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重光在一边大喊:“大家都住手吧,张真人已经回去了。”

招魂幡摇摆之后,怨灵立即消失。金盛躺在地上不知道死活。黄松柏黄铁焰两兄弟相互钳制,一个抓着对方的喉咙,一个按住对方的膻中。黄松柏首先松开了手,既然张真人无法出阴,但好在魂魄仍然保留。

黄铁焰的手却没有松开,黄松柏不断的挣扎。发现黄铁焰的手已经僵硬。

黄松柏勉强看着黄铁焰的身后,看到了摇摇晃晃的钟义方。黄松柏心里一动,挣脱了黄铁焰的手掌,看到黄铁焰的后背插着一把镰刀。鲜血已经浸染了全部后背。

黄松柏呆住,看着已经命在旦夕的钟义方,随即看到黄莲清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又看了看钟义方。黄松柏向黄莲清伸出手去,可是黄莲清没有理会黄松柏。扑倒黄铁焰身边,将黄铁焰的尸体背起来。转身向山下走去。

黄莲清各自矮小,黄铁焰身材魁梧,黄莲清背着黄铁焰,黄铁焰的双脚还拖在地上。黄莲清歪歪倒倒的一步步行走。

黄松柏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黄家了。

严重光收了招魂幡,谁也没看一眼。向着山下的军队走去。

——徐云风听了庄崇光回忆当年的情形。即便是事过这么多年,也不能减弱当年的惊心动魄。

“所以你投奔了古赤萧。”徐云风说,“从张天然的狗,成了古赤萧的狗。”

老严无法辩驳,但是随即说:“张真人无法出阴,古首长和吕泰也得以保全,三峡古道里的同断也继续活着。”

“他们三人就在比谁活的更长了。”徐云风回忆,“古首长最先,二十多年前去世,古道里的同断在两年多前,我做了他的介错。所以现在只剩下了张天然。”

“可是梵天又变了,变成了孙拂尘。”老严说,“孙拂尘又认定了你。”

“嗨,其实吧,”徐云风说道,“古赤萧为什么要阻拦张天然呢,就让张天然跟吕泰一起,做了梵天不就得了。”

老严说:“这就是吕泰和古赤萧翻脸的根由。你们诡道两房自相残杀,吕泰和古赤萧都想做,古赤萧不让吕泰,吕泰也不让古赤萧。于是他们当年有个协定,古赤萧脱离诡道的身份,去追求世俗的最高地位,吕泰在江湖上做术士宗师。但是临到头来,吕泰还是违背了约定。”

“结果他们两个人相互制约,让张天然嗅到了机会。”徐云风叹着气,“最倒霉的是同断,万里迢迢跑到中国来,在地下困了几十年,最后还是死在了下面。”

“后来我跟着古首长做了很多事情,”老严说,“挽救了几个术士,但是剪灭的道士和术士更多……你现在能够理解我的这些作为了吗?”

“理解个屁。”徐云风鄙夷的说,“你就是一条狗而已。我凭什么要去理解一条狗的想法。”

老严的脸色立即变得铁青。

“张天然能说你是条狗,”徐云风说,“你现在后悔没在我见到孙拂尘之前灭了我吧。现在我也有这个资格。你还别不乐意。我就小人得志。你又能怎么样。”

徐云风跟老严的交谈结束了。他知道这些往事,老严在很久之前就告诉了王鲲鹏。徐云风在想着,这个世界上分为了两种人,一种就是古赤萧、王鲲鹏、张天然、同断甚至诡道师门的前辈吕泰这样的人物,他们天生就是要算计,谋划,主动进取,制造规则,维护规则。并且为此不惜付出一切的代价。

而金旋子、赵一二、四大外道家族的人,都是有着自己普通和平凡的梦想,靠着自己能够理解的人情世故和自身利益行事。但是这个界定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比如自己和老严,本来有着单纯的生活和梦想。

掌控规则的这一部分人,是一个黑洞,张牙舞爪,吞噬人性的黑洞。他们会把并不想谋划和计算的人活生生的吞噬。而自己和老严,就是被吞噬后,转变成了这个黑洞的一部分。进而会反过来,继续吞噬其他的无辜者。

老严说了这么多,也无非是在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而已。象棋里卒子过了河,就变成了车,国际象棋里卒子到了对方的底线,就变成了皇后。既然无法跳出这个黑洞,就只能自己也参与其中,掌控这个黑暗。让黑暗更加的强大,而这种强大,就是导致了一切的趋于理性。

