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父亲去世,赵家又这样态度,婉潞不由一叹,虽说是侯门,可没爵位已经两代,再有这些不成器的族人在这里,赵家这样的大族,想找个由头退婚也是常理。人情冷暖,不概如是。
杨妈妈已经哎呀一声:“太太,当日舅老爷不常说,没了饭吃时候,皇帝妃子也落了下乘,还想着什么体面呢?此时又提这个做什么?”没了饭吃的时节?婉潞轻轻一叹,当日娘死之后,有段日子家里家计也是十分艰难的,曾听奶妈在那里偷偷地说,只怕过不了几年就没饭吃了。
朱氏擦擦泪,白杨妈妈一眼:“你混说什么,此时难道是什么吃不了饭的时候吗?即是侯门,自然也要讲些体面。”说着朱氏拉了婉潞的手:“大姑娘,你别听那些混人混说,赵家的名声在那里,你们自小定的亲,哪会无故退婚?”
朱氏这话对婉潞也是个安慰,想起当初爷爷没去世时候,娘带着自己出门应酬,曾在别人家见到的那个面红唇边的小孩童,婉潞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羞涩。赵家是极体面的人家,不似那种暴发之家,定会信守承诺,娶自己过门的。
朱氏虽安慰了婉路,但心里那股寒意还是没消去,看在婉潞女婿家的份上,族里的人再闹,也不会像方才这样过分,是不是赵家的管家真的说了什么?
况且这些族人,朱氏不由一叹,平家四代单传,若换了别人家,就该广置姬妾希图开枝散叶,只是当初第一代侯爷以军功封侯,他的夫人是个泼辣女子,侯爷一提要纳妾就操刀砍人,称已有儿子还害旁人家的闺女做什么,况且嫡庶之争,最是败家之相。
侯爷惧内,自然不敢再提纳妾的话,故此平家虽代代单传,却无一人敢提纳妾之话。等到了平老爷时候,别说弟兄,连个姐妹都无。四老爷他们算来都是第一代侯爷弟兄们的后人,平老太太见四老爷他们还算聪明,再则也知道家里的爵位到这一代就没了,本想着和族人之间关系融洽,到时也能多些臂膀,谁知不是臂膀,倒成了割肉钢刀。
第二日就是平老爷去世的第五天,当日阴阳生说的是停灵七天后出丧,远近亲友来的差不多了。算起来,赵家七爷也该到了,朱氏心里有些烦躁,也不知他来会说些什么?刚用过午饭,外面就报进来了,赵家来人了,只是来的不止七爷,还有赵家二太太。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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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二太太叶氏今年不到四十岁,头上一色银饰,月白色袄外面穿的是湖蓝色缎袍,仪态端庄站在那里,连黑色马面裙的裙边都不动一动。身后的丫鬟婆子也恭敬垂手而立,倒是叶氏身后一个十五六岁大的少年不时抬头看看。
这是平家在家乡的老宅,四进三间的院子。当年第一代侯爷封侯之后,在家乡另行修建的,按了制度,该修成七间正屋才是,这侯爷虽极惧内,却是个清楚的人,对匠人道:“我的爵位不过传三代而已,三代之后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此时修了七间正屋,到时难道还要后人拆我的屋不成?”
这老宅正屋就只修了三间,既无雕梁画栋,也没油彩粉刷,简单普通,除了木料用的特别结实之外,和这一路行来的殷实人家没什么区别。赵七爷打量一番,想起方才一路进庄时候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不由小声说道:“这平氏家教甚严,怎会家运衰败如此?”
