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厢祝妈妈把肃柔送上了马车,还在为舍娘刚才那一撞耿耿于怀,站在马车前说:“二娘子受委屈了,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竟被那小妇冲撞了。回头我自然回禀大娘子,让大娘子责罚她。”

  肃柔却说不碍的,“只是撞了一下,没什么要紧。就算长姐知道了,也让她把事放在肚子里,千万不要和舍娘提起,照旧还像以前一样,委任她掌管园子里的事务。”

  祝妈妈自然明白肃柔的意思,垂首应了声是,上前放下了车门上的垂帘。小厮甩了甩鞭子,马车跑动起来,她退后一步目送车辇出了巷子,待渐渐不见了,才重新退回门内。

  车内的付嬷嬷道:“这舍娘今日是舍命撞金钟呢,想看看小娘子的反应,也探一探大娘子的根底。”

  肃柔牵了下唇角,“所以让长姐不要放在心上,要是因这种事怪罪她,反倒让她警醒起来,担心有人在背后给长姐出主意,行事自然也就愈发谨慎了。”

  勾栏中出来的女人,大抵擅长这样的招数,手段脏,心也贪,若是让她觉得长姐不好拿捏了,接下来怕会搅起许多风浪来。现在这样姑息养奸挺好,养大她的胆子,让她继续欲求不满。先前借她的手除掉了念儿,长姐已经达到目的了,至于这舍娘怎么料理……只要下得了狠心,想打压或打发,都易如反掌。

  就是多少觉得人心黑暗了些,雀蓝道:“这舍娘没什么良心,大娘子给她放了良,她半点没有感念的心。倘或安分些,倒是大娘子的好帮手,大娘子拉不下面子的事情让她去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到时候侯府就捏在大娘子手心里了。”

  付嬷嬷却并不赞同,“她是什么出身,我们大娘子又是什么出身?要是和她为伍,那也太辱没大娘子了。”

  所以有些事,是早就看得到结局的,舍娘何尝不知道这点。在正头夫人手底下,即便赏了身契,也还是个卑贱的偏房,但她有宠,也尝到了当家做主的滋味,心气儿势必比那些争吃争喝的高得多。时候一长,就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了,要得更多,手也伸得更长,一但越过了底线,那离自寻死路就不远了。

  反正肃柔很有耐心,先前也嘱咐了长姐不少,人中庸些不要紧,紧要关头一举定乾坤就行。

  打起窗上帘子朝外看看,过节的气氛愈发浓重起来,街市上做花灯的也多了,或精美或朴拙,错落挂满了御街两旁。时隔多年,这是自己重返人间后的第一个中秋,以前在禁中,宫人们也做灯笼,但是雕琢得过了,缺少了天然的野趣。自己倒情愿像昨晚晴柔和寄柔那样,挑个小桔灯徜徉在灯海里,用不着太出挑,埋没进人堆,就是最舒适的一种体验了。

  可雀蓝偏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探着脖子张望,凑嘴问肃柔:“小娘子,你说王爷会不会上咱们府里过节?他那么爱和小娘子凑在一处,绝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吧?”

  肃柔怔了下,才想起竟把那个人忘了。细说起来他也挺可怜,家家团圆,赏月吃饼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过。越是盛大的节日他越孤独,毕竟没人会撂下家里至亲,来和他起宴凑趣的。

  “回去请祖母一个示下,看祖母答不答应让他上我们府里过节。”肃柔兀自说着。

  雀蓝却捣乱,压着嗓子打趣:“小娘子,女眷多了我心慌,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喝酒赏月。这样吧,我在王府设个宴,小娘子上我府里来过节,到时候月下对饮,两两相望……人比花灯好看。”竟把赫连颂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

  肃柔脸红起来,伸手打了雀蓝一下,“你可仔细了,被人家知道不成体统。”

  雀蓝抱着胳膊笑弯了腰,连连告饶,“奴婢是信口胡说的,小娘子可不能生我的气。”这么一路吵吵闹闹,回到了张宅。

  刚进门,门房上的婆子就上来禀报,说三娘的郎子携了节礼,今日上午登门拜访了。

  这可是位鲜见的贵客,上京有这样的规矩,定亲后凡逢过节都要预备礼物去女家拜访。再有两日就是中秋了,所以黎郎子终于来了,不拘怎么样,人能露面,就是好事。

  肃柔点点头,回去换了身衣裳,方往晴柔院子里去,自己回来得晚,人是遇不上了,但还可以打探打探消息。

  果然一进门,就见至柔她们都在,大家围着晴柔盘问,晴柔闹了个大红脸,支吾着:“人很守礼,谈吐也好,问我平时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点心。说等我得闲,来接我上他们府上坐坐,好让底下人预备。”

  短短几句话,值得姐妹们再三地品咂。大家几乎把那几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应该是那种贤达的读书人,不会讨女孩子喜欢,也不大解风情,可要是过起日子来八成很细心,他还问爱吃什么来着,多难得!”

  晴柔笑得腼腆,本来她就不是个火热的性子,要是郎子太热情了,反倒让她无所适从。就这样淡淡地相处,彼此都自在,之前老想着他不登门,心里七上八下,现在人来了,仅仅这一次露面,好像也能让她支撑到十一月二十八了。

  大家对晴柔的心思很好奇,绵绵托着腮问:“三姐姐,你喜欢他吗?”

