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空想家
作者:凉蝉
最新章节:第86章 番外:我们很好
文案:
【关键词:暗恋,娱乐圈(或更应该称影视圈?),洒点小狗血】


罗恒秋一直以为邓廷歌是直的。
邓廷歌也认为自己是直的。
后来他们发现,这是个很大的误会。


1.《野狗驯养指南》系列文,相关角色会出来打酱油跑龙套;
2.又名《一个深柜的觉醒之路》《演员家属的自我修养》《没影帝的命却有影帝的病》;

3.明星攻VS富二代受(表再说我逆你们西皮啦ヾ(≧へ≦)〃(但我知道还是会逆的(所以不要在意这种细节问题啦(卖萌脸

内容标签:娱乐圈 都市情缘
搜索关键字:主角:邓廷歌,罗恒秋 ┃ 配角:方仲意,钟幸 ┃ 其它:娱乐圈,暗恋,年下,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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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我是直的

“小邓!”龙姐推着一堆被褥从房间里走出来,扯着嗓子大喊:“邓廷歌!”
邓廷歌一边扣马甲的纽扣一边跑过来:“来了来了,龙姐你别那么大声。”
他穿着修身的白衬衫,外面套一件藏蓝色小马甲,左胸上别一个写着员工号的金色小徽章,腰身细瘦有力,是个好看又挺拔的年轻人。
看到邓廷歌这个样子,龙姐一大早的火气一下就消了。
她冷冷地指着身后的房间:“你先看看房间里什么样子。”
邓廷歌一边不要脸地拼命夸她气色好,一边从她身边挤进去察看房间的状况。
只是一看那狼藉不堪的地面和床褥,他顿时脑袋嗡嗡响。
龙姐在身后撇撇嘴:“我听小朱说住了四个男的。啧啧。我可不收拾,你去你去。”
邓廷歌唯唯诺诺地应了,掏出对讲机跟前台汇报:“地毯有烟头烧灼的痕迹,房间整体的卫生状况比较糟糕……”
龙姐已经推着小车继续去收拾别的地方了。床下四处散落着用过的安全套、食品包装袋、烟头,邓廷歌找来长筷子和垃圾袋,开始收拾。
他在这里打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因为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兼职,虽然工资不高他也做得勤恳,和其他几份兼职的工钱加起来,统共确实也达到了邓廷歌的预想值。
一个大三的学生能够月入两三千,他觉得已经很足够了。除去自己平时的生活和应酬,邓廷歌还能攒下不少钱。
他工作的酒店开设在酒吧街后面的道路上,因而特别多到这里来约炮开房的人。第一次看到浴室里各种秽物,邓廷歌还很纯情地红着脸退了出来,被龙姐笑了三天。还有一次他送餐到客房,看到一对男女在地上纠缠,而给他开门的是房中的第三个人。三个没穿衣服的人齐刷刷望着他,邓廷歌站在门口,愣得好久都回不了神。
同事们问他:你真那么纯?
邓廷歌不出声,只是笑笑。
后来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有时候客人叫客房服务,他进去之后还必须目不斜视,以免看到凌乱床铺上的赤.裸人体。或是男人,或是女人,他们盯着他这个闯入者,直把他看得背后冷汗涔涔。
“为什么一定要我送?”邓廷歌接到送餐服务要求的时候往往很郁闷。客人们纷纷点名要0036号员工送餐,有人还在点餐的记录上说了句“请让他穿着小马甲进来”。
服务台的小朱乐不可支:“邓廷歌,你不知道你很帅?你进去送餐,是助兴啊。”
邓廷歌黑着脸走了。
有的客人来的次数多,叫他去送餐的次数也多,还跟他打起招呼来。邓廷歌巴不得送完立刻跑路,哪里还顾得上跟人聊天。有男人或女人在给他小费的时候会在他手里很隐蔽地塞一张纸条,邓廷歌看都不看,出门就扔进垃圾桶。
酒店的客人形形色色,前台的小朱说不少人看着都很脸熟。“有的人每次都和不一样的伴过来,有的一直都是同一个人。哎,感觉有好多故事的。”
小朱所说的那些一直带同一个伴来的人之中,给他塞纸条的也不在少数。
因此邓廷歌对在酒店里行勾搭之事的人完全没有任何好感。
这天帮不肯清理的龙姐清理完房间,邓廷歌又赶到前台帮忙干活。
他是个没有固定岗位的小工,大部分时间都在应付客人,偶尔帮忙顶班。
本来已经可以离开,但邓廷歌架不住小朱的恳求,只好和她换班。心想着应该没什么事吧,但刚坐下没几分钟电话就响了。
一个年轻男人用非常温和的声音告诉他,房间里的安全套没有了,麻烦服务生拿一些过来。
邓廷歌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刘。
小刘:“卧槽,别看我,我是女的。要送你去送。”
邓廷歌:“声音很好听,说不定是帅哥。”
小刘:“那更不行了,万一我控制不住自己怎么办?”
