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三爷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妹妹,袖中的拳头短暂的松开又握得更紧,这是一种无法保护亲人的自责,也是深深的无奈!
六姑娘看着那个朝她一步一步走来的少年,他约莫十几岁的模样,生得白净秀致,却紧蹙着眉头,一张面容显现出不符年龄的少年老成。他穿一身蓝靛底团花锦衣,外罩一件滚白狐皮盘领袖袍子,腰间系着花鸟纹镶金玉腰带,缀着金瑞吉祥兽,发上簪着紫金冠,脚蹬青色如意纹毡靴… …
这样的富贵,与这简陋不堪的院子格格不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六姑娘不由缩了缩身子。
“妹妹… …”霄三爷走进了才看清六姑娘的面容,他眼中的她形容憔悴,瘦弱的似乎一阵风都能将她吹走。
这便是那位三哥哥了,六姑娘一时有些发怔,事先准备好的哭诉柔弱之态突的就难以展现,她清楚地看到霄三爷眼中的痛心与怜惜,这只是一个真正关心自己妹妹的哥哥罢了。
那么她有什么资格还要让他眼中的疼惜更添几分?
落在霄三爷眼里,尤为显得六姑娘怯怯的。
她不言语地只盯住霄三爷看,霄三爷伸手在她软软的发上揉了揉,温柔地道:“甘妈妈说你又病了,先头不是说已经好了?”
她不知从何说起,又是无言,他又道:“放心,这次哥哥一定带你回去,好不好?”
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几乎没什么肉,不由闷闷地道:“等回去后哥哥给明儿吃好吃的,明儿想吃什么哥哥都给明儿,把我们明儿养的白白胖胖的,如何?”
六姑娘大名卿明微,明儿便是六姑娘的小名。
话到此时,她居然慢慢地忍不住哭了,小鼻子变得红通通的。
有多久,没有这样被一个人关心过,被这样温柔的温暖笼罩,似乎有了依靠,似乎未来的路不再是一个人走,又似乎…她喜欢上这样有个哥哥的感觉了。
“哥哥,娘…姨娘她好吗?”六姑娘小声地问道,水汪汪的眼睛滴溜溜看着霄三爷。
霄三爷从袖子里拿出一块边框绣着金丝的方帕,心中柔软,他轻轻擦拭着妹妹眼睫下的晶莹泪珠,看着她的眼睛道:“姨娘她很好,等明儿回去便更好。”
“明儿真的可以回去吗?”
听着妹妹怀疑的怯怯的疑问,霄三爷更是心疼,他拉她进了屋子,屋子里陈设简陋令他不忍直视,竟是连个屏风也没有,更别提其他装饰及一应生活起居用品… …
拉着六姑娘坐下,霄三爷自己则站着,他俯□认真地道:“妹妹记着,那里是你的家,哥哥不允许任何人将你排除在外。”
六姑娘大大的眼睛忽闪着,捣蒜般点头。他揉了揉妹妹头顶心说道:“如果明儿明日便随哥哥回去,开不开心?”
六姑娘作出思考的模样,明珠般璀璨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眯起,“开心!”
“好,”霄三爷做了决定,“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回府。”
六姑娘悬着的心总算是安安稳稳放下,她的脸色仿佛霎时就添了几分红润。
夜间,寅二送着王树家的出门去,寅二回来关上门,霄三爷消化着王树家的说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寅二道:“爷,这王树家的也不知说的真话假话,甘妈妈岂会胆大包天谋害姑娘?况且今日六姑娘跟爷提及没有?若是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说。”霄三爷脑海中浮现出妹妹故作坚强的笑脸,她苍白瘦弱的身影鬼魅般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他心里烦躁,道:“去,把甘妈妈叫过来。”
寅二应了是,转身出了门往甘妈妈屋子去。不多时他就回来了,身后跟着脸色不佳的甘妈妈。
甘妈妈心中已有了大概,只是那日她分明看到雪珠把她送去的糕点倒了的,六姑娘又是怎么会当夜就肚子疼成那样?况且她那糕点充其量也只是让人拉拉肚子,让人以为六姑娘身子还不见好,有必要继续留在月子村养着,她哪里就有胆子要害人性命了!何况那还是个半大不小的主子!
