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作者:扫雪煮茶/扫雪煮酒
花火: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讲述了俞忆白对颜如玉有了厌恶的感情,便把她逐出家门,连儿子都不肯留下。芳芸去岳敏之的工厂玩,遇到了对岳有企图的女职员苏文清。倩芸因为母亲看中了岳敏之,对岳敏之有着莫名的好感。她找曹二少帮忙,深夜跑到岳敏之家里表白,岳敏之严辞拒绝。曹二少的旧恋人樱子来寻麻烦,芳芸在家里接待了曹四小姐和樱子,还有找上门来的曹二少。曹二少近似强迫地握紧了芳芸的手。芳芸的用人黄妈给岳敏之打电话,岳敏之来解围,重新追求芳芸…
大妞的嫁妆
俞家大小姐的嫁妆单子摆在颜如玉的手上,她捏着梅红礼单的手有些哆嗦。
“老爷,是不是太多了些?”颜如玉原本好看的柳叶眉皱成了一坨墨团,她喘着粗气,把礼单恶狠狠地塞回俞老爷手里。
“这是月宜当年嫁给我的嫁妆单子,她走的时候我答应她,把这些照样给大妞做陪嫁。”俞老爷当然知道颜如玉为什么不舍,这薄薄几张纸占了俞家财产总额的八成以上,照着这张单子把大妞嫁出去,剩下的那些根本不能维持他们在美利坚的体面上等生活。
“如玉,如果不给大妞,孔家也会在大妞结婚之后拿回去。你不要想太多,照着这个单子给她准备吧。”俞老爷把礼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对抹眼泪的颜如玉说:“你不是一直不想我跟孔家再有关系吗?把孔家的钱都给大妞,孔家还能对我们指手画脚?”
颜如玉冷冷的回答:“谨诚怎么办?他不要读书、娶亲、生子?”她说完推开门出去了。她不肯,也不可能把俞家的家产都给大妞,叫自己的儿子喝西北风。颜如玉走到阳台上,搂着七岁的儿子俞谨诚,冷笑了一声,对黑人听差说:“备车,我和大少爷回娘家。”
俞老爷站在高高的阳台上,俯瞰颜如玉拉着儿子的手走下台阶。她和儿子的亲密背影在向他无声的示威:俞忆白,你是有儿子的!
俞忆白觉得很疲倦。颜如玉自从生了谨诚之后,变的太多了。他很怀念颜如玉做大妞家庭教师时安静甜美又体贴的样子。也许,生了儿子之后就不该那样抬举她。俞忆白点了一根雪茄,狠狠的吸了一口,硬着头皮去找妻兄孔德仁。
“你说你要劝劝那个颜如玉,过几天再办?没得商量!”孔德仁吸着烟斗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摔在前妹夫的面前,说:“就是在中国,太太的陪嫁也没有可能让小妾做主。你要带着大妞回国,可以。把她的嫁妆提出来,不然我们孔家收回!结婚合同上写的明明白白,不要我再念给你听吧。”
“大哥,我答应了月宜的话自然会做到,可是如玉她…”俞忆白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你在我妹妹生病时跟家庭教师勾勾搭搭时,就没有想过今天?”孔德仁把那份文件收了回去,含着冷笑吐出一口烟圈,“美国是法制社会,你在结婚合同上签过字,这份合同就永远有效。办手续去吧,办成了早点回国也好。”
如玉一定会闹的,俞忆白觉得太阳穴又一跳一跳的痛起来。可是现在不把这个钱提出来,将来回中国女儿肯定要吃亏。想到从小活泼的女儿在儿子出生之后越来越沉默,他的心又偏向了女儿一边,有些软弱无力地说:“那就办吧。”
有从前的结婚合同,不过几个钟头,银行里五万美元的存款,孔氏洋行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及俞孔月宜存在花旗银行保险柜的两箱贵重首饰都移到了俞芳芸的名下。并且附上了详细目录和孔家的附属条款,说明如果芳芸未婚去世或是婚后无子女去世,那么这份财产将由孔家收回。
芳芸低着头签过名,孔德仁把她拉到身边,吩咐她:“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你要看好了。不要给人家骗了去。回国不比在舅舅姨娘身边,凡事要多听多想,不要告诉别人你有多少钱。记住了吗?”