  晴柔顿时局促起来,支吾着:“才见了两回面……喜欢什么……”

  “喜不喜欢他的长相嘛,一眼看上去,顺不顺你的眼。”

  晴柔被她们盘问得只差没有个地洞钻下去,绵绵一推搡她,她就柳条一般款摆,最后实在没办法,捂着脸说:“他长得很好看。”

  大家会心地笑了,至少看对了眼,便是好的开端。

  如此张家的女孩子们,婚事上都还算顺利,第二日扶风郡开国公家也来请了期,婆家自然是盼着早早把媳妇迎娶进门的,原想年前办亲事,但姐妹们出阁都在下半年,最后只得另选日子,推到明年正月二十,再来迎娶至柔过门。

  肃柔呢,照样还和平常一样教习,课间也说了,明日开始三日不必来,大家过节松散松散。到了下半晌时候心里暗暗担心,不时朝门上张望,怕官家又不请自来。好在运气不错,及到傍晚时分一切如常,只是怪得很,不知怎么,赫连颂也连着好几日不曾现身,不知忙什么去了。自己原想请他到家里过中秋的,可惜遇不上人,只得作罢。

  收拾了东西走出了园,有一瞬期待这人就站在外面,结果迈出门槛,只看见道旁竹叶潇潇,自家的马车停在那里,四儿正扬着拂尘,掸车围子上的尘土。

  她暗暗叹口气,搭着雀蓝的肩头登上车舆,这一路兴致有些低迷,雀蓝和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最后索性闭上眼睛养神去了。

  雀蓝眨着大眼睛看她,挪过去一点说:“小娘子,王爷这两日怎么没来接您呀,可是因为公务忙,顾不上?”

  肃柔闭眼嘀咕:“我怎么知道……不来不是更好吗,清净。”

  可是真清净了,小娘子却显得郁郁寡欢,雀蓝哑然咧嘴笑着,“明日可就是八月十五了,算算时候,小娘子还有二十来日就要出阁了。”

  肃柔心下一跳,睁开了眼睛,才发现时间过起来真的好快,还没等人反应过来,正日子就要到了。

  待嫁的心难免会怅惘,说不清是为什么,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迎接另一段人生了,可是走到岔路口,逐渐又彷徨起来。

  现在再回想,自己的婚事由头至尾充满了莫名的巧合,分明也是如常三书六礼的,可就是和至柔她们不一样。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想不明白,事赶着事,人催着人,就到了这一步。不过也没什么懊悔,嫁给赫连比进宫好,市井间有的东西,禁中没有,再等一等,等到了冬季,州桥夜市上开始卖盘兔和猪脏,比起禁中的清单饮食,她实在更喜欢那种浓油赤酱。

  马车缓行,到了旧曹门街,临下车她还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付嬷嬷上前打了帘子接应她,一面报了消息来:“王爷下半晌登门送节礼,眼下人在老太太那里呢。”

  肃柔微讶,心想他没来接她,原来是预备给府里送节礼吗?自己先前还觉得他一个人过节孤单,盘算着是不是派人去他府上请他呢,他却自己来了,果真机灵的人不必操心,他比她想得周全多了。

  悬了半天的心放下来,她提裙迈进门内,一面问付嬷嬷:“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付嬷嬷道:“大概申时前后吧,来了好一阵子了,陪着老太太和申大娘子抹纸牌,抹了快半个时辰了。王爷抹牌不在行,两家赢一家输,输到现在,想是快要输光了。”

  肃柔听了觉得好笑,他这样精明的人,未尝不是有意输给长辈们。自己也不忙过去,先回千堆雪盥洗,换了衣裳,待一切收拾停当,才往祖母院子里去。

  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笑声,太夫人说:“算了算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再接着来。”

  肃柔进门看,祖母和姑母面前堆了好大一捧银瓜子,赫连颂手里的纸牌还没撂下,见她就说:“我技不如人,全输光了。”

  姑母笑起来,“怎么,输了钱就告状,竟是舍不得吗?”

  赫连颂说不是,“这点钱算得了什么,明日我让人多备些,再陪姑母玩个尽兴。”

  一场玩笑似的牌局,能增进彼此间的情义,连之前对他很淡漠的姑母也有了笑脸,看来他这半个时辰没有白忙活。

  肃柔凑嘴说了两句助兴的话,指派女使收了牌桌,一面问赫连颂:“王爷今日没有公务忙吗,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赫连颂道:“前两日往幽州去了一趟,一直忙到今日,早上交待了差事赶回上京,趁着时候还早,送些螃蟹果子来,明日好用……”说着望了太夫人一眼,腼腆地说,“顺便央求祖母,容我在这里过节。”

  这样贴心的孙女婿,搁在郎子堆儿里都算出挑的,也不等肃柔答话,太夫人便道:“王府只你一个人,一个人过节多冷清,自然是和家里人在一处才热闹。明日绥之和颉之他们也都在家,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块儿去,晚间用过了饭,准你们出去看花灯,一年难得这样的好日子,御街上一定热闹极了。”

  赫连颂听了,忙温存道:“祖母和姑母也一道去吧,我知道潘楼那片每年的花灯都格外精美,明日我来护驾,引长辈们出去逛逛。”

  做人家郎子最要紧的是什么,就是讨得长辈们的欢心。有时候人并不在乎那一点得失,就是图几句慰心的话,听过了,心里舒坦了,比真看了花灯还高兴。

  太夫人和申夫人相视而笑,太夫人道:“外头人又多,往来的全是年轻男女,我这样白发苍苍的还凑那个趣儿,叫人笑话,也经不得那个磋磨。你们年轻人爱热闹,只管玩你们的去,我们在家赏赏月、喝喝酒,时候差不多了梦里看花灯,也是一样的。”

  这就是长辈的慈爱体恤,太夫人一向是个开明的老太太,往年甚至还鼓励张矩和张秩带着妻子出去看花灯,并不因为媳妇进门多年,就理所应当觉得她们必须囿于柴米油盐。还有那个可怜的二儿媳,常年不得开心颜,便让颉之和至柔陪着阿娘出去走走,余下自己一个,坐在廊上赏月,身边有两个婆子作陪就够了。

  这时次春来回禀,说晚饭都预备妥当了,大家都移到花厅去。绵绵因姐夫来了,留在沁香院用饭,这顿只太夫人和申夫人与他们一块儿吃,席间赫连颂说起军中一些趣事,把祖母和姑母都逗得很高兴。

  一顿饭罢,又略坐了会儿,才从岁华园辞出来。肃柔送他出府,走在长长的木廊上,想起来问他:“听说上四军要抽调兵力驻扎幽州,你可是在忙这个?”