霄三爷二话不说,开门见山便问甘妈妈送给六姑娘的糕点和茶叶都被她做了什么手脚。甘妈妈大声喊着冤枉,一瞬间窦娥上身。
霄三爷不耐烦她吵闹,冷着脸道:“毒,你是下在茶叶里了对不对?”
甘妈妈一惊一乍地跳起来,“天大的冤枉!即便老婆子我承认是我在糕点里加了些泻药,也绝不会承认我在茶叶里做了手脚的!看到雪珠把吃的糕点扔掉,我心里早已放弃了。再者,那些茶叶是戚姨娘托人送来的!出了事可与我无关!”
“好个刁婆子!”霄三爷冷冷道:“按你这么说来,莫不是姨娘要害六姑娘?”
甘妈妈方才的气焰一下子就低了去,她清楚自己是千真万确没有在茶叶里做手脚的,而茶叶也确实是戚姨娘差人送来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实在毫无头绪,只得缓缓跪下哭诉道:“三爷可不能错怪了老婆子我,我是真的没有在姑娘要喝的茶叶里下毒,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做不出这样的事啊!”
霄三爷看着甘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啕大哭心里只觉得越发的烦躁,不论这毒是不是她下的,如今是一定要将她同明儿一道带回去的,回头… …也多个说法。
思及此,霄三爷对寅二使了眼色,寅二立马就拿出绳子捆了甘妈妈,甘妈妈惊吓得连连告饶,最后被寅二拖出去的时候竟是死死的回头道:“爷你信我!真的不是老婆子做的!莫说借我十个胆子,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啊!”
寅二哪里管她,一路拖着就往柴房去了,待落了锁,一室黑暗,驰骋月子村的甘妈妈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
由于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整个院子的人没有不竖起耳朵听的,王树家的趴在屋子的门框上听了许久,待到甘妈妈叫饶的声音完全消失了她才站直了身体,打开了门,径自往六姑娘院子而去。
甘妈妈有今日是她自食恶果,怨不得人。王树家的边走边想,即便今日她不去三爷那儿说那一嘴子,未必三爷就会放过这个欺辱他亲生妹妹的老刁奴。所以她只是把甘妈妈受苦的时间往前提了,并不曾对不住甘妈妈什么。
想着已是站在了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口,王树家的敲了敲门便进去了。雪珠原先忙得是脚不沾地,收拾着明日姑娘启程的行李箱笼,没想到三爷却让寅二来说叫她们不必收拾什么,说是往后回到家中什么没有。
雪珠一想也是,何况她们也确实没什么值得特意带回府里的东西。那些破旧衣裳怎么能穿回府里,府里就是连一般的家下人也穿得体体面面的,何况那些有些脸面的管事妈妈们… …没的刚回去就被人耻笑了去。
王树家的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雪珠往包袱里塞着茶盒子,她便说道:“这茶盒子千万别弄丢了,没了这东西甘妈妈定会死不认账,何况这其中或许还牵扯些别的龌龊事也未可知。”
“我省的。”雪珠把包袱袋口扎得紧紧的,打了一个又一个结,笑道:“便是我丢了也不能把它丢了的。”
王树家的心不在焉应了,一脸关切地问道;“咦?姑娘怎么不在?”她环视一圈,六姑娘这时候了,竟不在屋子里,分明明日便要启程了。
雪珠面上闪过一丝犹豫,然而她又想到这段时间王树家的确实帮了她们许多,一时心中感慨,便老实道:“姑娘会朋友去了。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
“咱们月子村的?就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心眼儿如何。”
“您放心就是,想来那姑娘与我们姑娘结缘的很,否则姑娘断不会这个时候了还特意去道别呢!”