芳芸咬着嘴唇点头。孔德仁又拉着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避开俞忆白交给她一根吊着一枚小巧白铜钥匙的项链,说:“这是上海花旗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密码是你外婆和你的生日。外婆去世时留给你一些东西,原来早就想给你的。你们要回国,舅舅就给你先送回中国去了。花旗银行的副经理亚当是你大姨夫的外甥,手里有你的像片,认得你的。你回国以后看机会去取了来。你妈妈的教训你要记牢。”
“大舅,我知道了。”芳芸点头,伸出双手搂紧舅舅的胳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洇出一串串水印。
孔德仁也舍不得外甥女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泪,在她头上拍了拍,笑着说:“回国了常给我和你大姨妈写信。”拉着她的手送她出门。早有听差夹着两只手提保险箱站在门边等候,律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俞芳芸,笑着说:“可爱的小姑娘,你会是中国最富有的小姐。”
俞忆白听不得这个话,叹了一口气,掉头就走。俞芳芸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手袋,依依不舍看了舅舅一眼,跟着父亲出门。
俞忆白的任期已满,回国的船票早已订好,一天行程都误不得。颜如玉回娘家不肯来,女儿芳芸虽然还算能干,一来只有十五岁,有些东西不好叫她收拾,二来她也不肯动颜如玉的东西,三来颜如玉也不会喜欢她动自己的东西,所以俞忆白只有自己整理他们夫妻的行李。
却是越收拾越觉得如玉的不好,想起月宜的好来。月宜虽然性格刚强,喜欢和他吵架,却从来没有让他在这些琐事上操过心,也从来不会在钱上面跟他耍过脾气,更没有过一不如意就回娘家的事。俞忆白越收拾越心酸,将月宜的几桢像片藏在了书箱底。
到了最后一天颜如玉还是不肯回来。俞忆白想到儿子心软,写了个便条叫听差的备车去接。颜如玉的母亲陪着她们母子回来,没说什么就走了。
谨诚在书房门口软软的喊了一声“爹爹”,俞忆白满肚子的怒火就无水自熄。颜如玉走过来轻轻的推了他一下,嗔道:“糊涂蛋,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和我们儿子!”
孔家的钱都给了大妞,俞家又是不能指望的,回国后只靠他的薪水过日子,将来大妞富足是肯定的,儿子可就差多了。他也不忍心再和儿子的母亲赌气,笑着搂住了颜如玉的腰说:“上车吧,还有十几个钟头就开船了。”
颜如玉想问大妞嫁妆的事又怕他再翻脸,遂忍住了不问。她在家想了几天,觉得老爷是最疼爱儿子的,到了中国慢慢哄着,叫老爷把那些钱哄出来买房买地,都安在儿子名下,老爷就是嘴上说不赞成,心里也是喜欢的。孔月宜的嫁妆又怎么样?嫁到俞家来就是俞家的财产,没有叫大妞带到外人家里叫亲生儿子吃苦受穷的道理。至于孔家,再有本事也管不到中国的事。她迟迟不肯回家,不过是给俞忆白施压,加重儿子在他心里的份量。俞忆白写了一个条子叫她回家分明是让步,她就带着儿子回来了。
邮轮上除了驻美国公使汪大人,还有他的随员六七人。人人都是拖家带口到美国来的,就是没有的,也在美国成家添了人口。大家挤在一条船上,开瓶红酒全船人都能晓得是哪一年的,除去汪公使个个都小心翼翼。
俞忆白每天和同事们在吸烟室里闲聊、读书聊天。颜如玉缩在船舱里带儿子,偶然出门,也是一派大家闺秀风范。汪夫人夸她:“俞大人后娶的这位太太比前面那位孔太太安静多了。那位孔太太除了面孔是中国人的,哪点像中国小姐了?就是美国小姐也没有那么摩登的。”
连汪太太都夸她比孔月宜强,颜如玉心里极喜欢,面上还是淡淡的,对俞忆白越发温柔体贴了。
俞忆白因为她一路上都不问大妞嫁妆的事,只当她想通了,也不再提,每天晚上逗逗儿子,再去女儿舱室走走。一路无话,一转眼几十天过去,邮轮还没有到上海,喜讯就来了。
汪大人的姨侄是新任大总统唯一的女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汪大人荣升教育厅督学,志得意满之状不足以言表。跟随汪大人发配到美国的属员个个都有好处,俞忆白因为跟随汪大人时日最久,居然给了个上海督学的好职位。虽然上海的督学不只一个,可是督学连大学校长都能管得到的,不论是声誉地位还是薪水,都超出了他的资历和期望。
一直担心回去会坐冷板凳的俞忆白固然是喜不自胜,颜如玉更是喜上眉梢,替俞忆白谋划:“老爷,我们俞家不是都在上海?发一个电报回去,请他们帮你找宅子,再顺便提一下你要在上海做官,不是更好?要是外省就算了,如今你做了上海督学,不和他们说反倒不好。说了,他们要还是不理你,我们自己过自己的就是。如今你出头了,不在他们面前得意在哪个面前得意?”
