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那般好,池时可不敢鹊巢鸠占。伯娘是这京城池家的话事人,当然应该让伯娘去住。池时的孝顺,那是祖父也夸的,虽然穷得叮当响,但十分乐意替伯娘添上一个炭盆子解寒气。”

  水榭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宅子里夏日用来避暑的,建在水边阴凉处。

  常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往后一仰,站在她身边的肖氏将手中的猫儿一扔,一把扶住了她,怒道,“九弟这是做什么?你不提前知会一声,便匆匆来了。所谓不知者不罪,我们又不是算命的大仙儿,还知道你要来,提前给你准备好屋子。”

  “我母亲怎么着,也是你大伯娘,是长辈,不同你计较,一听你来,已经立刻赶了过来,又给安排其他的住处。你一个晚辈,倒是自自带针,句句带刺。”

  “这就是你为人子侄的礼仪么?若是让旁人知晓了,还不说你忤逆不孝!”

  肖氏闺名云香,乃是池老太太娘家人,出身高贵,说起话来,倒是自带了威仪,比起常夫人,还显得要厉害三分。

  池时“哦”了一声。

  “我正愁在京城里没有认识的人,就等着大嫂嫂往外多说说了,记得说大声点,我怕别人听不见。”

  他说着,看向了常氏,对着她拱了拱手,“大嫂嫂说得没有错,伯娘待子侄却是没得说。久乐,把我的一些习惯,告诉伯娘,省得再生出什么误会来。”

  一旁的久乐,这才像是被激活了一般,笑着上前一步,“小的久乐,见过大夫人。我家公子睡觉要垫三层褥子。那床榻要铺织得密得绸子。不能有印花,不能有绣花,容易硌着。”

  “碳只烧银霜炭,不能有灰。院子里一根花都不能留,公子最讨厌的花了。床帐同枕头,我们自己个带着,公子有惯用的。”

  池时满意的点了点头,“伯娘继续忙着,接风宴既然安排在晚上,那我晚上再来。”

  她说着,翻身上了毛驴,撑起了伞,久乐一瞧,牵了驴绳就要往前走,却又被池时叫住了。

  “哦,对了,麻糖买多了,分一点给伯娘同大嫂嫂尝尝”,她说着,将罐罐身上放着的麻糖,取了两包,给常氏同肖氏各一包,然后又看向了肖氏。

  “大嫂嫂吃了糖,记得多刷刷牙,要不用菊花还有夏枯草煎水喝也好。”

  肖氏立马捂住了嘴,脸上能滴得出血来。

  池时拍了拍小毛驴的屁股,“罐罐,走了,去看看哥哥在做什么。”

  小毛驴高兴的甩了甩尾巴,大摇大摆的朝前行去。

  没行几步,便瞧见那月亮门前,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他披着一个貂皮的披风,看上去十分的气派。见到池时欣喜地迎了上来,“九弟何时来了京城?”

  站在后头捂着额头,脸黑如锅底的常氏,深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来,“砚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你不是说春闱在即,带着瑛哥儿去听听大儒讲书么?”

  “他没有进国子学,若是能够在大儒面前混个脸熟,得个才名,于春闱乃是大有裨益之事。”

  那青衫少年,正是池家如今被寄予厚望的“状元之才”池砚。

  池砚抬手,扶住了常氏,“天寒地冻的,母亲怎么同九弟在这里说话?快些去屋子里暖和暖和才是……”

  他说着,一抬头,看了看那种李院,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转身对着池时拱了拱手,“九弟,兄长这下犯了大错了,我瞧着这宅院空着也是空着,三哥哥今年新得麟儿,那边住不开,我便央了母亲,叫三哥哥一家子搬来这边住了。”

  “母亲说要先给叔父同叔母写信告知,可……”

  池砚说着,脸微微一红,“可我想着说,在叔父叔母来之前,再收拾回原样也无妨。你们的旧物,都没有用,在库房里好好存放着。这事儿委实是我办得不妥当,叫九弟见笑了。”

  “嗯,是挺好笑的”,池时说着,露出了八颗牙齿,但是她并没有笑。

  那肖云香见池砚吃了瘪,怒道,“九弟还是适可而止的好!这么阴阳怪气的做什么?”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肖云香,“大嫂管这个叫阴阳怪气?”

