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的马蹄声兀自回荡在夜道上,每一声,仿佛都踏在冯慎的心坎。苦追了一夜,伤了数条性命,可最终,还是让凶犯逃了。此一番若不是唐门出手,自己怕也已经交待了。越想,冯慎心内便越是凄苦。思至痛时,不免叹恨连连。

观冯慎神色沮丧,唐子浚知他心内苦闷,也便不多话。唐子淇又累又倦,只伏在兄长背后迷迷糊糊打盹儿,更是缄口无言……

等赶到四九城下,天也微微亮了。这时候,城门已开启。守城兵丁乍见了这干血淋淋的尸首,也是骇得目瞪口呆。冯慎先表露身份,然后央兵士找来几块粗布,将尸首尽数蒙了,这才又朝顺天府行去。

尸首运到顺天府,合衙上下,活似炸开了锅。巡班衙役中,不乏与枉死的马快交好的,见同袍惨死,不由得扼腕潸然、垂泪抹面。府尹接着信,急匆匆赶来,见了此情此景,也是愣然失声。

待反应过来,府尹先着人将鲁班头抬去救治,而后才唤冯慎相询。

冯慎满脸戚色,将来龙去脉慢慢地诉与府尹知道。待言及唐家兄妹时,有意隐去其身份不谈。只说是他们是江湖人,此番受了他们搭救。

听得查仵作竟是匪首,府尹不禁大惊失色。自打冯慎进衙,那查仵作便出力帮衬。几桩大案下来,也已立了不少功劳。再加上查仵作不居傲,为人老诚谦逊,府尹对他倚畀甚殷。谁承想到,这么个不显山露水的查仵作,竟是一隐数年的天理教魁!

见冯慎面色憔悴、霜尘仆仆,府尹知他尽了全力,哪还忍心苟责?好言宽慰两句,又向唐家兄妹道了谢,便让他们回去休养。

冯慎与唐家兄妹离去后,府尹唤来差人,一面将尸首查点停置;一面去亡故马快家中,给亲属报讣恤抚。

衙门里如何处置,且按下不提。从衙门出来后,冯慎便引着唐家兄妹到了自己宅中。

见冯慎这般狼狈,冯全吓得心惊。待确实冯慎身上没受大伤后,这才颤巍巍地让常妈烧水备饭、铺茶待客。

冯慎与唐子浚客气几句,便分宾主落了座。唐子淇刚来在新地方,困意已消,也不老实坐着,却绕着冯家大厅不住转看。

唐子淇转了一圈,冲兄长道:“哥,你看看人家家里,又挂画又熏香的。哪里像咱爹爹那样……光知道在厅里摆些刀剑兵器……”

唐子浚面上一红,赶紧叱道:“还不老实坐下?又窜又跳的成什么体统!”

唐子淇顶撞道:“我又不是你们,哪里懂什么规矩?”

“你……”碍着冯慎面子,唐子浚不好发作,只是气呼呼地瞪了妹子一眼。

冯慎见状,赶紧打圆场。“唐姑娘生性烂漫,不需循那些繁规缛矩,就当是自己家中便好。”

“这还差不多,”唐子淇冲兄长得意一笑,又言道,“你们接着转文打腔吧,我自个儿转转,看有没有好玩的地方。”

说完,竟要朝着后院转去。

“唐姑娘且住!”冯慎赶紧相拦,“后院停着灵柩,却是去不得!”

“灵柩?”唐子浚脸色一变,喝住唐子淇,忙冲冯慎抱愧一揖,“恕我兄妹猛浪,这里给冯兄赔罪了!”

冯慎慌忙回礼:“唐兄言重!”

唐子浚又问:“敢问府上哪位仙游?我兄妹理应先去祭拜。”

未及冯慎答话,厅口闪进一名素缟少女:“是俺爷爷!”

冯慎抬眼一看,原来是香瓜。

“冯大哥!你可回来了!”香瓜眼窝一酸,便朝冯慎扑去,“听说你受了伤……可把俺吓坏了……”

见香瓜扑来,冯慎连忙躲闪。香瓜哪里管那些,只顾着要靠前。唐子淇正巧站在冯慎边上,香瓜却想也没想,顺手就是一拨。

“哎呀!”唐子淇被推得一退,立马秀眉一拧,满心不悦道,“这疯丫头是谁呀?”