叶氏的头微微一点,方才进来时候,门上连匾额都没悬,等进的二门,眼前这一切和当日京城里那气宇巍峨的敕造靖安侯府是天差地别。
刚要说话已看见门里走出一丛人来,叶氏的身子微微往前倾,脸上笑容已经闪现,细细打量着这头一遭见面的平太太。
柳眉凤眼,一张脸虽不是有福气的蛋脸,却也透着圆润,虽说这几日脸颊瘦了些许,眼下又多了些黑色,也是个好颜色的妇人。叶氏心里下了评判,朱氏已走到跟前万福下去:“不晓得亲家太太来此,有失远迎。”叶氏忙伸手拉住她:“算来也是几辈子的老亲,比不得旁人。”
朱氏只觉得触手滑润,身子已然站定,十分自然地携住她的手:“亲家太太的行李在哪里,还是我遣管家出去搬进客房。”叶氏已笑道:“多谢亲家太太,去年我们二姑娘就嫁到离此不远的陈家,已经有了喜信,我这次来就住在那里。”赵二姑娘就是二太太的长女,去年她嫁进陈家时候平家也去送礼,平时也有走动,这次平老爷没了,赵二姑娘的婆婆也来吊过丧。
听了这话,朱氏又给她道喜,两人寒暄过后,赵七爷这才上前行礼,朱氏虽猜到他是谁,依旧后退一步预备还礼下去。
叶氏忙伸手拉住她,含笑道:“亲家太太何须多礼,我想着这孩子年轻,也要到灵前磕头上香的,索性就带了进来,你受他的礼是该当的,哪能还礼呢?”朱氏的还礼不过是做个样子,叶氏既这样说,也就站直身子坦然受了一礼。
赵七爷既负了磕头上香的任务,自然被领到灵堂完了这事。婉潞已知道赵七爷要进来,早回避到孝幔后。赵七爷行礼如仪,听到赞礼生在那里唱丧家答拜时候,眼不由看向孝幔背后,只能见到一个少女的侧影在孝幔上出现,身子俯下向自己所在方向行礼。
也不知她长的什么样子,这次出来时候,还曾和六哥说过,要先去瞧瞧嫂子,看是不是那种悍妇?六哥虽含笑说自己怎么这么喜欢开玩笑,但他眼角眉梢带出的期盼是能看到的。这重重孝幔,别说看清相貌,连身形如何都看不清楚。
这里的事情完了,赵七爷才重新被领到厅上,对朱氏重新见礼,续宗也要带到上面给叶氏见礼。各自行过礼,送过表礼,续宗虽年纪小,也要做了主人的事情,带着赵七爷下去。
婉潞这才从灵堂出来给叶氏见礼,方才续宗上来时候,叶氏细细瞧着,见他年纪虽小,礼数也还周到,答的话也算得体,论起年岁,这样大的娃娃就能如此,也算朱氏教导有方。只是不晓得婉潞被教导的如何?
继母要刻薄继子女,在这样人家自然不会像小户人家那样打骂不给吃的,只要在平日的教导里放纵不管,甚至找人来引诱孩子,等出了个败子时候,再逐出家门,那时也没人会说这人管教不当。
若是女子,就什么都不教,等到长大时候再由人来引诱,到时隐隐露出些口风,多有男子因为这种事情就逼令自尽的。 等见了婉潞,见她面容虽有些憔悴,但礼仪一丝不差,说的话也大大方方,没有一丝怯意,叶氏这才松一口气,对朱氏不免高看一眼。说的话也比方才亲热些:“亲家太太这样的,倒是难得。”
朱氏自见到叶氏那一刻起,见她气度雍容,说话做事一丝不漏,和自己曾应酬过的那些富家太太有些不同,心里还在想着怎么应酬她,听到她这句赞的,不由看向婉潞,婉潞端庄坐在下面,见她看向自己,身姿还是一动不动。
朱氏这才开口,话里却有些叹息:“也没什么难得不难得,我即能把自己子女当心头肉,又怎会把别人的孩子当草呢?”
