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禄是多么机灵的人,旋即就将舒宁带走了。
喝了凉茶,心火被压去泰半,再合着梁嗣音的琴声歌声,彦琛斜靠在躺椅上渐渐熟睡,这一觉睡得安稳而长久,直至黄昏,皇帝方醒转。
然而彦琛睁开眼,抚琴唱歌的人却已不在,充盈寿皇殿的仍旧是那低沉的梵音吟唱,仿佛先前的一切只是梦境。
彦琛信步来到后殿,他记得曾让方永禄叫另一个秀女在此抄写经文,然步入后殿,却见皇后容澜执笔立在大案桌前,正悉心抄写经文。她穿着一身织锦飞凤白袍,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仅鬓边簪一朵白菊,便再无其他佩饰,一如她平日的打扮,简单素朴。
“澜儿,你怎么在这里?”皇后容澜十三岁便嫁给了当年的四皇子彦琛,二十多年来不论风云雨雪跌宕起伏,容澜都以柔弱之躯支持着丈夫。孝康在位时,彦琛曾蒙冤入宗人府,一关就是两个春秋,那段日子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就是发妻容澜。

☆、8.第8章 帝 十四爷

皇后搁下笔,恬然而笑,轻移至彦琛面前,福身行礼罢,方道:“为母后抄写经文,本就是臣妾的责任。”
“那两个秀女什么时候走的?”彦琛走到案前,提笔续抄,一边问,“你让她们回去了?”
“那两个孩子累了,臣妾怕她们支撑不住反在皇极殿失仪,所以擅自做了决定,让她们回钟粹宫去了。”
“她们累了?”彦琛停下了笔。
“方永禄说有三个时辰,那梁秀女的嗓子也哑了,十个手指头上都磨出了水泡,臣妾来的时候,她还在弹唱,却稳稳的一个音也不差。”容澜微笑着说,又指了指桌上一叠抄写好的经文,“武秀女的字隽秀细腻,只是臣妾来时她已经手颤,好几篇都留不得,臣妾做主赏给她自己留存了。留下的十几篇,还是好的。”
彦琛翻起来看,却道:“女孩儿家把字写成这样已不错,只是也留不得,你叫人拿去赏给筱苒她们吧。”
“不过是一个秀女抄写的经文,年妃那里如何能要这些,皇上不如交给臣妾来处理。”容澜言罢,又犹豫了几分,方道,“此外臣妾有一件事想和皇上商量,虽然…有些不合时宜。”
“你几时做过不妥帖的事情,说吧。”彦琛应了,继续提笔抄写经文。
容澜道:“太后丧礼过后,后宫册封的事,皇上能否让臣妾做主?”
彦琛头也不抬,便应:“你愿意承担最好不过。”但凭他对妻子的了解,还是搁下了笔抬头问,“可你不怕她们来纠缠你?”
“臣妾惭愧没有留住两个儿子来为万岁爷分忧,如今昀儿已成年,晔儿、昭儿也是极聪明的孩子,不管他们的生母各自是哪一个,名义上他们都是臣妾的孩子。为了皇位,几位爷斗得你死我活,让皇上失去了手足之情,臣妾不希望儿子们再承受这样的痛苦。”容澜平静地回答,“但如今册封一事,必定让他们之间分出地位高低,这是最叫人无奈的,所以臣妾想把这件事担在肩上,不论皇上如何考虑未来的事,眼下也不要叫大臣、妃嫔们猜出您的心思。这是臣妾唯一能为您做的事。”
彦琛静静地听着,终颔首道:“难为你了。不过澜儿,有些事朕当年在宗人府已想好怎么做了。”
容澜颔首,须臾又道:“还有一件事,臣妾有逾矩之嫌,但全是为了皇上。”
彦琛脸色不变,只问:“何事。”
“十四爷进宫了,臣妾将他软禁在了坤宁宫。”容澜说这句话时,神情很紧张。
果然,彦琛笔下晕了一团深浓的黑墨。
钟粹宫,德安送走太医,转身吩咐小太监和宫女,“麻利儿地照顾舒宁小主和嗣音小主,这两个主儿将来必定飞黄腾达。”
“德安公公真真是跟红顶白的主儿,只是小心此一时彼一时,别押错了宝。”李子忻正巧从外头回来,她方才去了趟翊坤宫,脸上正得意,偏偏撞见德安巴结嗣音二人,便感不悦,拿着调儿揶揄德安,“将来她们俩若指给什么王爷大臣,难道德安公公也跟着出宫当差么?”
德安赔笑不语,他不会为了一时之气得罪李子忻,但心里的厌恨早早埋下了。
小满隔着门听见这些,又来学给舒宁和嗣音听,嗣音的嗓子哑了,懒怠说话,舒宁则揉搓着手说:“她也太好斗了,我们几时和她争什么,莫名其妙就敌视我们。这还没被皇上选中呢,万一将来真的都留在宫里,她难道要天天生气么?”
小满亦愤愤,“听她的口气,好像看准了小主和嗣音小主留不得呢。真真奇怪了,皇上一次次地宣召你们,连寿皇殿都去过了,还会不留么。”
嗣音笑一笑,示意她们不要多言,继而用沙哑的声音说:“太后明日大殓,早些休息吧。”言罢起身告辞,舒宁将她送出房门。
带着谷雨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嗣音刻意半垂着脸,就是不想和任何人打照面,她的嗓子哑了,说话失仪,再有就是不想别人问起皇帝的事。
忽而一个小太监奔跑着进来,德安正好被李子忻气着,便扬手给了一嘴巴,“短命的小畜生,浑跑什么?”