就如同看着天际的星空,无数的星星,还有每天的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后月光皎洁。导致了古时候的人类,认为光明与黑暗是均衡和稳定的。阴阳是相互制约的。可是只有很少一部分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在茫茫的宇宙里,日月星光,仅仅只是无边黑暗中的苟延残喘。

黑暗将接管所有,即便是梵天不顾一切要维护的意识,终将会消逝殆尽。

而张天然是活明白了,他已经对人性彻底失望,所以宁愿去放手一搏,改变规则,如果失败了,也是就全部毁灭。徐云风不赞同古赤萧和老严的作为,但是他仍然要支持王鲲鹏。因为即便是所有的事情都最终的结果是没有意义。

可是王鲲鹏一直在坚守着心中的信念,虽然已经不合时宜,虽然这个信念被老严无限的利用,但是这也许就是王鲲鹏要做的理由吧。

即便是全部走向了黑暗,也要留下一点温暖的余晖。只要是存在过,无论以什么方式存在,只要有过就行。这就足够了。

徐云风看着行将就木的老严,轻蔑的说:“我还是会帮助王鲲鹏。不过并不是你说服了我。”说完后,扔下老严,走到江堤之上。崂山派的门人看着徐云风不屑一顾的走过,没有一个说一句话。

徐云风也没有去看一下长江中的铁板,既然老严在这里,他就会守着铁板。他躲了一辈子张天然,当然有办法不让张天然无法察觉到他在荆州。这也就是老严存在的最后一点意义了吧,如果按照他的思维方式来衡量人的价值。

现在第三轮的事情已经来了,王鲲鹏布下的天权里有和泉守鉴定,同断武现在肯定在寻找这把长刀。可是自己记忆中的曾婷,竟然是同断武的女朋友,这个到底是为什么,日本那么多男人,偏偏曾婷就找了他。也许每个人都永远都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便是世界已经改变,也会用另外一种方式,把故人联系起来,可能就是一种另类的补偿和修复。胡同永远是个死胡同,即便是入口不同,最终还是要走到一起来。

既然无法退让,干脆就去面对。徐云风已经不止一次这么下决定了。

同断武,这个九龙宗的后代,来了就回不去。徐云风心里暗自感叹,跟他爷爷一样的命运。

徐云风回到了宜昌,回到了那个他童年曾经生活的地方,棚屋区已经改造成了住宅小区。他很快就询问到了郭玉的住址。

徐云风没有乘坐电梯,而一步步的从消防楼梯往上爬。每爬一步,心里就沉重一番。心里盼望着这个楼梯永远都爬不完。

徐云风敲门了很久,看见猫眼后面黑了一会,但是门仍旧没开。徐云风继续敲门,并不放弃。

终于门开了,郭玉站在门后,“有门铃的,你眼睛长着喘气的吗?”

徐云风这才看到果然有个门铃,只是在年画中央的一个按钮,自己没有注意到。

“我找曾婷,她在吗?”徐云风不想跟郭玉啰嗦。

“你是谁?”郭玉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回国了。”

徐云风不想去解释什么,他马上知道了曾婷不在,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郭玉狠狠的把门给关上。徐云风想着曾婷一定是跟着同断去找和泉守鉴定了,按照同断现在的寻找的速度,应该已经找到了石牌。

徐云风想错了,曾婷没有跟着同断去石牌。而是去了西坝。就在徐云风站在曾婷家门口的时候。曾婷同时站在董玲的娘家门口。

和郭玉一样,董玲对着曾婷把门关上,“我不认识一个叫徐云风的人。”

曾婷站在董玲的门口,同断把曾婷的肩膀扶着,“你在梦中想出来的一名字,怎么就能当真呢。”

“可是这个女孩的住址,我真的想起来了,”曾婷说,“而且她的样子,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想的?”同断问道,“不是做梦?”

“不是做梦了,”曾婷没有放弃,继续敲门,“是我想起来的。”

门又开了,还没有等董玲说话,曾婷抢着说:“我想知道王鲲鹏现在在那里?”

董玲沉默了很久,“你进来吧。”

曾婷和同断谨慎的在董玲家里的沙发上坐下。

董玲对着曾婷说:“你找我的前夫干什么?”

“你们已经结婚了?”曾婷随即点头,“对对,算时间,你们已经结婚了,怎么又离了,真是可惜,你们感情挺好的。”

“你到底是谁?”董玲问,“我不认识你。”

“王大哥现在还好吗,”曾婷激动起来,“我有个朋友,叫做徐云风的。”

“他这几年一直跟我分居,我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朋友,”董玲想了想,“前两年,的确听他提起过一个人,好像是姓徐。但是他的事情我没兴趣。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谢谢,太谢谢了。”曾婷站起来,“能告诉我王大哥在什么地方吗?”