两人又闲话了一会子,王树家的左等右等等不回来六姑娘,心下不由着急起来,她是必定要跟着回府的!原本想霄三爷这是才刚过来,她还有充裕的时间与六姑娘提及此事,没曾想三爷竟是第二天就要带着六姑娘启程回府了,这一下子着实是让她着慌了。
这一头六姑娘和一个年岁与她相仿的小姑娘一道坐在那条横贯月子村的小河边上,此时月亮皎洁的挂在天上,朦胧的月光淡淡的倾覆在河面上,波光微粼。
作者有话要说:。。。


初回卿府

乡间的景色总是十分美丽自然的,六姑娘对着这美妙的月色不禁叹息道:“宝妹儿,这些年多亏了你和宝福哥哥照应着我,我才能等到这一日… …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原先每日的就盼着家去,现下真要回去了,竟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你们。”
宝妹儿大名王宝敏,王宝福是她的哥哥。六姑娘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她们,先不提这次他们帮忙推倒鸡舍放走家鸡给六姑娘出气,就说过去那些日子,六姑娘饿了,吃不饱了,哪次不是这对兄妹俩来帮她?
雪中送炭难,锦上添花易。六姑娘心里清清楚楚记着他们对她的好,只盼着这次分别后,来日能有机会再相见,也好报答一番。
宝妹儿纯真的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不符年纪的愁绪,她吸了吸鼻子紧紧握住了六姑娘的手道:“明微,还有什么比你能回家更美的事,你只管回去…回去后你就可以和你娘和你哥哥那些亲人们呆在一起了,也不用吃苦了,多好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豆子一样从眼眶里流出来砸到胸前的小花袄上。
两人絮絮地又说了许久,六姑娘看着自己和宝妹儿握在一起的手,抿了抿唇终究是道:“宝妹儿,我要回去了,记得替我向宝福哥哥道别,来日——来日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
宝妹儿已经泣不成声,“明微,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
多年后,六姑娘忆起记忆中的宝妹儿,竟是啼笑皆非,满腹苦水。时光最是伤人利刃,不经意间轻易把人抛。
六姑娘低着头一路走着村子的羊肠小道,月光蒙昧,她时而抬起脑袋静静地对着天空出神,想着回去后要面对的陌生的地方,想着那些可能的陌生的场景和人… …等她发现自己出神了立马又加速往回走,如此走走停停的回到了院子里,她一进门便看到坐在桌边的王树家的。
“王嫂子怎么来了?”六姑娘也在桌边坐下,没有错过王树家的看到自己时眼中闪过的光芒,就好像自己是救星似的。
“姑娘回来了!”王树家的从桌边站起身给六姑娘福了福便站到了边上,可谓礼数周全,比之霄三爷来之前对六姑娘更为尊敬。
六姑娘看在眼里,口中只道:“您太客气了。”
王树家的踌躇了一会子,不知如何开这个口,确实,现在说这个实在是仓促了些,但是她有什么法子呢?
六姑娘见王树家的一脸的欲言又止,又联想到她连日来的分外殷勤,早便觉得王树家的是要有求于己的,她乐得还了她的人情,便主动开口道:“有什么事您就说罢,横竖…横竖也不算外人了。”
六姑娘自己说完了这话,心里陡然间就明镜似的清透了起来,或许王树家的要说什么,已是她心中猜到的那个答案。
王树家的见六姑娘开门见山地对自己,就索性不再扭捏纠结,她把自己想要跟着六姑娘回去府里的事坦坦白白说了。六姑娘沉吟半日终是答应了她,“无论如何你我先回去再说,这次我就带你同雪珠姐姐两人一道回府。”
擅自带个人回去,这对于六姑娘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本来一定要带那带的人也只能是甘妈妈,可如今的甘妈妈…况且她看得出来,这次霄三爷带她回去只怕还是他临时起意擅作主张的结果。
所以事实往往是,一个泥菩萨,带着另一个泥菩萨。
寅二办完了事回屋子回话道:“爷,甘婆子已经关好了,您也早些歇着吧。”
霄三爷揉了揉额角,朝窗外眺望着,触目一片漆黑,他便问道:“六姑娘回来了?”