☆、9.第9章 太后会不安

那小太监捂着脸,口吃不清的说:“坤宁宫里打起来了,十四爷把好些侍卫打得半死不活的。”
“十四爷到了?”德安也紧张起来。
那小太监应道:“一早就来了,据说被皇后娘娘骗到坤宁宫去了。”
嗣音拉了拉谷雨,趁所有人都注意德安那里,疾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谷雨合上门,将喧扰隔绝在门外,好容易松一口气,嗣音心里头却想起那一日太后的呢喃,念及太后临终亦不能见一面幼子,忽而满腹心酸。
这一天总算平静地过去,翌日天微亮,所有的秀女都穿戴起齐整的丧服,由德安带领一路往寿皇殿外去。
秀女们是来得最早的,后妃及文武大臣都还未到,寿皇殿外的广场空荡荡,忽而一声凄厉的长吼划破了宁静,旋即便看到东门那里开始骚动,十来个太监侍卫团团围着一个人,那人奋力挣扎着,口中声声喊的,是“母后”。
“那就是十四爷吧。”秀女中有人低声说。
“嘘,别出声别乱动。”德安警惕地来提醒所有人,大家旋即都低下了头。
“你们这些狗奴才,放开我,放开我,混蛋,彦琛你在哪里,老四你给我出来。”胆敢直呼皇帝的名讳,此人显然豁出去了。
晏珅,先帝第十四子。隆政帝即位后避帝讳,自改晏为彦,不提。先帝在位时,笃爱十四子,称其“似朕年轻之范”,每御驾亲征或秋狩都带于身边亲自督教,孝康五十年册封其为定康亲王,孝康五十六年授抚远大将军,常驻西南。至孝康帝崩,未及召回。十二月抵京,二月即奉旨回西南。
“让他进来。”却在此刻,隆政帝从寿皇殿出来,他不怒而威,直视胞弟。
“你怎么答应我的?母后为什么会死?老四你这个混蛋,是你害死了母后,是你!”晏珅疯极,立在殿下指着皇帝大骂,所有人都被吓坏,如此欺君罔上,十四爷真真是不要命了。
他的目光突然略及立在一旁的秀女们,嘴角微微一样,露出冰冷不屑的笑,“呵呵呵…父皇、母后尸骨未寒,你就张罗起选秀了,是啊是啊是啊,天下都是你的,这些女人当然也是你的。”
他突然冲向秀女们,顺手抓住一个拎到殿前冲着皇帝怒吼:“让她们来干什么?来显摆你这个皇帝当得好,你这个儿子当得好吗?”
一股浓烈的酒味冲入嗣音的鼻息,她的后领被拎起,前领掐住了脖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扯住衣领,用沙哑哽塞的声音说:“王爷,太…太后会不安的。”
“王、王爷,您放开嗣音吧,她快被掐死了。”嗣音突然被晏珅抓走,舒宁吓得浑身发颤,可眼看着她被衣领吊住,脸色越来越苍白,再也顾不得什么,一下冲到晏珅的脚下哭求他松手。
“太、太后会不安…王、王爷…太后…说、说…”
“太后说什么?”晏珅终于松开了手,将嗣音扔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嗣音一阵咳喘,大口大口地呼吸,舒宁爬到她身边一个劲儿地为她顺气。
嗣音咳喘着,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立于殿堂之上的皇帝,竟与彦琛四目相对。
“太后说什么?”晏珅又怒问,伸手要去抓嗣音的脖子,但早有侍卫冲过来将他架住。
“十四弟,你何苦?”此时皇后赶来,见此情景,心痛至极。
“把他带进来。”皇帝如是说罢,便旋身走了。
容澜立到晏珅的面前,含泪道:“十四弟,你让皇嫂能给母后一个交代好不好?我那最听皇嫂话的十四弟这是怎么了?”
“皇嫂,这句话你应该去问你的皇帝。”晏珅冷言相对,甩开侍卫的手,往寿皇殿奔进去。

