到厌烦。平时倒还好,仔细想来,似乎每当心情不快时,他便会心生厌恶。这种间歇性的发作倒是与妻子的腹痛有些相似。
陶展文晃晃悠悠地来到走廊里,目光停在“猎户座餐馆”的圆窗上,心中感到一阵不快。陶展文暗想——看来今天心情不佳啊!心里似乎还很在意小岛的事情。小岛为了揭发地方政客吉田庄造的非法勾当,正在努力展开调查。但吉田是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倘若贸然对其出手,必定极为危险。陶展文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爱徒小岛不至于用到他所传授的功夫。
“您要出门?”“猎户座餐馆”的主人站在店前,温柔地打招呼道。
“没事出去逛逛。”陶展文尽量面带微笑地回答。
自己不应该把对圆窗的不快发泄在秃头身上,更何况这个秃头是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必须静下心来——应该下下围棋。想到这里,他眼前立刻浮现出了围棋对手的面孔。
大楼正门的收发室里坐着的是一个长相棱角分明的男人,看来亲爱的围棋对手——善先生并未值班。保安室位于二楼。此刻,善先生刚好正坐在那间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里,背靠着墙阅读周刊。
陶展文向他邀战。善先生看了看手表,说道:“我必须在三点半换班,只能陪你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棋。”
“一个小时就足够了。”
说完,二人立刻摆好棋盘开始较量,落子速度惊人。
一如往常,二人在短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时间内分出了胜负。陶展文胜。
随后,二人急匆匆地各自点了根烟,争分夺秒地展开了第二局的较量。
第二局仍是陶展文胜。
“不行了,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善先生咯吱咯吱地搔着头发稀疏的脑袋,口中嘟囔道。
保安室与开水房相通,中间的门一直四敞大开。若是哪间办公室没有安装煤气设施,女职员或勤杂人员就会来开水房借用。
第二局下完,快马加鞭的二人终于停下来稍事休息。这时,一名年轻的女职员走了进来,开口说道:“大叔,我用下煤气。”
“用,爱用多少用多少。”善先生的语气颇为粗鲁,或许连吃败仗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了。
“等等,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罐子?”陶展文注视着女职员提在手中的方罐,开口问道。
“这是中国茶。”说着,女职员将罐子递过去,只见商标上印着观音端坐云头的图案。
“哦?是铁观音啊!你们办公室喝的茶真奢侈啊!”
“平时当然不会喝这么贵的,今天比较特殊,因为来了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你是在五兴公司工作吧?”
“是啊,怎么了?您知道我们公司?”
这个推理其实很简单。会备有福建名茶铁观音的,只能是中国企业,而在这幢东南大楼里,只有二楼二零八号房间的五兴公司是中国企业。
“嗯,知道。”陶展文笑道,“来客也是中国人吧?”
“没错,是新加坡瑞和企业的社长。我们公司是瑞和的代理店,所有生意都要仰仗瑞和,所以必须好好招待……”
“瑞和的社长是席有仁吧?”
“哎呀,您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他名气很大嘛!”
在华商中间,新加坡席有仁的大名可谓无人不知,因为瑞和企业是南洋的大财阀。可是,像席有仁这样的大人物来到神户,为何陶展文却从未听人提及呢?身为中医,他与各阶层的中国人均有往来,并且也乐于听那些人闲聊。更何况,在他的朋友中还有消息灵通人士,只要是华侨界的事情,几乎都会告知于他。
如此说来,席有仁是微服出行到此。不过,没想到这幢大楼里的五兴公司竟是瑞和的代理店,这还是初次耳闻。五兴公司大约是半年前才在东南大楼里成立的,其社长与当地的中国人尚未熟稔。此次到底是席有仁本人有意隐瞒,还是五兴的社长对他前来神户一事秘不外宣呢?只怕多为后者。像席有仁那样的摇钱树,莫若独享。若是知道席有仁来了神户,那些商业同行只怕就会怀着野心刻意接近。陶展文在心里猜测,事实大概便是如此。在这个世界上,赚钱是最重要的。眼下,仅东南大楼里便有约五十家营利企业雇用数百员工,疯狂地追逐利益,实在蔚为壮观。坐在地下室的“桃源亭”里,陶展文时常会觉得头顶上的激烈营生仿佛正沉甸甸地朝自己压来。每当这时,他便觉得悠闲宽坐的自己好似神仙。说起来,妻子节子的确多次对他使用“神仙”一词。节子所说的“神仙”似乎是指不会轻易被周围感染的人。如此说来,小岛那样的人在这里应该也有成为神仙的资格。至少,他目前正准备弹劾从事非法勾当的无良巨头的这种精神,便与这幢大楼的气氛格格不入。当然,若将地点换作法院或检察厅,或许小岛也会变得不再像神仙。
