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多晴说。
“你好,我是萧漫。”她马上就笑了,很是亲热地把手伸过去,带着点开玩笑的口气,“看来付老师对你评价很高哦,你是用什么方式打动他的铁石心肠的?”
多晴认真想了想说:“大概我的方便面煮的好吃吧。”
她的花样很多的,放青菜,放香菇,放香肠,偶尔还会从厨房里翻出些奇怪的食材加进去,营养满分,每天都是惊喜。
萧漫怔了一下,笑起来:“你说话真有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她以为是在开玩笑吗,是真的好不好?
直到付云倾和他的小尾巴扶着总编出了酒吧,萧漫才猛然想起,她就是那天应聘的女孩子其中的一个。她的简历本来不合格,大学在读,也没工作经验。也就是因为她笃定她不合格,所以她才把她的简历送上去的。
她不想任何人接近付云倾,她爱他,已经很多年了,用什么办法也好,她也只想他看见自己而已。
关于萧漫的心思,付云倾也是知道的。
那双眼睛遇见他时的神采飞扬,MSN上试探又谨慎的询问,偶尔一个公式化里压抑着热情的电话。女人费尽心机的靠近,他看得清清楚楚,却冷眼旁观。就连她看多晴的眼神,他都感觉到了那和善之下汹涌的嫉妒。
出了酒吧,把林嘉放在后座扣好安全带,付云倾打开广播,正放着周杰伦的中国风的《发如雪》。多晴听见林嘉在后面嘟嘟囔囔地跟着唱,声音清冽发音标准,完全不像个醉鬼。根本就是为情所困的德行。
多晴在某些方面简直敏感得要命:“总编怎么喝成这个样子?他这是失恋了吗?”
付云倾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你真聪明,他要是在这方面有你一半聪明,就不至于这个德行。”
“其实我也不是很聪明的,要是聪明我就不至于是万年暗恋君。”
付云倾俊美的眼角又挑起来,带点哄骗的口气:“哎,那你怎么不表白?”
为什么不表白?
多晴被这个问题梗住了。若不是他问,她一定不敢去想找个问题。在她成长的岁月里,她喜欢过两个男人。一个不可能喜欢她,另一个喜欢着别人。可是这并不是她不表白的理由,她也不是没有去争取的勇气。
而是——
多晴用黑眼睛盯着他,不知为什么看着就挺伤心的:“我觉得我太容易爱上别人了,只要对我稍微好一点的人,我大概都会喜欢上的吧。所以我没关系,我挑老公的标准只有两个,第一,我妈喜欢,第二,活的。”
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哪个还有这么三从四德的择偶标准?
付云倾最讨厌朝三暮四的女人,可以说深痛恶绝。可是这种坦率又让他讨厌不起来,只是心里发闷,觉得她的话里很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或者说这个女孩本身就很怪,整天张着眼睛,像只贪食又纯真的幼兽,内心却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女生该有的风花雪月。
她很清醒,知道自己的缺点,也知道自己要什么。再过几年她长大些,在社会上经历些风浪,就是变成付云倾最讨厌的类型。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这没长大的小崽子嗤之以鼻。
其实多晴说完就后悔了,付云倾的口气真的太善良温柔了,她完全被牵扯鼻子走。而且他听了以后,面上淡淡的嫌恶丝毫没有掩饰。这也很正常,知道后不讨厌的人品才有问题吧。
她忙闭上嘴巴,转头去看风景。

  夏日夜空里倾盆而下的月光。

  多晴开学后并没有很忙碌,大三的时光还是很清闲的。眼看着刚入学的新鲜萝卜头们穿着迷彩服在操场上跑,在食堂里挤来挤去,还会恭恭敬敬地叫学姐,就想起自己大一刚入校时的情景。
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下着小雨,门口却不冷清,飘着一朵朵的伞。
