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花开秋来晚
作者:烟秾

父亲位极人臣,权倾天下,自己是嫡出长女,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乖巧温柔,父母喜爱,万千娇宠在一身,慕瑛的一生,本应是步步锦绣,富贵天成。
慕瑛容色淡淡,那都是你们的想象而已。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相爱相杀 恩怨情仇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慕瑛 ┃ 配角:赫连铖,高启,赫连毓等等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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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当朝大司马的长女,生得美貌如花,慕瑛本来以为她要开启富贵人生模式,可是在被选入宫给公主做了伴读后,她的人生马上逆转到了地狱模式,在宫中生活得步步惊心。等她及笄,面对两份感情,她无所适从,虐恋情深相爱相杀,到最后,蓦然回首,原来那人还是你。本文细腻婉约,情节曲折,全文波澜起伏,大背景下有小细节,引人入胜,适合在茶余饭后细细品读。


☆、第 1 章 秋色凉如水(一)

  秋天的日头照在树叶上,绿油油的叶子仿佛跳跃着万点金光,不住的闪着人的眼睛,树叶间有一球球极淡的新绿,又带着一丝丝嫩黄,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掉。
“今年的木樨花仿佛开得要晚些。”树下的慕夫人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往年这时候,早就是一院木樨香了。”
“母亲,木樨花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气味香一些罢了,瑛儿瞧着也不过如此罢了,不比那牡丹,国色天香。”慕夫人身边站着她的长女慕瑛,穿了一套正红色的秋裳,高腰襦裙,金丝银线绣出缠枝牡丹,将她映衬得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宛若点墨。
“瑛儿,每种花都有它自己的妙处,你长大以后自然就明白了。”慕夫人柔柔一笑,伸手摸了摸慕瑛的头发:“瑛儿快些去娘子那里罢,她在等着教你弹琴。”
“是。”慕瑛恭恭敬敬朝慕夫人行了一礼,由奶娘引领着朝湖边的听雨轩走了去,慕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流光容易把人抛,一转眼瑛儿就已经快七岁了呢。”
“大小姐聪明伶俐,又生得美貌,再过几年,肯定就会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手里抱着慕家二公子慕坤的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龙生龙凤生凤,老爷夫人生出的孩子,个个是人中龙凤!”
慕家是大虞有名的世家,慕家高祖慕熙乃是彼时当朝皇后的胞弟,当年大虞内乱,是慕熙尽忠竭力才扶持皇上登基,稳定政局,又一力辅佐大虞三代帝王,皇家感念慕熙,对慕家多有照顾,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荣华富贵不可逼视。
慕家此时家主乃是慕华寅,今年才三十岁,可却已经在军中有十六年的历练。十四岁那年,他的父亲就把他放到军中,慕华寅骁勇善战,立下不少军功,年方十八便成了大虞最年轻的威武将军。
五年前,大虞皇上意欲灭南燕,慕华寅的兄长带兵出征战,却不料中途遇到瘴气,染病身亡。先皇旋即便将慕华寅任命为大司马,经过五年苦心经营,慕华寅已经在朝堂里立稳脚跟,权倾朝野。
慕氏子孙,男俊女美,少年慕华寅曾外出行猎,裘帽微斜,容颜如玉,路上行人纷纷侧目,第二日京城之人多侧带帽子,皆为效仿慕华寅之故。慕夫人出身清河崔家,还未及笄已经是闻名大虞的美人,十二岁时便已经有求亲的人登门,几乎将崔家门槛踏破。

慕华寅与崔氏生了三个儿女,长女慕瑛,长子慕乾,次子慕坤,现儿慕夫人已有身孕,时常说若是能生个女儿便好,刚刚凑满两个好字。
“夫人,老爷回来了。”
绿树从中,一袭白衣闪过,俊眉星目,依旧还有年少时的翩翩风采。
“夫君。”慕夫人惊喜的迎上前去:“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慕华寅眉头微皱:“皇上有旨,明日带瑛儿与乾儿进宫。
“进宫?所为何事?”慕夫人吃了一惊,好端端的,为何会传她一双儿女进宫觐见?