  赫连颂本来以为她并不关注军中那些事,乍然听见她提起这个,倒有些意外。不过有个除了风花雪月,也能与你谈论正事的未婚妻,是件有幸的事,他点了点头,“就是因这个焦头烂额,下半年恐怕还要继续奔走,想起来就头疼啊。”

  可这也是没办法,朝廷的职位和俸禄岂是平白得来的。只是长途奔袭人很受苦,肃柔就着廊上的灯光看他的脸,还好不像上回似的满脸倦色。细想一想,或者退而求其次吧,便道:“若要长时间处置幽州的军务,暂且在幽州置办个院子也好。两地相距毕竟上百里呢,天气适宜的时候赶路还好,万一凉起来寒风刺骨,那人怎么受得住。”

  这是她的体贴,可他却说不好,“让我在幽州清锅冷灶,那我心里多难受!届时必定对朝廷诸多怨恨,对官家也愈发不满,除非娘子能跟我一起去。”

  提起对官家不满,就让她想起官家送灯笼那件事,迟疑着该不该告诉他。转念再一想,反正这几日她都不会去了园,等中秋一过婚期就近了,届时木已成舟,官家就会彻底死心了吧!

  至于去幽州,她也拿不定主意,“那我的女学可怎么办?难道就此歇业吗?”

  女孩子能有个自己愿意忙碌的事业不容易,他当然不能让她为了相夫教子,撂下上京的一切跟他搬到幽州去短暂居住,“所以我就不辞辛苦来回奔波吧,其实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日行百里不算什么,只要回家能看见你就好。”

  这种对新婚妻子的眷恋是人之常情,肃柔抿唇笑了笑,便不再劝他留宿幽州了。

  两个人在长廊上漫步,肃柔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想不明白,到这时才来问他:“为什么你这样的身份,官家还会委以重任,把上四军交给你率领呢?”

  十四的月亮照得天地间煌煌,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直言道:“为了历练我,让我熟悉用兵之道,将来回到陇右好为朝廷征战。你看上四军指挥使风光无限,却不知道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各军还有诸班指挥使。平常拱卫调遣虽然听令于我,但你哪一日要是想率领上四军攻入上京,那可不成,人家是官家亲军,不是我的亲军。”

  肃柔听他口无遮拦,慌忙四下望了望,嘴里怨怼着:“什么攻入上京,别胡说!”

  他失笑,“边上又没有旁人,我在你跟前,难道还要遮遮掩掩吗?再说只是打个比方,不必当真,官家虽信不过我,我对官家却是忠心耿耿。我唯一的希望,只是想回陇右,想在边关做出一番事业来。上京虽好,可惜太过温软,施展不开拳脚。”说着望了望她,“我一心想着金戈铁马,好像没有考虑你的想法,你讨厌我这样吗?”

  肃柔也认真琢磨了下,嫁给武将,大抵都会经受这样的心情起落,领着实职的,有几个能颐养在家里?他想回陇右,没什么错,至于自己,究竟是跟他一起走还是继续留在上京,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只要答应我一桩,别拿性命冒险,好好活着就成。”她说着,望向屋檐外的满月,那大月亮照得人心敞亮,望了许久,喃喃道,“每年都能人月两团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62章

  多平淡朴实的愿望,只要活着,只要团圆,说起来分明那么简单,但在赫连颂听来,却是难以言说的感动。

  现在的肃柔,对他应当也有几分真心了吧,虽然不让自己成为寡妇是第一要务,但每年都要人月两团圆,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她不会与他分离,将来他若是回陇右,她也会跟着他去那个遥远的边疆?

  感情不自私,就不是真感情,他嘴上说着由她自己选择,其实心里怎么不盼着她与他同进同退。他想自己这阵子的努力,终究还是会感动她的,她如今已经期盼年年团圆了,有朝一日她果真放不下他的时候,上京的繁华又算得了什么呢。

  深深望她一眼,他正色说:“我有如花美眷,怎么能不保重自己。一但有了家累,我的命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这些我都知道。”

  肃柔颔首,一个男人势必要懂得自己肩上的重任,开创事业、纵横天下固然能满足抱负,身后那个家,何尝不是他更应当负责的。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她越来越能理解继母当初对她说的话,不希望她们姐妹嫁武将,就是怕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刀光剑影。但如今既然已经走到这步了,也只有放眼往远处看,好在赫连颂是个谨慎的人,这样的身份处境能够无惊无险到现在,将来总也不会冒失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穿过前院,远远能看见门廊上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曳着,洒下满地光影。

  他负着手,玩笑似的说:“我每日都在盼着你挽留我,说今日时候不早了,就不要回去了吧。”

  肃柔看傻子一般瞥了瞥他,“两家离得很远吗?又不是上京到幽州的距离,一柱香就到了,留你做什么?”

  他气结,“我在乎的是那份情义,想知道你心疼不心疼我。”

  肃柔颧骨上隐隐灼烧起来,想起之前自己还因他没有出现而心神不宁呢,但惦念归惦念,规矩归规矩,她板着脸说:“我不会留你过夜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所以这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柔情似水,软软地依偎在他身边?他一直盼着那一天,契而不舍地一再试探,可她就是这样宁折不弯,弹上去梆梆作响。

  罢了,失望是有些小失望,但也不强求,婚后再体会那种美好吧!

