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是这么说的,”她摇头,“客人们的货进码头时,都报了关,也由码头的人验了货。如今已经送上船了,就因为日本人一句话,再搬下来重新验货,不合规矩。”

她说完,看署长:“再者说,此处不是日租界,日本人无权验货。”

翻译上一次去九先生家,见过这位二小姐,欣赏她的为人,听她说了这番话,脸色变了变,轻声劝:“二小姐,那卡车上是日本兵,你不让验,那些兵下来,都会强行验的。”

何未蹙眉,不悦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威胁我了?”

日本人问翻译,他们交谈结果如何,翻译只得一五一十讲了。

日本军人对身后叫了一声,卡车副驾驶门被推开,跳下来一个军官,打开了卡车。卡车上不断有日本军人跳下来,手提着枪。

何未愈发不安,但面上毫无变化。

见惯了军阀混战的热闹,倒是不怕这些。尤其,她还是个将军太太。

她向不远处经理打眼色,经理沿着木扶梯跑上船,这边列队尚未完毕,方才登船的几位上将露了面,带着副官下来。

而谢骛清也像闻讯上了船甲板,带林骁和几位军官沿着木扶梯,下了船。

日本人本以为没什么,不过几个将军来袒护佳人。未料,谢骛清下了船,码头外,同时跑入了数倍于日本兵的人,身着便装,手里拿着枪。

他们都是郑家三小姐安排送谢骛清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日本商人和军官们轻声交谈数句,看向警察署长。

警察署长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笑着问:“二小姐,这位是……”他不识此人,却辨得出这老旧过时的军装。

穿这身衣服的,能有这个军衔的人,大多不在了。

“这位是谢少将军,”她说,“谢骛清。”

第55章 冬寒雁南飞(2)

军用卡车上,苍绿油布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天津港口最后出海的一艘游轮,搭载着不止这几位上将,还有许多悄然从天津租界撤去上海租界的贵人。

船甲上客人越聚越多,望向卸货码头。

“谢少将军,幸会。”警察署长欲握手。

谢骛清从林骁那里接了白手套,当着警察署长的面,戴上后,和他草草握了下手。

“少将军这是要南下?去金陵?”警察署长避而不谈食盐,仿佛也瞧不见码头当中列队未完的日本兵和一杆杆指向此处的黑洞枪口。

谢骛清无意作答,看何未。

她笑笑:“小误会。”

警察署长笑起来,眼角两撮皱纹愈发鲜明,这警察署长是青帮一个头目的义父,在天津卫有头有脸,平日里横行惯了,按理说不该卖一个过路神佛的面子。只是眼前这个过路的谢少将军在码头上现出两百多杆枪,没人愿意吃眼前亏,少不得弯腰赔笑。

“我们接到消息,有人在这艘船上藏了枪支,”警察署长主动道,“日租界同样收到这个消息,田中君便带人来协助查验了。倒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二小姐行个方便,让我们上船看一眼。如此我们好交差,这船也好启航。”

“谢某一介军人,不问政事,更不想管你们地方上和租界的关系,”谢骛清道,“但事关二小姐和何家航运,此事,又另当别论了。”

一旁的日本商人和军官们,唤了那个太监上前,以日语询问谢骛清的来路。老太监谦卑地低头,大略讲了谢骛清在国内军界学生遍天下的背景。老太监仿佛为提醒日本人,着重强调谢骛清是南方来的名将,根基不在北方,一旦发生争执,关外和天津日租界的人是无法找到人负责的。

署长面前是谢骛清,背后是日本人,两方不愿得罪。他听不懂日语,轻声问翻译,老太监同日本人说了什么,翻译原封不动,耳语告知。

老太监的话同样点醒了署长,日本人的势力在关外和天津日租界,今日就算为了国际影响不能交火,但枪毙一个警察署长太容易。人家即刻登船南下,无人敢追去追究……

“谢少将军,何二小姐,”警察署长低声道,“此事说明白了,就是日本人想同二小姐合作盐号,没谈成……若船上真没枪支,倒不如让他们上船,查完就打发了。若双方对峙,和日本人交起火,闹不好又是一桩外交事件。”