纪多澜把车开到校门口,因为她申请了宿舍,所以哥哥来帮她搬东西。他已经从这所学校毕业的三年,报道和找宿舍都是轻车熟路。纪多澜拎着行李在前面大步走,她在后面吃力地跟着。
只有一把伞,哥哥撑着,丝毫没有顾及她。多晴淋得潮乎乎的,觉得很难受。多澜一直讨厌这个妹妹,私下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态度更是冷淡恶劣。早上是纪妈妈骂着“你这个混蛋小子,不去送你妹妹,你就给我滚出家门”,所以他摆出这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姿态,她也一点都不意外。
“其实你上大学是件挺值得高兴的事。”他说。
多晴惊讶地瞅着他,心里雀跃了一下,却又觉得让纪多澜说出这种除非他鬼上身。
不出所料,他笑得像朵花:“起码我不用每天对着你这张讨厌的脸了,可喜可贺。”
哎,她就知道,内心翻了个大白眼。
现在想起来自己那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如果那时候纪多澜突然跟她打温情牌,估计她会做坏事的。是的,多晴知道自己一定会经受不住诱惑做坏事的。她翻了个身,床吱嘎吱嘎两声。下铺的祝平安一脚踹上来:“喂,宝贝你思什么春,翻来覆去的我都被你连累的睡不成觉了!”
祝平安的高分贝让宿舍的其他人同时哀嚎一声捂住脑袋。对面飞过来一个枕头,气急败坏:“祝你平安,闭上你的嘴快点睡觉,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
“那你让纪多晴快点睡觉!”
多晴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无辜:“我不困啊。”
众人又是一声哀嚎。多晴差点笑岔气。要知道大一入学时,因为祝平安打呼噜,几个人闹着要换宿舍,曾经一度闹得很僵。其他宿舍的人自然也不愿意换,那时候高大壮硕的祝平安还几次哭倒在多晴怀里,差点没把她压死。
而现在,宿舍大部分人听不到祝平安的呼噜,就睡不好觉。最严重的一个暑假回家睡不着觉,竟然半夜趴她爸妈门口听一会儿呼噜再回去睡。把宿舍的一干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跪下齐喊,您赢了。
“不如我们去网吧玩通宵吧。”祝平安提议,“网吧里有很多可爱的小网站可以看□日本动作片噢。”
“靠,祝你平安,你太猥琐了,出去千万别说你跟我一个宿舍!”
“就是就是,太丢人了!”
几个人一边说一边开始跳起来穿衣服。她们住在一楼,最南头的窗户的锁是坏的,大家心照不宣的深夜出入,竟没被管理员阿姨发现。这说明如今未来的栋梁们简直太团结了,以后不国富民强都难。
而学校附近的网吧从来都是人满为患,小包厢的机器不够,像多晴这种对动作片无感的纯洁宝宝就沦落成去便利店买零食的跑腿小工。时值夏末秋初,深夜微熏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泡桐树叶干枯的香味。
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商店,多晴按照列好的单子找零食,本来挺安静的店子突然听见店员突兀的声音:“不好意思先生,你这张钱缺角不能用,麻烦你换一张。”
……
“不好意思啊,你这张钱也缺角。”
“怎么会缺角?”很熟悉的那种带着温柔哄骗味道的声音,“好像真的缺了一点呢。”
多晴提着篮子走过去,柔韧偏瘦的身形,略长的发,眼镜下的眼睛总是带着点危险的笑,好像要引诱别人做坏事似的。是付云倾。他正拿从钱包里拿出粉红色大钞递给那个男店员。男店员接过以后在收银台看了一眼说:“唉,怎么找不开呢,看来只好用缺角的了,还要去银行兑换的。”
男店员口气很是无奈困扰的样子,却是很能博得人的同情。就在付云倾皱了下眉要将递回来的钞票塞钱包里时,纪多晴抓住了他的手。
“……纪多晴?”
“付老师,这张钱是假的。你是给我们换回来,还是要我们现在就报警?”