  踩着脚踏登上马车,这回她从台阶上走了下来,立在车前叮嘱:“明日若没有事忙,就早些过来吧。”

  他把半个身子探在车外,看着那张端庄秀美的脸,忽然觉得未婚妻今夜真是妩媚,愈发恋恋不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再三,说:“我记下了,明日早早就来看你,一整日在一起。”

  肃柔的笑靥不觉加深,又吩咐了一声:“问清楚乌嬷嬷,安床翻铺定在哪一日,我好及早安排,接长姐和安哥儿过去。”

  他点了点头,“我回去问过了,明日告诉你。”

  肃柔方退后一步,对赶车的竹柏道:“走吧。”

  竹柏应了声是,甩动起小马鞭,载着郎主殷殷的目光,往长街上去了。

  天上星月皎皎,因为知道明日还要相见,倒也没有离愁别绪……

  多奇怪,竟是有离愁别绪了吗?就这样潜移默化,心境已经完全转变了,难怪刚升小殿直那会儿,押班夸她为人清醒不生反骨,想来随遇而安也是一项本事,知道无法改变,倒不如让自己早些适应,正是因为有这项能力,让她在禁中安稳度过了十年。

  夜转凉,到了晚间逐渐有些寒浸浸地,初秋已经成形了。

  肃柔抚了抚臂膀,转身正要返回门内,忽然见斜对面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两个身影,定睛一看,竟是官家和近身的内侍。

  脑子“嗡”地一声响,肃柔愣住了,不能开口也不能挪步,这一刻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与出现在了园不一样,圣驾驾临了园,还可以理解为闲暇时候的消遣,现在人到了张宅前,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好在这些年禁中的历练很快让她回过神来,她肃容打算上去迎接,却见官家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她停下,然后转动腕子一摆,大约是让她回去吧!

  微服出游这一趟,他并没有打算惊动任何人,也没打算进张宅坐一坐,好像只是路过,顺便见一见惦念的人。见到了,两下里安好就不虚此行,用不着过多的言语,也不用行虚礼,楚河汉界对望两眼,接下来就可以不再留恋,各走各的路了。

  然而肃柔不能当真退回门内,隔着一条巷子进退维谷,还好官家的车辇从旁边驶来,内侍搀扶他坐进了舆内,再也没见官家的脸。内侍扬了扬鞭,马车跑动起来,一路向北去了。

  肃柔欠身福下去,忽然觉得一切不可思议,像个飘忽的梦。她不知道官家到底是怎么想的,究竟要做什么,越是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如果她当真进宫了,他还会这样吗?

  怔忡着回到千堆雪,洗漱过后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雀蓝进来燃香,见她两眼直勾勾盯着案上的更漏,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娘子怎么了?这更漏坏了?”

  肃柔抚了抚额头说没有,半晌道:“我刚才见到官家了。”

  雀蓝亦吓了一跳,回身朝外看,仿佛官家越过墙头跳进来了似的。

  外面月光如练,还好一切如常,她怯生生道:“小娘子坐着发梦了?深宅内院的,哪里来的官家!”

  肃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丫头有时候脑子简单得很,只看着眼前,不会往远处想。

  “是先前,送王爷出府那会儿。”她黯然说,“站在巷子对面的槐树底下,不要我过去请安,也没有登门。”

  雀蓝呆愣愣捏着火折子站在榻前,想了想道:“八成因为明日是中秋,要陪圣人娘子们过节,出不了宫,所以今日想来见一见小娘子。”

  肃柔心头哆嗦了下,“他怎么知道这个时辰能看见我?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啊?”

  雀蓝说:“您要是不出门,就说明今夜王爷住在咱们家了……”

  主仆两个面面相觑,说得越深入,便越觉得事态可怕。肃柔叹了口气:“早知这样,就应该留王爷住下。”

  明知道婚期就在眼前了,官家也没有放下,她开始考虑,日后是必须跟着赫连颂回陇右了。留在上京诸多不便,既是给了朝廷挟制的机会,官家倘或一直惦记着,那自己的名声岂不都坏了!

  心事重重入睡,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际遇,好在今日可以睡晚一些,也不急着给祖母请安,就是院子里女使婆子归置庭院,即便放轻了脚步,也还是有些喧闹。

  太阳渐渐升高,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打在榻前的莲花砖上,朦胧中听见外面有人进来,隔着帘子轻声唤小娘子,“王爷来了,在东边廊子上饮茶呢。”

  肃柔哦了声,撑身坐起来,心道来得这样早,才刚到辰时呢。

  不过处在这个时期的男子,但凡对未婚妻有意的,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好像吃些苦受些累也在所不惜。到底这样的阶段不常有,也许人生被人如此珍而重之,也就这么一小截吧!

  权且慰心,趿着软鞋下床来,披上罩衣在镜前理了理头发,然后穿过长廊往东边去,离了老长一段路就停下了,扬声说:“王爷稍等我一会儿,我洗漱完了和你一同用早饭。”

  她刚起床,不像平常那样精干冷静,他是头一回看见她披散着头发,不施脂粉的样子,有些慵懒,甚至有些孩子气,边说边揉眼睛,大概真是因为没有梳妆的缘故,不好意思走得太近,只是远远站着,先来打个招呼。

  可就是如此,依旧让他看傻了眼。他怔忡站起来,她的眼波微微流转,转身又朝廊子那头去了,因身上披着缭绫,柔软的面料无风自动,背影看上去格外婆娑曼妙。

  他想追上去,又怕她觉得唐突,便站起身装模作样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最后在女使的注视下,闲庭信步到了她的寝室外。