邓廷歌:“……”
他只好去了。
618号房是酒店里比较少有的豪华情侣套间,早上刚刚退的房,估计没有及时补充。邓廷歌搭电梯上去,捏捏脸做出个得体笑容,伸手去按门铃。
铃声未响,门却自己开了。
“孔郁,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第二回了,谁都下不来台,你自己也……”开门的男人很不愉快地说,转头正好看到邓廷歌站在门口。
邓廷歌看到另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上衣脱光了,领带攥在手里,又长长地垂到地上,皮带已经扯开,形容有些狼狈。
身材这么棒。邓廷歌想,果然很帅。
他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朝开门的男人递过去:“你好,这是618号房要的……”
高大的男人看看他,又低头看看他手里的杜蕾斯超薄,最后抬眼盯着他,没有接过的意思。
邓廷歌压抑着心里的不耐,装作没发现男人的窥看,转头笑眯眯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人。
“是您要的……”
“不要了。”房里的男人大步走过来,砰地关上了门。
邓廷歌心里猛跳。刚刚男人走过来关门的时候他认出来了:是最近小朱和小刘每天上班都要摸鱼偷看的那部热门偶像剧里的演员,孔郁。
他按捺着好奇,稍稍打量了几下面前的男人。
男人有一张很端正的脸,眉目俊朗,脸色温和,穿着也很简单有品,邓廷歌心想天哪长那么帅还要来约炮?现在的状况是约炮不成所以一拍两散?转而又想,不对,不一定是约炮,说不定是情侣。哎,挺好,很般配,视觉上非常赏心悦目。他想。
他把手里的安全套收了,说句“不打扰了”转身离开。
走进电梯的时候他抬头看到男人依旧站在618的门口,呆呆看着自己。
……又被基佬看上了?邓廷歌心里很不舒服。虽然那男人是少见的端正帅气,但他是个直的,这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况且那男人和孔郁,很明显有非常亲密的关系。他忖度。
电梯一路下行,邓廷歌隐隐约约觉得那个男人有点面熟,但怎么都没法从记忆里捞出个确切的印象。
……估计是这里的常客。他想,有了孔郁这样的极品还要出来约炮?顿时对那人的印象差了几分。
他下了班,急匆匆骑自行车去洗车店,换上制服开始工作。
除了酒店小工、洗车店小哥,他还偶尔到朋友的奶茶店里冲冲奶茶粉。兼职很多很忙,还要兼顾学业,他时常很疲倦。邓廷歌考虑过辞去一两份工,但绝不包括洗车店的这一份。
来店里洗车的都是会员,大部分是豪车,有的人出手阔绰,运气好的话,除去工资,他每天还能拿到几百块的小费。有钱的鼓励,还能摸着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的靓车,邓廷歌觉得其实也挺开心的。
某日,他正满头是汗踮着脚擦拭一辆奥迪车前窗上的鸟屎,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身边问了一句:“你是邓廷歌吗?”
邓廷歌回头,看到一个很帅的男人。
他一下就想起来,正是那天618号房间门外盯着自己猛瞧的客人。
……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邓廷歌有些郁闷。
他没工夫理会他,冷冰冰地转了头,没搭腔。
男人似乎还不死心。他犹豫片刻,又转到邓廷歌面前:“你是华观中学高一六班的邓廷歌吗?”
