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棺材板崩裂,双头人傀从棺材内冒了出来,但是人傀的模样变了,不再是刚才两个小孩的头颅,一个脑袋是青铜色,另一个脑袋是铁黑色,两个头颅分别扭动的时候,相互触碰,发出金属的声音。

钟富嘴里叫苦,跑到棺材旁,和四个兄弟把手牵起来,然后左手集聚了五人的力气,狠狠的抓住双头人傀的肩膀,双头人傀的身体也变得坚硬,而且现在力大无比,瞬间就把钟富的手掌弹开。

双头人傀歪歪扭扭的站立起来,身长有两个人的身高。

钟家的双头人傀终于不再受钟家的控制,他把身上残留的铁链,拿在手里,双手摆动,铁链断裂成无数截。

双头人傀被钟家镇了几十年,一直给张元天续命,对钟家十分的仇恨,伸手一把将钟富提起来,拎着钟富的脖子,另一个手也抓住了钟富的脚踝。

眼见人傀就要把钟富撕裂,就跟刚才崩断铁链一样。

钟平、钟安、钟贵、钟宝扑上去分别抱住人傀的左右胳膊,钟安和钟宝分别被两个人头用嘴巴叼住,远远的扔开。

何重黎再次用镇尸符贴住人傀的两个脑袋,人傀也僵硬不懂了。

何重黎心里大喜,看来天乙大将镇尸符,不仅镇尸,镇人,连人傀也一样凑效。

可是这次何重黎错了,人傀愣了愣,把头转向何重黎,突然两眼冒出火焰,镇尸符瞬间燃烧,灰飞烟灭。

何重黎傻了,看着人傀虬结个胳膊,就要把钟富一分为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钟家的四个兄弟也看着人傀就要把钟富撕裂的时候,画眉老太轻轻的哼了一声,声音很细微,但是人傀听见后,两个脑袋都朝着画眉老太看去。

画眉老太伸双手——她的手掌的指头都已经被烧成了黑色——在人傀的两个脑袋上慢慢抚摸。

时间仿佛已经静止,人傀拉着钟富的身体,旁人都看着画眉老太的手掌慢慢的掠过人傀的两个头顶。

“儿子病了,奶奶哭,妈妈买药,老子吃……”

何重黎听明白了,画眉在唱一个儿歌。

在画眉老太唱儿歌的时候,人傀就已经把头俯了下来。画眉老太对何重黎说:“你知道这个怪物活了多少年了吗?”

画眉老太的声音十分苍老,何重黎心里猛然抽动了一下。画眉老太的弱点是害怕自己的天乙大将镇尸符,自己和钟家对付不了双头人傀,双头人傀却安安分分的听画眉老太的话。

画眉老太是个聪明人,知道人傀把钟富撕了,钟家四个兄弟就会拼命。何重黎就有时间对付自己,画眉老太的行动缓慢,她也躲不过何重黎在自己头上贴符。

形势就这么僵持,画眉老太叹口气,手里摸着双头人傀的脑袋,双头人傀慢慢的把钟富放到地上。

画眉老太知道今天是讨不到任何好处了,把双头人傀安抚到棺材里,人傀变化成小孩的样子。听着画眉老太的儿歌,终于安静下来。

现在钟富和其他四个兄弟,都铁青着脸,于画眉老太对视,何重黎在一旁观望。

画眉老太看了双头人傀很久,才对何重黎说:“我看着这个人傀长大,从一岁长了五十多年,就是一个石头,抱在怀里,也捂热了。钟家要给他送终,我不舍得。所以带了他、他们来找你要一盏灯续命,可是……他们给张真人续了五十年的命,临到头想续两年的命,你都不答应。”

何重黎听了画眉老太在这种情形下说了这么一番话,立即询问:“你不是张元天叫来,专门诈尸的吗?”