警察署长言罢,又轻声道:“南京那边都不敢得罪日本人,谢少将军何必硬出头呢?当初在济南的事,还不是北伐军不敢惹日本人闹的。”

谢骛清眉头深拢。

当年在南方,他和被关押的人们听说济南屠城,没一个不是牙齿咬出血的。

当时的北伐大军就在济南,竟对日本人再三妥协退让,主力绕路,只留了两个团守城。那两个团倒是血性男儿,浴血奋战数夜,却被一道密令撤走,致使济南被屠了城。

那是二八年。北伐军早不是当年的北伐军,已经历过了背叛和血洗。

“谢某人不是南京的软骨头,”谢骛清严肃地说,“战火下,民可退,军人绝不可退。”

谢骛清身后不远,便是南京政府的上将高官。上将们了解这些早年成名的将军,个个是硬骨头,敢说敢做,更敢直戳南京政府脊梁。

对于这些功劳高,地位高的将军,大家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只当没听见、没看见,免得惹麻烦。

警察署长见谢骛清神色,察觉失言。署长唯恐激怒谢骛清,转而看何未。

何未对谢骛清轻摇头,有撒娇的态度,佯作埋怨道:“让人请你来,是乍一见到一卡车的兵,有些怕。你来了倒好,越说越生气了。”

她对谢骛清柔柔一笑:“今日是你南下的好日子。为了倭人生气,不值得的。”

“好,”谢骛清眼里有了温度,柔声回,“如何做,照你的意思来。”

何未略思忖,对警察署长道:“航运在天津不是一两日的生意,今日没搜查令就放你们上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是我们没想周到,”警察署长致歉道,“那些倭人带了兵过来,没法得罪。”

“赵署长的处境确实难,”她想想道,“不如这样,你我各退一步。我让你们上船验货,你们交出举报的线人。若盐中无枪,构陷我们的人要法办,而且不能给你办,须送去北平。”

警察署长微一怔,没懂背后的门道。

她解释:“今日提这个条件,倒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商界的同仁。若构陷的人不伏法,日后各省必然效法你们,那我们的生意真就做不下去了。”

警察署长似被激起斗志:“若盐中有枪呢?”

何未笑了一笑:“我人在这里,你只管拿。”

她又道:“我相信,诸位是有备而来,就算谢少将军在此处,也没人能拦得住你们。”

翻译将此话讲给日本人,几个日本人换了个神色,虽不懂何未的用意,但他们更相信自己得到的消息。

日本人对枪支兴趣不大,他们需要一个由头,拿住何未的把柄,逼她就范。是以,日本人没耽误时间,下令,要列队的士兵们入船舱。

“诸位稍等。”何未叫住他们。

日本人面露喜色,猜想她怕了。

“方才的话,我不是随便说说的,”她道,“此处不是日租界,由日本兵搜船,这不合规矩。还请署长带人,亲自下一趟船舱。”

警察署长再次愣住,没想到何未计较如此细枝末节的事。

“我在此处陪着二小姐和谢少将军,”警察署长对手下挥挥手,十几个警员进了船舱。日本商人不放心,寻了个借口,也进去了。

她不慌不忙,让经理告知贵宾舱的客人们,港口警署突然来抽查货物,须推迟时间启航。

没多会儿,几个老派军阀的管家下了船,拥到何未身旁,询问情况。

在天津有一批老派军阀以养痾为由头,藏身租界多年,如今见北面动荡,一同南迁。他们的行程皆经何未的手,对何家航运极其信任,一听说是港口警署耽误了启航时辰,一个个发了威,在船舱内发电报去了天津总署问责。