叶氏没料到朱氏说话这样直白,微微愣住:“道理简单,知道的人可就不多了。”两人又寒暄几句,朱氏见叶氏时时有话欲说的样子,吩咐婉潞下去预备点心,等只剩她们两人,朱氏这才笑道:“我是个乡下的粗人,不会转那些弯,亲家太太有什么话只管说。”
叶氏见她这样说,也没打转弯:“这件事,论起来是不该说的,只是六侄子年已十八,本说的是明年过门,这下出了这事,按了礼呢,侄媳妇是该守丧三年的。”
见她说话曲里拐弯的,朱氏心里已经猜到一些,那眉头不由一皱,叶氏说完停下,本想等着朱氏问自己再开口说出来意,可是朱氏坐着不动像没这回事一样,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们老太太心疼孙子,自然也心疼这没过门的孙媳妇,想着你是个继母,怕侄媳妇在这家里,受了什么委屈也没地说去,索性就想照了习俗,三七之后,百日之内,把孙媳妇娶过门。”
果然如此,朱氏的眼往叶氏身上一看,一个字也不说,叶氏心内叹口气,这事本是自家做的不是,只是婆婆这些年来,越发牛性了,平家报丧的信一到,婆婆知道了,不是吩咐人过来吊丧,而是找来大嫂商量要退了平家的亲,另娶高门。
说这种克了父母的媳妇有什么可要的,大嫂差点都被说动,这才只派了两个管家过来,若不是下人嘴不严,被公公知道,大动肝火,骂了大嫂几句妇人之见。只怕此时自家派来的,就是来说退亲的人了。
婆婆见退亲不成,索性要照了习俗,娶婉潞过门,这娶荒亲的是有,但多是穷人家出不起嫁妆,或者家里少了主中馈的人的时候才用的权宜之计。平常时候,别说这种富贵人家,就是稍殷实点的人家也不做这种事情。
只是谁也劝不住老太太,公公那里又不敢再打扰,大嫂要管家,四婶要照顾两个还小的孩子,最后这差事就落到自己身上。
见朱氏脸上阴晴不定,叶氏定定心又道:“虽说是权宜之计,但这边也想好了,只是当日办喜事的时候穿了红,等三朝过后,就可换了素服。”
朱氏冷笑着看向叶氏:“二太太,我倒想问问,我平家现在是到没饭吃的时候了吗?”叶氏见她话里又责备之意,刚要开口解释,朱氏的第二句话又来了:“还是贵府少了主中馈的人,等着我女儿前去主中馈?”
这下叶氏的脸色不好看了,赵家上头有老太太,中间三位太太,下面孙子辈的,从大爷到五爷都已娶亲,能主中馈的,算着有十来个呢。朱氏的眉一扬:“那我倒想问问,既不是我平家穷到没饭吃,也不是你赵家少了主中馈的人,热孝之内就要女儿嫁过去,这是什么主意?”
叶氏听她话里虽带有责备之意,但还是能说的转的,忙道:“亲家太太,我知道你受不住,只是你也知道,我们老太太心疼孙媳妇…”话才说了一半,窗外已经传来一个声音:“孝期内脱白着红,我没学过这个,也不晓得哪家长辈心疼孙媳妇是这样的。”
听出这话里口气不好,朱氏忙站起身,婉潞已经走了进来,双眼红红的,朱氏上前拉住她:“大姑娘,怎么说也是你婆家长辈,你怎可如此无礼?”
婉潞眼里掉下泪,双膝一弯就给叶氏跪下,如此大礼,叶氏怎么肯受,伸手就要拉她。婉潞已经含悲诉说起来:“二太太,我晓得平家此时败落,贵府看不起也是有的,只是我平家就算穷的没饭吃,人子之孝不敢忘的,还请二太太回去给老太太说,要退亲就退,怎可这样欺人?”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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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氏没想到婉潞说出的话这么刚烈,整个人都愣住,朱氏已经伸手去挽她,眼里的泪落个不停:“大姑娘,你先起来,有什么话我也可为你做主。”婉潞怎肯起来,又往朱氏那边行礼:“太太,赵家若真为此退亲,做女儿的也不敢埋怨,只说是没福气罢了,等三年孝满,女儿就寻个庵里,青灯古佛了此一生罢了。”
说着婉潞放声大哭,朱氏早把她搂在怀里:“女儿,你为平家争气,难道我还会多嫌你不成,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少不了你的半口。”婉潞听了这话,哭的更伤心了,她们母女在那里放声大哭,叶氏一张脸早已涨红,上前对婉潞道:“姑娘,我们也是好意,并不是欺人的。”
婉潞满脸是泪地回头看着她:“二太太,我不敢说别的,只想问问,这孝道是如何讲的?纵是皇家,也没有个在守孝时候就要人家姑娘嫁过去的理。”叶氏轻轻地拍着她:“我知道,侄媳妇,这事呢你确是接受不了,不过呢我们老太太本来也是为了疼你。”
婉潞还是跪着不起:“我知道老太太是为了疼我,只是二太太,你也要为我们太太想想,她本就是继母,在这族里受了许多委屈,若此时轻轻一应,就让你们娶荒亲娶了去,你要我们太太以后怎么有脸见人?”叶氏没想到婉潞年纪小小,说出的话却一句是一句的,那脸色顿时又起了变化。
朱氏虽在安慰着婉潞,眼却一直瞧着她。见她神色变化知道她也不想这样,用手拍着伏在膝上痛苦不止的婉潞的背,看着叶氏道:“二太太,我们小家小户,你们高门大户看不起也是有的,就当我有几分私心,为了续宗,我也不会让大姑娘就这样嫁了。”
话说到后面,朱氏也哽咽不止,双手抱住婉潞:“我苦命的儿啊。”婉潞听了这话,那哭声就更难过,这几句说的叶氏眼里也有了泪,忙安慰道:“亲家太太怎可这样说,平赵两家,也是几辈子的老亲了,不说当年太爷爷们在战场上的事情,就是我们二叔的先头妻子,不也是平家的姑太太吗?”
