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去,”楚离说,“师父你留在家里。”

金仲摇头,“不行。”

楚离向张艾德摊手,“我师父不答应,你请回吧。”

“我和你一起去。”金仲说,“就这一次。”

张艾德开车,带着金仲和楚离离开宜城的乡下。车没开多远,金仲身体虚弱,在车上要呕吐。

张艾德早已看出来金仲得了重病,脸上苍白,泛出沉降的红晕,“金师傅的肺上面有点毛病?”

“恩,”金仲回答,“肺癌。”

张艾德听了,一时也无话,把车开慢了点,减少颠簸。磨蹭到了襄樊,张艾德把车找地方停了,安排了酒店给金仲的楚离两人住下。

第二天下午,张艾德招呼两人去火车站,进站的时候,并没有走普通的通道,而是直接有人从值班室出来,单开了一个小门,让三人进去。连车票都省了。

但是上车的时候,金仲看见列车表面上的目的地是西宁。

张艾德主动对金仲说:“在青海。”

金仲没有说话,和楚离两人跟着上车。三人上车后,一个车站的负责人跟列车员交代了两句。

列车员看了看张艾德,然后把三人带到了一个软卧车厢。三人没什么行李,张艾德进去后,让金仲躺在下铺休息。自己和楚离坐在对面。

金仲身体虚弱,躺在下铺不知道睡着没有。

列车开了一会,天就黑了,楚离趴在桌子上,看着车窗外。

张艾德见楚离一个小孩样子,眼睛看着夜色一眨不眨。于是和楚离交谈,“没出过远门?”

“出过,”楚离回答,“去过四川。我和师父也都是晚上走路。跟现在一样。”

“哦,”张艾德又问,“你多大了?”

“十七。”楚离回答。

“都这么大了,”张艾德讪讪的说,“真看不出来,我十七的时候,自己开车去加拿大……和我女朋友……”

楚离把头转过来,“我从小练功,师父说我发育得比别人慢一点。”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金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方浊把你从外国叫回来。”

“我爷爷的堂兄,”张艾德说,“叫张源先。”

金仲的眼睛立即闪烁了一下,然后支撑着要坐起来,楚离和张艾德两人帮忙扶起金仲,垫了枕头和被子在金仲的背后。

金仲靠着枕头,眼睛紧紧盯着张艾德看了很久,“去了台湾的张源先?”

“是的。”张艾德平静的回答,“我父亲是他的侄子,不过在美国念书,然后定居美国。”

“诡道是外道,”金仲说,“我就不跟你按道教的规矩来了。”

“没事,我不介意这个,”张艾德有着不同于常人的谦恭,“论起来,诡道的资历更长。”

金仲的脸色缓和了很多,对着楚离说,“你年纪小,还是给张天师一脉的后人拜一下吧。”

楚离听从金仲,双手合拳,拇指并齐,给张艾德做了一个道家长揖。

张艾德立即回礼,“千万别这么客气,你们诡道的王鲲鹏,是我的偶像。我之所以回来,也是想结交一下你们诡道的门人。”

“客气了。”金仲的话不疼不痒。

“道家的阵法从隋末唐初之后,再也没有人能摆布出来,”张艾德说话的声音激动,“没想到在王鲲鹏的手上做到了。而且王鲲鹏是诡道的传人。”

金仲和楚离两个人都默不作声,隋末唐初的诛仙阵是当年龙虎山第十代张天师张子详摆下。道教创立者张道陵开始,之后的龙虎山张天师就是张道陵的后代,是为天下道教最为正统的道教血脉。代代相传,到了解放前,六十三代张天师逃奔台湾。新中国的张家后人默默无闻,到了八十年代才冒出头角。所以大陆的正一派和龙虎山,虽然宗派流传下来,但是正统的张天师一系,生活在台湾。

“你回来干什么?”金仲还是忍不住要问这句话。

“严所长,方所长的师叔,”张艾德犹豫一下,“认识我爷爷……”

“不意外。”金仲摆摆手,“我见过他。”

“所以,”张艾德继续说,“我回来给方所长做副手。她现在太忙了,您也知道的,毕竟现在像她这样身份和级别的人,不便什么事情都亲自出面。”

“我倒是想知道,”金仲吭吭两声后,又问,“她和你张家在交换什么条件。”

张艾德微笑起来,“这个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方所长和我堂兄之间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过来做方所长的副手,应该是两边之间接触的开始把,也算是表示双方的诚意。”

“所以方浊出国,就是跟你们张家谈判去了。”金仲想了会,“现在也只有她最合适跟你们谈,张家的人要回来,我看也不太容易。”