二十分钟后,一辆总署秘书处的黑色轿车驶入码头。

总署秘书一下车,便瞧见码头上日本人和东北郑家人拔枪相对。东三省和日本人的仇怨大,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何偏在今日,在海河码头上突然对上了。

总署秘书观察四方,遥遥见何未这里,三步并做两步,前来招呼:“二小姐见谅,见谅。”

何未答:“无妨。生意上没谈拢,日本人在找事情。”

总署秘书摘下金边框的眼镜,轻声道:“这种场面,也就是二小姐能拿得住。稍后事情结束,还请二小姐赏脸,吃个便饭。”

何未笑笑,没应承,看了眼谢骛清。

握着眼镜的秘书,随何未的视线,看向一旁的男人。

混迹官场多年的总署秘书,竟手停住,似惊似喜地失声道:“这位……”他忽觉失礼,戴上眼镜,十足尊敬地对谢骛清微欠身说,“当年南北和谈,在下曾有幸见过少将军。在利顺德,我和晋秘书一同接过你们北上谈判的人,不知谢少将军可还有印象?”

谢骛清对总署负责人一点头,道出地名:“利顺德三楼。”

“正是,正是。”

有的人,活在这世上,拼了命想被人记住,想在旁人的记忆里留下一丝丝痕迹,却徒劳无功。而有的人,他只要出现过,就会深烙在旁人的生命里,无法忘记,挥之不去,就算十年、二十年,仍难褪色。

那年,总署秘书还是个助理,跟在北京临时政府的代表秘书身后,黄铜色电梯门在利顺德三楼被打开,这位将军跟在两位中年将军身后,沉默着迈出铁门,从总署秘书面前走过。

北京临时政府的代表秘书评价,这是一位少年功高、不好亲近的将军。

而跟在代表秘书身后的这位助理,虽身处军阀政府,却由衷祈盼着和谈的成功。他对这位南方来的谢骛清将军是钦佩的。

“谢少将军请宽心,只要船上没有所谓的枪支,鄙人一定彻查下去,”总署秘书下了保证,“必会给二小姐一个交代。”

何未对此从未担心货物的事。

她看着码头上的几波人,却在忧心另一桩事。码头上汇聚了太多人,上百双眼睛看着,她根本没机会登船。

偏偏这是今年最后一班客轮,再出海只能等来年春天。

很快,查验货仓的人铩羽而归。

日本人面色难看,语态僵硬地表达歉意。日本兵列队爬上军用卡车,在猛烈的北风里,苍绿油布篷盖住那些异邦面孔,驶离码头。

日本人接到的消息不假,但除了何未、谢骛清和白谨行三人,及谢骛清的心腹,无人知晓那批枪究竟在何处——此刻,两卡车的盐正途经保定,由白谨行和募捐善款的县长亲自押送,往西北去了。盐将如数送至灾区,而盐中的枪支,则会从西北辗转运到江水流域,由何家长江流域的船只,运送到红区。

这是何未那晚在广德楼的临时起意。

白谨行早年在西北从军,对西北关隘要道了如指掌,若遇变故,比海路更容易应付。所以她在做善事时,将运送枪支的道路也铺平了。

“谢少将军该放心了,码头的事我会陪着二小姐善后。”总署秘书友善道。

谋算如谢骛清,怎会看不透眼前的形势。何未已经失去了悄然登船的机会。

他看向何未。

她眼底有不舍,很快掩盖住了。她须保证客轮启航,让谢骛清先顺利南下。

她的脸在白狐狸围领里,被衬得眼瞳愈发黑,带着无法抑住的湿意:“少将军是该动身了,再耽搁下去,那些老客人们要闹的。”

说完,她接着道:“少将军面子大,若能在船上替我解释两句……最好不过。”

谢骛清想替她拨开白色的狐狸毛,仔细看一看她的脸。

两人有太多话,无法在此时说。

谢骛清本想带她一同走,不论甘苦,起码她能晓得他在何处。今日一分别,数月后,南面形势如何,谁都不好说。

谢骛清和她对视着,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中,笑着说:“这一回,骛清又食言了。”