“张真人的确是这么告诉我的,”画眉老太说,“不过看来,魏如喜不答应,我也老了,给张真人续了这么久的命,我也不欠他的。”

何重黎知道画眉老太没有敌意了,只是在念念不忘自己的长明灯,“我的灯是有数的,实在是匀不出来。”

画眉老太在苦笑,“你是没有了,可是魏如喜还有一盏。”然后眼睛盯着何重黎的胸前口袋看了很久。

何重黎被看得发毛,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前的口袋,看到一根指头粗细的蜡烛,放在口袋里。立即明白了,自己和祖师爷交谈,告别之前,师爷把这个根蜡烛,无声无息的塞进了他的口袋。

魏家长明灯的蜡烛,必须由超过一米的娃娃鱼的油脂炼成,所以来之不易。娃娃鱼的脂肪炼制的长明灯,可以经久不灭。加上魏家有道法加持,别的术士家族都无法模仿。

魏家的长明灯不仅能安抚尸体,也能给苟延残喘的病人续命一时三刻,给家人交代后事——这种本领其实魏家、钟家、黄家都会,他们三个家族的根源本来就是道衍旗下青冥卫而来。只是魏家用长明灯,钟家养人傀,黄家用丹砂,殊途同归,苗家当年和三个家族渊源很深,所以也会,只是用的蛊虫还魂(黄家还魂详见《诡道》篇《赶尸记》;苗家还魂详见《诡道》篇《龙蛇争霸》)。

这就是画眉老太讨要长明灯,给双头人傀续命的理由。双头人傀从小就被钟家养着,如果有魏家的长明灯供养,能多活好几年。

但是这又偏偏是钟家的忌讳,钟义方当年答应给张元天续命五十年,这是板上钉钉,不能半途反悔的契约,双头人傀很难控制,很容易反噬,但是还不能主动弄死,不然后果更加恶劣,钟家在这个双头人傀的威胁下战战兢兢的活了五十多年,期间还遇到了黄莲清来寻仇砸场子,文革造反派骚扰,最近还被诡道的两个难缠的克星王鲲鹏、徐云风带着黄坤来抢阴阳四辩骷髅。

如果不是钟家这些年被这个人傀拖累,疏于修炼犁头巫家法术,怎么会被黄家和诡道羞辱一次又一次。

好不容易五十年熬到头了,双头人傀也该寿终正寝,钟家就等着双头人傀一命呜呼,偏偏就又来了画眉老太这个人来捣乱。

画眉老太和人傀的事情还得从钟义方当年给张元天续命说起。

一九五零年,张元天被古赤萧算计,在七眼泉无法出阴,没了肉身,为了给张元天续命,好在钟义方在之前找了七年,终于在万县打听到有个产妇生了一个双头弃婴,让画眉老太偷了婴儿过来,他带着婴儿上山给张元天做乩童。

张元天出阴失败之后,钟义方受伤被俘,但是画眉老太在冥战之后,在七眼泉找到了婴儿,又把婴儿还给了婴儿的父母。当时双头婴儿把他的父母吓了好几年,但是毕竟是亲生骨肉,舍不得杀死,就要把婴儿送给钟家后人钟富,钟富那里敢收留这个怪物,是因为当时他的身份特殊,年纪又不大,父亲被本来就有会道门的背景,而且因为反革命行为死了不久,钟家的后人都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出头做这种事情,很可能就会被镇压。

到了五七年,当时是集体公社,大炼钢铁的时期,双头八岁了,怪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万县。引来无数的人过来观看。

偏巧这个婴儿出生的村子的炼钢土炉,炼出来的钢铁屁都算不上,公社的大队长,为了逃避责任,就说这个双头婴儿是个化生子。导致炼钢失败,这个本来就是无稽之谈,更何况当时革命群众已经对封建迷信深痛恶觉,所以没有理会。没想到五八年开始自然灾害,村子里开始饿死人。人人相食的惨剧发生了。

这下双头婴儿就再也逃不过去,村民都把怒气发泄在婴儿的身上,就说是双头婴儿的问题,导致了村里饿死了人。

双头婴儿一家被饥饿的村民控制,期间的人间惨剧,就不细说了。

钟家和画眉老太一直暗中关注着婴儿,双头婴儿不能死,死了就没法给张元天续命。现在看见双头婴儿的家人都死了(死法大家自行脑补),与画眉老太在一旁躲避,暗中等着。果然饥民都没有胆量吃双头怪婴,于是草草的把双头怪婴埋在荒地里。