“哼,名义上是要为皇上与灵慧公主选伴读,可还不是想……”慕华寅脸上露出了气愤之色:“我慕家世代忠良,哪有那不贰之心?可皇上却不知为何总有此执念,实在令人费解。”
“那……”慕夫人脸上有一丝慌乱,一次送两个儿女进宫,她又如何舍得?皇宫乃虎狼之地,一不留神就会丢了性命,她的儿女才这么一点点大,谁又知道他们能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夫君,能不能不去?咱们找个借口便是。”慕夫人心乱如麻,一双手摸着肚子,望着慕华寅,眼中流露出乞求之色:“瑛儿乾儿他们还这么小,夫君!”
慕华寅叹气:“夫人,此次推托,下次还会找别的机会,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样罢,乾儿就留在府里,明日你带着瑛儿进宫。”
“夫君!”慕夫人惊呼出声。
“皇上不会放过慕家,咱们总要送一个过去。”慕华寅将手背在身后,眼神惆怅:“我何尝不想将瑛儿留住?可她身为慕家女儿,势必总要为这个家族做些事情,如何能袖手旁观?这就是她的命,让她去罢。”
湖边传来一丝清越的琴音,如丝如缕,袅袅余音,仿佛落下了数滴清露,湖面上泛起圈圈涟漪,不住的朝岸边扩散了过去,岸边的青草随着那涟漪浮浮沉沉,忽而落下,忽而又见到了细嫩的芽叶。
天空明澈,秋高气爽,站在御花园里抬头往上看,只见到一方狭小的天空,阔大的梧桐叶飞落,青石地面上堆起了一层深黄深绿,厚如毡毯。
踩着落叶往前走,慕瑛跟在慕夫人身边,目不斜视,走得规规矩矩,皇宫的路实在太长,她觉得那条路好像没有止境,那红色的抄手游廊延绵不绝,总在前边引领着她。
“慈宁宫到了。”内侍尖细的声音传了过来,慕瑛一抬头,就看到了一扇朱红的宫门,两边悬挂着大红宫灯,此时天已大亮,可宫灯里却依旧点着明烛,茜纱里头透出微微的淡黄,有些暖心,又有些微凉。

太后娘娘姓高,年纪跟慕夫人差不多,生得慈眉善目,见着慕瑛,很是欢喜,朝她招手:“慕大家那小姑娘,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慕瑛半低着头走了过去,行到前边,跪倒在地:“臣女慕瑛,恭祝太后娘娘福寿安康,长乐无极。”
“哟哟,瞧这小嘴甜的。”高太后笑着看了看慕瑛:“都说大虞慕家男俊女美,哀家今儿瞧着,果然是个不错的,灵慧,可将你比下去了。”
右首那边坐着一个穿浅紫色衣裳的小姑娘,年纪约莫六七岁,正是高太后的女儿赫连灵慧,听到高太后这般说,她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跑到了慕瑛面前,伸手一推:“哼,母后竟然说你生得比我好看!”