俞忆白被她劝得心里活动起来,想想自己做高官不让俞家晓得真真是衣锦夜行,就照如玉的意思发电报回上海。
俞家老太太收到三儿子要回上海做官找家里帮忙找房子的电报。先是吃了一惊,当初出洋的差使是二儿子的,她舍不得亲生儿子出去吃苦,把庶出的忆白推了出去。忆白在美国坐了十几二十年冷板凳,没想到居然有出头之日。
俞家这十几年大不如从前,突然有个儿子做了督学自然要牢牢抓紧。忆白发电报回来求助,那自然是不计前嫌。老太太一面叫人把樱桃街十二号的别墅腾出来给俞忆白住,一面把大儿子喊来,和他说:“老三有了出息,你做哥哥的要多跟他走动。听说他在外国娶的妻子病死,现在身边只有个妾。这样哪里行,我们替他寻门好亲事,一来有个太太官面上妯娌间走动都方便;二来嘛,也叫他明白他还是我们俞家人,俞家对他只有好处,将来才肯替你们兄弟几个办事。”
俞大老爷想了想,说:“娶别家的小姐不是更不贴心了?玉芬娘家有个妹子婉芳还没有定亲,今年才十九岁,样子生的也还好,跟她姐姐也亲近,不如就是她罢。填房虽然差了点,嫁过去就是官太太,胡家肯定乐意的。”
俞老太太也觉得好,亲自开了箱子取了一柄镶金嵌宝玉如意,配了一个整齐聘礼去亲家家提亲,胡家听说俞三老爷只有三十来岁就当了上海督学,一说就准。俞老太太订下婚期,就叫大老爷回电报给俞忆白。
俞忆白接到电报愣了很久。颜如玉生完孩子就当家,一直以俞太太自居。月宜去世后,孔家虽然看在他无子的份上默许了颜如玉母子进门,但是话里话外一直是把颜如玉当成姨太太的。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就想拖到回国再说,就没有想到老太太居然自说自话给他订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这个事自然不好和颜如玉商量。他想到汪大人一向看重他,夹着电报去请教汪大人。汪大人一字一句看完了电报,笑眯眯地问:“老夫人是你嫡母?”
俞忆白答:“是。”
“这就是啦。”汪大人把电报纸还给他,说:“你们老太太是真真正正疼你,怕人家说你内宅闲话,所以给你说门相称的亲事,叫你安安稳稳做官。”
俞忆白红了脸说:“颜氏…”
“颜氏虽然好,到底在你家当过家庭教师,你们又没有正经办过婚礼,对不对?照老规矩来说,确实只是个妾呀。不过美国不讲旧规矩。大家给你面子喊她一声太太。”汪大人弹弹烟灰,乐呵呵的说:“不要看我太太夸她,可是她肯和你这位太太坐一桌吃饭吗?姨太太到底是姨太太,到哪里都是被太太们排挤的。”
“也是,我家规矩原来就大…”提到颜氏做过家庭教师的旧事,俞忆白的脸不觉红了,这个事到底是不体面的。他对俞老太太从来都是敬畏大过亲近,既然老太太做主替他定了亲,上司也支持,那就只有受了。
至于颜如玉,这几年有了诚儿就添了娇骄二气,也当压一压她,若是为了她推了老太太的亲事,还不晓得她怎么傲呢。汪大人还有几个妾的,也不见汪太太怎么样。一家几位太太也常有,她也是大家子出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俞忆白得汪大人提点,觉得难题不再是难题,就把电报纸折在衣服口袋里走回来,走到门口又觉得还是不要让颜如玉先晓得的好,就走到女儿舱室里,把电报纸给女儿看,说:“你奶奶给你找了个继母,说的是你大伯母娘家的妹妹。还会把樱桃街十二号给我们住。这张电报纸你帮爹爹收起来吧。”
芳芸一行一行看去,嘴角一点一点弯上去,欢欢喜喜道:“恭喜爹爹。”把电报纸小心收起,对父亲说:“婚期定在八月十五,有点紧的,女儿把爹爹的衣服尺寸开出来,还是发个电报回上海,请奶奶找人替你做吉服好不好?”