双头婴儿被活埋了两天一夜,钟义方和画眉老太偷偷把婴儿从土里刨出来。双头婴儿断气不到三天,钟义方有本事让他还魂。这一还魂,就是五十年。

于是这五十年里,钟家负责养双头人傀,每隔五年,画眉老太就把双头人傀抱走,去给张元天续命,所以人傀永远是小孩的样子,因为他们的命都被张元天借走了。

画眉老太每隔五年抱养一次人傀给张元天续命,续命后还给钟家,钟家再还魂养命,周而复始。

好不容易钟家五十年的契约到了,跟张元天没有纠葛了,熬最后两年,让人傀自己去世。玩玩没想到的是事情出在画眉老太的身上。画眉老太抱了人傀五十年,

竟然舍不得人傀,把人傀当做了自己的孙子。

画眉老太的想法,钟富那里知道。所以画眉老太到钟家,钟家好生招待,本画眉老太是来交代一下五十年的交往,然后就天各一方,不再打交道了。结果画眉老太就偷了婴儿离开。跑到湖北境内找到何重黎要长明灯,给婴儿续命几年,与婴儿过几年普通日子,画眉老太也快死了,一辈子孤苦伶仃,这种要求,放在一般人身上,的确是不过分。

偏偏何重黎镇守的是开阳星位,又不知道魏如喜多给自己留了一盏灯。所以就闹出了怎么一场争斗。

不过事情的起因还是在于张元天告诉了画眉老太,魏家的长明灯可以给双头人傀续命。

事情的来龙去脉,钟家和画眉老太这么一对质,什么都弄清楚了。画眉老太的贴身化生子已经被钟家烧掉,自己又受了何重黎的符贴,就算是把人傀和长明灯送给她,她也带不走了。

何重黎知道了这些渊源之后,目瞪口呆,也不知道该队画眉老太说什么话,要说恨她吧,这人的确就是对双头小孩有惦念的情义;要说可怜她吧,她是受了张元天的蛊惑,到了开阳来捣乱,魏家尸体最害怕的就是画眉诈尸,如果不是钟家人及时赶到,开阳星位已经被破了。

何重黎情绪复杂,画眉老太也没什么好说的,没有告别,自己就颤巍巍的走了,她法术已破,连普通的老太婆都不如,也就是十天半月的性命了。

留下何重黎和钟家五个兄弟在鬼街站着,看着棺材里双头人傀无计可施。

双头人傀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钟家想走也不能走,这东西是他们守护了五十年的怪物,没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钟富对何重黎说:“棺材上的丧门钉已经毁了,锁链也断了,这个人傀再苏醒,我们五兄弟,可能会死在这里,看在魏家祖宗魏易欣和我们祖宗钟秉钧异性兄弟的份上,在我们时候,把我们带回巫山埋葬。”

何重黎见钟富在交代后事,心里也十分的难受。突然何想起了魏如喜最后一次对自己的交代,想起了一件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事情,难道祖师爷已经知道了画眉老太要带着双头人傀过来,所以偷偷放了一截蜡烛在自己的身上……

何重黎对着钟富说:“事情还到这个份上,也许还有转机。”

“还能有什么转机?”钟宝苦笑着说,“我们钟家没想到要死在了湖北地界。”

何重黎把口袋里的蜡烛拿出来,点燃后,把蜡油滴在双头人傀的印堂上,然后把蜡烛放在棺材之前,小心翼翼的用纸折了灯罩,做成了长明灯。

“我给人傀续命,”何重黎说,“我们魏家续命的的本事还在。

钟富猛然醒悟,“魏家给尸体续命,尸体就会听赶尸匠的驱使。”

钟富看着何重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眼睛里全部都是感激。没想到何重黎接下来的话,让钟家五个兄弟更加难以置信。

何重黎说:“这盏灯,我送给你们了。”

钟富脸顿时通红,干涩的眼睛不断的眨巴,“你说什么?”