正值陶展文沉思之际,善先生性急地看着手表催促道:“快,再来一局。”


第三章 远方来客
二零八号房间的五兴公司是一家小企业,包括社长在内只有七人。该房间在东南大楼内算是标准大小,但因人数少所以显得十分宽敞。其中三分之一的区域用屏风隔出,布置成会客室,摆放着淡绿色的沙发、现代艺术风格的桌子以及装饰柜。柜上摆着一个红色花瓶,里面的黄色菊花开得正盛。虽然天气并不寒冷,但按历法算已是十二月,房间里已经开始供暖。
五兴公司的李社长感到脸颊发热。事实上,此时根本无须供暖,仅靠从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便已足够温暖。一直端坐在桌子对面的席有仁稍微放松身体,靠在了沙发上。
“生意上的事就谈到这里吧!”远方来客说道。
“合约的内容都已明白,我会马上着手安排。承蒙您订了这么多货,委实感激不尽。”
席有仁心中不禁感慨。李社长为人文雅,颇有英国绅士风范,其优雅的言谈举止均显露出了他的良好教养。
席有仁本人如今已是货真价实的大富豪,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视为第一流的人物。然而,他少年时代的生活极其贫苦,还曾在新加坡的码头做过苦力。在五十岁以前,他的生活一直处于连番不断的艰苦奋战之中。功成名就后,便被强行带入了绅士淑女的社交场合。这是近十余年的事。身处上流社会,他对心头涌起的违和之感很无奈。他并不认为最高级的西服和闪亮的皮鞋能够遮住自己的土气,而白丝绸手套也终究无法掩盖其粗大的手指。他很清楚自己身上散发着何种气息。
望着李社长的潇洒姿容和纤细白皙的手指,席有仁突然感到一种类似于羡慕的情绪掠过心头。不过,这种情绪转瞬即逝。被太阳晒黑的脸颊、纵横交错的皱纹、劳动者的粗壮手脚——他一直都认为这些是必须值得夸耀的。如今想来,曾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是一笔多么难能可贵的财富,万万不可亵渎……这一信念绝对是正确的,但他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是他为了驱走劣等感而强行穿在身上的堂皇盔甲。
他经常向《南洋日报》投寄随笔。虽是自学,但他的文章却饱含一种动人心弦的魄力。细心的读者应该随时都能在他的文章中,发现他对那些不知疾苦的人近乎敌意的态度。对待在自己公司里任职的、从小娇生惯养的少爷,他也格外严厉,甚至会当面说出侮辱对方的话。而此刻坐在他面前的五兴公司的李社长,原本正是那种能够轻易引燃其高涨的信念之火的类型,但面对他,席有仁的言辞却一直极尽谦逊。
“谈什么感谢,这尚不及您昔日万分之一的恩情,还请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二十五年前,挽救其于灭亡边缘的正是当时刚从父亲手中接过上海兴祥隆银行董事长职位的青年银行家李源良。靠着兴祥隆银行提供的贷款,瑞和企业昂首挺胸地重新站了起来。年轻的董事长之所以决定援助瑞和,也可以说是为了在元老们面前明确树立自己的权威。但内幕怎样都无所谓,结果是明摆着的。倘若李源良当时没有从避暑地寄来批准书,恐怕便不会有今天的席有仁。席有仁曾发誓终生不忘李源良的恩德,即便他是那种最令人讨厌的地地道道的少爷。
刚刚签订的合同涉及金额达八十万英镑。若以2.5%的利润估算,五兴公司可以从这笔交易中获得两千万日元的利益。李源良似乎认为这是一种莫大的恩惠,显得无比感激。战争爆发、移迁重庆、战后银行倒闭——李源良已失去昔日的财富太久太久。看见恩人因两千万日元而流下感激的泪水,席有仁感到郁郁不乐。于是他转换话题,尽量不让事情往报恩抑或是恩宠上面纠缠。
“我那时收到您的来信,说要顺路来新加坡,我记得那是在战争即将爆发之前吧?”席有仁开口说道。
“没错。”五兴公司的社长闭上双眼,回忆着遥远的过去,静静答道,“那是一九三七年三月左右,我还记得很清楚。我当时人在欧洲,本来准备回国途中去趟新加坡。”
“那时我在您的帮助下重振事业,形势正慢慢开始好转,对您的到来翘首以盼,希望能让您一睹我重建后的事业。”
“实在太遗憾了。我在瑞士接到了从上海发来的电报,当时不得不火速出发赶赴美国。”
席有仁想起了李源良通知自己取消新加坡访问时寄来的明信片。那是一张印有夕阳映照下的阿尔卑斯雪山的美术明信片。虽已过了二十多年,但这段往事却一直深深地铭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至今仍记得,收到明信片时是多么失望。为了隆重欢迎您,我当时做了不少准备一直盼着您的到来。”
“是吗……那是从瑞士寄出的吧!我记得当时事出突然,就写了张明信片,上面是阿尔卑斯……”
“没错。”席有仁一边平复感慨的情绪,一边说道,“是阿尔卑斯,那是一张很漂亮的美术明信片。”
对当时的李源良而言,席有仁不过是他一时兴起挽救的一介商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可是,李源良却还记得,甚至连明信片上的照片都不曾忘记。
“我到了美国后也出乎意料地大费周折。”
“我是那年六月去的上海,也就是发生卢沟桥事变前的一个月。您当时还没回来呢!”