  她说着,有些语重心长起来,“大嫂出身好,但还是要多读书才是。这叫实话实说,不叫阴阳怪气。也不对,我其实觉得不怎么好笑,但是八哥这么殷切的看着我……”

  “我是一个好弟弟,他讲了笑话,我若说不好笑,他怕是要伤心了。”

第七十六章 脸大如盆

  池时说完,朝着那月亮门看了又看,“还有其他人要来吗?京城里说话,原来是要排队的,一个接一个。”

  池砚先前的笑容已经僵硬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是被常氏拦住了。

  常氏深吸了一口气,“小九若是有事,先行便是。这种李院,夜里便能住了。”

  池时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他说着,又从驴背上拿了一包麻糖,递给了池砚,“给八哥的见面礼。”

  说完,骑着小毛驴,悠哉悠哉的就走了,留着常氏等人站在原地,注视她很久很久。

  待她走得不见了,肖香云方才跺了跺脚,一把挽住了常氏的胳膊,“母亲,九弟小小年纪,如此目中无人,我们就由得他不成?他这分明是没有把我们长房放在眼中。”

  常氏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搬吧,我一个不姓池的,可不敢替姓池的分家。砚儿正在关键时候,何必得罪了小人,横生出枝节来?以后池时只要不太过分,都让着他便是。”

  常氏心中堵着慌,可有什么办法?

  肖云香不知道,她嫁进池家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池时这个人,就是个疯的,老头子老他太他都不看在眼中,她一个做伯娘的,算是哪根葱?

  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还是低估池时的不要脸面了。

  池砚注视着远方,听了常氏的话,笑道,“母亲,本就是我们过分了。这种李院,就是当年曾爷爷还在的时候,分给五房的。咱们不问过,就擅自住了,有错在先,九弟生气也是应该的。”

  常氏一听,拍了拍他的手,“我家砚儿,就是心地太过良善,被人拆了吃了,都不知道。”

  “若非这京城寸土寸金的,我又何必做这样讨人嫌的事情。还有你,分明是我让你三哥住的,你一直在学里,哪里知道这些?知道你孝顺,但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母亲是个后宅妇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顶多被人训斥几句,最多关关禁闭。你是要在朝堂行走的,有大好前程,要格外的爱惜名声才是。日后可不能这样了。”

  池砚闻言,解下了自己的貂毛披风,将它披在了常氏的身上,“母亲,等砚儿中了进士,做了官,以后一定给阿娘封诰命,让阿娘住上大宅子。”

  “就是就是,昨日我回娘家,还听说祭酒在陛下面前,夸赞八弟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了。”

  常氏一听,大喜过望,她压低了声音,“此言当真?”

  肖云香重重地点了点头,笑得那是合不拢嘴,“我阿爹叫我莫要声张,可我实在是……没忍住。”

  常氏听着,哈哈笑了起来,她笑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那种李院的牌匾,认真道,“搬!”

  ……

  池时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她只知道,常氏今夜,必须让她住上种李院,这才是人间正理。

  至于困难?他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没有说上一句难,霸占人家产的,有什么脸说难?

  她骑着小毛驴晃晃悠悠的就到了府门口,刚要出门,迎面便撞见了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池瑛。

  池时一见,一个翻身,跳下了驴背,朝着池瑛冲去。

  池瑛像是老鹰抓小鸡一般,一把就将池时的手捞了过来,他在自己手中搓了几下,责怪的看向了久乐,“这么冷的天,骑什么驴?由着小九瞎胡闹。”

  他说着,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给池时批好了,认真的系好了带子,牵着他便往前院走,“久乐去安顿罐罐吧。我在街上,瞧见楚王的马车,便立即赶回来了。早知道你也要来,我便在佑海多等你几日了。”

  “可是在城外被风雪堵住了?我来的路上,闻见了糖炒栗子,给你买了一大包,赶紧进屋子里去,喝杯热茶。那边厢房里,住了一些永州来赶考的,你不必在意。”

  池时闻言,跟着池瑛进了客院。这里头嘈嘈杂杂的,一看便住了不少人,她一瞧,顿时恼火起来,“伯娘怎么不让池砚住在这里?”