慕瑛猝不及防,歪倒在地,她不敢出声,只能低着头压着声音道:“不过是太后娘娘谬赞罢了,慕瑛如何能比得上灵慧公主,就是连公主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呢。”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灵慧公主笑了起来,伸手扯起了她:“这句话说得中听,我心里头高兴,你就起来罢。”
慕夫人微垂着头,咬了一半嘴唇,只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瑛儿现在就被灵慧公主如此欺辱,以后若是进了宫,吃苦的日子还会更多。
“慕夫人,你那儿子怎么没来?”高太后望了一眼慕瑛,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皇上昨日下旨,可是说要你带长子长女进宫的。”
“小儿这几日病得厉害,本想着不管如何也带着进宫,可却未曾想今日出门时他被马惊厥,哭闹不休,闭过气去,无奈只能将他留在府中,还请皇上与太后娘娘恕罪。”
“哦,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高太后一挑眉,凤目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尾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来:“那真是遗憾,哀家还想看看慕大司马的一儿一女,现儿却只能见着一个了。”
“太后娘娘如此青眼相加,慕家诚惶诚恐。”慕夫人不敢抬头,生怕见着高太后那凌厉的目光。
不管怎么样,慕家要将损失控制到最小,慕瑛是最佳选择。
高太后似乎不打算穷追不舍,她微微一笑:“灵慧,你带大家出去玩玩。”
灵慧公主一伸手将慕瑛拉住:“你跟我走。”
今日慈宁宫里甚是热闹,皇上下旨召了不少世家子弟入宫,有男有女,年纪相差不大,差不多都是六七岁左右,走到主殿外边,一色青碧的草地上,有不少宫女们跟着公子小姐们走来走去,触目所及,皆是红红绿绿的衣裳,热闹得紧。
灵慧公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扫了过去,忽然欢呼了一声,飞奔着朝前边跑了过去,没有再理会身边的慕瑛,旁边的宫女笑了起来:“高家小公子进宫来了。”
慕瑛松了一口气,灵慧公主不在身边,她觉得轻松了许多,眼睛朝宫墙那边看了过去,就见那边有一排深绿色的树木,郁郁葱葱。
“那可是木樨?”慕瑛惊喜的指着那花树问身边陪伴的宫女,母亲最喜木樨,自小她就对这种花树深有了解。
“是。”宫女好奇:“慕大小姐也喜欢木樨?”
慕瑛点了点头:“木樨花很香,每次到了八月,满园花香,心中就特别舒服。”
“太后娘娘也很喜欢木樨,故此慈宁宫里种了不少名品,慕大小姐要不要去瞧瞧?”宫女很是热心,牵了慕瑛的手往前走:“今年木樨花期似乎有些迟,昨日去瞧还才冒出花苞。”
慕瑛点了点头:“我们府里头的木樨今年也会开得迟。”
宫女牵着慕瑛的手往前头走,一边指指点点:“这是金桂树,那是银桂树,这边是今年才栽下的四季桂。”
微微秋风吹拂,绿叶里露出了一点点极浅的米黄色,慕瑛用力吸了一口气,空中已有甜甜的香味:“真好,这些花大约还两日就能开了。”
“你也喜欢这木樨花?”忽然,有人在身后说话。

慕瑛吃了一惊,转过脸去,就见到一个小男孩站在那里,纯金九龙冠,明黄色衣裳,腰间大带腰封,瞧着威风凛凛。

☆、第 2 章 秋色凉如水(二)

  “皇上!”
宫女跪倒在地,慕瑛也赶着跪了下来,纯金九龙冠、明黄色的衣裳,宫中只有皇上才能用,面前站着的这个小男孩,肯定就是皇上赫连铖了。
“平身。”赫连铖好奇的看了一眼慕瑛,面前的小女孩年纪虽小,却是明眸皓齿姿容娟秀,已经有了美人风韵,由不得让人心生好感:“你是谁家的小姐?”