席有仁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那是他一生中心怀感激最多的时期。甫一抵达上海,他便立刻奔向兴祥隆银行,连本带利地还清了贷款。纵然李源良对他恩义尚存,但形式上他已偿还得一干二净了。银行方面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迅速地还清贷款,感到格外惊喜,还特意派人带他游览了整个上海。根本无暇好好游玩的他,唯有那时是满心愉悦地畅游了一番。
“我回国时,战争已经开始了。”说着,李社长的目光望向了窗户。
回想起来,自那次回国时起,他的运势便开始急转直落。一切都被卷入了战争的旋涡之中。李源良迁至重庆,兴祥隆银行也停止了上海的业务,沦为内地的地方钱庄。席有仁也曾从他人口中听闻此事,可当时的瑞和企业虽已脱离危机,但仍步履维艰,他也无能为力。席有仁成为名副其实的业界第一人还是战后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属于战后派。
战后,就在席有仁为扩大瑞和的公司业务忙得不可开交时,香港的廖氏通知他,李源良去了日本。廖氏是瑞和创业时代的元老,当时已经隐退。他曾在香港照顾过李源良,眼见曾经的青年银行家破落至此,境遇凄凉,十分可怜。据说他当时极度害怕见到熟人。虽然贫穷绝非是寡廉鲜耻的事情,但那些娇生惯养的少爷却常常以没落为耻。李源良在日本有位朋友拥有一家塑料方面的工厂,当时邀请他过去负责出口部门,他便立刻乘船火速赶去。他一定以为在日本便不会遇见昔日的熟人,似乎只要没有人知道他的全盛时期,他就会觉得轻松。可怜的少爷啊……
说不定,自己如今只是坐在李源良面前,就已令他感到难以忍受的屈辱,只是为了那两千万才一直尽量忍耐——一念及此,席有仁的心情渐渐变得沮丧。
“那时在香港曾受到廖先生的多方关照。”
意外地,李源良的声音听起来很开朗,席有仁顿时松了口气。
“廖先生去年年底去世了。”他说道。
“是啊,我前些日子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那么好的人竟然……”
“他可以说已享尽天年。”南洋的豪商说道,“几个儿子各自都事业有成,很了不起。”
“廖先生乐于助人,不只是我,很多人都曾受到他的关照。他在政府机关很吃得开,不管是诉讼也好,身份证也好,还有诸如我的出国手续,各种事情大家都要指望廖先生。有来自山东的厨师、从台湾偷渡过来的医生、还有我的秘书以及银行相关人员——仅我所知便有超过十人曾受到廖先生的帮助。”随后,二人转而谈起实业家之间的共通话题,对市场行情的预测、世界形势……
屏风对面的打字机发出如同机关枪般的声音,席有仁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初冬万里无云的天空。
谈话一时中断。五兴公司的社长犹如复习一般,开始逐一回顾到现在为止的重要场景……在避暑地批准决定救济瑞和的文件、瑞士的美术明信片、重庆的街道、战后的上海、凄惨的香港时代以及刚刚签订的八十万英镑的合同——这些便是他的一生。年过六十却走到如今这步田地,一切都是命运。而为了改变命运,他不也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吗?