听得这声娇呼,香瓜也怔了。她方才只上心冯慎,哪曾留意厅里还有个年纪相若的少女?

一扭头,恰好与唐子淇脸对脸。二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相互打量个不停。

唐子淇心里暗道:“这疯丫头……生得倒还不赖。不过她憨里憨气的,却又不及我了……”

香瓜见唐子淇面容秀俏,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顾不得颊间泪珠滢然,呆呆问道:“你是什么人呀?”

唐子淇恼她推了自己,也耍起了小性子:“管得着吗?”

见唐子淇娇蛮模样,香瓜更是起疑。怔了半响,哇一声哭起来:“冯大哥……你怎么又救个媳妇儿回来……”

听得香瓜此语,冯慎登时闹了个面红耳赤:“香瓜,不得胡说。这位唐姑娘……是我救命恩人……”

“真的吗……”香瓜擦了擦眼泪,将信将疑地看了唐子淇一眼,“冯大哥你不骗俺?”

“当然不骗。”冯慎哭笑不得,赶紧借机岔开话头,将香瓜与唐家兄妹一一引见。并把如何与香瓜结识,挑择着紧要给唐家兄妹又诉了一遍。

听得香瓜会使“甩手弩”,唐子淇却不以为然,打趣道:“她甩手弩的本事,怕也只能打些小雀小兽吧?”

“谁说的?”香瓜颇为不忿,“俺使甩手弩可厉害了,还射死过好多洋鬼子呢!”

“哼,那有什么?”唐子淇撇撇嘴,不屑道,“我听爹爹说,那些洋鬼子就是火枪厉害,别看人高马大的,其实蠢笨得很,连腿脚都不怎么会打弯。能射中他们,有什么稀奇?”

“不是的!”香瓜争道,“洋鬼子腿能打弯的,俺就见过。他们中间,还有些东洋鬼子,跟咱们长得差不多……会什么忍法,烟一闪,人就不见了……想射中他们,可不容易!”

“这么说还是小瞧你了?”唐子淇好胜心起,寸步也不肯让,“要不你射我试试?看我能不能接得住?“

见二女争得起劲,冯慎与唐子浚赶紧上来拦住。

“冯大哥,你放心吧,”见冯慎来阻,香瓜忙道,“俺是不会去射唐家姐姐的……”

听了这话,冯慎心里石头算落了地,“这才对嘛。唐姑娘出身唐门世家,哪会与你一般见识?若是唐姑娘认真起来,你定要出丑!”

香瓜看了唐子淇一眼,嗫嗫嚅嚅道:“俺倒不怕出丑……俺是怕弩箭射伤了唐姐姐……”

方才香瓜所言,唐子淇以为她服了软。刚待做罢,却闻此语,不由气得粉腮绯红,朝香瓜怒道:“咱俩现在就去比画!看看到底是谁伤谁!”

说着,便一扯香瓜手腕,拉着她就要朝外走。

“俺不去!俺不去!”香瓜急忙挣道,“射伤了你,冯大哥会埋怨俺的……”

一个拉,一个喊,二女顿时闹得不可开交。冯慎与唐子浚又喝又阻,分别拦下。

且劝且骂了好半天,二女这才肯消停。怕再惹出笑话,冯慎急唤来夏竹、双杏,哄着香瓜抽抽搭搭的去了。唐子淇被兄长喝骂一通,满腹的不情愿,气鼓鼓地坐在椅上,咬着唇、扭着脸,一言不发。

正尴尬着,冯全沏了三杯热茶送来。唐子淇正憋着一肚子气,因此也不客套,抓过盖碗,便吸溜吸溜地喝。

唐子浚也不理她,一面饮茶,一面又与冯慎聊起了一些江湖上的异事奇闻。

续下几口热茶,众人精神都为之一醒。只是未食空饮,不免更觉饥肠辘辘。

好在没出一会儿,常妈饭菜便备得停当。夏竹添炭烫酒,双杏放碟摆盘,不多时,便在跨院花厅中铺开一桌子酒菜。

等到了花厅,冯慎推唐家兄妹上首坐,自己在一旁打横相陪。

斟满酒后,冯慎端杯站起,冲唐家兄妹道:“承贤兄妹之恩德,冯某再述无言。权以此杯薄酒,聊表拳拳寸心。”