  今日气候适宜,也不像之前那样热了,他在廊上慢慢踱步,等着她梳妆完毕从里间出来。

  悄悄朝内望一眼,外间摆设雅致,垂挂着竹帘,可惜不见人影,只有案头的瓶花被月洞窗上吹进的晨风拂动,簌簌轻颤着。

  女孩子打扮起来很费工夫,今日过节,过节一定要隆重些,他摸了摸袖笼中的步摇,这是早晨路过金银铺特地挑选的,他对比了好久,借老板娘的脑袋插了又插,才挑选出来的上品。

  终于她从里间出来了,穿着一件牙绯的半臂,底下配浅云的旋裙。她很少穿艳丽的颜色,没想到就是这种碰撞,衬出了她凝脂一样的好皮肤。

  他呆呆看着她向他走来,心里没来由地感动,勉强收回视线引她上东廊,到了亭子里,从袖中抽出那支步摇往前递了递,“我有一样好东西送你。”

  肃柔垂眼一看,有些惊讶,见那金玉做成的首饰躺在他掌心,底下的两股坠子细而精美,摇摇曳曳地,比起一般的,总要长出两寸。

  “你从哪里买来这个?”她笑道,“这么长的穗子行动不方便,万一勾住了衣裳可怎么办。”

  他说:“今日过节,没什么不方便,要是怕勾衣裳,就插得高一些。”说着来帮她,伸手往她髻顶一插。

  肃柔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向案上摆着的琉璃砚屏,那潋滟的水色里恰好能映照出人影来,好好的步摇插在头顶,简直像顶心中了一箭。

  她鼓着腮帮子,自己探手拔下来,然后斜斜插在螺髻上,立刻这步摇就彰显出了本来的富贵和妩媚,精致的赤金竹节下坠着两滴清透如水的坠角,灵动绰约,把人也称得活泛起来。

  只是无缘无故又收人礼物,很有些不好意思,肃柔说:“我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回又害你破费了,过会儿上屋里去瞧瞧,你喜欢什么只管拿去,全当我的谢礼。”

  他说不必,“我连人都是你的,这些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说着咧嘴一笑,“我一早就赶来了,还没吃饭,娘子陪我吃顿早饭,就算还了我的人情了。”

  又是娘子、娘子,肃柔被他叫得没脾气,只好引他坐下,取了一双银箸递过去。

  早晨吃得很简单,寻常的清粥配上辣瓜儿、醋姜等小菜。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面的人合胃口,反正这顿饭吃得很窝心。饭后再饮上一盏香饮子,隔着飘渺的帐幔,悠然看东边缓缓升起的太阳,忽然觉得这人生是再也没有缺憾了。

  不过不能在小院久留,今日不光祖母和姑母在,连着伯父和叔父等都一并休沐在家,还有那些平时从没有交集的兄弟们,须得打好交道。两个人略坐了会儿,便起身往岁华园去,到了那边见绵绵和至柔的郎子都来了,彼此客气见了礼,世上的人情往来就是这么奇妙,因为姻亲的缘故,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结识的人,见了面立刻亲兄热弟起来。男人们怕扫了女眷们的好兴致,把未婚妻送进上房,便一同结伴,往隔壁院里消遣去了。

  太夫人很高兴,“今年是咱们家最热闹的年份了,女孩儿们还在家,多出这些新郎子来,家里人口一下子就增添了。只可惜不见尚柔,要是她能带着安哥儿回来过节,那多好。”

  申夫人道:“嫁出去的姑娘,总是要先紧着婆家,侯爵府那头今日也过节,没准儿明日就回来了。”

  话音才落,听见传话的婆子在廊上回禀,说大娘子进院子了。大家忙到廊上迎接,却见尚柔带着陈盎一道来了,身后跟着抱孩子的乳母。

  大家有些意外,但合家团聚总是高兴的事,尚柔和陈盎上来行礼,见过了祖母又见过姑母和母亲、婶婶,下面的姊妹姑嫂也彼此问安,陈盎在这里坐不住,喊了小厮来引路,上隔壁院子里会见那些新亲戚去了。

  尚柔和姑母挨在一块儿坐,再三地向姑母赔罪,没能早早回来拜见姑母。

  申夫人道:“我知道你的难处,哪能和你计较那些,今日和陈郎子一道回来,不是很好吗。”

  尚柔无奈地笑了笑,“若单是回来见礼,他才懒得走动呢,要紧今日嗣王在,他着急要攀交人家,这才愿意跟着来凑趣的。”

  这些且不管他,能回来就是好的。申夫人接过了乳娘手里的安哥儿,万分珍爱地搂在怀里看了又看,笑着说:“瞧瞧我这侄孙,果真生得一副有福气的好相貌!”看着孩子,又想起自己身后空空来,转头对太夫人道,“申家有个堂弟,正室前两年病死了,留下个九岁的孩子,如今养在继母手底下。那继母为人啬刻,自己怀了嫡亲的骨肉,对那孩子万分嫌弃,上年腊八我正遇上他去宗学,数九寒冬穿得单薄,脸都冻紫了,但见了我很知礼,打拱作揖半点不慢待,我当时就觉得很喜欢他。如今绵绵要出阁了,我想着,膝下没个子嗣,将来偌大的家业不好处置,宁愿过继了他,总比人家外头领个私孩子回来让我养强。”

  太夫人听了很赞同,“是该这样,一则替自己找了退路,二则也积德行善,救了那孩子。”

  申夫人怜爱地刮了刮安哥儿的小脸,叹息道:“可惜我一辈子要足了强,却没生出个儿子来,这家业暂且还能自己把持,再过十年二十年,就成了申家人嘴里的肉。可要是养大那个孩子,既是没了亲娘的,自然一心待我,日后也不图旁的,只要不叫申家那帮豺狼虎豹吃了绝户,就算我争气了。”