  池瑛揉了揉池时的脑袋,将他拉进了屋子了,笑道,“我一知道你要来,今日必然要住回种李院了,怎么样,没有把大伯娘气得请郎中吧?”

  “你放心,哥哥没有受委屈,我心中有数。我初来京城,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这院子里住的,都是些学子,同池家多少沾点干系,来这里住着,若是考出来了,也记着池家的好。

  若是没有考中,那也能省点银钱,夸一句池家的善。他们来得早些,我先打听是个什么光景。这会儿住在哪里,不必在意。等到阿娘来了,他们想着五房的钱袋子,自是要将种李院还回来的。

  我也没有吃苦,阿娘在京城买了宅院。我去看过了,小归小,但是好得很,这里吵闹,我去那里学还更自在些。我已经寻了人,叫他们给你弄了个院子,专门放你那些仵作的东西。

  仵作用来放尸体的桌案,都叫木匠在打了。棺材就去之前舅父来买的铺子里拿的,没有佑海的好,但也够结实了。”

  池瑛兴致勃勃的说着,拨了拨炭火炉子。一见到池时,他就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似的。

  姚氏虽然豪富,但并不惯着他们,是以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是很多,有许多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自己个就做了。比如这生炭火,池瑛便做了熟练得很。

  他生起了火,又拿出栗子,给池时剥了起来。

  “那我要回了院子,岂不是乱了哥哥的计划?”池时说着,有些忐忑起来。

  池瑛揉了揉池时的脑袋,“我们小九,做什么都没有错。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自然是想拿回来,就拿回来,还要择日撞日不成?”

  “你只管随心而定就好了,旁的事情有哥哥呢!来,吃个栗子,香甜得很。”

  池时张开嘴,吃了一口。这北地的栗子,同南地的就是不同,粉粉的,格外香甜。

  “小九可见过池砚了,觉得他如何?”池瑛说着,期待的看向了池时。

  他来京城之后方才知晓,池砚的才名之盛,远比他们在佑海想象得要厉害多了。春闱还没有考,已经有不少人便认定,他就是今科的状元郎了。

  池时想了想,“脸大如盆。”

第七十七章 池家长房

  池瑛一愣,琢磨了一二,竟是发现池时说出了一语双关的妙处来。

  “池砚肖他外祖父,确实是脸比旁人大上一些。不过说归说,他的确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状元不状元的,不到放榜那一日,谁都没有办法保证,但他今科中进士,十之八九。”

  “要不然的话,陈国公府也不会同池家联姻。”

  池时摇了摇头,“再怎么吹,那也不过是头傻牛,比不上我哥哥。”

  池瑛一听,眼睛都亮了,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整齐又雪白的八颗牙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不过三甲与否,那是天地之别。”

  他说着,伸出手来,又忍不住摸了摸池时脑袋上翘起的碎发。

  “培明先生说了,若是我今科前三,便承认我是他的关门弟子。”池瑛说着,也有些激动起来。

  培明先生乃是当世大儒,他已避世,只在一个普普通通的书院里做夫子,可教学生同收弟子,那是截然不同的,培明先生的学生很多,但是弟子,却是寥寥。

  池时一听,也跟着激动起来,“哥哥一定可以。”

  池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成与不成,要等放榜那日,方才知晓。”

  若是他得培明先生相助,不说是登云梯,那起码也比他一个人,摸爬滚打要容易得多。楚王虽然贤名在外,但是贵人心事,其实三言两语说得通的?

  这天地之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个,这个道理,从池瑛懂事开始,他便明白了。

  ……

  兄弟二人聊了一会儿,到了擦黑的功夫,主院便派人来请了。

  池时换了一身袍子,揣了个手炉,便同池瑛一道儿前去赴宴。主院的炉子烧得暖烘烘的,她进去的时候,团桌上头,已经坐满了人了。

  男女分了桌,这一桌子,都是姓池的。

  那坐主座的,乃是大伯池筠,他木着一张脸,见到池时进来,点了点头,“祖父祖母可都还好?这一路上,风雪甚大,可遇到什么难处?”