“我明天陪您去奈良吧!或许会有些冷,但在日本,这个时节的气候还算不错的。”
“请别这么费心。”席有仁说道,“占用您的宝贵时间,我于心不安。”
二人用铁观音润了润喉,互相凝视,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皱纹。
“人生如戏,一场波澜壮阔的戏。自打上了年纪,我常会这样想。”说着,已跨过七十岁门槛的南洋来客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一场戏……是啊,没错。”
五兴公司的社长也紧随客人站了起来。
头等车厢里,乔玉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
马克实在看不下去,悄声说道:“还没看够吗?别这样一直赖在窗边,简直像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
乔玉挑起眉毛,目光炯炯地瞪视丈夫,摆出一副惯有的挑衅神情,开口说道:“我反正就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再惹恼她自己怕是难免吃亏,马克只好住口不语。他取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上,随后将目光投向腿上的观光指南。
乔玉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丈夫的举动,然后她咧开嘴角,嘲讽道:“你在看照片?为什么不看看窗外的实景呢?”
“行了,我知道了!”马克说道,“你继续看外面吧,爱看多久看多久。”
乔玉再次将目光移向窗外,略显不快地撅起了嘴。然而,过了不到五分钟,她那可爱的双唇之间便开始缓缓流淌出轻快的旋律。


第四章 诊病
谨小慎微的患者往往令人疲于应对。“鸥庄”的徐铭义刚感到身体有点儿发冷,就马上给“桃源亭”打来了电话。
“现在是十二月,谁都会觉得冷的。”陶展文走进徐铭义公寓里的房间,放下皮包,随后继续说道,“还有,那绷带太碍眼了,能否先摘下来?”
徐铭义老人额上长了一粒仅比粉刺略大的疙瘩,他却小题大做地用绷带缠了起来。
患者无精打采地坐在床边说道:“不只是发冷,从前些日子起,我就开始觉得恶心,浑身上下都直打哆嗦……莫不是长久以来过于勉强,日积月累,最近一气爆发了?”
“我看看。”说着,陶展文将转椅拖至苦恼的老人面前。
看着他的举动,老人的样子显得有些胆战心惊。徐铭义有洁癖,房间一向都收拾得极为整洁,哪怕仅仅挪动一个物件,也会令他感到明显的不安。
顺着朝西的窗户并排摆放着办公桌和书架,桌上只在靠左边的位置放有一个手提保险箱。若在平日,这里一尘不染,诸如便条之类的更是无处容身。但现在,桌上却大咧咧地摆着陶展文那可怕的皮包。这个无视场合的不速之客似乎已深深触痛老人的神经,而他则尽力装作视而不见。
衣柜和床贴着东侧墙壁,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貌似小方桌的东西,那是某外贸商转让给他的打字机台座,两侧各放一张折叠椅,整齐地相对而立。在靠近门一侧的椅子后面,还放着一个很大的火盆。
陶展文刚才是拖着办公桌的专用转椅,绕过火盆,径直来到床前的。看着他那经由拳法锻炼出的魁梧身躯如此毛手毛脚,也难怪老人会在一瞬间露出近乎于恐惧的神情。恐怕不仅是房间被搅得乱七八糟,老人觉得自己的神经也难于幸免。
当陶展文宽大的手掌接触到徐铭义的面颊时,老人终于放下心来,眼前这只手的确是医生的手。很快地,那只手便拿开了。
“只要摸摸额头,就能立刻知道是否发烧,可惜你头上缠着绷带,无法下手。虽然仅靠触摸脸颊难以得出准确的结论……”
接着,陶展文又检查了老人的双眼。
“你没生病。”他断言道。
“不,不可能。”老人呻吟般地说道,“我全身上下到处都疼,浑身没劲儿,说不出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是生病了……肯定是生病了……”
“好吧!”陶展文打断了老人,继续说道,“那你把头低下。”
徐铭义低下了头。兼任中医的陶展文伸出胳膊,将手探入老人稀疏的头发中,挠了两三下,随后便开始观察残留在指甲缝中的头皮。过了片刻,他慢慢伸出舌头,凑近自己的指尖。
“嗯,你的健康状况的确有些问题,但并不要紧,只是乍感风寒,而且仅仅处于病菌潜伏期……什么?头疼?暖暖和和地睡一宿,很快就会好的。不必担心,我现在就开方子,到明天就会痊愈的。”
据传,中医里有一种秘法,便是通过品尝头皮的味道来诊病。陶展文在国内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医生。据说,为了保持舌尖的神通力,这类医生禁忌一切刺激性食物,至于烟酒更不待言。然而陶展文是个烟鬼,对所有烈酒又来者不拒。纵是食物,他也偏爱又麻又辣的。因此,他的舌头不可能拥有那种神奇的能力,但他不时地仍会使用这一招。他会装作舔尝头皮的模样,但实际上并未舔到。但作为取信于患者的小把戏,这一招可以起到很好的心理疗效,尤其是针对徐铭义这样的患者。