“回来了,”寅二抬头道:“姑娘去了村子的河边和人说了会子话,也是方回来不久。”寅二说完见爷不说话,一径儿的望着窗外漆黑的夜,他便也朝外头望,因窗户开着,外头的夜风寒寒地吹进来,寅二不禁抖了抖,他拢了拢袖子,“爷,小的虽只是个奴才,但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霄三爷收回飘渺的视线看向屋内的寅二,寅二此时亦看着他,似乎想说的话都被他自己写在了脸上。霄三爷扯了扯嘴角,“我怕是知道你要说什么。”
寅二也不惊讶,张了张嘴巴。
霄三爷道:“只是六姑娘毕竟是我亲生的妹妹,姨娘也多年没见着明儿,心里必是想得慌,再者,这里的境况你也看到了...叫我怎么忍心。”
血浓于水,霄三爷自觉自己又是做哥哥的,怎么能眼见着妹妹过苦日子自己却锦衣玉食?此次无论回去将是怎样的压力他也要顶住,何况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妹妹还能不能在了。他想到王树家的说的话不禁心中发寒——“姑娘是吃了姨娘差人送来的茶叶才出的事,甘妈妈怕也是不知情的… …”
是府里有人要害妹妹的命啊。二太太的脸第一时间浮现在霄三爷的脑海里,他想到二太太和戚姨娘这些年的明争暗斗,就连今日白天妹妹倚靠在木门边的模样也悄然的浮现。
“爷,”寅二后悔自己方才多嘴说了那一句,暗道自己心里想想就是了,怎的就说出来了,爷心里也苦啊。想要保护妹妹和生母,却无奈年纪尚轻羽翼未丰。“爷,您早些歇着吧。”
寅二关门退了出去,走到窗边时不经意看到霄三爷映在窗户纸上的身影,多少透着几分萧索。
第二日一大早一行人便从月子村出发了,霄三爷自己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寅二跟在一边,后头是两辆马车,六姑娘和雪珠便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最后那一辆马车里是霄三爷来时戚姨娘千叮咛万嘱咐带到月子村要给六姑娘的首饰和衣服,如今却是要一路重又带了回去,马车的边角里还有五花大绑的甘妈妈和心情舒畅的王树家的。
绸布帘马车里,六姑娘摸着身上新换上的一套崭新的衣裳,料子绵软舒适,自从她来到这世界还从未穿过什么好料子的衣服呢。
雪珠看了心中就透了酸涩,姑娘她经历的这些,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官家小姐该有的际遇。
六姑娘却毫无所绝,一路快快乐乐的样子,时而掀开车厢边上的布帘看看外面的景色,时而打打盹儿,再不然便看看书,时间于她倒是过得不知不觉。
如此过了几日,六姑娘正靠在软垫子上磕着瓜子呢,突然耳边传来一阵阵的喧闹之声。
她一个机灵,精神一抖就坐直了身子。这声音曾经是多么的熟悉,这不是街市人多的时候才会有的声音么!她们这是进城了?
因六姑娘年纪尚小,雪珠见她偷偷摸摸掀了帘子往外面看便也未阻止,倒是暖融融的日光照在六姑娘那张小脸上,越发衬得她是个粉团花色的人儿。
她们这是到了镇江府,马车慢悠悠行了月余时间,天气日益的暖和起来,六姑娘看到街市上的人们都穿着轻薄些的衫子,偶尔路边有带着帷帽的女子穿市而过,街边酒窖里醇香的酒气飘散了半边街头,一条街上又是绸缎庄子,又是酒楼客栈,还有当铺钱庄,热闹非凡。
六姑娘看得兴致勃勃,核桃般的大眼睛闪着好奇的光芒看着这古代的街市,真是众生万象。冷不防霄三爷的身影出现在马车窗子旁,六姑娘吓了一跳,挑着帘子的手条件反射就是一抖。
“哥哥… …”她软软唤道。
霄三爷尽量放缓了语气,勒着缰绳靠近车窗道:“待进了前方的巷子就不可把头探出来张望了,前头多是官宦人家居住。”
六姑娘忙不迭地点头,眨了眨眼睛就立刻把小脑袋缩回了车厢里。她已经明白了霄三爷的意思,看来卿府就座落在前头的巷子里了。她不禁坐直了身子,小身板挺得直梆梆的,全然已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雪珠就劝道:“姑娘不必紧张,就如从前一样便好。”