  池时乖巧的行了礼,同之前的刺头,简直不是一个人。

  “都很好。也没有遇到什么事,就是死了几个人,有命案便耽搁了。”

  池筠并不多问,“坐吧。你是儿郎,不要掺和后院女人的事的。你阿爹以前便是,出格得很,他这个人,溺爱孩子得很,从不多加管束。”

  “我这个做大伯的,免不得说上几句。这是京城,九郎即使不出仕,但顾着池家的名声,顾着瑛哥儿的前程,你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池时一听,来了精神,她接过女婢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池时受教了。大伯把八哥教导得极好,这后宅分院的事情,都亲力亲为的。我有样学样,还以为能得伯父夸奖,激动了一下午。”

  池筠脸一黑,深深地看了池时一眼,“你倒是,像极了你父亲。”

  他说着,将视线挪到了池瑛身上,“年底了吏部公事繁忙,来不及给瑛哥儿接风洗尘。那种李院,你伯娘已经收拾好了。你春闱在即,要一心读书才是。”

  “若是能够考中进士,那也不枉费读书一场了。好了,动筷罢。”

  池筠一说完,自顾自的夹了一筷子菜,他动了,其他的人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吃了起来。桌子上雅雀无声的,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

  池时眼睛一瞟,坐在大伯池筠右手边的,是池大郎池柏楠,生得一脸黝黑。他活到如今,那运气,比脸还黑。

  池家老太太瞧不上仵作,一心要自己的儿孙都读书考科举。池柏楠是长房长孙,他爹池筠早早的就中了进士,娶的又是世代书香常氏的女儿。

  池柏楠三岁便能识文断字,家中都以为出了个神童,可等到上了考场,问题来了。每回考试,都以一名之差落榜,一直到最后,都只是个秀才。

  这前前后后的考下来,就是个铁人,那也得炼成绣花针了。池柏楠这么一遭下来,整个像是个阴郁的木头人,封笔不考了。池家没有办法,花了大力气,给他走了门路,做了个不起眼的小文书,也算是走了仕途,勉强找回脸了。

  池柏楠往下,乃是长房庶出的池三郎池平,他埋着头吃着饭,注意到池时的视线,将头埋的更深了,就差把脸搁进碗里了。

  池大伯的右手边,坐着的便是意气风发的池砚了。

  有池大伯在,这接风宴便在沉默中结束了,甚至无人问上一句,池时究竟是为何,来了这京城?

  不过她也不在意,甩着袖子踱着步子,便朝着那种李院行去,没走几步,便听到了身后的细弱的呼喊声,“九……九弟……”

  池时同池瑛回过头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大树后头探头探脑的池平。

  “九弟,实在是对不住,住了你们的院子。我已经叫你三嫂嫂,全部都按照原来的摆设,放回去了。哥哥惭愧至极,实在是羞于言表。”

  池三郎说着,对着池时同池瑛行起礼来。

  池瑛忙将他一把托起,“三哥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是年纪小些,哪里有要兄长行礼的道理。”

  池平有些讪讪地,他是庶出的,亲娘没得早,在这内宅中,没有说话的地方。

  他想着,脸更红了,“实在是惭愧。但还有更惭愧的事,我有一事,想要求九弟帮忙。那日我在县衙中,听闻客栈里来了一个厉害的仵作,破了朱三案,便知道是九弟来了。”

  他说着,朝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如今在京城附近的盛平县,做仵作。县衙虽然小,但仵作也有三人。一个主职,两个辅助,哥哥惭愧,只能给老仵作打打下手。”

  “今年夏天的时候,盛平出现了一个案子。有一个叫张小年的孩子,从私塾散学,回去的路上,突然就不见了。县衙里派人到处找,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找到。”

  “再后来,就在今年九月的时候,河边有人捞鱼,捞上了一具小孩儿的骸骨。张小年回家的路,就要经过那条小河,所以,他们就认定了那个骸骨,就是张小年。”

  池时皱了皱眉头,“你不赞同?”