何未轻摇头:“南方需要将军。”

尤其是现在。

中原大战结束,南京政府养兵数月后,已正式开始围剿起义的城市。

当初南昌起义,戴着红色领巾为辨识,以“河山统一”相认彼此的军人们,从两万人打到最后,只剩了八百人,何等惨烈,何等悲壮。但没人放弃,一次次的起义,一个个城市的浴血奋战,从未停息。

何未虽在北平,却始终关注着南方的起义。

她曾想,若谢骛清还活着,他一定是其中之一。

她唯一担心的是谢骛清的安危。

如同九叔说的,谢骛清走得从不是一条容易的路。反袁,南方穷,谢骛清在南方;后来反军阀,军阀有钱有枪,有飞机大炮,兵更是广州的数倍,谢骛清站在了孙先生身边;如今换成了南京政府有钱有枪,有飞机大炮,兵是红区的数倍,谢骛清再次站在了艰难的那一边。

他选的从不是个人之路,而是救国强国的理想,河山统一的毕生追求。

谢骛清伸出右臂,搂她到怀里。

脑后被他的一只手压住,她恍惚着想,这是两人第二次在外人面前做如此亲昵的举动。而上一次,同样在天津,不过那时是为了配合演戏。

“你晚些南下也好,如今最是凶险,”他耳语道,“骛清不是个能享福的人,这一回南下,要脱了护国军的军装,军衔也将不在。委屈了你,从来享不到功名。”

何未埋头在他肩上,她喜欢他的护国军军服,只为这名字,就胜过万千。

她以极轻的声音说:“春暖花开日,不管你在何处,我去找你。”

“好。”男人呼出来的灼热气息落到她脸旁。

第56章 雁归万重浪(1)

那天船启程后,海河港口正式关闭。

那是1930年的冬天。北方战事停息,一片繁荣。

谢骛清南下后,她和谢家二小姐保持电报往来。

谢骋如从谢家落败,定居上海法租界。她成了谢家唯一明面上和革命无关的后代。

因两人都是女孩子,更有讨论性。不知不觉,南谢北何,成了商界两个叫得响的名头。

北上的南方商人,提到谢二小姐,无不提到她的乌木墙壁的大客厅,客厅里客来客往,招待进步文人,下野政客。春节,有一个进步文人带着谢二小姐的荐信,找到天津何九府上,于茶室内,来客穿着深灰色的单布鞋,刚从火车站赶到。

胡盛秋招待他,何未在茶室偏门,听他们说,文人想去北平办报:“日本人办了《顺天时报》,占据北方的舆论战场,其心可诛啊。”

胡盛秋出身报业,闻言,心有戚戚,为这中年文人添茶说:“如今的北平没了政治桎梏,倒成了文化中心和旅游胜地了,恰适合办新报纸。先生若有心,盛秋私人可以帮忙。”

两人就北方报业,谈到北平的宣南,从民国初年回望清朝末年,从报业谈到曾宣南的学子们。胡盛秋感叹,当初戊戌六君子被杀于宣南菜市口,距今不过三十多年。

他们冥冥中看到,该是欣慰的。

何未不便面见进步青年,等胡盛秋送走人,挑开帘子,进了茶室。

“他讲的我心潮难平,”胡盛秋对她说,“《顺天时报》的影响确实大,眼看着他们在渗透言论。若不是跟着二小姐能做更多事,我都想回宣南,办一份报纸,同他们斗上一斗。”