说完,冯慎抬头仰脖,一饮而尽。

唐子浚见状,忙喝干了杯中酒,算是答礼。唐子淇原本不想喝,无奈兄长催促得紧,也只好端起来,浅浅的抿了一口。

首巡酒敬罢,冯慎便举箸夹菜,将种种肉肴,送入唐家兄妹面前。虽是些家常小炒,常妈倒也烧得精致。再加上几人确实也饿了,因此吃得十分香甜。

正吃着,门帷却一掀,香瓜愣头愣脑地钻了进来:“冯大哥,你们在这里吃酒,怎么也不叫俺?”

“香瓜,”冯慎一怔,赶紧落箸阻拦,“不要胡闹,别扰了客人兴致……”

“可是俺也饿啊……”香瓜探头朝桌上扫了一眼,吞了口口水,“这么一桌子菜……你们三个又吃不完……”

冯慎脸一沉:“越说越不成话!你若饿了,去灶上找常妈另分些吃用……”

“冯兄也太拘礼了!”唐子浚离案赶来,笑道,“香瓜姑娘快人快语,有她作陪,吃喝起来更是热闹!”

“使不得……”冯慎又要拦。

唐子浚不由分说,拉过香瓜,便按在唐子淇边上:“你们小姐儿俩多亲近亲近。”

冯慎摇头笑道:“香瓜,还不赶紧给唐姑娘赔个不是?”

“哦,”香瓜依言,便冲唐子淇憨憨一笑,“唐姐姐,刚才双杏姐跟俺都说明白了,是你们救了冯大哥……俺……俺给你赔不是了……常妈做菜可香了,咱们快些吃吧!”

唐子淇本是余气未消,可见香瓜这没心没肺的模样,火气也减了几分:“好,一起吃。”

见二女冰释前嫌,冯慎与唐子浚大喜,赶紧回在座位上推杯换盏、痛快吃喝。

香瓜不懂宴席规矩,自顾自的大吃。不时,还替唐子淇夹上几筷子菜:“唐姐姐,这道菜好吃,你也尝尝吧……”

唐子淇看看香瓜,也知她无半点心计。只是唐子淇自认暗器高明,却被香瓜这憨丫头小觑,心里面总归有些不服气。

待香瓜吃得差不多了,唐子淇笑吟吟地拉起香瓜的手:“我们吃好了,想去院子里玩。”

“也好,”冯慎见她俩亲密,心下也是高兴,“香瓜,带唐姑娘去转转吧。”

“嗯,”香瓜又夹块肉,塞入口里,边嚼边笑道,“走吧唐姐姐,俺领你去看腊梅……”

说着,便拖着唐子淇飞也似的出了花厅。

冯慎与唐子浚相对一视,不由得哈哈大笑,便不再管她们,继续饮酒说话。

来在院中,香瓜还是不停步,只是拉着唐子淇飞奔:“唐姐姐,你闻着香味没?那腊梅就在前边……”

“别跑了!”见离花厅远了,唐子淇赶紧将手挣开,“我不看腊梅了!”

“啊?”香瓜怔了,停住脚,“那你要看啥啊?池子里也都上了冻,鱼也看不成……”

“我什么也不看!”唐子淇道,“香瓜,咱俩比比暗器吧,看看到底谁厉害!”

“俺不比!”香瓜一听,便摇头不迭,“冯大哥会骂俺的……唐姐姐,你要不看腊梅了,俺就不带你玩了……俺还没怎么饱,想回去再吃点……”

“你别走呀……”唐子淇赶紧拉住香瓜,“就当是玩嘛!”

香瓜还是不肯答应:“不比!俺说什么也不比!”

“这样呀……”唐子淇秀眉一皱,计上心来。跟香瓜耳语几句后,这才呵呵笑道:“怎么样?还比不比?”

“啊?那怎么行?”香瓜涨红了脸,气乎乎说道,“俺跟你比就是!”