  池平有些犹疑,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我认为不是。我在盛平县待了很久,见过张小年许多回,我觉得,那不是他……”

  “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以张小年失足落水身亡结案了。可是,一直在我心中耿耿于怀,我人微言轻,老仵作不相信我的话。”

  他说着,搓了搓手心,“我仵作的本事也不好。我想回祐海去,但是……没有什么人教我……我也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证据去说服别人。”

  “张小年可能死在了别的地方,也可能被拍花子拐走了,不然不可能这么久都没有音讯,可是……可是,九弟,我觉得,他们错了。”

第七十八章 张小年案

  “这里风大,冷得很,不如去种李院再慢慢说罢,若是有小九能够帮得上的,那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池瑛说着,碰了碰池时的鼻子,北风呼呼的吹,吹得她的鼻头红红的。

  他感觉手指一凉,将自己的暖手炉同池时换了一个,拽着她便往前走。

  池平老脸一红,“是我太心急了。”

  种李院离得远,几人走了好一会儿,方才到了。一进门,一股熟悉感便直扑而来。

  那李子树上,还有当年父亲给他们兄妹量身高时,刻下的痕迹。院子的门廊上,挂着一个刺绣的锦鲤香囊,香囊下头,坠着三个铜铃铛,一吹就会铃铃铃的响。

  那是母亲姚氏亲手缝的,那时候父亲缠绵病榻,甚少出门,也还没有养猫儿。

  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久乐见他们进来,忙过来接过池时的披风,又倒好了茶水。

  “九弟,那我便说了。那张小年今年九岁,以前是个放牛的娃子。他父亲早年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没有回来。留下一个寡母,开了个面摊,抚养他长大。”

  “张小年聪明伶俐。私塾的李夫子,同他父亲以前是旧识,十分的喜爱的,便免了他的束脩,让他去私塾上学。那私塾离得极远,每日张小年几乎要从城南一直走到城北。”

  “途中要沿着河岸,走很长一段路。张小年的母亲钱氏每日早出晚归的要出摊,没有办法接送他,都是他肚子一个人,来回的走。”

  池平说着,手紧了紧,“那孩子真的是一个很孝顺的孩子。我住的地方,就在那条小河边,时常会看到张小年脱了鞋子,下河去捞鱼虾。他说她阿娘爱吃这个。”

  “他水性极好的。我常年在县衙住着,到了休沐的时候,你三嫂嫂会来看我,给我带许多点心吃食,我吃不完,就分给附近的孩子们吃。”

  “其实我主要是想给张小年,可张小年他虽然年纪小,个性却极强,我若是只给了他,他是万万不会要的。即便是那样,每次他吃了我给的东西,都会还回来。”

  “多半都是河鲜。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失足落入水中,淹死呢?”

  池时皱了皱眉头,池平这个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到什么重点之处。

  “那具捞起来的骸骨,还在么?万一已经烧成了灰了,你说这么多,也是白说。”

  池平一听,激动的点了点头,“能验。当时是我替张小年买了棺木,将他下葬了的。当时我便同他母亲钱氏说好了,他日我本事精进,一定要让我重新开棺验尸。”

  “张小年有什么骨骼上的特征么?”池时又问道。

  池平一愣,“什么意思?”

  池时惊讶的看向了他,“所以你是靠脚指头在做仵作么?照你这么说,张小年上天入地的……没有哪个孩子,天生会这个,多半是摔了很多次,摔出来的。”

  “所以我问你,他有没有过什么严重的伤。比如摔断了胳膊,摔断了腿之类的?这些都会在人的骨头上,留下痕迹。”

  “甚至于说,人惯用的那只手,骨头都会比另外一只,略微要粗壮一些。这些东西,乃是我们验骨的基本。有的人骨架小,有的人骨架大。”

  “男人的盆骨比较窄,因为他们不用产子,相反女人的盆骨通常比较宽。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差别。”

  池平几乎想也没有想,便说道,“有的。钱氏一个人出摊,有时候会有地痞流氓过去找麻烦。张小年为了保护他母亲,有一回被打了,可是骨头不知道有没有断……”

  池时颇为无语。

  若是池老爷子知晓池平装着一瓶底子水,把池家仵作在京城的名声都败光了,八成要气得胡子都竖起来!张口就骂,你这个化生子!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她知道再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对池平说道,“我明日随你去。问你不如问死人。”

  池平讪讪的缩了缩脖子,他也这么觉得……

  他想着,站起身来,悄悄地看了一眼池时,对着他又拱了拱手,“那我替张小年,拜托九弟了。时辰也不早了,我便不打扰九弟休息了。”

  池时点了点头,也没有起身,池瑛见状,无奈的笑了笑,送了池平出门。

  “他就是凭借感觉,小九也要去么?”