“你如今看得更远,就要做更多,”她在椅子里坐了,“刚才你说戊戌六君子,二叔过去常说他们。我们年纪差不多,见不到当年行刑,民众鼓掌叫好的情形。”可悲至极。

二叔那辈人,说起行刑场景,常红着眼将早已讲过数遍的话再说一遍。

烂菜叶不停投掷到几人身上,他们被菜叶砸得寒心。行刑的刀钝,砍了二十几刀。谭嗣同至死不求饶,誓要用一腔热血浇醒中国人。

后来,南方出了蔡锷将军,曾是谭嗣同的学生。

而后,南昌起义的人里,又有蔡锷的学生。

有许多东西,从无惧肉|体的消亡。

有人中途忘记了,先辈曾洒过的鲜血是为什么,但总会有人接着走下去。

白珠帘子晃动下,小婶婶端着两杯热的花雕酒。

何未和胡盛秋不解,小婶婶笑着道:“九爷说,今天是个好日子,比利时在天津的租界收回了。让我热了酒,招待大家。”

她不好喝酒。胡盛秋径自取了两只杯子,轮流饮尽,亮了杯底。

他一个江苏人,为革命入京,至今没回过家乡,这花雕真是许久未喝了。

***

1931年的小年夜,她在天津发了一场高烧。

往年她入秋都要高烧一场,去年以为逃过了,未料在除夕还了回来。像开场的锣,谢幕返场的谢礼,省不掉的。

除夕的下午,她不慌不忙让均姜将预先的汤药烧煮好,一碗饮尽,用锦被把自己裹成一只小蝉蛹似的,外头还裹着奶白色的羊毛毯子。倒头便睡。

再醒,竟没退热。

九叔请几个老医生看过,大家争论不休,开得全是最保守的方子。至除夕,仍不奏效,直到初一下午,扣青带了个面生的老人家给她诊脉。

“新医生吗……”她糊里糊涂问。

“少将军过去的军医,”扣青耳语,“在天津的。”

老军医熬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粥,看着像米汤粥一样。扣青以白瓷勺搅拌,喂给她一小口。粥还热着,她想到是谢骛清让人熬煮的,也不嫌烫口,吃得格外有滋味。

“这药粥叫生石膏梗米粥,”老军医说,“打护国战的时候,有个医生在军队里改良了张仲景的方子,治愈了不少高烧不退的兵。后来我们这些打过护国战的,都学过来了。”

她很快发汗,退了烧。

老军医再开了一个扶正的方子,为她补身子。

方子两手递到扣青手里,早离开军队的老军医踌躇着,在床边问了句:“二小姐有三个月的身子了?”

她轻点头。要不然九叔请得中医们不会如此慎重,考虑得是大小两个。

老军医笑了,灰黑色眼珠子里透着喜悦的光,仿佛料定这孩子是谁的血脉,连道:“这是好,这是真好啊。”

老军医想抱抱拳,道句恭喜二小姐,两手刚搭上,又改为了军礼,说,请二小姐保重身体。他离开军队许久,几年没给谁敬过军礼,收回手,再次笑起来,说了句和屋子里人无关的话:“若不是老朽身子不顶用,早就南下跟着少将军去打仗了。”

何未叫扣青封个红包给老军医,嘱咐不可告诉谢骛清,她想亲口说。

去年定下“春暖花开日”,就是为了腹中孩子,离开北平时,家里中医叮嘱她,前三个月危险,须多静养。那是她坐自家游轮,又有谢骛清在身边,安全得多。没承想出了变故,她为安全,不便草率动身,是以,耐着性子等到了农历新春。

老军医走前,斯年洗干净手和脸,来到何未身旁,俯着身子,如鲜荔枝般清透的小脸贴在她的肚皮上,摸着,悄悄问:“大人发烧,小宝宝在肚皮里热吗?要出汗吗?”