邓廷歌顿时一愣。他是的。
他忙抬头盯着面前的男人。男人真的很面熟,他的眉目非常温柔,笑意也如此真挚,邓廷歌觉得这个表情自己应当很熟悉,他甚至觉得男人的面熟是有历史渊源的,仿佛在很久之前他们也这样面对面亲热地交谈过。
男人又补充道:“学号的最后五位数是00635,对吗?”
邓廷歌这下真的吃惊了。他已经完全记不得自己高中时候的学号。
“你是谁?”
“认不出我了吗?”男人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吹奏乐器的动作,手指灵活地弹动,“我是罗恒秋。”
邓廷歌一惊,立刻欢喜地喊了一声:“师兄!”
随着“罗恒秋”这个名字的出现而浮现在记忆里的是一张总没什么精神的脸。高中时每周一都要举行升旗仪式,鼓号队照例吹奏国歌。鼓号队里的男孩女孩全都好看又高挑,唯有一个号手脸上总是面无表情,强装肃穆。邓廷歌习惯在人群里冲他挤眉弄眼,那号手往往会冲他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邓廷歌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印象:罗恒秋,高自己一届的师兄,号手,个子很高,人挺帅,但看上去脾气似乎不太好。
先跟他说话的是罗恒秋。开学第一天的升旗仪式上,邓廷歌作为高一新生的代表站在主席台一侧紧张地等待着上台,手里的方格子稿纸被他攥得都快湿透了。
这时鼓号队里有人喊他:“喂,那个高一的。”
邓廷歌抬头,看到一个拿着小号的男孩站在不远处,指指他的鞋带。
“你鞋带松了。”
他窘了几秒,讷讷道谢,蹲下来系好。再起身的时候鼓号队已经整肃队伍,走到了升旗台下方,开始奏乐。
红旗缓慢向上飘扬,鼓乐猝然中止。邓廷歌站在罗恒秋面前,看他一身齐整的衣服,头发整理得有型又潇洒,突地有种陌生的感觉。然而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又和当年一模一样。
“师兄。”邓廷歌笑着,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第2章 去你的情趣

邓廷歌快手快脚地洗完了车,跟班组长打个招呼,之后就坐在一边和罗恒秋聊天。
罗恒秋是被朋友带到这边来洗车的,见到邓廷歌也很意外。
“我当时就认出你了,不过你好像没想起我。今天我去酒店那边问过,他们说你今天不当班,我打算明天继续去的。”罗恒求说,“好久不见,有四五年了吧。你好像没什么变化。”
邓廷歌想了想。罗恒秋毕业的时候他刚准备升高三,学业繁忙,罗恒秋又去了国外,两人就这样断了联系。他今年大三,算来算去,他说没多久,就四年。
罗恒秋笑着说我怎么觉得隔了很久
他问起邓廷歌现在的状况,邓廷歌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考上了自己喜欢的表演专业,现在学业不太紧张,所以到处找兼职挣钱,还在话剧剧场里演出,磨练自己。罗恒秋看看他的工装,有些诧异:“现在大学里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有助学金,你不用那么累的。”
邓廷歌忙告诉罗恒秋,他误会了。
“我打这么多份工是有原因的。”
正准备说明时,班组长在那头喊他去搬东西。罗恒秋的朋友也在另一边说准备走了。两人匆匆留了电话,邓廷歌说下班再联系你,你把今晚空出来。
罗恒秋说好的,把他的号码保存了,又翻出来看几眼,默默记在心里。
上车之后罗恒秋边系安全带边透过车窗看又开始洗车的邓廷歌。
毕竟已经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庞褪去稚气痕迹,手脚的肌肉块垒也凸显出来。他穿着洗车店的工装,衣服似乎不太合身,显得有些肥大,但他个子高,反倒露出了纤瘦的脚踝和脖子。邓廷歌回头看着罗恒秋上的那辆车,犹豫一会朝车子挥挥手。
罗恒秋连忙也挥手。
钟幸在驾驶座上戴了墨镜,看到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别挥了,车窗一关,他在外面看不到你。”钟幸说,“人就随手挥挥,你瞎回应什么。”
罗恒秋没理他,依旧盯着外面狂看。
钟幸简直看不下去了。
“喂,那个是谁?”他打量了邓廷歌一会,“你不喜欢孔郁啦?”