  “嗯,万一他感觉是对的。那骸骨不是张小年,那死去的孩子,又是谁?我是仵作,应该认真的去听每一个死者,想说的话。活人的话,有很多人听,但是死人的话,我们若是不听,就没有人听了。”

  池瑛笑了笑,“那哥哥去温书了,小九早些歇息。楚王刚回京,宫中定是事务繁忙,顾及不到你,你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把张小年的事情,给查明白的。”

  他的话音刚落,就瞧见久乐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公子真是神了!楚王殿下刚遣了常康来,送来了杀人签的卷宗,说是这几日都要住在宫中,过几日再来寻我们公子。”

  池时眼睛一亮,“卷宗在哪里,还不快些拿来!”

  “放到公子屋里了,好大一箱呢。”

  池时立马站了起身,头也不回的朝着一旁的屋子行去。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但她依然记得,他的屋子在哪里。

  久乐将屋子布置得很好,虚目已经在床边站着了,池时瞧着,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一把揭开了箱子,认真一瞧,里头放着整整齐齐的十七个卷宗,这是连刚刚发生的朱三案,也补充进来了。

  池时想着,拿出了一张大纸,蘸了蘸墨,在纸的一角,写上了杀人签三个大字。

  刚一落笔,她又立马站起了身来,唤来了久乐,“你明日,去寻人打听打听,那柳亦卿常请人喝酒的地方,都是哪些酒楼。”

  “像这种买卖人,虽然成日吃喝,但多半都有固定的喜好,直接按月结钱。杀人签的事情,官府一直瞒着。这么大的案子,我竟然从未听闻过。”

  “可是柳亦卿不但知晓,而且还被人下了暗示,必须完成杀人签。这很不偶然。”

第七十九章 开棺验尸

  池时在炭火上烤了烤手,又用帕子擦拭了一下,方才从箱子里,抽出了第一个卷宗。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笔出色的楷书字。誊抄者的字写得极其的工整,像是印刷刻出来的一般。

  杀人签的第一名死者,名叫贾凯,是一个秀才。

  卷中写得十分的清楚,贾秀才的尸体,是在京城一个名叫绿荫巷的地方,被早起去买菜的蔡婆子发现的。当时他整个人被冻成了冰雕,靠着墙坐着,手中握着一本书。

  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谁恶作剧,做了一个假人。因为他浑身酒气,又三名同窗佐证,就在他的那一晚,他们几个一起从酒楼出来,贾秀才喝醉了,走路歪歪撇撇的,一出门就摔了一跤。

  是以一开始,并没有人把这个案子,当做是凶杀案。

  毕竟天寒地冻的,每年像这般被冻死的酒鬼、乞丐,总有那么几个。直到有人注意到了那本《杀人书》。贾凯死的时候,手中握着的书,刚好翻到了中间页。

  上头便记载了他的详细死法。凶手将其迷晕之后,放置在雪地,以酒浇之,将其冻成冰雕。冻死者常有,仵作定不会严查,是以乃是杀人之良策,是为第十二签,上上签。

  池时翻阅着,眉头紧皱。

  “凶手以为自己的是什么?神明么?”

  杀了人,又将自己的杀人手法公之于众,简直就是变态。通常而言,像这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多少都是有问题的,他们对生命没有敬畏之心,自然也不会觉得,猎杀人类有什么问题。