  所以少时的一见钟情,到最后终究变成了一地鸡毛,细说起来实在令人伤感。

  申夫人勉强笑了笑,“罢了,今日过节,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就逗逗我的小侄孙,看见他,我心里就欢喜了。”说着从腕上退下一个赤金的镯子来,套在安哥儿小胳膊上,一面道,“我们哥儿落地,姑祖母都不曾回来,今日是我们头一回见面,这个权作见面礼吧。”

  尚柔忙上来推辞,“姑母的心意我们领了,则安还小,怎么当得起姑母这样抬举。”

  申夫人道:“这是给哥儿的,你替他收着就是了,回头是化开打个长命锁,还是留着将来给媳妇,都随你。”

  安哥儿是小孩儿,什么都不懂,看见金灿灿的东西很感兴趣,低着头,一手在镯子上拨弄不已,申夫人便笑起来,“快瞧瞧,我们哥儿多有眼光!喜欢就好……”一面搂进怀里呢喃,“姑祖母的心头肉哟,这么可人疼的……”

  大家围着孩子逗弄,说说笑笑转眼到了晌午。婆子们在花厅里摆上两个大圆桌,中间拿三折屏隔开,吃饭的时候虽看不见人,但能听见男客那一桌笑得热闹。新来的郎子们很好地融入了,推杯换盏间,一派其乐融融。

  女眷们留心听谈吐,至柔的郎子文雅,赫连颂内敛,宋明池是个开朗的性子,和绵绵一样大大咧咧,唯独那位大姐夫谈风雅不行,谈风流很在行。偶而从牙缝中透露哪家的行首唱曲好,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场合不对,说了半截的话又咽回去,化成了尴尬的笑,高喉咙大嗓门地招呼着:“吃酒、吃酒啊……”

第63章

  一屏之隔的尚柔苦笑了下,反正在至亲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自己嫁的郎子就是这模样,怪自己命不好,还有什么办法。

  太夫人知道她不高兴,示意一旁的女使斟酒,让大家一同举杯,笑着说:“家里难得凑得这么齐全,等再过上半年,你们姊妹一个个都出阁了,只怕家里就冷清下来了。”

  申夫人道:“阿娘别忧心这个,孩子们大抵都嫁在上京,想什么时候见,传句话就回来了,值当发愁吗。”

  边上的绵绵看了母亲一眼,眷恋道:“要是爹爹和阿娘往后也在上京就好了,我想你们了,随时能去见你们,外祖母想你们了,你们也可以来看外祖母。”

  申夫人道:“江陵那么些产业,倘或要回来,得先处置好才行。这次回去我就安排起来,把能出手的都出手,外面的生意也收拢些,慢慢都转回幽州来。我们年纪一年大似一年,我也想着落叶归根来着,总是再耗上三五年的,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阖家搬回上京,一家子在一起,也好享天伦之乐。”

  大家都说好,江陵府毕竟只是做买卖发家的地方,申家的根儿还在幽州,不管家业多大,终究是要回来的。

  闲谈间,话题又转到绥之媳妇白氏身上。白氏过门三年,一直没有好消息,元氏急得不知怎么才好,已经打算替绥之张罗妾室了。不想白氏上月诊出有了身孕,到如今肚子吹气似的长起来,才五个月光景,起卧都有些费劲了,这阵子一直在自己院子里养胎。

  太夫人和声说:“还是要多走动走动,将来生产起来不那么费劲。”

  白氏腼腆地道了声是,“我近来常在园子里转转,好像没有先前那么爱犯困了。”

  “头几个月害喜,眼下过了性儿了。”凌氏说着,打量了她一眼,“我瞧肚子大得很,该不会是个双伴儿吧?”

  如今年月,生双伴儿很要担风险,太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只道:“我当初生大哥和二哥,是南讲堂巷的崔婆接生的,这上京好些人家都请她坐镇,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池。如今虽已经收山了,但只要咱们家去请,她必定会来,这就没什么可愁的了,就算是双伴儿,她也有法子保得母子平安。”说着想起张秩的妾室来,对凌氏道,“你院里那个也快临盆了吧?万要提前预备起来,防着忽然发作找不到接生的。”

  凌氏讪讪应了声,说起丈夫的妾室有孕,当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张秩今年也三十八了,这么大年纪还弄出个孩子来,说出去有什么光彩!她有时候去那妾室院子里转转,也爱说两句酸话,不是说人家老蚌生珠,就是在人家脸上挑刺,大惊小怪地说眼下又长出几道皱纹来了,“果真上了年纪还担身子,费精神得很呢。”

  当然这些不足为外人道,饭桌上也不必深聊那些琐事,大家照旧热闹地敬酒布菜。秋日的日头虽不像之前那样毒了,但依旧照得满院光瀑,花坛里栽种的菊花竞相盛开,黄的紫的凑在一处,把这佳节衬托得愈发生动起来。

  一顿饭罢,大家起身走动,花厅里的屏风也撤了,那些专程来瞧未婚妻的新郎子们,到这时才和未婚妻坐在一处喝茶说笑。肃柔望了望至柔的郎子,扶风郡公家的公子,有个很温润的名字,叫苏润清,当真是人如其名,一派不激不随,不骄不躁的样子。坐在那里静静笑着,别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他偶而与至柔交换下眼色,眼里也是满满的温情。

  肃柔安然了,心下思量,想是老天爷怜她们姐妹自小没有父亲,婚姻上给予了最大的福分,至柔也觅得了一位好郎子。自己呢,和赫连颂从相看相厌开始,吵吵闹闹地走到今天,虽然他像块甩不脱的麦芽糖,但自己逐渐也适应了他铺天盖地的热情,有时不见他,心里反倒莫名发慌。

  这时盯了她半晌的绵绵终于开口,“二姐姐的步摇真好看,往常没见你戴过,是新买的吗?”