☆、10.第10章 眼眶泛红

容澜退后一步扶住了宫女的手,她精神颓靡,显然被折腾了一夜,转身看见跪伏在地上的舒宁和嗣音,便询问是怎么回事,得知事情的经过,不由得多了一分安慰。
“又是你们两个,可见太后没有忘记你们的好,今天你们就随本宫守灵吧。”皇后说罢,扶着宫女的手离去。
旋即有坤宁宫的太监来,对舒宁和嗣音道:“两位小主随奴才去吧。”
嗣音和舒宁不置可否,德安适时地过来安抚她们:“二位小主跟着嬷嬷们坐起便是了,不会出岔子,这是娘娘的恩典啊。”如是两人才互相搀扶着,跟着那太监离开了寿皇殿。
临出东门,嗣音回首望了一眼,她不知道这兄弟俩会在母亲的灵前说些什么,骨血相连的手足,一定要剑拔弩张仇恨相向么?
嗣音和舒宁头一回来坤宁宫,见这宏伟的殿阁远非钟粹宫可比,方知皇宫的深不可测。
两人亦步亦趋,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什么事。不料嬷嬷却告诉她们,过会儿她们只要跟在皇后身后,娘娘行礼时去搀扶一把,敬香时接了香奉进香炉即可,其他的事不需要她们来做,也不可以做其他任何事。
二人连连答应,将嬷嬷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不多久,外头通报几位主子到了,随即见一行进来五位身穿丧服的贵妇人,身形容貌各有不同,便是年龄似乎也参差不齐。
容皇后从后殿出来,受了众人的礼,随即道:“但求今日一切顺利,好叫母后入土为安。”说罢眼角沁泪,不能言语。
“娘娘保重身体,皇上那里还要您照顾呢。”一位看着有三十多岁的妇人上前来搀扶皇后,言辞亲切,婉言劝道,“何况十四爷和皇上的结,也只能靠娘娘来解了。”
此话戳到了容澜的痛楚,她摇摇头,不再言语,叹一声:“我们走吧。”却不忘回头对嗣音和舒宁说,“你们就跟在本宫身后。”
“这两个宫女好面生。”那妇人打量了嗣音,如是说,纤长的黛眉微微上扬,莫名带了几分敌意。
有嬷嬷上前来解释,嗣音和舒宁方知这人便是三皇子的生母,李氏。两人忙着行礼,容澜却道:“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慢慢认吧。”说着便理一理衣衫形容,款步朝殿外去。
嗣音二人不敢耽搁,疾步赶上,紧紧跟在了皇后的身后。
葬礼冗长而繁琐,待礼成,天色已晚,所有人都折腾得散了架,秀女们早早被德安带回了钟粹宫,但嗣音和舒宁今日是跟着皇后的,皇后不放人,自然不能擅自离开。此刻帝后正在永和宫里说话,俩人便与其他宫女一起静静地等在外头。
“定康王到。”忽而永和宫外有人通报,所有人便知,是十四爷来了。
说起来,今日清晨十四爷在寿皇殿大闹后,倒没再生什么事端,太后的葬礼便得以顺利进行。嗣音和舒宁因把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皇后一人身上,甚至没在意葬礼全程做了些什么,故而十四爷白日里如何表现,都不曾瞧见。
此刻想起这些,嗣音心里不免叹:他到底没有让太后失望。
“十四爷,万岁爷和娘娘在里头说话呢,您稍等片刻,奴才这就去通报。”方永禄低眉顺眼地讨好晏珅,就怕一不小心又惹怒了这位大亲王。
晏珅没好气,呵斥他:“赶紧的告诉你家皇上,十四爷来了。”
“诺!”方永禄连声答应,挑着拂尘便往里头去。
此刻,几个太监从东配殿搬出一张梨花雕百子千孙大床来,这床极其沉,饶是几个孔武有力的大太监,也搬得气喘吁吁。
可嗣音却看见,那位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十四爷眼神突然就柔软了,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大床看,深邃炯炯的眼睛渐渐微红。