“谈了很多次了。”张艾德说,“不过我不关心这个,我做好我的本分就行。”

“好了,我知道了,”金仲说,“再说说那个房子的事情。”

张艾德立即说:“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地质勘察队,寻找铁矿和煤矿,你也知道其实这种地质勘探队里面也有不是找矿藏的,比如其中有一个小分队,就长年累月在沙漠里,草原上寻找某些东西,这些东西可能是陨石,也可能是文物,或者是某些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你接着说。”金仲摸索着要抽烟,张艾德把软卧包厢的门阖上,然后给金仲点了火。才继续说下去。

原来半年前,张艾德已经回国,跟着方浊做副手一年了,结果上级就给了他们一个任务,让他们去调查一起事件。把任务交给方浊这个研究所的,当然是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件。方浊作为研究所的所长,基本上就不再亲自处理外勤工作,更多的是做一些行政上的交流工作。所以这事就落在了张艾德身上。

张艾德拿了资料和卷宗,然后就看见了详细的事件记录,记录里还夹着一张照片。事件的地点发生在青海的西部一个沙漠里,沙漠的地名隐去,只以六号区域代表。张艾德看到照片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也是就六号区域,这边戈壁滩也没有太奇特之处,就是满地黄沙和砾石,远处有几棵胡杨,近处是几丛沙棘。但是照片的正中,有一个建筑,突兀在隔壁上。

而这个建筑,张艾德一看就非常的清楚,从格局和构造上,是一个十分典型的道观!

但是让张艾德觉得奇怪的是,按照道理来讲,道观应该已经非常破旧,可是照片里的道观却并没有经受过长年的风蚀,甚至连青黑的砖石、暗红的漆柱、还有亮黄的飞檐都十分的清楚。让张艾德更加好奇的是,这个道观的建筑形式,并非西北地区的建筑构造,更像是南方的结构。

张艾德仔细看了照片一会之后,实在是发现不了更多的线索,于是转而去看问卷宗里的文字报告。

发现这个道观的人员,就是隶属地址勘测的一个分队,但是这个分队的任务,并不是勘测油气田和矿藏,而是在西北无人区寻找古老的陨石。这个分队首选会进行长期的资料研究,而不是盲目的进入到荒漠里漫步目的的寻找。

当他们在一些历史文献里发现了某些飞星和异常天象记载之后,就会根据各种线索计算,划分出陨石落地的范围。

其实这种工作建国后一直在进行,而且最早的领队是苏联人。苏联在西伯利亚地区大范围的寻找古老陨石,这是一直在进行的科研活动。

苏联和中国在五十年代共同合作,就派遣了几十支这样的勘测队伍,并且真的发现了很多成果。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大青山”计划。

(笔者:多说两句闲话,大青山计划,就是在蒙古新疆地区的地址勘测队,根据苏联提供的资料,在蒙古和新疆之间的某个地区,发现了一个在地下的陨石。但是当中苏的联合科考队到了这个地区之后,进行勘察,勘测的过程中,勘测队不停的给后方传回消息,后方得到了第一个消息就是,勘测队发现了地下有一个巨大的陨石,陨石的大小,远远超出预期。后方命令勘测队开挖隧道,把陨石挖出来,结果这个中苏联合的勘测队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接下来国家又派遣了一对勘测队,结果这个勘测队也全军覆没,最后一个电台的消息回来就是:封锁、封锁、封锁、封锁……这个事件引起了国家高层的重视,后来的情况就是在发现陨石的范围,建造了一道混凝土围墙,将整个区域都封锁起来。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直都是最高级的机密。从没人知晓。接着就是中苏交恶,大青山计划就停滞了。国家专门在这片区域旁驻守了军队。成为了军事禁区,直到现在,大青山计划一直还在搁置。后来苏联解体,解密了一部分文件,其中就有发现大青山计划的部分内容。原来最开始进入的中苏联合勘测队,在开挖隧道的事后,发现了灵异事件,十分的恐怖,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文件没有披露,只是含混的透露,里面的发生的一切无法用现有的科学技术解释。这就是在地质部门非常有名的大青山计划。)

话题转回来,这一支在西北寻找古老陨石的勘测队,在青海的戈壁沙漠里,根据他们分析的结果,寻找到了一个无人区的范围里,突然就发现了这个矗立在沙漠里的道观。队员在发现后第一时间照下了照片,然后队员开始对道观进行研究。只留下一个队员,在道观外围留守。