慕瑛双手交叠,轻言细语:“臣女父亲乃是大司马慕华寅。”
赫连铖闻之色变,退了一步,再打量了一眼慕瑛,眼中那喜爱之色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
太皇太后与太后娘娘一直在他耳边说,慕华寅这些年在朝堂里结党营私,势力逐渐扩张,恐有野心。今日传召世家子弟入宫,遴选伴读,其实早就已有定论,将慕华寅的一双儿女控制住,投鼠忌器,他自然也会收敛些。
其实,即便两位长辈不这般谆谆叮嘱,赫连铖心里也已经很不喜欢慕华寅,每次朝会上慕华寅总会对政事提出自己的看法,他一开口,群臣都纷纷应和,完全没他说话的份。有时候慕华寅还越俎代庖的替他处理一些事情,压根不顾金龙宝座上坐着他这个皇上,也不理会坐在一旁的太后娘娘,态度实在嚣张。
慕华寅的口头禅是:“皇上,现在你年纪还小,微臣自然要多替你操心些,等到皇上长大,有自己的判断了,微臣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什么功成身退,大权在握,他又怎么会舍得退隐?慕家操控大司马一职近八十年,在大虞大司马竟成了个世袭罔替的爵位一般!
赫连铖的手藏在衣袖里,握得紧紧,皱着眉头看了看站在眼前的慕瑛,若早知道她是慕华寅的女儿,他才不会让她站起身来,他要她一直跪在自己脚下,奴颜婢膝,等着她的双腿跪得发麻,哭哭啼啼向他告饶。
谁叫她投错了胎,成了慕家的大小姐,她就该替她父亲受罪!赫连铖站在那里,盯住木樨花树下的慕瑛,心里琢磨着,自己要想个什么主意让她吃些苦头,可是看到点墨一般的眼眸,他忽然又没了主张——这慕华寅的女儿,为何要生得这般可爱活泼,粉白的一张脸,就如雪花团子一般,让他竟又不忍心下手的念头。
慕瑛被赫连铖盯得好一阵不自在,赶紧低头,如何再敢看面前那个高傲尊贵之人?他眼中的冷峻之色寒如冰霜。
脚边有米粒大的桂花花苞,浅浅的嫩黄绿在翡翠般的草地上,星星点点,如冷漠的眼。
“皇兄,皇兄!”一阵清脆的喊叫声传了过来,灵慧公主如浅紫色的蝴蝶,翩翩而至:“皇兄,你怎么不先去见母后,反倒来这里了?”她瞄了一眼慕瑛,脸上露出了笑容:“皇兄,你还不认识她吧?这是慕大司马家的女儿,叫慕瑛。”
赫连铖正在想着怎么惩罚慕瑛,思路被灵慧公主打断,他淡淡的“唔”了一声:“高启进宫来了?”
灵慧公主笑容甜甜:“来了来了,就在那边呢,他们家两兄弟都进宫了。”
“走,瞧瞧去。”赫连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显得像个孩子:“朕好久未曾见到他们,甚是想念。”
“慕瑛,咱们一起去。”灵慧公主招呼了一句:“我表哥进宫来了,你要不要认识他?”
“我们走。”赫连铖一甩衣袖,大步朝草坪那边走了过去,灵慧公主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慕瑛:“怎么了?你方才得罪皇上了?”
慕瑛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有做。”
灵慧公主一把拉住她:“我皇兄有时候挺怪的,你别想这么多,跟我走。”
高启是高太后娘家侄儿,今年十岁,比赫连铖、灵慧公主与慕瑛长三岁,就是这两三岁的区别,让他显得老成了许多。
“高启,高启!”灵慧公主拖着慕瑛过来,兴致勃勃道:“这是我将来的手帕交,慕大司马家的小姐,名叫慕瑛。”
“慕大小姐。”高启的笑容很温和,就如三月的春阳,照得人心中暖暖。
刚刚才受了赫连铖的冷脸,忽然见着这么温柔的神情,慕瑛心中那种不快慢慢消弭,她柔柔一笑:“高公子。”
“阿启,跟朕到那边去。”赫连铖有些不愉快,高启怎么能对慕瑛笑得这样温和?慕华寅的女儿,到了宫里来就是要受尽白眼与冷遇的,她配不上任何人的宽厚。
高启一愣,还是很顺从的跟着赫连铖朝一旁走了过去,灵慧公主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看,又望了望慕瑛,有些奇怪:“慕瑛,我皇兄好像对你有些意见。”
慕瑛低下了头,心里有些难过:“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皇上似乎不大喜欢我。”
灵慧公主想了想,脸上浮现出甜甜的微笑:“或许是朝堂里有事情,皇兄心里搁着事呢,慕瑛,你别想这么多啦,咱们一道跟过去。”
“不,公主,你去罢。”很明显自己不受欢迎,何必凑过去讨没趣?