☆、11.第11章 双扣镯

“叮当”一声清脆,不知是什么东西从大床里滚落出来,一溜儿到了嗣音的脚边,她刚想俯身去拾起来,晏珅喝止她,“别动。”
嗣音一愣,只能动也不动地看着十四爷到了自己面前,继而弯腰俯身,从地上拾起来一只鎏金缠丝双扣镯,只是他起身的时候,嗣音分明看到一滴泪从他的脸颊滑过。却稍纵即逝,无痕无迹,叫谁也再看不出他流过泪。
“是你?”晏珅定睛看了嗣音,认出了她便是清晨在寿皇殿外被自己无辜欺负了的秀女。
“王爷吉祥。”嗣音福了福身子,垂着头没敢再看晏珅的脸。
可晏珅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嗣音的下巴,皱着眉头说:“你脖子上的淤痕就是今天早晨弄的么?”说完这句便放开了受惊的嗣音。
嗣音后退两步,刻意与晏珅拉开距离,嘴上不说,心里则对他的无礼感到不悦。
晏珅没有恼怒嗣音的沉默,反伸出了手,将掌心上卧着那只鎏金缠丝双扣镯递到嗣音面前,“这个给你吧。”
嗣音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晏珅,这个男子生得那样俊美,眉骨凌峋,鼻梁挺直,眉宇之间溢满了霸气。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目光忧郁黯然,他直直地看着手掌心的镯子,眉角眼梢书满了不舍之情。
“奴婢不敢。”嗣音轻声拒绝,在她看来,这只镯子兴许就是太后年轻时所佩戴的物件,若是如此,这便该是晏珅的念想,她怎能收下。
晏珅哼了一声,“怎么,你嫌弃这只镯子,还是嫉恨本王?”
“奴婢不敢。”嗣音仍旧是这句话。
晏珅不再听她辩解,霸道地上前来拉起嗣音,重重地将镯子塞入她的手心,“拿着,这是母后的遗物,本王赏给你了。”
那只镯子留存了晏珅手心的温暖,嗣音握着,竟生出几分亲切。
“王爷,皇上请您进去呢。”此时方永禄从里头出来,殷勤地请晏珅进去,因瞧见这情景,便说,“王爷不知道吧,这位嗣音小主曾为太后唱过小曲儿,昨日还在寿皇殿抚灵呢,您瞧小主手指尖儿上的水泡,昨儿小主整整弹唱了三个时辰,可虔诚了。如今您把太后的镯子赏给小主,可见小主和太后是有缘的。”
“你这狗奴才,有你说话的份儿么?”晏珅恼怒方永禄的殷勤,一掌推开了他。
方永禄弓腰回过身来,仍旧赔笑,不敢有半分不满。
晏珅却不进殿,反指着那些搬家具的太监问:“他们做什么搬母后的东西?这永和宫有新人住进来么?”
“回王爷的话,不是有新人要住进来,而是皇上想把这些东西搬到涵心殿去,因都是太后娘娘从前的旧物,皇上要作个念想。此外还有一些东西,是要送去王爷府上,也给您留个念想。”方永禄仔仔细细地回答,时不时抬眉看一眼晏珅,拿捏着说话的尺度。
晏珅这次倒没有发作,沉吟了半日,转身看着嗣音说:“这只镯子你喜欢么?”
嗣音忙跪下去,俯首谢恩。
“本王问你喜不喜欢,你谢什么恩?”晏珅不悦。
嗣音又无奈地立起来,点头说:“回王爷,奴婢很喜欢这只镯子。”
“你戴起来让本王瞧瞧。”晏珅仍不急着进殿去见他的兄长,反命令嗣音,“戴在左手,母后喜欢戴在左手。”
嗣音无奈,她看了眼方永禄求助,可他那里似乎只要不得罪晏珅怎么都行的态度叫人很失望,遂只能顺从地将镯子滑入手腕,却把头低得更深了。
“你抬起手让本王看看。”
“王爷,皇上在等您呢。”嗣音不愿意再受他摆布,不仅没有抬起手,更如是说了一句。
这让晏珅一愣,竟无语相对,但随即就笑了,霸道地上前来拉起嗣音的手腕,看过后眼角流出满意之态,才摆手对方永禄说:“去告诉你家皇上,本王这就回西南去了,没什么事顶好互相不惦记。”他说罢便甩开了嗣音,大步往回走。
“王爷…”方永禄咋舌。
晏珅却回身将目光落在嗣音的身上,唇际勾出一抹笑,话则对着方永禄讲:“告诉皇上,母后的东西该拿的本王已经拿了,别的他自己留着做念想吧。”言罢,便真的扬长而去,再没有回头。
“他走了?”当众人都木讷地望着定康王离去的宫门,皇帝沉厚的声音忽而响起,众人打着激灵回身来看,但见皇帝和皇后并肩立在了檐下,却不知他们是几时来的。
“嗣音,王爷给了你什么?”容澜却问。