六姑娘的肩膀仍是僵硬的,她忽的就畏惧起来,比从前高考还要紧张,一想到将要面对的新的人和新的事物,她心底里就油然而生出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恐惧感来。
雪珠帮姑娘整了整衣襟,微微的叹息。
何况是姑娘,就连她都莫名的有丝局促,到底是多年前在府里呆过,如今是许久未曾回来了,何况这次还是三爷擅自做主把她们带回来,往后情况如何又是两说了。
马车外霄三爷夹了夹马腹,马儿抬着蹄子“得得得”向前几步赶上了寅二,他吩咐说:“你先回去让小厮们开了门,别惊动了人,另备了轿子侯在侧门边等着。甘妈妈和王树家的且先无声息安置了,回头再提。”
于是寅二策马先回去府里,大门口守卫的小厮听说是霄三爷回来了忙大开了门,不一会儿果见霄三爷打马而来,他只说马车里装了些玩意儿,小厮自然也不会多问。两辆马车便从大门边上的侧门上进了府。
第一辆马车先停下,第二辆随着另一个作书童打扮的人而去,寅二走到第一辆马车边悄声道:“姑娘请下车。”
六姑娘下了马车,看到前方一小片的竹林,翠幽幽的,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没来得及多看便被寅二请上了似是早已侯在一边的翠幄青绸轿子,她小心地朝外张望了一圈,没见着霄三爷。
寅二放下轿帘,小厮们抬起轿子沿着东西走向的石子道儿一路走,雪珠一句话也不多说,抱着包袱紧紧跟着六姑娘的青绸轿子。
青绸轿子在府里绕道走了约莫几盏茶的功夫就停在仪门前,雪珠赶紧上前两步搀了六姑娘下轿子,寅二和抬轿子的小厮们停在仪门口不便进去,他对雪珠道:“你带你家姑娘去芳梅苑,还记得路罢?”
雪珠感慨万分地环视了四周一圈,笑道:“自然是认得的。”
寅二又道:“可走得快些,别遇上什么人才是。”
雪珠会意,领着六姑娘进了仪门,眼下正值春季,途经花园子,园子里芳香四溢,竟是什么花都有,什么花都开了。按着六姑娘的性子她是最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的,只是眼下情况特殊,她便埋了头,闭了嘴,一路无声跟着雪珠走。
路上亭台楼阁,花石假山,小桥流水,看得六姑娘目不暇接,这卿府竟像个公园似的。
镇江府毕竟不是京师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大小官员家里地方都是极开阔的。
戚姨娘的芳梅苑坐落在卿府的西北角,三间正房带着耳房的院子。这地方是偏了些,但当时却是戚姨娘自己要求住在这儿的,大抵也是因着此处风景实好,院子里四季青翠的竹子立着,透着分清雅,夏日也凉爽。
按戚姨娘对她屋里的雪慧说的:“院子偏僻不要紧,该来的人总是要来的。”若是不来,偏也自有它偏的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阴雨连绵啊阴雨连绵,外头阴雨连绵时,酥我听着雨声敲着字。


姨娘之谋

雪珠和六姑娘站在芳梅苑圆拱门前的石子路上,六姑娘听着院子里竹叶发出的沙沙声,眼睛睁大了朝里看。
雪珠道:“姑娘,您还有印象么?小时候您就是住这儿,那时候姨娘到了夏季总要带您在竹林子里纳凉的。”
六姑娘眨巴眨巴眼,模棱两可地道:“许是那时候太小,我记不大清了。”她不是记不清,她是压根儿什么也不知道!只盼着这府里的人千万不要一个一个的跟她“叙旧”才好。
两人在外头说话的功夫,院子正房里,霄三爷也是刚到,他说完自己将妹妹擅自带回来的话便兀自坐下了,戚姨娘惊得圆睁了那双平日里对着二老爷含情带媚的秋波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你是疯了还是怎的!你现下是养在二太太身边,如此一番二太太心里又要有想法。”
“凭她想去!”霄三爷霍然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任她要怎样想,反正现下妹妹我已经从月子村带回家来了,姨娘还是去门口看看妹妹回来没有。姨娘当真不想念明儿?明儿那年走的时候您哭成什么样,现在又做这模样给谁看?不要总说为了我为了我,为了我就牺牲妹妹不成,姨娘真该了解明儿在那鬼地方过得什么日子!”