“再说一遍,别把我和孔郁扯上关系。他是我师弟,学表演的。”罗恒秋收回了视线,“很久不见了而已。”
“不错啊,挺帅。”钟幸说,“身材也还行,就是瘦了点。前两天那个谁不是让我帮他找个拍广告的模特么,你师弟可以啊,不用拍全身,取重点部位……”
罗恒秋脸色立刻有些不太好了。
“那个内衣广告?”
“内衣怎么了?”钟幸说,“谁不穿内衣?那是大众生活必需品,你身上不穿?别嫌弃内衣,内衣也是有尊严的。”
“那是正常内衣吗?”罗恒秋很不高兴,“不可能我告诉你。”
“像你师弟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啊,又是准备入行的,最大的愿望就是成名。那种内衣怎么了,也有很多人穿着啊。情趣,情趣你懂么,生活需要情趣,所以拍情趣才受欢迎。受欢迎了自然就成名,自然就高兴,自然就感激你,自然就……”
罗恒秋说去你的情趣,自然地系好安全带吧钟导。
他惦记着邓廷歌说的话,路上立刻把今晚的邀约全都推了。
然而一直等到傍晚六点多他才收到邓廷歌的电话。邓廷歌约他今晚在人民剧场门外见。罗恒秋莫名地兴奋起来。
出门之后他才想起,因为猜邓廷歌会和自己吃饭,他晚餐一点没吃,此刻腹中空空,甚至有点疼。
胃袋干瘪的罗恒秋在人民剧场外面等了一会,饿得受不了,掏钱买了两个茶叶蛋。刚吃完一个就看到邓廷歌从剧场里跑出来,奔向自己。
“师兄,我带你进去看话剧。”邓廷歌说。
罗恒秋看着邓廷歌的装扮。邓廷歌和白天穿的完全不一样,尤其是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式的女包,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不少零钱。
邓廷歌低头看看自己,笑着说:“我在这里卖票。”
两人边走边聊天。罗恒秋听他提起还没吃晚饭,顺手就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茶叶蛋给撸干净了,递到邓廷歌面前。邓廷歌抓着他的手啊呜一下囫囵吃了,继续呱唧呱唧说话。罗恒秋跟在他后面往里走,暗搓搓地摸手指。
人民剧场在很多年前是这个城市里最高雅的消费场所。邓廷歌和罗恒秋高中的时候,学校还组织过学生来这里看电影或者演出。有一次看电影途中,高一那边突然发出混乱的声音。坐在不远处的罗恒秋抬头望去,看到一个男孩直起身,怀里抱着个软绵绵昏过去的女同学。
那个人是邓廷歌。他身边的女孩一直脸色苍白,之后更是捂着肚子就晕倒了。少年邓廷歌见义勇为,二话不说抱着人就往一街之隔的人民医院跑,身后呼啦啦跟着一串因为电影太无聊而趁机逃窜的男孩子。电影播的是什么,罗恒秋是一点也记不住了。但他坐到了最后,只是什么都没看进去,一直想着少年人跑过他身边时那张气喘吁吁的脸。
后来人民剧场渐渐衰败。地方太小没办法扩建,也根本没钱去修建,它一直不尴不尬地立在那里,今晚上演二人转,明天表演脱衣舞,也算自负盈亏,苦中还带了点荤素不忌的色彩。
罗恒秋跟着邓廷歌拐进剧场的一个房间时愣了一下。
“小剧场?”罗恒秋笑着说。
他知道邓廷歌在卖什么票了。这是一个小型的话剧剧场。
房间里坐着二十来个年轻人,看到邓廷歌进来都抬头冲他打招呼,似乎很熟悉。
“你看过?”邓廷歌带他坐下。
“看过。”罗恒秋说,“但不算了解。”
邓廷歌坐在他身边开始数钱,“不了解没关系,你觉得好看就行了。”
这个小小的话剧剧场就是他连打几份工的重要原因。一次五百块,房间可以用一个晚上,表演结束之后还可以对演出进行检讨和排练下一场。
邓廷歌和几个学校里的同道人组成了一个小小的话剧社,在这个城市的高校话剧圈里略有名气。他和朋友作为牵头的人,自然要负担起这些费用:场地租金、道具租金、桌椅租金,还有演员们的服装费等等。
“我们一般都是自己人演出,有时候如果约到别的剧社的人,劳务费肯定免不了。兄弟院校的人都比较客气,但不请一顿饭、喝点东西肯定说不过去。”邓廷歌数好了钱,笑道,“观众都自愿掏钱,一张票二十。今晚有四百多块,差不多了。”
罗恒秋忙掏出一张二十:“我也买票。”
邓廷歌推了回去:“你别这样,今天我请你。”
罗恒秋收起了钱,想了想之后说:“那一会儿结束了,我请你吃夜宵吧。”
“好好好,这才对头。”邓廷歌也要上场演出,于是把颈上的挎包放在了罗恒秋的手里,“先帮我保管,演完了我再来找你。”
罗恒秋抱着那挎包想,你不怕我卷款潜逃?