  边上的赫连颂微微挺了挺腰,高深地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肃柔不便在姐妹们面前显摆,只是含糊应着:“今日过节才戴的……”

  绵绵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姐夫买的吧?”

  这就有了比较,为什么都是新郎子,那两个两手空空,来了就来了,一点不懂得讨好未婚妻?

  宋明池和苏润清悚然看向赫连颂,赫连颂立刻给支了招,“昭宪皇后宅附近有个唐家金银铺,那家款式很多,都是眼下最时兴的。”

  那两个连连点头,好言安抚身边的人,“明日……明日我们也买一支。”

  如今再买,就拾人牙慧了,姐妹们很羡慕肃柔,其实不是羡慕那步摇本身,是羡慕嗣王对她的情义。肃柔给闹得很不好意思,只得吩咐蕉月,把吊在井里的酒酿凉水搬来,大家就着小食再吃上一盏。

  有郎子在的很美满,没有郎子在的,难免有些落寞。

  寄柔倒还好,和王四郎的八字刚合过,只等王攀从泉州回来定亲。至于晴柔,脸上虽笑着,眉宇间难掩愁云,嘴上虽说不盼着郎子走得太热络,但这样佳节姐夫妹婿们都来了,连陈盎都来了,唯独不见黎舒安,相较之下,心里总觉得欠缺。

  寄柔还想安慰她两句,可惜找不到说辞,最后道:“今晚祖母准我们出去赏花灯,好在有三姐姐陪我,要不我可孤寂死了。”

  晴柔听她这样说,勉强莞尔,转而又听姐妹们笑谈去了。

  这一整日的欢聚,最后是为了晚间的赏花灯,大家在园子里消磨时光,昨天的牌局打得欢喜,今日再想来,又碍于新郎子多,带上了赫连颂,慢待了另两个,只好投壶锤丸,打发了半日。

  等到晚间吃饭,把长桌移到园中去,头顶是一轮圆月,周围是成串点亮的灯笼,月下饮酒,遥遥举杯,对于惯常这样过节的众人来说没有什么特别,但对于多年总是孤身一人的赫连颂,却是极其难得的归属盛宴。

  年纪最小的映柔还是小孩子心性,吃完先离了席,举着一个杖头傀儡过来,拉动嘴上机簧,那傀儡立刻“呱嗒呱嗒”开合起了腮帮子。她停在安哥儿面前耍弄,嘻笑着说:“小外甥,快看!”

  安哥儿一见就被勾住了,从他母亲怀里伸长了手,要去够那傀儡。

  尚柔把孩子交给乳母,让乳母抱着安哥儿玩去,这时太夫人看大家都用得差不多了,便发了话,说:“我知道你们都坐不住啦,快趁着时候正好,出去赏灯去吧。”

  郎子们领命离了席,站在一旁等着自己的未婚妻。申夫人看了眼还不挪窝的陈盎,有意道:“难得这样佳节,陈郎子也陪尚柔出去赏赏灯吧,让乳母带着安哥儿先回去。”

  结果陈盎迟迟“啊”了声,“花灯每年都差不多……”

  尚柔没等他说完,便对姑母道:“我不爱看花灯,则安夜里要我哄着才肯入睡,还是回去了。”

  旁听的人,不免听出了些心酸的感觉,当初在闺阁里的时候,姐妹们哪一年不结伴出去看花灯?如今嫁了人,有了孩子,却变得不爱看花灯了,如果郎子全心爱护着她,她还会“不爱”吗?

  陈盎却觉得她这话最是中听,本来就是,那些哄小女孩的玩意儿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些回去睡觉。尚柔一松口,他就找到台阶下了,兴冲冲地说:“那我这就让人备车。”

  尚柔没有理会他,如常和众人道了别,请大家尽兴,自己和乳母带着安哥儿出了园子。

  太夫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沉沉叹口气,重新又扮出个笑脸来,对剩下的小夫妻说:“快着,你们都玩儿去吧!”

  大家应了,结伴从园内退出来,因张宅离御街很近,起先大家还凑在一起,后来人渐多,花灯迷人眼,走着走着就走散了。

  肃柔白天只见过道旁挂满灯笼,没有见过灯笼点亮的样子,现在才领略到灯海的辉煌,这是禁中百十来盏灯放在一起,所无法比拟的。果真是灯如繁星,处处鱼龙舞,如果从空中俯瞰,每条街巷的光带交织出经纬,必定填满了整个上京。身边盛装的小娘子们摇着团扇,笑语盈盈逶迤而过,衣带撩起幽幽的暗香,愈发有种人在幻镜的恍惚。

  肃柔看着四周感慨不已,“小时候我也跟着长姐出来看灯,那时还没有这些新样式,只有莲花灯、八角灯什么的,哪里像现在这样。”

  赫连颂哂笑,“该让陈盎来看看,可是每年的花灯都一样。”

  肃柔听出来了,他对陈盎也很是不满,不由唏嘘,“我长姐运气不好,遇见这样的郎子。”

  赫连颂却看得很透彻,“到底是因为得到后不珍惜了,如果眼前有个新鲜的女郎,还会觉得这花灯没什么可看吗?”边说边牵住了她的手,正色道,“对于这种不爱惜妻子的男人,我羞于与他为伍。娘子你放心,等我们成了亲,我每年都陪你看花灯,从青春年少看到白发苍苍,绝不会像陈盎一样。”

  肃柔笑了笑,权且这么听着吧,她并不是个乐观的人,感情此一时彼一时,哪一对怨偶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海誓山盟。