霄三爷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就那样直勾勾看着戚姨娘。
戚姨娘无法,掀开帘子出了西次间,堂屋里大丫头雪慧正坐在窗边做着针线活计,见姨娘脸色怪异地从屋里出来,而霄三爷又刚进去,她自忖是霄三爷惹了戚姨娘不悦,便劝道:“姨娘不高兴?三爷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无论是什么事儿,您放宽心就是。”
戚姨娘却没有搭话,一径儿出了堂屋,步履匆匆地走到院子里头向外张望,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芳梅苑前的女孩儿。
穿着件水红的袄子,外套浅色斜领交襟式的春衫,下面系着银红暗花纹百褶裙,头上梳着两个羊角辫,系着红罗头绳,上垂珠串。双眼有神地朝里面望。
看着哪里都好,就是瘦了些… …
“明丫头… …”戚姨娘小跑着冲到拱门边一把抱住了六姑娘,她喉头哽咽,半天不能说完整一句话。虽说是顾念着养在二太太膝下的霄哥儿,埋怨他擅作主张带了明丫头回来,但戚姨娘几乎是一看见女儿小小的人儿站在外头,心里就泛起阵阵的涟漪。
这是多年没见的女儿啊,十月怀胎,哪个娘不是心肝肉儿地疼。
“我的儿,你长大了!”戚姨娘含着泪目看着女儿,“快进屋去,让姨娘好好看看你。”
六姑娘抬头看戚姨娘,戚姨娘穿着深藕色荷花缎绣云鹤文褙子,下着月白挑线裙,二十五六的模样,唇色朱樱一点,眼睛很漂亮,望着自己的眼神就显得忧切动人。
她伸手握住了戚姨娘向她伸出的细长柔白的手,由她牵着自己往院子里头走。六姑娘回头看雪珠,雪珠正捂着嘴巴看着戚姨娘和自己,眼里隐隐的泪光闪烁,看到自己看她,雪珠还松开手特意露出脸对自己绽放出一个鼓励快乐的笑容。
六姑娘于是也笑了,朝雪珠眨了眨眼睛,跟着戚姨娘穿过竹荫小道来到正房前,雪珠一路在后头跟着,紧紧抱着手里的包袱,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门口的小丫头掀了帘子,好奇地看着戚姨娘牵住的小姑娘,进了大堂,雪慧初一看见六姑娘着实吃了一惊,她是在戚姨娘身边伺候好些年的人了,自然不会同门外那小丫头一般不知姨娘牵着的是谁!与戚姨娘眼神略一交汇,雪慧便到了院外,和门边的小丫头说起了话,避开屋子里将要进行的谈话。
雪珠看着六姑娘和戚姨娘进了堂屋,自己自然不好跟进去。抬眼看见挑了帘子出来的雪慧,她眼睛一亮,“雪慧!”
雪慧见到雪珠眼珠子陡然间也亮了起来,她细细打量一番,见雪珠眉间带着疲倦,人也较之从前瘦了许多,心道她和六姑娘在那边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敛了心神,雪慧才颇为感慨地道:“我心里才想呢,那年二太太打发你跟着六姑娘去月子村养病,方才见六姑娘回来了,你可不就回来了!”
雪珠摆了摆手,“可是回来了,那边的日子你可想不到… …”见雪慧满脸的好奇,她叹口气道:“算了算了,真是不提也罢。”又朝堂屋方向努努嘴,悄声问道:“这些年,姨娘过得怎么样?和二太太就真的不好了?”
“你也知道她们不好了?”雪慧想了想也是,戚姨娘和二太太若是好,雪珠和六姑娘也不至于就在月子村一住就是几年,现在又是这样回来… …眼角瞧见门边那丫头伸长了脖子听她们说话,她便拉了雪珠往廊下走,边走边道:“你也知道,你走的时候二太太和姨娘就不大对付了。咱们姨娘是二太太从良家聘来的良妾,正经轿子抬进府里头的,后来不是生了三爷么,偏偏二太太自己肚子又不争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