☆、12.第12章 排挤

回到钟粹宫,嗣音和舒宁都累坏了,洗漱之后连饭都懒怠吃,便要就寝休息。偏偏德安有心巴结,特特弄了些精致的吃食来孝敬二人,她们推辞不过,只能强打精神来应付。
好不容易打发了德安,皇后那里的赏赐又过了来。这一次的赏赐所有宫女都有,每人一把团扇一串香珠,独独嗣音和舒宁二人多了一件东西,是皇后另赏的一对牡丹荷包。
众人齐齐磕头谢恩后,德安便殷勤地送坤宁宫的太监离去。众秀女各自拿了东西要散,却见李子忻施施然走到嗣音二人面前,提着眼眉笑:“皇后娘娘赏的荷包一定好,两位姐姐可不可以叫我们也开开眼?”
舒宁是最温和的人,便大方地将荷包递给她,“李姐姐看吧,这荷包的确很精致。”
李子忻接过,垫在手里细细地看过,便传给身边的秀女。荷包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却因为是皇后赏赐的,大家便视之如宝。
“来,看过就好了,别弄脏了,回头你们武姐姐要哭鼻子的。”李子忻说着,朝一个秀女伸出手。
那秀女小心地递过来,却不料李子忻突然缩回了手,两人没有衔接上,便眼瞧着那只荷包落到地上去。
李子忻趁众人不备,又顺手推了身边的秀女一把,那秀女没站稳,一脚踩在了荷包上。虽然宫里干净,宫女们的绣鞋也干净,可尘土还是沾染了荷包,本鲜红亮丽的图案顿时黯然。
舒宁心疼坏了,俯身拾起荷包的时候,眼泪便落了下来。
“这可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荷包,你们一个丢地上,一个踩一脚,真真是胆大包天了。”李子忻哼哼着,过来做好人扶着舒宁道:“好妹妹不哭,娘娘不会怪你的。”
此时德安回来,见众人聚而不散,便问何事,得知舒宁的荷包被人踩了,立刻虎起了脸。因为秀女还不是皇帝的宫嫔,德安则是有品级的内侍官,故而除了几个特别要巴结的人,大多时候他与秀女们说话都端着架子,这会子更是吓唬那两个秀女,“你们说不小心,可传出去就未必是这话了,看样子两位小主是不打算留在宫里了。”
那两个姑娘年纪都小,被德安一唬,竟慌得跪了下去,口中连连道:“我们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公公错怪我们…”
“只是小事,公公不说,也不会有人说出去,还请公公海涵。”嗣音沙哑着嗓音,带着谷雨将两人搀扶起来,笑对德安道,“公公是最仁慈的了。”
德安正是要巴结嗣音的时候,乐得送这一个顺水人情,忙笑道:“是是是,是小事。”
李子忻见状心中不平,忽而见嗣音袖子里露出一只鎏金镯子,念及今日太后大丧不能佩戴饰物,便如捉了把柄一般冷笑:“梁姐姐如今是皇上皇后眼前的红人,果然是大不一样,这样的日子,手腕上也不忘记戴一只金镯子。难怪德安公公这样殷勤了,咱们秀女里有拔尖儿的,公公也能沾光不是。”
德安听闻,果然见嗣音手腕上有一只金镯子,不由得紧张道:“小主平日里最知书达理,怎么却忘了今日的忌讳,这东西如何戴得,幸而无事,若有事…啧啧…”
“只是定康亲王方才赏给姐姐的,是太后娘娘的遗物,皇上皇后都瞧见过,公公不必替姐姐担心。”委屈极了的舒宁不满李子忻的挑唆,便将这事说明。
这样一说,李子忻更难平静,哼哼道:“梁姐姐真真是可人儿,谁面前都能得个缘,我们这些资质平平愚钝的人儿,实在是不该来参加什么选秀。”
“时辰不早了,大家都累了,再这样聚着没事也变成有事儿了,都散了吧。”
忽而从人群后过来一身形修长的美人,亦是这班秀女中的一个,嗣音认得,她是礼部侍郎刘瞻文的女儿刘仙莹,德安没少殷勤对她,但平日里极少看到她说什么做什么,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人,不知今日为何会出来说这一句。