这倒是个……连老军医无法回答的问题。

***

南方,某少数民族地区。

“他们的两个旅,已经五个月没发饷了,”靠坐在露天灶台旁的一个男人,端着熬煮的小米地瓜粥,喝了口,“到年关最是军心动摇时,趁农历新年,拿下城区。”

有人领命去了。

谢骛清指着林骁的连副,说:“你懂这里的话,到时候在城区喊话,劝少数族裔投降。”

连副放下饭碗,走了。

林骁开始给大家收碗,提着桶水,往灶台里的大锅里倒。这便是他们的年夜饭,算吃完了。谢骛清拍拍裤子上的土,立身而起。

王堇于出发前,带来一份电报:烧已退,二小姐无恙。

他叠妥电报,塞进军装口袋内。

谁都没料到,一个月前,这位谢家公子刚下船,在二姐的私宅宴请几国领事。席间宾主尽欢,杯酒灯影里,畅谈全球经济形势,谈印度被殖民。日落后,受邀赴宴的军长及数位师长、副师长,空军副司令,宪兵司令,全被警卫连连长林骁带人缴械,扣在了会客室。

当夜,谢家少将军通电旧部,宣布起义。

通电电文如下:

清之前半生,以推翻满清政府、收复租界为己任,先辈以血指路,后辈当舍生忘死。遥想辛亥革命,吾辈立志,光复大义,重振河山,而如今,先有北伐中断,后有济南之难,大义蒙尘,河山临危,实乃吾辈军人之耻。

今日起义,不为谢家满门,只为华夏之前途未来。吾之言行,万万同胞同鉴。

谢骛清

庚午年,十二月初一

***

春节一过,她到港口看冰面融化的情况,看似在推算今年第一班游轮出海的吉时,实则为南下作打算。

这两年冰融得晚,怕赶不及坐船了。

堂堂何家航运的掌舵人,竟选了陆路举家南迁,这恐怕是谁都料算不到的。

年初五。

郑家三小姐以郑渡的名义,在天津到南京浦口的列车上,定了一节车厢。

郑骋昔留了一个心腹,送她至南京。她在车厢里不放心地四处检查着门窗、洗手间,甚至床铺,摘下丝绒手套,把沙发下都亲自摸了一遍。

郑骋昔道:“南京太危险。你们到浦口前一站下车,换水路到上海。骋如会接应你。”

“过去都是我安排人家的行程,这次难得享受了。”她笑。

“去过南面吗?”郑骋昔可笑不出,忧心之情溢于言表。

“到过两次。”一次金陵,一次香港。

火车鸣笛,声破云霄。

郑渡换了身西装,倚在包厢门边,以目光催促三姐速速下车。郑骋昔无法再留,离开包厢,她走出去两步,见郑渡没跟下车的意思,警惕瞧他:“又想找什么麻烦。”

郑渡哭笑不得:“姐姐在上,小弟怎敢。”

郑骋昔冷眼瞧他。

郑渡好脾气地解释:“我要去南京办桩事,定的下月走,看你几天没睡着,就想着算了,为了让姐姐您能安心,小弟我将行程提前了,护送二小姐南下。”

何未惊讶,郑骋昔意外。

郑渡皮笑肉不笑,指车厢门:“车要开了。”

郑骋昔看他不似玩笑,咕哝着:“每站给我电报。”

郑渡微欠身:“遵命。”

车已将将启动,车轮金属在运转中发出一阵阵噪音,郑骋昔三两步迈出去,下到站台上。隔着车窗玻璃,郑渡对家姐挥了挥手,放下暗金色布帘。

再次鸣笛后,火车迟迟未动。

何未和郑渡同时察觉出异样,郑渡对副官轻抬下巴,副官闪身而出。没多会儿,人回来,对郑渡耳语:“有人查车,天津总署的人,追捕一个反动文人。”

郑渡手腕再硬,终究是外来客。他掂量再三,问:“郑家的车厢也查?”