俞忆白原以为继弦女儿会不高兴,看她这样通情达理,越发觉得自己的主意没有错,不由的按着桌子笑道:“还是你想的周全,就这样办。你拟好了电报稿明天爹爹再来拿。我先去上面看你弟弟去。”
芳芸应了一声,送爹爹到门口回来,掩上舱门止不住冷笑。她铺开稿纸拟定了电报稿,用沙子吸过墨水之后,随手压在花瓶底下,时时看两眼,却是越看越喜欢。
颜如玉从来不到她的舱室里来,她自然不会去找颜如玉。这个秘密保持的越久越有杀伤力。
作者有话要说:小修了一下下...咳咳..
新任姨太太
俞芳芸稚嫩的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对听差说:“停一停,你们叫她什么?”
颜如玉挑了挑眉,冷笑道:“俞太太。”
几个听差站在一边挤眉弄眼,都不作声。
俞芳芸微笑上楼,把楼上楼下都看过,挑中了三楼东边的套房做卧房,下来看着听差搬她的箱子。
颜如玉直挺挺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来来去去都是俞家的听差,没有人答理她,她紧紧握着谨诚的手,抿着嘴不说话。谨诚在沙发上扭来扭去,不停的问:“爹爹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个七岁的小男孩从生下来起就是颜如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利器。新的俞太太进门,他的处境不会比她好多少吧。俞芳芸突然有些同情弟弟,就对谨诚笑了一笑,问他:“你饿不饿?”
“看看你那个野样子,”颜如玉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你就是学一辈子,也学不来大家闺秀。”
从前,俞忆白因为孔月宜太洋派,怕将来女儿回国不懂规矩找不到婆家,登报替女儿找家教学规矩。彼时来应聘的颜如玉才十七八岁,站在客厅里楚楚动人,一副落难的大家闺秀模样。她穿着旧式的旗装,鹅蛋脸,杏核眼,一双弯弯的柳叶眉,又肤白若雪,活脱脱就是从国画卷轴里走出来的仕女,俞大人第一眼看见她就去了三魂七魄。
不久,孔月宜在自家工厂试制新型蒸气机时被炸成重伤,颜如玉抓住了亲近俞大人的机会。九个月后,俞大人在同一天、同一家医院送走了妻子,接回了儿子。
颜如玉和芳芸在俞忆白前谈笑自如,客客气气,私底下是一句话都不多讲的。在美国时家里的听差都是颜如玉的人,芳芸没少吃暗亏。俞忆白要回国,孔家怕外甥女吃亏,一定要先把芳芸的嫁妆提出来。
芳芸到底只是十五岁的女孩子,被她两句话打掉了同情心,晓得她今时不比往日,冷笑反击道:“学的再像也不管用,到底不是真的。”她扶着楼梯走到二楼,站在楼梯口喊:“我饿了,开饭。”
几个听差一齐答应着,就有人小跑着去厨房。颜如玉刚才叫过一次开饭没有人答应她,芳芸却一叫就灵,她马上就想明白了原因。俞忆白把儿子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她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老爷会另娶,颜如玉的心狂跳起来,拦住一个窃笑的听差问他:“老爷哪里去了?”
“老爷去了大宅,””听差老老实实回答:“商量办喜酒的事,老太太吩咐了,说这几天事忙,等成了亲再…再见姨奶奶。”
“要办喜事?谁的喜事?”这些人都喊她姨奶奶,她明明已经做了六年的俞太太!颜如玉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强撑着问:“是我们老爷要娶亲?”