  池时想着,伸出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嘴唇轻颤,到底又将手给缩了回去。

  有人说过,她同那些杀人凶手一样,没有心。

  池时翻过一页,上头记载了当时的推官发现了杀人书之后,继续探查,可查遍了贾凯身边所有的人,都没有查出任何一个有杀人动机的人。

  这贾凯虽然家境贫寒,但是为人和善,几乎没有什么脾气,同人大小声都没有,更加不用说得罪什么人了。最后没有办法,这个案子无疾而终,成了一桩悬案。

  只不过,当时在贾凯死的附近,有一个文心庙,据说里头供奉的菩萨,乃是文曲星公。很多学子都去那里求签。就在案发三个月后,庙里的人大清扫,准备迎接新年的时候。

  在庙中假山的石头缝里,发现了被人插进去的一支杀人签。上头的签文,同杀人书上的十二签,完全一致。

  ……

  等池时看完整个箱笼的卷宗时,东方已经鱼肚发白了。

  落了这么多日的雪,今日可算是放了晴。池时揉了揉眼睛,吹灭了烛火,拿起了一块雪白的缎子,开始了每日例行的事,给虚目擦骨头上的灰……

  等她擦完,久乐正好端了铜盆进来让她洗漱,又摆上了朝食。

  池时的朝食很简单,一般都是一碗白米粥,然后再配上一碟子辣萝卜,外加一个胡饼子。

  “公子,瑛公子一大早便出去了,他说春闱在即,寻了个静谧之处温书,便不同公子一道儿用朝食了。三公子来过了,说马车已经备好了,等公子用完朝食,便去盛平。”

  “我想着公子今日去不得楚王府,早上去给常康报了个信,省得楚王有事相寻,找不到您。”

  池时咬了一口饼子,点了点头,久乐办事,她是放一百二十个心的。

  “公子昨夜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叫咱们在京城酒楼的曲掌柜去办了,若是有了眉目,曲掌柜会给信。”

  “嗯,你也趁热吃罢。然后背上箱子,咱们去盛平。罐罐也去,若是那捞起来的尸体不是张小年,那我们需要罐罐去找到真正的张小年。”

  ……

  朱三死的那个客栈,就是在盛平县。

  池时昨日刚离开,今日便又回到了这里。张小年的坟地,在一个小山坡上,旁边挨着还立着一座坟,上面写着张大林,看那墓地的年头,应该是张小年的父亲。

  “那条河,就是发现尸体的地方么?”池时站在山坡上,抬手一指,在不远处,有一条不算很宽的小河,上面已经结了冰,有几个孩子,将椅子放倒在地上,当做冰车,推来滑去。

  看上去热闹无比,在河边搭着一个草棚,那里人声鼎沸的,密密麻麻的围了许多人。

  张小年的母亲钱氏,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贵……贵人……就是那条河,我们小年……不……池仵作说,那个可能不是我们小年……就是那个孩子,就是在那条河里被人发现的,飘起来了……”

  “那条河,就叫盛平河,住在河边的人,都在里头挑水喝。有时候到了饥荒年,这里的人,全靠河中的鱼虾勉强活着。”

  池时眯了眯眼睛,“那个草棚,是一直都有的么?”

  钱氏踮了踮脚,点了点头,“一直都有的。是附近的善人盖的,夏日过路的人,能够去遮个阴,下雨了能去躲个雨,冬日能够进去避个风。”

  “前几日雪下得太大,有些人的房子压垮了。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县城里的善人,轮流在那里摆善棚,会给孩子们御寒的衣服;给大家一口热粥。”

  “盛平县一直很太平,善人很多;盛平河边,常有人垂钓,小年水性又好,是以我对他自己一个人上下学,十分的放心,可我没想到……都怪我。”

  她说着,哭了起来。

  池时从袖袋里,掏出一方帕子,强硬的塞到了钱氏手中,“你把眼睛哭瞎了,连张小年的坟都瞧不见了。”

  她说着,一个转身,朝着坟边行去。

  对于挖坟之事,久乐已经十分熟练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同池平二人,将张小年的棺木刨了出来。

  “都让开,让我来罢。”池时说着,走到了棺木边,抬手就朝着那棺材盖子拍去。

  “住手!住手!池平你这是做什么?张小年案已经了结了,是谁让你哄骗张小年的母亲,说这不是那孩子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揭人伤疤!”

  池时抬眸望去,来的是一个留着白色山羊胡子的老头,那老头注意到了池时,又是一惊,骂道,“你给我住手!这案子,岂是你们想翻就能翻的?”

  池时低下头去,一巴掌拍在了棺材上。

第八十章 骸骨身份

  池时这拍棺材的本事,乃是在实战中练出来的。

  久乐还记得,头一回拍的时候,来了个天女散花,那九根钉子都不听话,直接像是发簪一般,戳进了在场九个人的发髻里,差点儿没有将人吓瘫。

  那会儿池时还是小嫩娃儿,陆锦将自己买零嘴儿吃的银子,分成了十分,九分替池时去道了歉,剩下的一份给池时道了歉……

  小祖宗,下回可别拍了行吗?兜底朝天了。

  时隔多年,如今池时拍出来的棺材钉,那像是生了眼睛似的,指哪里打哪里。

  那山羊胡子老头一嚷嚷,就只瞧见一堆利器朝着他飞了过来,他顿时大骇,拔腿就往后退,可那九根棺材钉,嗖嗖的钉在了地上,围着他绕了一个圈儿。

  四周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除了久乐,其他的人,都像是看鬼一样,看着蹲在棺材边的池时。

  池平长大了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行三,池时行九,他这么多年,简直全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都是手……怎么能是云泥之别?