这是学校附近的小便利店惯用的伎俩,店员拿到小面额钞票时迅速扯掉一点角,直到顾客换成大面额钞票,他们便迅速换成假钞对顾客说找不开,还是用那张缺角的小面额钞票。这种猫腻多晴遇见过好几次根本不在话下。眼看男店员变得手足无措,面色青了又白,一言不发的把钞票换了回来,付云倾刚要说什么,已经被纪多晴扯着走出便利店。
“就那么饶过他了?”
“他大概是我们学校出来打工的学生,日子不好过,帮老板做这种事赚点外快啦。如果报警的话,他很可能被退学好不好?”
付云倾耸了耸眉:“那别人就活该当倒霉蛋?”
多晴瞥了他一眼,满身低调却金光闪闪的名牌,从气质看也是个宰一两百也是毛毛雨的大肥羊。她露齿一笑,好像自己是犯罪同伙似的:“他们不会拿我们这些穷学生开刀的,他们骗的都是财大气粗的有钱人。”
好像有钱人的钱就该救济贫困一样,付云倾朝她的脑袋上狠敲了一记。
“好痛!”多晴揉揉脑袋,龇牙咧嘴,“早知道就让你被骗好了。”
付云倾作势又要敲,她捂着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手势落在头顶的时候换了个姿势覆上去揉了揉。女孩立刻放松地眯起眼,像放下防备的小动物一样,可爱得紧。
“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是我老师的生日,她家的啤酒不够了,我出来买的。”付云倾转念间,想起她刚才满篮子的零食,“你们宿舍该熄灯了吧?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哦,今晚是我们宿舍的网吧通宵之夜。”
“别回去了,跟我去买啤酒,然后去吃宵夜好了。”付云倾说,“啤酒很重,我搬不动。”
多晴知道啤酒很重,所以根本没想过他一个大男人搬上一箱子啤酒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想就没想就点头,乐于助人的好青年的模样。付云倾是她高了好几届的学长,他的老师必定是学校里的教授。被付云倾称作许老师的女教授胖胖的,皮肤很白。她好像在学校里撞见过,这也不稀奇。只是没想到在许老师的家里,会撞见另一个人。
纪多澜正好几个打扮时髦的男女凑在一起划拳,看见纪多晴明显的怔住。
多晴挠了挠头:“哥,好巧啊。”
巧个屁,被抓包了。
纪多澜点点了头,接着就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今天在这里的大多都是许教授的得意门生,付云倾不怎么参加这种聚会,所以跟他们不熟也聊不来。出去买东西抓了个好玩的东西回来,还遇见了那东西的哥哥。可是那男人未免太冷淡了些,一般自己的妹妹大半夜跟男人乱跑,他应该跳起来大骂一顿才怪吧?
“你哥哥?”
“嗯。”
付云倾笑了:“不像亲的。”
多晴斜了他一眼:“本来就不是亲的。”
多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哥哥时的情景。那时她还不叫纪多晴,是另外的名字。那是个周末,因为哥哥在家做功课。她第一次来到那个家时的样子,都记得很清楚。
她从前就觉得漂亮的大院里漂亮的红砖楼房里,地板上一定是铺满了充沛的温暖的阳光。阳台上都簇着大蓬大蓬的牛牛花,深深浅浅的粉和紫,伸出来的竹竿上飘着洗得褪色的花床单。有个面容安静慈祥的女人在晾衣服,唱着黄梅戏,小女孩的碎花裙子滴着水。
当这一切都实现,她仿佛瞬间就陷入一个自己编织的梦境里,觉得不真实。
她坐在沙发上,保姆阿姨洗好各种水果放在透明果盘里,电视机里放着猫和老鼠的动画片。她有点不知所措,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去吃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水果,那个在她生命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的少年就走了出来。
他长得很高,站在瘦小的她面前,就像一片迎风而来的乌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瞪她一眼又回到房间,晚饭都没有出来吃。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保持那副厌恶碍眼的模样。其实多晴知道他讨厌自己也是应该的,所以并没有什么怨恨。
相反,她希望他能比任何人都幸福,只要他想要的,她能给与,便在所不惜。
付云倾有点意外,仔细打量了一下坐在日光灯下面孔含着隐约媚气的男人,又看了看眨巴着黑漆漆的大眼少根筋的家伙,确实没发现任何相似之处。
“不过……”多晴仰起脸,龇牙咧嘴,“他以为不是亲的,他就能逃脱给我纠缠的命运了吗?”