这说的是平老爷的姑姑平氏,嫁给了老侯爷的二弟为妻,只是后来死于难产,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朱氏眼里的泪更是掉的没法看了:“若是姑母还活着,我们大姑娘也不会这样艰难。”
叶氏听她们话里全是抱怨,但对自家没有一句责备,心里又是伤心又是心疼,还有一丝丝对婆婆的抱怨,只是这话怎么也不敢说满,叹气道:“我只是来传个话的,这事总是要好好商量的。”好好商量?朱氏也知道叶氏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上头还有大老爷夫妻,更还有老侯爷他们呢,不过只要能得了这句就够了。
朱氏擦擦泪,又小声安慰婉潞几句,这才抬头道:“二太太,我也知道这些话不该当了你的面说,只是你方才也说过,赵家既是老亲还如此,换了旁人,更是对我们孤儿寡母毫不怜惜,我平家现在虽败落,也曾三代为侯,总不能真让女儿落入此等境地。”
叶氏只有点头不已,见婉潞已经直起身,又安慰她几句,婉潞哭的头发都散了,反对叶氏行礼道:“还望婶子宽恕我的失礼,只是婚姻大事,总不能…”婉潞没说完话就又有些哽咽,叶氏忙拿手帮她拢着头发,连连安慰道:“你虽是情急之中,这是终身大事,怎可糊涂办了?”
朱氏已经往外面喊进来丫鬟,春燕夏妍两人进来一瞧,顾不上行礼就命小丫头打来水,伺候朱氏和婉潞两人洗脸梳妆。叶氏亲在旁边拿着头绳给婉潞把头发挽上去,嘴里又不停安慰。
朱氏见了叶氏如此,放心下来,婉潞梳洗好,行礼后就带着丫鬟下去。杨妈妈带着人重新上了茶,朱氏又捧了几碟点心亲自送到叶氏跟前:“亲家太太瞧笑话了,只是我们孤儿寡母,前几日才受了些旁人的肮脏气,今儿又听到府上有这主意,难免气急冲心。”
说着朱氏用帕子点一点眼角,抬头时候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些都是家丑,说来不过白让人笑话。”叶氏是个聪明人,也不去追问,只是安慰她几句。杨妈妈在旁伺候,见朱氏总是不说,忍不住开口道:“太太,本不该小的开口的,只是那日族里老爷们来说的明白,说赵家有退亲的念头,不然他们怎会这样欺人?”
这话打中叶氏的心思,她的脸上顿时现出尴尬之色,不过只一瞬就恢复正常,拉着朱氏的手道:“那起小人造谣的也有,我们两家,本是老亲,他们又是自小定亲的夫妻,那能说退就退,再说我们老太太心疼孙媳妇还来不及呢。”
叶氏脸上的那丝尴尬并没逃过朱氏的眼,想来赵家是真动过退亲的心思,朱氏的手不由在袖子里紧紧拉住袖子,接着这才放开对叶氏道:“话虽然这么说,只是现在人人都晓得平家此时败落,”说着朱氏迟疑一下,没有往下说,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叶氏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不免也要为自家辩白几句:“亲家太太,我赵家也是有名望的,比不得那些轻狂的势力人家,不顾脸面混做,这自小的婚约,别说你平家现在不过是没了爵位,就算到了没饭吃的时候,我们做亲家的,难道还不会招抚一二?”