“给你们啦,”何重黎大方的说,“你不是也说过,魏家的魏易欣和你们钟家的钟秉钧是异姓兄弟吗?”

“可是到我们这辈,钟家和魏家已经没什么交情了。”钟富仍旧不敢相信何重黎这么宅心仁厚。

何重黎对钟富说:“我师爷跟我说了一些话,当时我没明白,现在我明白了。就这样吧。”

“魏如喜老爷子。”钟富看着何重黎,然后又看了看四个兄弟,“看来钟家真的不如魏家,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认为是自己技不如人,原来四大家族,我们排到末等,并不是法术的原因。”

何重黎说:“你们呆着人傀走吧,我得守阵,就不跟你们多说了。”

钟富说:“我们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哪能说走就走。”

“可惜你们不能入阵,”何重黎说,“不然你们帮我,我也是求之不得。”

钟富轻轻的把长明灯捧起来,“我们会离开星位,但是不会走远,虽然钟家人不能入阵,但是我们也不回去了,我们就是看,也要看看你们是怎么在王鲲鹏手下对付张真人的。”

钟贵摇着头说:“王鲲鹏到底是个什么人,让你们心甘情愿的给他卖命。这人太不简单了。”

何重黎兴奋的说:“他是天下一等一的术士,给他守阵,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钟家五兄弟相互看了看,一脸的钦佩,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钟富说:“做人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值得了。”

然后钟家五兄弟给何重黎告辞,钟富捧着长明灯,四个兄弟棺材也不要了,钟宝背着人傀,慢慢的下山而去。

何重黎收拾好尸体,仔细想着刚才的凶险,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汗涔涔的。

——清江的半岛上,徐云风在地下又画了一个“z”字,轻声的自言自语,“钟家这个几个没出息的老家伙,连个人傀都搞不定,一把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了。”

何重黎入开阳星位,遇到了钟家的五个前辈,还有一个画眉老太。如果论一对第一的较量,何重黎知道,别说画眉老太和她带来的人傀,就是钟家的纸人傀儡术,自己也抵挡不了。

想到这里,何重黎内心开始忐忑,他大致也明白七星阵法的布置,摇光、天权、玉衡、天枢是四个长辈镇守。天璇是黄坤,天玑是邓瞳,开阳是自己,三个下辈,而黄坤是徐云风的徒弟,邓瞳是王鲲鹏的徒弟,诡道一脉,理所应当。偏偏自己一个本领低微的魏家传人,却要镇守开阳星位。

一定有理由,而且是很重要的理由。只是这个理由,王鲲鹏没有明说,祖师爷魏如喜也只是旁敲侧击,没有把话说明白。

何重黎细细的思考,自己除了赶尸的本事,到底有什么地方,让王鲲鹏如此器重自己。

祖师爷已经对自己告别,交代自己的话语中,也表达了,他镇守的暗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照应。何重黎想着,即便是自己用天乙大将镇尸符,也远远不能抵抗今后的对手,这个安排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云风躺在半岛上的岸边,两手搁在自己的脑后,眼睛看着天上的星辰。王鲲鹏已经过了五关了。还有宋银花和申德旭两人没有出手,最担心反水的黄坤,已经不用担心。溶洞里的邓瞳,本来第一拨对手,也是要靠柳涛来解决,没邓瞳什么事。玉衡的方浊,让马接舆过来,有点出人意料,但是好处是方浊把马接舆带到了自己面前。

唯一最想不明白的是何重黎,当初徐云风以为王鲲鹏会把开阳交给魏如喜,暗星交给何重黎,但是他刚好相反。这个做法,让徐云风十分诧异。

虽然徐云风法术的境界已经超越了王鲲鹏,可是在阵法战术的安排上,徐云风在智商上,与王鲲鹏相距甚远,无法去理解。

但是很明显,何重黎的开阳星位遇到了画眉老太,四大家族里,脾气孤僻的钟家却阴差阳错的给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