“那……”灵慧公主迟疑了一下:“那我先过去了。”
宛若蝴蝶一般,她紫色的衣裙就是秋日里最亮丽的风景,慕瑛贪馋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渴慕。赫连铖、高启与灵慧公主凑在一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嘻嘻哈哈笑得很开心,旁边几个贵家公子小姐也慢慢的凑了过去。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草坪中央,没有谁来理睬她。
被皇上嫌弃的人,谁又会这样没眼色的凑过来呢?慕瑛往正殿方向瞧了瞧,里边却有些黑,从草坪这边看过去,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偶尔见着一点闪亮的寒光,或许那是太后娘娘头上的簪子,被阳光照着,珠光宝气。
真恨不能冲到正殿里去拉了母亲回府,可是慕瑛知道,她不能这样做。
“你是慕大司马家的小姐?”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慕瑛有些张皇失措,转过身去,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由一个宫女牵着,正站在自己面前。
“是。”慕瑛有些惊奇,这小男孩皮肤雪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要不是他穿着男装,她保准把他当成一个女孩儿:“你又是谁?”
“不得无礼,这是太原王。”站在小男孩身边的掌事姑姑叱呵了一声:“慕大小姐焉能用你我相称?”
太原王?慕瑛一怔,顷刻便明白了面前这小男孩的身份。
当今太后只生了一双儿女,女儿赫连慧被封为灵慧公主,儿子赫连毓被封为太原王。
昔时先皇病重,群臣纷纷进言要先皇立太子,先皇考量良久,想着赫连毓聪敏温良,有立他之心,当即让人传赫连毓侍疾御塌之前。等及赫连毓进来,先皇拉住他的手问话,话里话外已有要立他为太子的弦外之音,彼时赫连毓才三岁,听出了先皇的意思,赶紧跪拜塌前:“父皇,毓儿不愿见母亲因此而受累,请父皇另选旁人。”
大虞旧制,为了确保外戚不干预朝政,皇子若得了入主东宫的敕封诏书,其生母即刻赐死。赫连毓这般推辞,全是一片拳拳孝心,在场之人听了皆是惊叹,只说三皇子真是世间纯孝之人,年纪小小就知要保得母亲周全。
后来大皇子赫连铖被立为太子,他的生母是一个低等的妃嫔,生下了长子也才封了个中式,直到赫连铖登基以后才得了荣华富贵,被封为生母皇太后,躺在那冰冷的棺材里,享受着她其实并没有真正享受到的香火。
因着赫连毓谦让,赫连铖才得了东宫之位,才能登基为帝,对这个弟弟,赫连铖心存感激,更何况赫连铖的生母高太后现在被尊为圣母皇太后,一力辅佐着他,由不得让赫连铖不对这位小皇弟多看一眼。
他给了赫连毓大虞最高的封号,太原王,还赐下了最富庶的食邑:青州,赫连毓的吃穿用度都是比照最好的标准来,唯恐有任何闪失。在大虞,这位太原王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不仅仅是他的高贵,更因为他的那纯孝之心。
今日一进宫,就见到这大名鼎鼎的太原王,慕瑛端详了赫连毓一番,就见他生得唇红齿白,一副聪明灵秀的模样,果然是名不虚传。
“太原王安好。”慕瑛弯腰行了一礼,低头看到了一双镶嵌着夜明珠的鞋子,这皇室中人的泼天富贵,果然不假。
“慕大小姐何必多礼。”赫连毓年纪虽小,可说话却十分老成:“咱们直呼本名就是,你比我年纪大,我喊你瑛姐姐,你喊我毓弟即可。”
慕瑛闻之色变:“太原王,这如何使得?”