☆、13.第13章 李氏姐妹

德安顺势劝大家散开,舒宁二人也携手离去,然嗣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刘仙莹,果然发现刘氏一直看着自己…确切地说,似乎是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
嗣音不敢多想,好容易回到屋子里歇一歇,外头又有太监来颁赏,这一回来的,却是翊坤宫的主子李氏。李氏特特赏了嗣音和舒宁一人一枚翡翠指环,那翡翠是通透莹润的上上品,不由得羡煞旁人。
两人磕头谢恩后便到了嗣音的屋子,舒宁是灵慧的人,多少品味出这赏赐背后的意思,故问嗣音:“怎么办?我觉得很不自在,突然间就好不想留在宫里了。”
嗣音亦知个中深浅,只是不能言明,挽了她的手安抚,“咱们俩得的是太后的缘,太后泉下有知会福佑我们,其他的事,就随遇而安吧。我们既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就不能再叫命运左右了人生。”
舒宁连连点头,小心收好玉指环,带着小满离去。
谷雨来替嗣音收藏玉指环,本欲和那双扣镯收在一个匣子里,嗣音却拦住了,小心合上收藏双扣镯的匣子说,“这是太后的东西,也是十四爷的念想,我暂留存罢了,将来要还给十四爷的,不能叫别的东西玷污了。”
谷雨轻呼:“小主,谨慎言语啊。”
嗣音方回过神,哂然一笑:“你不知李主子今日在坤宁宫瞧我的眼神,故而这玉指环…呵。”
谷雨道:“几位主子还没册封,都憋着一股劲儿呢,而小主们是未来皇上跟前的新人,都说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这几位主子自然要为自己将来打算,倒也不怪了。”
嗣音笑而不语,收好双扣镯的匣子,顺手将玉指环放入平日不怎么用的首饰匣子,再不提。
然这一边,李子忻听闻堂姐给武、梁二人赏赐,顿时不满,不顾夜幕沉沉,任性地背着德安离开了钟粹宫,径直往堂姐的殿阁去。却那样巧,半路遇到了坐着肩舆往涵心殿去的年筱苒。
年筱苒生产不久,因太后薨逝而未能好好坐月子,精神气色都不太好,今天又折腾了一天,便懒懒地歪在肩舆上,合目养神。
她二十五六的年纪,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眼下还未消减怀孕时的丰润,虽精神不济,但略施薄粉,照旧美丽迫人。
李子忻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个堂姐口中的“死对头”,心里不免慌乱,怯怯地立在宫道旁,满心希望年氏就此走过,不要留意自己。
然愿望终究落空,年筱苒经宫女提醒睁开了眼,便令肩舆稳稳地停在了李子忻的面前,她一手支颐,斜眼将李子忻打量,忽而幽声道:“你是钟粹宫的秀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