  自己如今已经习惯了与他手牵着手,行走在人潮中,浓妆的伶人穿着彩衣从身边经过,金箔贴成的鳞片在灯火下耀眼。他小心将她护在身边,一面对她道:“我忘了告诉你,翻铺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二,届时看我能不能抽出空来,万一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也好帮忙。”

  肃柔说不必,“我知道婚前你有很多公务急着要处置,只管忙你的吧,家里人手够了,不用你帮忙。”说着顿下来,忽然想起昨晚官家现身的事,心里总觉七上八下,原本不想告诉他的,可细想瞒着不是办法,便道,“前两日官家送了盏灯过来……”

  他听后眉心微沉,“竟到现在还惦记着。”

  肃柔颔首,犹豫了下才道:“昨晚他来旧曹门街了,我送走了你,就看见他了。只是他也不曾招我说话,略站了站就走了,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色在五彩的灯火下显得冷硬,略思量了下,半带玩笑地说:“看来我得抽个时间进宫谢恩,官家日理万机,过节竟还想着给你送个灯笼……真是比我这做郎子的还细心。”

  肃柔却觉得不妥,“我只是告诉你知道罢了,没有让你进宫去。官家就是官家,咱们做臣子的心怀感激就好,你要是去谢恩,不是明着挑衅官家吗。”

  他愁了眉,“他三番四次给我未婚妻送东西,今日香炉明日灯笼,从未考虑过我心里怎么想吗?”说罢错牙一笑,仰首看着天上高悬的明月喃喃,“真是好朋友,好兄弟!”

  所以当日的引火,有朝一日还是烧身了,他知道自己若是提及,最后大概会换来他笑吟吟的一句“当初可是你拜托我的”。这件事打从起头的时候就弄错了,他以为官家有成人之美,官家也高估了自己的定力,所以一切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还好肃柔站在他这边,他也觉得自己很有底气。

  摇了摇紧握住她的手,“如果再让你选一次,官家和我,你选哪一个?”

  她听了顿住步子,就着辉煌的灯火望住他。

  他的心慢慢提起来,唇角跟着微扬,已经准备好她说选他了。

  谁知那双杏眼乜起来,在他殷切的期盼中吐出了一句无情的话:“我谁都不选。”

  他大受打击,讶然道:“为什么?难道我们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还不够让娘子喜欢上我吗?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肃柔白了他一眼,嘟囔道:“谁要理你,满嘴甜言蜜语,不像个正经人……”

  可是他听出来了,这轻轻的怨怼中,满含一种无可奈何的纵容,她明明是喜欢这样被他纠缠的。

  他心花怒放,顾不得这是在大庭广众下了,牵住她的手往回一扽,直直把她拽回了怀里,用尽生命拥住她,在她耳边说:“娘子,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这样浓情的夜,好像一切都是被允许的。往来的人群脸上尽是会心的笑意,肃柔飞红了脸,努力想推他,可惜推不开,便气恼道:“胡说八道……快松手,被人看见了……”

  他耍赖似的说不,“谁没有心爱的人,谁没有情难自禁的时候……这里人多,谁也不认识你我。”

  可是刚说完,就见边上笑嘻嘻站了两个年轻人,帽上簪着花,凑趣地说:“王爷,好巧!”

  赫连颂愣了下,尴尬地扭头看他们,心下很嫌弃他们没眼色,言行却依旧有风度,不动声色将肃柔挡在身后,笑道:“果真巧了,今日带内人出来看花灯,居然遇上了二位。”

  大概在那些仅仅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眼里,不近女色的赫连颂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个姑娘,是比石头开花更罕见的奇景。眼下勾栏中传言他不能尽人事,好像说得有理有据,所以乍见他如此倾情,难免让人觉得纳罕。

  “原来是尊夫人……”他们目光往来,又咦了声,“难道是我们记错了?王爷好像还未成婚吧!”

  赫连颂笑的温文,“下月初六就是正日子,客不怕多,届时二位可一定要光临,我回头吩咐一声,潘楼宴席上给二位留个雅座。”

  那两个人讪讪说好,特意发话留座,那随礼的份子钱可不能含糊。所以这回多次嘴,瘪了荷包,顿时不敢再寒暄了,生怕人家连孩子的满月都预定了,忙拱手别过,往御街那头去了。

  身后的肃柔脸上红霞未散,气恼地捶了他一下,“叫你放肆!”

  他倒吸了口气,笑道:“我怎么知道会遇见这两个杀才,我连他们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肃柔不听他辩解,越想越觉得没脸,郁塞地绕过他,往前面灯市上走,他在身后追着,切切说:“娘子……我们都快成亲了。”

  这不是还没成亲嘛,再说就算成了亲,当街搂搂抱抱多叫人难堪。

  肃柔脸皮薄,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可能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不一样吧,她还在遮遮掩掩,赫连颂已经恨不得宣扬得天下皆知了。

  他亦步亦趋,她回身推了他一下,“你离我远些,我不要同你并肩走。”

  他不答应,拽着她的袖子说:“你不怕我走丢吗?”

  他这个模样,愈发叫人为难了,人高马大的,还做这小孩儿架势……

  左右看看,旁观的姑娘抬起团扇掩口而笑,如今的年月民风很开放,甚至有几个对他含情脉脉暗送秋波——虽然这人脸皮厚,但样貌着实长得好看。

  定了亲的男子还在诱拐年轻姑娘,太过不道德了,为了减少这种不道德,她气得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板着脸恶声恶气对他说:“跟着我!”

  赫连颂愉快地应了声,一直跟她走到一个专卖河灯的小摊前,从架子上挑了两盏红莲,又跟她到了汴河边。

  汴河很长,一个个邻水的码头上,早已蹲满了放灯的姑娘。还好有人离开,腾出了两个空位,赫连颂拉着她到水边,帮她敛了裙,然后一人一盏,小心翼翼放进了潋滟的河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