“我说使得便使得。”赫连毓的话里有一丝孩子气的执拗:“人人见我都喊太原王,实在腻味,你我年纪差不了太多,也要这般循规蹈矩,实在可厌,咱们姐弟相称便是。”
慕瑛正在踌躇,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既然太原王这般客气,瑛儿你便不必再推辞了。”
转过头来,慕瑛见到了穿着常服的父亲,虽然衣裳的红色很俗气,可穿在父亲身上却颇为不俗,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就像一株青松般。
“父亲!”这两个字才出口,慕瑛陡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里已有泪水晶莹,不住的滚动,几乎要掉落下来。

☆、第 3 章 秋色凉如水(三)

  走进正殿,慕瑛才觉得其实里边一点也不黑。
屋顶上有盖着明当瓦的天窗,阳光从天窗上漏了下来,正好照在高太后的嘴角边,落下几道细细的阴影,似乎平白给她添上了几根胡须,而且还在不时在颤动,就像自家的猫儿去逗弄绣球团子时,总喜欢将胡须撩上一撩。
慕夫人坐在那里,见自己夫君走进来,一颗心才稳稳的搁到了肚子里头,在她眼里,慕华寅就是如神祗一般的存在,有他在,自己就不用操心了。
“慕大人,这般离不得夫人。”高太后瞟了慕华寅一眼,笑容淡淡:“我们正在猜尊夫人肚子里头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呢。”
“太后娘娘言重了,慕某人不是离不得内子,只是她身子沉重,大夫说也就是下个月里头的事情,不免要多关注些。”慕华寅朝高太后拱了拱手:“还请太后娘娘体谅。”
“哟,哀家还想留着慕夫人多说说话呢,看起来是没这个机会了。”高太后缓缓点头,朝着慕夫人和蔼的笑了笑:“今日累着慕夫人了。”
慕夫人扶着椅背款款的站了起来,微微朝高太后弯了弯身子,慕瑛赶紧走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了慕夫人的腿:“母亲,当心。”
“唉,慕夫人真是有福气,这般孝顺的女儿,又生得如此美貌。”高太后端起茶盏来慢慢悠悠的喝了一口,那点翠的指甲套子闪着冷冷的光:“哀家一直在想要找个和灵慧公主年纪差不多大的大家小姐进宫陪她,现儿瞧着慕大小姐着实乖巧可爱,给我灵慧做伴是再好也不过了,明日在家收拾收拾,后日一早便将慕大小姐送进宫来罢。”
慕夫人身子一僵,心中悲苦,想要说“不”,可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来,慕瑛的手紧紧抱住慕夫人的双腿,脸贴在她的裙子上,眼泪无声滚落。
她要离开父母在这深宫里生活吗?可是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今日上午经历的一切,让她对这深宫有了长足的敬畏,这里没有父母的亲情,没有姐弟的嬉闹,有的只是冰冷的等阶,她见了谁都要行礼问安,要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父亲,母亲,应该会替她回绝了太后娘娘罢?慕瑛心中有一点小小的期望,府中的下人们说到父亲,都带着敬畏的口吻:“咱们老爷可真是炙手可热,跺跺脚京城的地都会摇三摇!”