这是哪里跑出来的顽固不化的野蛮人?!
那一瞬间,付云倾却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家伙在身边,又野蛮又直接,妙趣横生。
放着唠嗑解闷也不错啊。

  她很温暖,像一头皮毛柔软的幼狼。

  其实这个世界上所有事情的存在不过都是一场偶然。
付云倾是这么认为的。
什么求神拜佛的东西,把自己的一切寄托到神的身上,真的是太可笑了。就算举头三尺有神明,那么多人的心愿神明也忙不过来的吧。
父亲打来电话说,今天是十五,让他去帮忙去寺庙里上香。连拜神这种事都要儿子去代劳,连普通的诚心都没有,会灵验才怪。虽然内心嗤之以鼻,但是他还是要去的,因为那个完美孝顺的好儿子形象还是很重要的。
幸好周六天气不错,付云倾驱车刚走到半路就接到林嘉的电话。是他的单行本都送审了,才发现还没有签约,心急火燎地唤他去社里。值班的女编辑在打盹,听见大门前的风铃响,一抬头看见他,惊呼一声低头用镜子检查妆容。
付云倾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敛着睫毛抿着唇,怎么看都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走进办公室不经意地扫了一圈,都是陌生模糊的脸孔。扫视到最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读者来信的位置。黑色柔软的短发,青灰色的衬衣,露出后颈大片白色的皮肤,蹲在椅子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一点陶醉地随着音乐的节拍点头,一边看信件,一边喉咙里不时冒出类似的小兽“嘶嘶……”的诡异笑声。
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他的助理小姐,面上维持的温和立刻有了裂痕。
付云倾走过去,拽下她的耳机。
“林嘉那混蛋让你来这里帮忙看信?”
“反正也没事做啊。”多晴看见他有点意外,顿时兴高采烈,“你怎么来了?”
付云倾觉得自己很不喜欢在这里看见她,他明明承认她是他的助理,为什么会在这里干些打杂的工作。他说了句,你在这里等我,没等多晴回神,已经大步走到林嘉的办公室里。她有点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变了脸,困扰地挠头。
一直想插话却没找到机会的萧漫,有点不悦地走过来问:“你跟付老师说什么了?”
多晴摇摇头,觉得这女人的脸看多了还真是有点不好消化,于是立刻回过头去看信。其实看读者来信很有意思,都是些充满了爱和鼓励的句子,或者生活趣事,甚至是很小很小的不为人知的烦恼。她并不觉得无聊。
“别跟付老师胡说八道。”萧漫接着说。
多晴扭过头冲她吐了吐舌头,萧漫一口气憋在胸口,总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怎么都是软绵绵的,情绪根本找不到发泄口。没几分钟付云倾就从林嘉的办公室里出来,后者一副被骂得精神萎靡的狼狈相。
刚戴上的耳机又被拽下来:“多晴,跟我走,晚上要加班。”
“啊?这么突然?”她晚上还有演出呢。
“还有,以后不是林嘉那混蛋安排给你做的事,都不许做,知道了吗?”付云倾说着,若有似无地瞟了一下萧漫,“其他人没权利指使你做事,尤其是拆信这种事。”
萧漫愣了一下:“付老师,不是这样的,只是最近编辑部挺忙,其他人都抽不出时间来,纪多晴是我们社里的实习编辑,所以我打电话让她过来做力所能及的事……”
“她是我的助理,没必要做这种事。”付云倾弯起唇角,声音却没多善良,“而且,萧编辑好像每次都很照顾林总编给我找的助理,费心了。”
三个字轻轻地说出来,好似没什么分量,却噎得萧漫顿时哑口无言。
原来是吃醋挤兑的把戏,多晴真想搬着小板凳抓把葵花籽乖乖坐一边看戏。还没往后退两步就被付云倾抓住拉住胳膊,略低沉的音质不容拒绝:“走,我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里。”
萧漫本来想解释什么,见到这个场面却只能咬紧牙关止住翻涌而上的泪水。因为爱上一个人,想要得到那个人有什么错呢?