这个人员每天会写工作记录。张艾德得到的卷宗,都来源于这个人的记载。

这个队员的记录并不复杂,就写了其他的队员在进入到道观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他在原地等了两天,于是决定准备进去寻找同伴。在进入之前,留下了工作记录和照片——他在两天里照了很多张照片——可是这些照片的储存卡全部失效,只留下了唯一的一张。这个队员发了坐标之后,就进入了道观。

然后搜救队出发,于是再也没有消息。最后的联系就是他们告诉后方,他们看到了道观,然后就杳无音讯。

由于出现了道观的线索,国家把这个事件,交给了宗教神秘事件处理部门,然后这个事件就被方浊所在的研究所争取过来研究。可是方浊接到任务之后,必须要出国去谈判张天师回归中土的事宜(张天师一脉回归,就不细说了,大家感兴趣的话,自己可以去搜索资料。)。于是这事就落到了张艾德身上。

张艾德一个外国人,国籍都是美国的,在部门里当然不受待见,要不是方浊力排众议,他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种机密,于是方浊临走前,交代了这事让诡道的门人金仲来参与。

这个提议说出来了,研究所里的人都没有话好说。诡道王鲲鹏是研究所的前任所长,又是老严当年钦点的接班人。诡道在零八年,又解决了一次巨大的宗教危机。天下术士任谁都对诡道敬仰三分。

所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方浊告诉了金仲的地址,张艾德就在宜城等,终于把金仲给等到了。

张艾德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了金仲。

金仲想了一会,突然说:“也就是说你也没去过那个地方?”

张艾德老实的回答:“没有。”

“我有个要求。”金仲看着张艾德的眼睛。

张艾德看了看一边的楚离,“放心,别说你提出来,就是凭着方所长的交情,也不会扔下他。“

“不是这个事情,”金仲说,“王鲲鹏的师父赵一二,你们得让他入道籍。”

张艾德踌躇了很久,“这事,王所长也没有做到。”

金仲把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好像我们稀罕似的。”

“我只能答应您,”张艾德说,“既然张天师都有回来的可能,赵先生的事情,当然也能商量。”

金仲哼了一声,“好,有你这句话也就行了。”

两人该说的都说了,于是各自休息。第二天到了西宁。张艾德看了看金仲的状况还行,于是三人就驱车驶入一路向西。

开过了辽阔的草原,进入到了戈壁沙漠。张艾德不停的摆弄他的GPS,确定坐标,寻找那个突然在沙漠里出现的道观。

张艾德驱车在荒凉的西部行驶,开始公路还是水泥路,后来道路变成小路,再后来,道路的形状没有了,汽车在无边无际的砂砾上行驶,勉强辨认着方向。

在天黑之前,张艾德驱车到了一个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的房屋。孤零零的在沙漠中央,张艾德把车停在了房屋的水井面前。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这人的面色苍白,张艾德迎上去,出示自己的证件,然后从车上拿出几瓶酒和几条香烟,以及一箱方便面,那人非常激动,但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金仲和楚离两人,看着这个看护者,搬出油桶,给张艾德的汽车加了油,然后又在水井压水上来,用盛水的塑料壶个装好,又搬了两箱压缩食物和一桶油放到汽车的后备箱上。

张艾德向看护者道谢,然后和金仲、楚离上车。三人连夜赶路,汽车再次开向了广袤的沙漠里,楚离趴在座椅后方,隔着汽车后窗,看着房屋隐没在黑夜里。

汽车开到了半夜,张艾德把车突然停下,不停的翻弄GPS,但是摆弄了很久,张艾德摇摇头,“弄不好了。”

金仲点头,“那就休息吧。”

张艾德于是拿出压缩饼干,分给两人吃了。

金仲和楚离走出车外,天空明净,金仲坐下来,靠着汽车的车轮,看着天空中的繁星,一动不动。

张艾德也靠着车门上,仰起头,对金仲说:“北斗七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如王鲲鹏一样的人,启动道教大阵了。”

“不会再有了,”金仲叹口气,“七星阵是最后一次。”

楚离突然开口,“傍晚那个房屋里面,不止一人……”

张艾德听了,眼睛看向金仲,金仲并不以为意。

楚离继续说:“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张艾德忍不住问:“在那里?”

楚离回答说:“女人背着小孩,一直牵着那个男人的衣袖。”

金仲打断楚离,“不相干的事情,别说了。”

楚离于是不再说话,爬到了车内的座椅上睡觉。

一夜无话,就这么安静的过去了,除了在凌晨的时候,金仲咳嗽了一阵子。到了清晨,张艾德发现GPS恢复了正常。三人上车,继续在沙漠上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