像父亲这般重要的人物,太后娘娘不会不顾及他的想法,慕瑛将脸在慕夫人裙裳上擦了擦,泪痕一干,她转过身来,希冀的看着站在正殿中央的慕华寅。
“太后娘娘抬爱,这可是慕家的殊荣,慕某怎能推辞?”慕华寅目光犀利,嘴角却是淡淡的一丝笑容:“慕某听闻太后娘娘有意替皇上选伴读,本欲让内子带小儿进宫,只是他年纪尚幼,又体弱多病,是没法子来伴皇上读书了,可万万没想到慕家依旧还有为皇家效力的机会,实在惊喜不已。”
高太后拿着茶盏盖子的手停住了,指甲套子尖尖划过茶盏光滑的面,微微有擦刮之声,清冷而细碎。
慕华寅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自己正准备提出后日进宫时,一道将他的长子送过来,没想到他竟然先下手为强,抢在自己开口之前已经将这话题给挑破了,慕华寅回绝的理由十分到位,合情合理,让她都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慕大人真是一心想着皇上,哀家心里实在高兴。”在慕华寅的灼灼注视之下,高太后只能咬着牙说了一句台面上的话:“等着以后你那长子年纪大了些,身子也安好了,就让他多来宫里走动走动,一来可与皇上亲近,再者可用探望长姐。”
“多谢太后娘娘美意,慕某不胜感激。”抬起头来,慕华寅嘴角的笑意更深,太后娘娘毕竟还是忌惮他,知道不必惹怒自己,先退后一步,来日方长。
到了以后又会有不同的理由来推拒,不管怎么说,慕家牺牲一个长女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自己不可能将长子长女都送进宫来受制于人。
慕瑛呆呆的站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慕夫人的手抓住了她的,这才挪开了步子。
慕夫人的手很凉,恍如寒冰,慕瑛忍不住哭出声来:“父亲,母亲有些不好。”
慕华寅脸色一变,走过身去一把扶住了慕夫人:“婉恬,我们走。”
一家三口慢慢退出了慈宁殿,高太后白着一张脸,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就如庙堂里僵硬的石像。周围坐着的几位贵夫人,个个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慕大司马可真是张狂,都不等太后娘娘开口让他们退下,就径自扶着自己夫人走了。
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几位夫人又个个钦羡不已,像慕大司马这般爱惜妻子的,大虞真找不出几个来,更何况慕大司马虽然俊逸不凡,但却连个偏房都没有,慕家子女,皆是慕夫人亲生,这等福气,真是修三辈子都修不来。
“夫君。”车马辘辘,单调延绵,慕夫人吃力的抓住慕华寅的手,脸色发白:“一想到要将瑛儿送进宫,我心里就难受。”
慕瑛爬到慕夫人身边,含着泪道:“母亲,瑛儿不要离开你。”
慕华寅跪襟正坐,一言不发,似在沉思,又似已昏昏睡去,慕瑛抬头望着他,一颗心犹如沉入了冰窟。
方才在慈宁宫,父亲回答太后娘娘的话,那意思没有半分拒绝,反而似乎带着一丝欢喜,父亲是已经做出了打算,要把她送进宫去了?她哽咽了一声,只觉得喉咙口子那里堵着一块什么东西,再也说不出话来。
马车里气氛沉闷,慕华寅一路上没有说一个字,只在下车时分才说了几句话:“瑛儿,太后娘娘的一双儿女,你都必须尽力攀上,特别是太原王,他生性仁厚,定然能帮衬你一些。”
慕瑛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一袭深红色常服渐渐远去,在略带灰黄的秋色里,那红色的衣裳渐渐化成了模糊的一团,仿佛山水画上泼了猩红色的画墨,在那一线秋色里,绘出鲜血淋漓的凄美。
“夫人和大小姐回来了。”迎面走来慕瑛的奶娘王氏,年岁不大,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可看上去却比慕夫人要老,肌肤有些粗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你带小姐下去歇息。”慕夫人有些疲倦,虽有两个丫鬟搀扶,可犹自有些摇摇欲坠。
“母亲……”慕瑛难过得快说不出话来,可还是很乖巧的被王氏牵着慢慢的走去了自己的院子。
“奶娘,我一直以为父亲母亲都喜欢我,可是今日才知道,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慕瑛靠在朱红的抄手游廊边,愣愣的看着庭前栽着的一排木樨树,虽未花满枝头,可却已经有了阵阵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