朱氏脸上的笑容这才松了,但嘴里的话并没有松,只是点头道:“亲家太太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说着朱氏低头又掉几滴泪,鼻里带了鼻音:“我也知道贵府不是那种轻狂人家,只是这人情冷暖,这些年见的多了,方才又听你这样说,只当贵府也是仗势欺人的,这才…”
叶氏忙又安慰她,话说到这里,朱氏的心里已经完全定了,赵府别说退亲,连婉潞热孝期内嫁过去也是不成的,不过还要多添一把火。朱氏坐直身子,异常恳切地道:“亲家太太,你的话我明白,老太太那里,心疼孙媳妇也是有的,只是也要求亲家太太在老太太跟前替我们女儿说句,她人子之心本重,就容她在家里守孝三年,尽尽孝心。”
叶氏叹一口气,这头再不点下就真成了仗势欺人,不体谅别人了,看来还是要惊动老侯爷,让他出面做主。朱氏被叶氏的这个叹气声弄的心头一跳,随即就听到她道:“我也是人子,人子之思是明白的,你放心,等回了京,自会多劝劝大嫂的。”
方才说的是老太太,此时又变成赵家大太太,朱氏心里明白这事定是老太太在背后说了什么,也曾听过有些老人上了年纪之后,不似年轻时候,反而脾气暴烈,想来赵家老太太就是如此。
面上的笑更加淡然:“那我多谢亲家太太了。”说着话,朱氏已经站起身福下去,叶氏一把搀住她:“都是至亲,互相体谅本是当的,你又何必这样客气。”
朱氏顺势起来,眼里的泪又聚了起来,用帕子点下眼角:“我活了那么几岁年纪,见识不出于百里之内,今日方才真正见识到世家大族的风采,只怕我们女儿在乡下住的久了,到时嫁进赵家被人笑话,还请亲家太太到时多看顾才是。”
说着又要起身行礼,叶氏忙又拉住她:“亲家太太怎可这样过谦,照我瞧来,你这百里之内的见识也够了,若再出了百里,我们就要望尘而拜了。”这话说的周围伺候的人都笑了,叶氏这话也不算过分,从进来到现在,朱氏的礼仪应对也是一丝不乱的,一口官话虽稍带有口音,但听来很是清脆。
等吃晚饭时候,叙起家常,叶氏这才知道朱氏虽是商户出身,她的兄长也算是这片的首富。况且朱氏没出阁时候也曾跟随朱老太太出门应酬,朱老太太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教出的女儿自然不会那么小家子气。
听完叶氏对一旁作陪的婉潞笑道:“侄媳妇,你好福气啊。”婉潞看一眼朱氏,刚要说话朱氏已经意味深长地开口:“哎,等我们女儿嫁过去,得了婆家长辈们的疼惜,那才叫有福气呢,娘家这边,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叶氏脸上的笑意更浓,虽没有酒,宾主也算尽欢而散。
朱氏送叶氏送到二门口,两人又互相说了几句,叶氏这才在丫鬟婆子们的簇拥下上车而去,看着她的背影,朱氏长出一口气,眼里透出一丝狠辣,这关总是过了,等出了殡,诸事妥帖了再和他们那些人算账。
叶氏的车出了大门,赵七爷正在那里等候,叶氏掀起帘子看见赵七爷垫着脚尖往里瞧,放下帘子对丫鬟说了句,丫鬟墨兰是她心爱的丫鬟,平时和这些小爷也是极熟的,开口笑着叫道:“七爷,二太太已经出来了,你还在那瞧什么?”
赵七爷面上现出恹恹之色,走到车边行了个礼:“小侄在那里躲风,没瞧见二伯母过来。”叶氏那张脸从帘子后面探出来,瞧着赵七爷似笑非笑:“是想瞧瞧你六嫂吧?”