是没什么错。
错的只是因为这种感情而刻意去伤害其他人,用手段逼走一个人又一个的同样喜欢付云倾,也有机会接触他的女孩子,让自己变成一个在沼泽里越陷越深的失足者。
这样的女人就像手机游戏里的贪吃蛇,妄想吃掉一切。
萧漫也是,那个女人也是。
他皱眉,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抽了半晌,才想起猫在副驾驶座上把下巴磕在膝盖上的女孩子,扭过头来,眼中带了点抱歉。
多晴看出他的疑虑:“你抽吧,我哥也抽烟的。”
付云倾笑了一下,在弥漫的薄雾中看她灼灼有神的眼,时刻都处在捕猎状态的神情。
“我哥很烦心的时候就会抽烟,他抽地很凶,而且品味很差,什么都抽。我现在必须要攒钱才行。”
“为什么要攒钱?”
“他得了肺癌怎么办?总得有钱治吧?”这话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揉着无奈和苦恼的表情证明她不是在开玩笑。不过这句话的本质比笑话好笑多了。他弯起嘴角,心情顿时像被一朵嗡嗡乱飞的蜜蜂吻开的花朵。
可是纪多晴下一句话让他立刻想拍死这只烦死人的笨蛋蜜蜂。
“晚上真的要加班吗?这是无理的要求,太突然了,我晚上还要排练的。”
他还是笑了,愈加的温柔,眼中的冰层却裂开了。
上次纪多晴去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开始烦躁不安,眼神飘来飘去。他趁她上厕所的时候偷看了她的手机来电显示,她存的人物名字是何夕学长。这种偷看的行为是不怎么道德,不过他的字典里好像也没有这两个字。
他不经意地问起何夕是谁,纪多晴磨蹭了半天才说,是我现在喜欢的人。
因为他真的很忙,而且对于她喜欢谁,他也真的没兴趣,所以就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印象里虽然她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可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静默的消沉。那天很奇怪,他并不是个多么体贴的人,却神差鬼使的在她蹦蹦跳跳出门后看她乘电梯。
她站在电梯门低着头,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攀升,她面对着墙壁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墙壁。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副单薄的小小的肩膀就觉得很伤心。
如果她真的是一头小狼,被人从小养大,估计也会比狗还乖,蜷缩在脚边,甜蜜地磨蹭你的腿,温柔地舔着你的手指,那种冷漠凶狠是对着你以外的人。他就是这么笃定,这么想着,便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她了。
生活在这么一个现实的世界里的孩子,像她这样现实目标明确才是对的吧。
他妥协了,为了这个孩子而在慢慢对他的原则妥协。
见他不说话,微侧着头看窗外,漂亮的食指咬在唇边,好像很困扰的样子。有几缕长发贴着修长的颈子,好像说什么拒绝的话,都能伤害到他似的。
多晴几乎一下子就为自己的自私而感到羞愧起来。
多晴突然哈哈大笑,推他一下:“哈哈,骗你的啦,当然是画稿比较重要。我跟学长说一下排练延后,他可以理解的。”说完又像说服自己一样,“他人真的很好。”
付云倾从反光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寺庙,他像往常一样去写功德簿,送香火钱,当然名字写的是他的父亲。他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不会去跪那眉眼微磕泥身塑像。可是一转头却见纪多晴在那里跪着,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
出来以后,他燃了一根烟笑着问:“你信那个?”