他又想,逃了也挺好的,这样邓廷歌就会来追自己,追啊追啊,不小心就海角天涯了。
今晚在小剧场里演出的是某先锋剧作家的作品,他将《动物庄园》进行了改编,通过几只宠物和它们主人的故事来讲述城市人思想和生活上的困窘。
灯光照亮小房间当中的一片空间,博美、金毛、萨摩耶、中华田园犬先后上场,跟在它们主人的身后唯唯诺诺。
房间里十分安静,演员们也相当投入。他们在观众和观众之间的空隙里走动,充分地融入这个环境,在倾听者的耳边缓慢地吟诵诗歌,激动万分地用台词表达心绪。观众仿佛置身于剧情之中,和演员、和故事一起呼吸。
邓廷歌饰演的是宠物主人的男友。他换了一件上衣,头发抓得凌乱,急匆匆闯入明亮的空间。
从他出现的时候起,罗恒秋的眼神就一直没办法从他身上拔离。
他们之间仅仅隔着两排椅子,大约三米的距离,但站在灯光之下、表情生动的邓廷歌像是另外的一个人。
他说话的声音、腔调、语速全都变了,站在那里的不是邓廷歌,而是一个软弱的、不敢反抗自己女友的男人。中华田园犬扑到他身上,伤心地哭诉自己被主人遗弃的事实。邓廷歌坐在地上摸那个演员粗糙的金色假发,眼神和手势都万分温柔,仿佛趴在他膝盖上的真的是一只悲伤的狗。
他站起来走动,拉着那女孩的手苦苦哀求,站在灯光的边缘里语气忧伤地背诵诗歌,在遭到女友嘲笑的时候沮丧地垂下脑袋。罗恒秋知道,这就是小剧场话剧的有趣之处:观众和演员几乎是无隙的,他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个人。
然而他又十分失望:邓廷歌出场的时间不多,而且一次都没有走到自己身边来。
罗恒秋从没有这样投入地看过一次话剧。邓廷歌的一举一动他都立刻能了解其中的意义,他在灯光的边缘移动,面对着观众叹气,偶尔在眼神移动的时候扫到罗恒秋,这一切都让罗恒秋又兴奋又激动,隐隐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仿佛场中那个人和他有一个不可对外人分享的、微小的秘密。
“怎么样?”结束表演之后的邓廷歌走到他身边热切地问。
“很有趣的剧本。”罗恒秋老老实实地说,“就是你出场的时间太短了,还没看够。”
邓廷歌有些不好意思,抓抓脑袋笑了。
虽然和罗恒秋高中时代就相识,并且关系还比一般朋友要亲近一些,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和这个师兄的差距很大。罗恒秋父亲是有名的商人,母亲是大学教授,再往上一辈,不是军人便是学者,他从真正的书香世家里走出来,身边的朋友偶尔打趣喊他“罗少”也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邓廷歌起初只觉得他是个不苟言笑但性格很好的师兄,和他熟悉起来之后也没有刻意去了解罗恒秋的背景,之后偶然得知,再回头看自己,只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罗恒秋会和自己做朋友?