“老太太说三老爷做了大官,姨太太上不得台面,一定要有正经太太当家,所以替他定了一门亲事,就在这几天成亲。”听差低眉顺眼的回答。
姨太太!正经太太?颜如玉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谨诚被妈妈的样子吓坏了,抱着她大哭起来。听差的吓了一跳,怕担责任,连忙去前面大宅请三老爷回来。
俞忆白甫进客厅,颜如玉不晓得哪里来了力气,扑上去掐他的胳膊问:“你要娶亲?”
“如玉,你从前不是说过你只要跟我在一起,根本不计较名份?”俞忆白避重就轻,抽出胳膊,为难的说:“这门亲事是老太太定的,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要哭…莫要吓坏了儿子。”
“俞忆白,”颜如玉哭出声来,大骂道:“你骗我,你说要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一转眼你发达了就要娶亲,你没有良心。”
经过客厅里的几个听差和老妈子都停住了脚步。谨诚大哭起来。
让人家晓得他连个妾都压不下,他还有脸在俞家做人?还怎么当官?如玉她越来越不懂事了,俞忆白心头渐有火起,皱了皱眉说:“老太太做主替我订下这门亲事,也是为了我将来好,也是为了我俞家好。你的温柔贤淑哪里去了?快把眼泪擦擦,不要让人家笑话。”
他沉呤了一下,对两个从厨房跑出来看热闹的厨娘说:“姨奶奶还没有挑房间?二楼要做新房的,三楼顶西边套间给姨奶奶和大少爷住。你们扶姨奶奶休息去。”
两个厨娘都是俞老太太派来的人,自然不会给姨太太面子,把颜如玉强扶上三楼,颜如玉大哭大闹也不管用,披头散发的被拖进了房间。俞忆白抱着儿子送到女儿房里,说:“大妞,看着你弟弟,别让他乱跑。”
谨诚被母亲的样子吓坏了,现在父亲不让他接近母亲,抽抽泣泣哭个不停。芳芸站在一边哄也不是,骂也不是,只有不作声。
俞忆白哄了一会哄不歇,急得满头是汗。现在这个情形,是不能在颜如玉面前低头的,不然她得了势必定会闹起来,说不定会误了婚礼。可是不低头,儿子又哭的让人心疼。
一个听差跑上三楼来请三老爷过去议事。结婚到底是大事,更不能让族里人笑话他连个妾都压不住,俞忆白一咬牙拿定了主意,就抱着儿子去了大宅。
芳芸扶着门看爹爹小心翼翼地抱着弟弟下楼,晓得就是有了新太太爹爹还是看重这个儿子,她能不担责任最好不过,索性装头痛,关了门大睡。她的行李里有点心,卧房桌上也有热水瓶,根本不必开门惹是非。
第二天早晨芳芸一起来。早有老妈子等在门口,笑嘻嘻的说:“小姐,老爷在楼下饭厅等你吃早饭。”
芳芸走到楼下饭厅,只见父亲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酒酿元宵,忙问:“弟弟呢?”
俞忆白说:“昨天在你奶奶那里睡着了,你奶奶极是喜欢他,说留在她那里住几天,等家里的事忙完了再去接。”
俞老太太对这个孙子的喜欢好像桌上的酒酿元宵,一勺酒酿总要掺一碗水再加半碗糖,看着满一大碗,其实到底只得那一小勺酒酿意思意思罢了。芳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低头吃完了酒酿元宵,虚问一声“爹爹,可要女儿去大宅帮忙?”