“你去牛扎坪去找一个道姑,叫方浊。”董玲说,“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就是送那个道姑去牛扎坪。”

同断武听了立即说:“道姑!”

董玲抬头看了看同断武,“你男朋友?”

“是的。”

“我们以前应该见过。”董玲说,“看着你眼熟,不然就不让你进门了。”

曾婷和同断武告辞出来。曾婷兴奋的对同断武说:“现在还是中午,我们赶去牛扎坪,时间还来得及。”

可同断武没有说话,脸色阴沉。

“你愣着干嘛,”曾婷说,“我们快走吧。”

“婷婷,这只是你的一个梦而已,”同断武说,“为什么要这么认真。”

“你已经看到了,”曾婷说,“不是梦,是真的,真的有王鲲鹏这个人,而且他的女朋友都是存在的。我一定要找到那个徐云风。”

“你找那个徐云风干什么?”同断武突然爆发,“梦中情人,难道你为了一个梦中的男人,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都说了,我看见了那个人是一条蛇,”曾婷解释,“是一个噩梦。”

“这两天……”同断武慢慢的说,“你晚上根本就没有做噩梦。刚好相反,你在梦里很开心,嘴里还不停的说着徐云风这个人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些?”曾婷愤怒起来。

“阿姨告诉我的。”同断武看着曾婷,“我觉得你到了中国之后,跟我越来越疏远了。”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曾婷说,“根本不可能的梦境,竟然真的有迹可循,换做是你,你也会去追问一个究竟吧。”

同断武想了很久,“好吧,我跟你去。”

牛扎坪上,曾婷和同断武走到了山顶,山顶仍旧云遮雾绕,山下隐隐的看见长江峡口的流水,一艘翻坝后的快船在江面上,从下游行驶过来。

曾婷看见了董玲所说的那个道姑,并且不止一个,还是两个。

两个道姑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曾婷和同断武,同断武发现她们下意识的把一柄插在石头上的宝剑用身体挡住。

“请问,”曾婷说,“哪位是方浊师父?”

“我是,”方浊回答,“你是哪位?”

徐云风坐在快船的船头,他从曾家出来,一刻都没耽误,在大坝的上游,黄柏河上了快船,赶往石牌。现在快船正在驶过西陵峡口。徐云风看着峡口的两端,右侧是南津关,而左侧是牛扎坪。

江面上方有一层薄雾,雾气越高,在山顶就更加浓了。徐云风把头扭向了牛扎坪的山顶方向,方浊现在就站在那里,守着开山宝剑。

徐云风内心里升起了一股柔软的情绪,站起身,看着牛扎坪的方向。他突然觉得哪里有自己最亲近的人,这种亲近的感觉,很多年没有出现过。难道方浊在内心里已经到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重要了吗?

徐云风想着方浊在自己面前的突然失态,恳求着自己要活下来,跟她安心的过下半辈子。可是当时徐云风内心里并不以为然,只是随口敷衍,不忍心告诉方浊残酷的结果。可是现在徐云风觉得牛扎坪上的人,对自己是无比的重要。

徐云风完全无法去推测自己这个突发的情绪。快船从峡口通过了,牛扎坪完全隐没在浓浓的云雾之中。徐云风从船头走向船尾,仍旧看着牛扎坪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徐云风的仍然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船到了茅坪,徐云风下了岸,然后一路下行,走到了石牌的那个村子。现在村子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样貌,由于附近的三峡人家旅游区的开发,带动了周边附近的村民旅游收入,这个村子也修建了大片的复古的原生态建筑。当年小学的校园也不见踪迹,被旅游区列入其中。

大批的游客行走在建筑里,街巷的两边都是贩卖工艺品的商铺。当年小学的校址,上面修建了一个餐馆。徐云风叫了一个小菜,坐在靠江的窗口,一口一口的抿着。眼睛看着长江,他等着同断的后人过来,而他的脚下就是当年通往古道下的缝隙。同断后人要过来,必须要走到徐云风的面前。

徐云风的内心忐忑,如果看到了曾婷,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想法。徐云风从下午坐到了晚上,到了晚上八九点钟,游客都散尽,餐馆的老板走过来,询问徐云风需不需要住宿,徐云风决定再多等一天,于是住了下来。到了晚上,徐云风心烦意乱,无法入睡,于是爬起来,披了一件衣服,临着窗台,看着夜色中的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