除了对方人好,邓廷歌确实再也找不出别的理由。
“去吃夜宵吧。”邓廷歌将挎包交给话剧社的其他人,回头跟罗恒秋说。罗恒秋见他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朝邓廷歌的同侪们点点头权当招呼,跟他走出去。
人民剧场边上的辉煌街依旧灯火辉煌。夜市里各色食品热烘烘地发出香气,邓廷歌在粥铺门口坐下来之后看到罗恒秋站着,笑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你一直都在这里喝粥,高中的时候也这样。”罗恒秋坐下来朝老板招手,“两碗黄鳝粥,今晚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等他点完菜,邓廷歌带着点惊讶的表情看他。他确实最喜欢吃这个粥铺的黄鳝粥,以前晚自习下课之后,总要蹬着自行车吭哧吭哧踩上十几分钟来喝一碗。
他带罗恒秋来过几次,但他一点都没想到,罗恒秋居然还记得。
罗恒秋坐在简单的塑料椅子上,扭头扫了周围一圈:“清火堂凉茶还没倒闭?你喝凉茶吗?”
他去买了一杯罗汉果一杯菊花茶放在桌上。邓廷歌看着桌上的两杯液体,心情有些复杂。他这才意识到一件自己之前没想起来的事情:罗恒秋和孔郁的关系。
乍见罗恒秋的欢喜太强烈,他甚至忘记了这件事,这时感到有些尴尬。
罗恒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黄鳝粥上来了就推到他面前:“味道变过吗?”
“你很久没吃?”
罗恒秋点头承认。
邓廷歌心里装着那件事,吃得也不够安稳,踌躇半天,眼看快吃完了才决定问出来:“那天……那天我见到你和孔郁,你们吵架?”
他斟酌了问的方式,不过罗恒秋还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没有吵架,我和他之间什么事都没有。”罗恒秋喝光了杯子里的凉茶,盯着杯底说,“我喜欢的人不是他那样的。”
他抬头瞅瞅呆愣的邓廷歌,又说了一句:“怎么了,知道我喜欢男的,怕我骚扰你?”
“不是不是不是!”邓廷歌胡乱挥手,“不怕不怕不怕。”
罗恒秋便笑了一下。
邓廷歌一时心里涌起某种复杂的感觉,像是得知答案之后的轻快,又像是更沉重的忧虑。面前的罗汉果茶他一口没喝,此时慢慢端起来倒进了口里。粥铺门口挂着灯管,从罗恒秋头顶照下来,他又低了头,表情和眼神都看不太清楚,嘴角笑意倒还没消。
邓廷歌觉得自己心里的想法是遗憾。师兄真是好看,以前就觉得他好看了。这么棒的人,怎么就喜欢男人呢。

  ☆、第3章 悖伦的父亲。

罗恒秋说送他回学校,邓廷歌在车上坐了一会就困得睡着了。
他很忙,因而很累。这种累在面上显示不出来,但始终是藏不住的。罗恒秋将车停在他们学校门口,转头去看他。邓廷歌歪着脑袋睡得很沉。他伸手过去,在不惊动邓廷歌的前提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头发。
本来只想摸一下,结果连续摸了好几下,舍不得放开手。
他心里有许多想法,乱纷纷地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个压了下去。
邓廷歌的家庭、理想和人生,跟他的完全不一样。所以他不可能走出那一步。
心里一旦开始烦乱,罗恒秋就忍不住想抽烟。他小心翼翼下了车,靠在车边抖出一根烟点燃。被辛辣的烟气和微凉晚风熏了一会,身体的燥热才慢慢冷静下来。
刚才摸了几下,他突然就很想凑过去亲邓廷歌。
不行,不能这样做,他是直的,别把人拉下水。罗恒秋边抽烟边想。可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告诉他,自己喜欢他好些年了呢。
邓廷歌醒来的时候车里没人,他看到罗恒秋站在外面,忙晃了晃脑袋,下车喊他。
“醒了?”罗恒秋正好抽完一支烟,顺手扔进了垃圾箱,“见你睡得熟,没叫你。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