俞忆白摇摇头,芳芸乐得不沾麻烦,躲在套房看书。
中饭是听差送上去的,晚饭时她下楼。楼上楼下都贴满了喜字,听差们在布置前面大客厅,一个个都穿着新竹布长衫,千层底黑布鞋,走起路来脸上带笑身上带风,说不尽的忙碌喜悦。家里的听差都是俞老太太派来的,她这个大小姐支使不动也没必要支使。芳芸眼珠一转就看清了形势,走到厨房吩咐厨娘:“我初回国有些不伏水土,这几天就不下来吃饭了,每天三餐你们随便弄点什么送到我屋里去吧。”
厨娘答应了,芳芸掉头就走,上楼时看见一个老妈子提着食盒在前面,猜是颜如玉的饭菜。芳芸有心要看看她哭的伤心不伤心,跟着走到西边,远远看见那个老妈子在腋下解钥匙,晓得她是被关起来了,高高兴兴缩回自己的屋里。
俞三老爷的婚礼非常之热闹体面,婚礼之后俞忆白赶着上南京述职,就连新太太一起带了去,打算顺便渡个蜜月再回来。他们走的第二天早上,三楼西套间的锁才被取下来。芳芸下楼,坐在桌边吃早餐,对坐在主妇位发呆的颜如玉笑了一笑。
“谨诚呢?”颜如玉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两只黑眼圈,一边说一边恶狠狠的用餐刀在面包上抹黄油。
“在老太太那里。”芳芸咬着面包,觉得颜如玉这个样子很解恨,将心比心又有些同情谨诚,心里纠结了一会,决定不多说一个字。
颜如玉端坐在桌边,看了空空的杯子一眼,等站在一边的听差倒咖啡。听差纹风不动,她突然大声说:“大少爷到底是我生的,我才是他亲妈。”
芳芸乐不可支的握着玻璃杯呷牛奶,爹爹并不是老太太亲生的呢,这句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可够你喝一壶的。不过犯不着提醒她,就是说了,她不会承情,老太太那里又做了恶人,何苦来。
芳芸顺顺气,放下杯子,故意轻飘飘的说:“我换了衣服去给老太太请安去。”把颜如玉丢在身后,径直上楼去了。
樱桃街是静安寺路附近一条不长的新式里弄,弄堂两边都是带着小花园的三层楼房。原来都属俞家所有,前几年俞大老爷要办个丝绸厂,老太太做主把樱桃街的房产卖掉一大半。俞家只保留十二到十五号。十五号在弄堂底,占地最大,两栋楼房间有一个可以开餐会、做跳舞场的大草坪,一边是老太太带着俞二老爷和俞五老爷的遗孀二太太和五太太住,一边是俞大老爷一家住。
从十二号去十五号,自然要出门走一小截路。好在樱桃街是条死弄堂,小姐出门连个听差都不用带的。芳芸虽然从小娇生惯养,在颜如玉手握俞家大权那几年也学会了看人脸色,她回忆上回在老太太屋里见着的堂姐妹的打扮,估量着老太太的喜好换了一条到上海之后做的西式长裙,一边腹诽上海的裁缝村的要死,一边牵着长长的裙角下楼。
颜如玉从餐室敞开的门看见芳芸的打扮土且村,冷笑一声,道:“要去讨巧卖好,也要收拾得顺眼点,别叫人家笑话你没家教。”
爹爹不是从老太太肚子钻出来的,她这个孙女自然更隔了一层,何必跟老太太嫡亲的几个孙女争妍,自然是越不出挑越好。芳芸对着颜如玉微笑不语,怜悯的意思超过了嘲笑,略一停顿就穿过过道出去了。
颜如玉盯着空洞洞的过道,捏着空杯子的手上浮现青筋。良久,她放下杯子上楼,打开箱子翻出从美国带回来的化妆品,在镜子前细心化起妆来。
作者有话要说:改下错字............
东风和西风(改错字)
俞老太太的楼前搭着一座菊花山,层层叠叠的花盆里金黄雪白争芳吐蕊,比花儿更娇艳的是俞家未嫁的小姐们。她们穿着时兴的宽袖衫,露出雪白圆润的胳膊,提着小巧的洒水壶在菊花山前洒水,间或掐下几朵花儿,或是姐妹互带,或是送给坐在圆桌边几位不住微笑的俞太太们。真可以用得上“初秋的晨曦中母慈女孝天伦图”做评语。
芳芸细心数数,发现连在爹爹婚宴上吃了一杯酒就称病离席的五太太都来了,俞家所有待字闺中的小姐们更是一个不少,她晓得今天必有缘故,忙挤出笑上前挨个请安问好。
太太们将她上上下下细细看过,都露出亲切的微笑。大太太的妹子做了芳芸的继母,待她最是亲热,拉着她的手说:“可是来了,老太太正念着呢。”拉着她到紫藤花架下见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打量了芳芸几眼,微微点头笑问:“说你水土不伏呢,这几日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