“信。”她说,“我还信上帝,圣母玛利亚,安拉,为什么不信?”
“因为神不存在啊。”
“你怎么知道不存在?”
“那你怎么认定神存在?”
“我也不知道。”多晴说,“不过,如果有的话,他就在那里看着,什么都能看得见。”

  她很温暖,像一头皮毛柔软的幼狼。

  多晴早就在编辑部听说付云倾下个月要去东京参加一个交流会。除了他,还有两三个名头不小的动漫画家和有潜力的新人。社里陪同人员的名单里除了林嘉和萧漫,其他的人员都是待定状态。
虽然说是出差,但是行程安排得很松散。甚至社里为了犒劳这些财神爷们还安排了丰富的旅行活动。秋天京都寺院里的枫叶已经红得好似烟霞,在红叶下泡温泉,吃寿司刺身。而且有美男在侧,编辑部里的女编辑们早就已经是半疯魔状态。
多晴这么个对外界完全不感兴趣的人,想不知道都难。
付云倾是标准的工作狂,工作起来就忘记时间,多晴也忘记了,她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等预计的部分忙完,多晴抬头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为了防止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工作,她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十几条来电显示也是意料之中。
以何夕学长那随时被狮子灵魂附体的脾气,十几通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她看了一眼还在收尾的付云倾,轻手轻脚地跑去卫生间打电话。这个时间何夕绝对不会睡觉,她打过去响了一下就被挂断,她打了几次,那边终于不胜困扰地关了机。每次做错事情才想要祈求原谅的小孩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在卫生间里抓了半天头发,刚出门就看见门神一样的付云倾倚在门框上,眼神漠漠地散着看她。
“你那个学长不接你电话吗?”
她摇了摇头:“才不是给他打电话。”
“你这样是不行的,男人都是这样,你越贴着他,哄着他,他越不在乎你。”
“我又不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在乎不在乎有什么关系?”
“就这样单恋一辈子?”
她又摇摇头:“不会很久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会很久的,自己还会喜欢上别人,因为她经受不住别人给予的任何一点温暖。只要她得到了,她就想要还。她欠得已经够多了,已经快还不上了。多晴心里微微唏嘘了一下,忙集中极力做事。
可是付云倾明显感受到她的魂不守舍,虽然做事还是滴水不漏,可是用文艺点的话说就是,他感觉不到她在这里。一点都不。他也知道为了什么,所以不自觉心下微微地皱起来。这孩子总有种晴雨表的气场,不知不觉地影响着身边的人。
纪多晴离开时已经是凌晨,他体贴地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虽然这么说着,却是懒洋洋地靠在门边,一点也没有行动的意思。
“不用的,地铁站很近。”
她在门口穿上鞋,像小孩子那样用鞋尖磕了磕地。
“嗯,你这个样子晚上还要去酒吧演出吗?”
“是啊,今晚是酒吧每周一次的狂欢夜,我们要靠这个机会多卖点啤酒啊。”
“好啊,假如我晚上有空的话就去捧场。”
十五个小时后,在迷离幻彩的酒吧灯光中,多晴在一片欢呼声中看见那个穿着浅色上衣的男人,才知道那句“有空晚上去捧场”说的不是场面话。他不仅是自己来,还带了朋友,有男有女。他朝她的方向举了举酒杯,桌子上赫然码着整齐的一片啤酒瓶。
或许因为今晚的客人特别的慷慨,所以何夕并没有朝她发火,只是不理她而已。她也不想自讨没趣。等他们乐队表演完,换上另外两个抒情女歌手。她来不及卸妆就飞扑下台,三两步蹦到付云倾面前,还差点被台阶绊倒。
这种冒冒失失的模样令他顿时哭笑不得,那满脸的惊喜却是很受用。
“付老师,谢谢你来捧场,还买了那么多的酒!”
“都是他们喝掉的。”付云倾看了看旁边正在划拳的朋友,“你要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