随口几句,便诓得香瓜答应比试,唐子淇不免心下得意。可又一转念,那飞镖、钉箭之属,皆是伤人利器,若一个不小心,便就闯下了大祸。唐子淇见香瓜憨态可掬,倒也不想伤她。可之前香瓜直言莽语的争执一通,心里这口气却实在也咽不下去。

唐子淇暗忖:“得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既不伤她,又让她输得服气……”

香瓜可不管不顾,只索拉开袖子,亮出了甩手弩:“唐姐姐,俺要射你了啊!俺这弩厉害的紧……你可多小心!”

说着,便抬臂叩腕,朝着唐子淇瞄去。

“先别急!”唐子淇赶紧喝住,“别动真刀真枪,咱们换种暗器!”

“换种暗器?”香瓜一愣,嘴咧得老大,“可……可俺只会打甩手弩呀……”

“那我可不管!”唐子淇嘻嘻一笑,“但凡行家里手,信手拈来的物什,皆可化为暗器使用。若是你不会其他,可真就比我不过!”

“俺比得过!”香瓜拧劲上来,索性道,“唐姐姐,你说用什么吧?”

唐子淇朝四下一顾,心里便有了主意。她撇了香瓜,径直走向院中苗圃里,抠了些硬泥出来。香瓜不知她意欲何为,只是好奇观望。

只见唐子淇融了少许雪水,和在硬泥之中。那硬泥被雪水一浸,土性软了下来。唐子淇揉捏一阵,便搓出一枚龙眼大小的泥丸。

唐子淇将泥丸托在掌心,笑道:“咱们就用它了!既伤不了人,又能立判高下!”

说完,又将剩下的湿土继续炮制。

香瓜见她搓得有趣,也挽起衣袖,饶有兴致地蹲在旁边帮着搓泥成丸。

没一会儿工夫,便制成了二十枚小泥丸。唐子淇挑了十枚,递给香瓜:“你我各执十枚,都退至九丈外互对施发。等泥丸射罄后,谁身上的泥印多,那便是谁输了!”

“好啊好啊。”香瓜她未学甩手弩前,便擅用石子、土块。

见是这般比试,心里兀自高兴。对她来讲,与其说是比试,倒更像玩乐。于是,她抓着那一把泥丸,便兴冲冲地迈步量距。

唐子淇也到对面立了,只等着香瓜站好位,便要开始比试。

正准备施射,香瓜突然哇哇大叫。原来她握得太用力,竟将泥丸捏碎几个。唐子淇哭笑不得,只得等她取泥重搓。

折腾了半天,双方这才准备停当。只听得两声娇喝,二人便比将起来。

唐子淇先发而制,夹起一枚泥丸,指间暗运巧劲。身子一扭一突,那泥丸便射了出去。

见泥丸射来,香瓜赶紧闪避。也不嫌脏,就地便是一滚。

首枚射空,唐子淇不怒反喜:“哈哈,瞧你那狼狈样子!我才用了三分力,你却差点避不过!”

香瓜也不接腔,还没等爬起来,手腕便是一扬。

唐子淇眼疾身快,连忙后纵数步,这才让过飞擦而来的泥丸。

险险避过后,唐子淇不由得后怕心惊。看似香瓜随手一抛,那反击回来的泥丸,却夹杂着一股刁狠准劲。若不是自己身法灵敏,那枚泥丸怕已正中了自己面门!

唐子淇暗道:“还真是小瞧了她!不如先全力躲闪,诓她射光泥丸后……我再全力反攻。”

想到这儿,唐子淇不敢再妄自托大,忙凝神聚气,沉着应对。

香瓜呆头呆脑,哪知唐子淇心中所想?见她迟迟不动,便又射出两枚。

唐子淇左转右旋,将泥丸一一躲过。

看屡发不中,香瓜急了眼。她朝唐子淇猛奔了好几步,又取丸疾掷。

就这几步,香瓜与唐子淇的间距大为缩短。唐子淇来不及喝骂,腿上已被泥丸射中。

“哈哈!”香瓜得手,便开心得手舞足蹈,“唐姐姐,俺打中你啦!”

“你耍赖!”唐子淇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谁许你跑近了再打?这下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