“是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听到自己确实染病在身,徐铭义似乎终于松了口气。
陶展文再次拖动转椅,回到办公桌前。他必须要写处方。原本他并未打算成为医生,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研究本草,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半个中医。他先是熟记医诗,接着研究大量处方,渐渐地,便开始回应殷切企盼的患者们的要求了。
所谓医诗,是指以诗的形式表述疾病的性状以及治疗对策,以易于初学者记忆。徐铭义的伤风实际上并无大碍,问题在于他的慢性胃病,头痛和恶心的原因皆在于此。
有医诗曰:
温温欲吐心下痛,
郁郁微烦胃气伤。
甘草硝黄调胃剂,
心烦腹胀热蒸良。
亦即是说,君药6为“甘草”。硝指“芒硝”,黄即“大黄”。先取“大黄”四钱,去皮后用清酒洗净,继而配以三钱“甘草”、两杯清水一同熬煮,而后滤掉渣滓,加入“芒硝”,再以文火加热服用。“芒硝”的分量以三钱左右为宜。
“给,只要喝下这剂药,立刻药到病除。”
徐铭义毕恭毕敬地接过了处方。
“别闷闷不乐的。”陶展文一边将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一边说道,“不如下盘象棋吧!这个月你总是输,我已经赢了有二百日元了吧?怎么样?来场雪耻战?”
“今天不行。”老人答道。
“为什么?”
“因为没有棋子,想下也下不成。”
“没有棋子?这是怎么回事?”
“打翻墨水时,把棋子弄脏了。”
“原来只是墨水……多脏我都不介意。若是觉得影响心情,用消字水擦掉不就行了?”
“墨水已经渗入木中,用消字水也无济于事。”
老人摇摇晃晃地来到折叠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太可惜了。”陶展文说道。
“棋子脏了也没心情去碰了。”徐铭义一副可怜相地说道,“上次我托南京街7的刘先生帮我买副象牙棋子,他明天大概就能带来。”
徐铭义的洁癖实在太严重了。只是下一盘棋而已,用脏掉的棋子又有何不可?不知为何,陶展文此刻变得无比渴望下一盘象棋。
“能否将就一下,就用染上墨水的棋子下一盘?只下一盘总可以吧?输赢不记账也行啊!”
“没办法。”徐铭义摆了摆手,“那副棋子已经送给朱汉生了。”
“什么?被朱汉生拿走了?”陶展文不禁大失所望。
徐铭义的中国象棋的棋子虽为木质,却是上等货色。只因染上一点点墨水,就被朱汉生不费吹灰之力地骗到了手,而新棋子要明天才能送到。看来,现在只能去找朱汉生一解棋瘾了——想到这里,陶展文便站了起来。
“不是二百日元。”徐铭义突然说道,“我应该输给你三百日元了,不信我拿给你看。”
“不用,不用。”
可是,徐铭义依然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将手探入红色套衫的口袋。
陶展文曾建议老人穿红色的衣服,说这样有益健康。一个独居的忧郁老人,他觉得还是稍微打扮得艳丽点儿好些。徐铭义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一直忠实地遵从着陶展文的建议。此刻,他从这件红色套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串钥匙。
徐铭义打开桌上的手提保险箱,里面放着三本黑皮出纳簿,封面上分别写有“壹”、“贰”、“杂”三个白字。徐铭义取出写着“杂”的账簿,翻了开来。
“我记的果然没错。十二月以来我们下了七盘,你赢了五盘,我赢了两盘,到现在我已经输了三百日元。”
徐铭义将那一页摊给陶展文看,上面一笔一画地记录着输赢情况。真是位一丝不苟的老人。
“我知道啦!”陶展文点了点头。
徐铭义仔细地将保险箱内部整理妥当,小心地合上了箱盖。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可恨了。”徐铭义一边上锁,一边说道,“有人竟然说要杀我,要杀我这个病得骨瘦如柴的无辜老人。”
倘若继续留在这里,势必要听老人唠叨足足一个小时。若在平日,陶展文早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迅速逃之夭夭。然而,前几天他刚从小岛那里听闻徐铭义与吉田庄造之间的关系,虽然他并无心刺探这位与自己同为中国人、又是个可怜患者的老人,但陶展文的好奇心异常强烈,他心里想,或许能打听出些什么。于是,本来已经站起来的身体又重新坐回了转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