副官点头。

郑渡摸不透追捕文人是借口,还是为了别的目的。

何未南下的事绝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没等出天津,就会被人告密。一路上途经多省,势力盘错,说不准遇到什么麻烦。郑家根基在东三省,虽然如今东北军和南京旗鼓相当,但南方终究不在郑家的势力范围内,行踪一旦泄露,风险过大。

“我先去看看,实在不行,只能先回北平。”郑渡说。

扣青陪斯年在床铺上,拼着一张中国地图。

这是谢骛清走前,为斯年亲手做的生辰礼,斯年视若珍宝。

何未见斯年一边拼,一边用手帕擦着地图上留下的手印,心中惴惴,怕行程更改后,斯年再次失望。小孩子已乖乖等了三个月。

车厢门外出现了脚步声。

何未辨得出这动静属于硬质长靴和皮鞋,她凝神听,外边郑渡的声音说:“昔日北洋军阀政府都不敢搜郑家人的车厢,诸位的骨头,倒是比那些老军阀硬多了。”

有个似曾听过的声音,低声问,是否能告知车厢内是何人?

郑渡道,家父的一位外室,南下探亲,不便公开露面。

门外交涉许久,相持不下。

斯年抬头,似猜想到出了变故,担忧地看何未。

何未对她安抚笑笑,用口型说:无事。

她权衡再三,还是以斯年和腹中孩子的安危为先,若实在不能走,再另想办法。门外,有枪栓动静时,她忙上前两步,轻推开了车厢门。

狭窄的车厢走道里,站着郑渡和两个副官,都拔了枪。

而面对着的,果然是半生不熟的两个旧人。一位是总署秘书,另一位则是日本商人跟前的红人,那位几次三番来找过谢骛清和何未的老太监。他们倒是没带自己人进这节车厢,说到底,仍是顾忌郑家的面子。

那两人没想到露面的是何未,先后愣住。

何未一笑,不说话,微颔首对两人打了个招呼。

片刻的静。各人各怀心思。

老太监袖着手,往车厢走道的一头看,也不晓得瞧得是什么。

总署秘书再看郑渡,暗示郑渡可以动手了。

郑渡副官的枪口指向老太监。方才在车厢外,几人已有交涉,总署秘书其实不想得罪郑家,老太监因是逊清王朝的人,不卖这些人的账,难搞得很。

郑渡早有主意,若灭口,就灭这个老太监。至于这个总署秘书,侍奉过历任军阀政府,人精得很,为保命,不敢胡乱说话的。

“既是郑老将军的外室,就不打扰了。”老太监袖着手,垂了眼道。

老太监踱着小步子,自顾自走了。

何未看着老太监的背影,按下了郑渡副官手里的枪:“他不会说的。他和少将军有旧缘。”

那日在郑家戏楼,林骁说,她没到前,谢骛清三两句奚落逊清朝廷的官员。官员白着脸,很快就走了。这老太监却意外对谢骛清行了一个规规整整的旧礼。

何未听得奇怪,这个老太监不算新人了,昔日南北和谈,就曾为了想搬回故宫的事找过谢骛清。她回忆那天,看不出老太监对谢骛清这个人有丝毫的敬重。

那个旧礼为了什么?

谢骛清说,老太监是济南人。那个旧礼不因他是谢骛清,只为他替济南说的那些话。

第57章 雁归万重浪(2)

火车第三次鸣笛,车厢走道上没了闲杂人。

股股蒸汽从列车第一节 的锅炉房冒出,白雾升腾而上,带动着十几节车厢,驶离天津。

“四个小时后,到正阳门车站,”郑渡说,“不停靠。二小姐若想最后看一眼北平,我让副官来提醒。”

火车准点驶过北平。

何未从布帘缝隙望出去,看着高耸在清白天色下的正阳门城楼,看着积雪未消的车站站台,还有站台上等着下一列火车的旅客。

“日本人想留你在北面,”郑渡让人摆上中式午餐,“这一点二小姐想必察觉了。”

郑渡说:“刚才若不是二小姐,我就直接让人将那老太监灭了口,只当给逊清皇室一个警告。他们的一个格格,早年被送出去养在日本,现在回来做了奸细,一直在关外和天津之间活动。塘沽屯的事,她也传递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