赵七爷脸一红,叶氏已把帘子放下,放下帘子的时候赵七爷分明听到一句:“你六哥能娶了这么个嫂子,也是福气。”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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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堂,僧人们已经念完经下去歇息了,灵前的火光没有熄灭,婉潞跪在前面口里喃喃在说着什么,听到朱氏的脚步声,她才转身看着朱氏,脸上全是感激:“多谢太太了。”
朱氏此时浑身疲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按住她的肩,眼里的光十分慈爱:“我们本是一家人。”婉潞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顺从地嗯了一声。灵堂内又重新恢复了平静,朱氏抬头看着灵位,婉潞嫁进赵家,才是对平家好,对平家好就是对续宗好。
为了儿子,什么事不能做呢?朱氏起身把灵前的蜡烛剪一剪,本要熄灭的烛光又重新光亮起来,明日就要出殡,日后要见他,就要到坟地里去了。
一支手搭上她的肩,耳边响起的是婉潞的声音:“太太何必自苦,你还有续宗,还有,”婉潞总算把那个字吐出来:“我。”朱氏眼里的泪又流了下来,转身面对继女,这次的话是真心实意地来:“大姑娘,平家只有你们姐妹二人。”
婉潞点头:“女子所靠也只有娘家婆家,太太何需如此担心。”朱氏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苦了你。”婉潞又想哭了,但还是强忍住眼泪:“不苦。”朱氏忍不住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叹息,婉路的眼泪一滴滴滴在衣上,孤儿寡母,最是难挨。
出殡的时辰到了,赵家大老爷,现任定安侯在出殡半个时辰前赶到了平宅,说是要来送老友兼亲家一程。
有了这位侯爷亲自送葬,本打算在送葬路上搞鬼的平家四老爷他们,也只得忍住。暗地里平四老爷怒骂赵家那两个管家,他们口口声声说的是赵家要和平家退亲,这才礼数不周,也让他们敢大着胆子上门去闹,好让婉潞知道他们的厉害,等赵家要来退亲的时候自然就去求他们出面撑腰。
谁知先是赵家二太太带着赵七爷前来吊丧,接着就是定安侯爷出面送葬,这下四老爷不但担心自己这顿白挨了的板子,还担心有了赵家撑腰,朱氏会不会对自己施以报复?
平老爷出殡那日,四老爷称病没出门,倒是五老爷和七老爷两个去了,晚间送葬回来,四老爷还在喝闷酒,七老爷欢欢喜喜跑来:“四哥,有好事。”
四老爷白他一眼:“什么好事?难道是朱氏那个铁公鸡肯分些银钱给我们?”说到银钱,四老爷的眼不由往家里四处一瞧,这屋子虽结实,只是小了些,统共才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自己住了一间,一间待客,儿子娶亲也只好住到厢房里去,大宅那么多的屋子,除去奴仆不算,总共也只住了三个主人。
自己家里勉强只得一房下人,一个丫鬟服侍,光伺候婉潞的丫鬟大大小小就有七八个。越想心里越不平,四老爷又狠狠地往嘴里倒了杯酒,全忘了自己和五老爷他们的屋子田地奴仆全都是侯爷在世时候,说不忍见族人漂流,每家送了一百亩田,盖房子时候又派人送工送料,不然他们此时还在哪里流浪。
七老爷嗨了一声:“四哥,你也是糊涂了,只想到赵家,难道就忘了李家?”李家?四老爷被酒熏的有些红的眼眯了起来,这不就是婉潞的舅家?
七老爷一拍大腿,从四老爷手里拿过杯子一扬脖喝下:“四哥,我听说李家虽说是尚书门第,自从老尚书死后,他们兄弟们也不会料理家事,这些年过的颇为落魄,大姑娘是他们的亲外甥,要是遣人送个信去,就说大姑娘的爹娘都死了,在后娘手里没有好日子过,李家自然要为外甥出头,等把大姑娘接去,瞧朱氏还有什么依仗?”
四老爷听他讲完,猛地一拍桌子:“说的好。”接着招呼自己媳妇:“还不快些切盘肉来,我和七兄弟好好喝一钟?”
两人讲的兴起,索性把五老爷也叫来一起商议,一听不但可以整治朱氏,还能在中间分些钱,五老爷自然是欢喜不已,说好了等天亮就找人去李家送信,还要嘱咐那人,一定要把婉潞在后娘手下的苦楚说个十足。
朱氏自然是不晓得这些的,料理完了丧事,上上下下都歇了几天,朱氏才命人找来婉潞:“你舅舅那边,虽然送了信,想是路上太远,这都半个月了还没回信呢。”
李氏娘家原籍是山东,十年前尚书告老还乡,举家回了苏州,就剩的李氏一个在京里,九年前李氏去世,苏州那边接到信赶来时候,也是二十来天后了。七年前婉潞外祖去世,那时朱氏刚生下续宗不久,平老爷也曾去奔过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