  那山羊胡子老头,后知后觉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嚷嚷道,“你这是谋杀!你这是谋杀!哪里来的黄口小儿,光天化日之下,竟是要杀人不成?”

  池时抬起眸来,瞪了他一眼,口中吐出了两个字,“聒噪。”

  “我要想杀人,你还能喘气?那钉子可扎到了你的衣角?碰都没有碰到你。哪里来的糟老头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是要讹人不成?”

  “这棺材里躺着的可是你?那里站着的可是你娘?我瞧着张夫人年纪轻轻,不需要你这种七老八十的孝子贤孙。”

  “既不是你,我开人棺材,干卿何事?”

  山羊胡子老头双目圆睁,指了指池时,气急败坏的看向了池平,“你这死小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我起来。池平,你连仵作都不是,不过是个给我打下手的。

  张小年就是失足落水死的,这事情铁板钉钉,已经上报了朝廷,你如此做派,要将我这个仵作,置于何地?要将县太爷,至于何地?”

  池平低下了头去,他的手紧了紧,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显然来人就是这盛平县的仵作,池平的顶头上司。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坟地么?还问什么至于何地?”池时见池平像个鹌鹑,摇了摇头。伸手一揭,将那棺材盖子揭开了了。

  “在下池时,来听你今世之苦。”

  “池时?”那山羊胡子老仵作扭过头去,惊讶的看了过去,“同楚王一道儿,查明朱三案的池时?”

  池时没有理会他,接过久乐递过来的手套,又戴了一个缝的布口罩,趴了下去。

  他一看,皱了皱眉头,“你说对了,这里头的骸骨,的确不是张小年。”

  池平一惊,快速的跑了过去,“你怎么知道不是张小年,你只看一眼。”

  “因为棺材里躺着的,是一个女童的骸骨,那自然不可能是张小年。你一个仵作,连男女都分不清楚么?”池时说着看向了那个老仵作,目光如炬。

  池时说着,又瞥了一眼池平。

  池平一个激灵,脸红到了耳根子那儿,他咬了咬嘴唇,狠了心豁出去了,问道,“怎……怎么看的?”

  “男女骸骨,有三个明显的区别。这最能让人分辨的,乃是盆骨。小娘子要生产,因此盆腔处圆如桶,且内壁比较光滑。而男子的相对要狭窄一些。”

  “虽然这里头的骨头是小童。但即便是小童,男女盆骨的不同,也见了雏形。再看头骨,男子的眼窝比较深大,眉骨吐出,下颌角一般也比女子的要更宽一些。”

  “第三是骨的重量”,池时说着,拿起头骨,在手中掂量了一二,“这一点,只有有经验的老仵作,能够掂得出来。男子的骸骨,一般要比女子的重上两成。”

  池时说着,将那骸骨小心的放到了池平的手中,让他感受一二,又认真的指了指自己所说的地方,“很明显,这里头躺着的是一个纤细的小姑娘。”

  池平轻轻地将头骨又放回了棺材里,扭过头去,看向了呆愣愣的站在远处的钱氏,“张夫人,小年会水,怎会失足溺亡?事实证明,我想的没有错。”

  他说着,骄傲的仰起了头,“这是池时,我们池家这一辈,最厉害的仵作。我池平虽然不济,可是我们池家的的确确是仵作世家,我九弟就是最好的证明。”

  池时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都被棺材中的骸骨吸引了。

  “死者的手脚骨,都有过骨裂,然后愈合的痕迹……”池时说着,皱了皱眉头,“要不就是长期被人殴打,要不……有可能是玩杂耍卖艺之人。”

  盛平离京城一步之遥,生活在这里的人,有许多可以进京讨生活的方法。池时还记得,小的时候,到了上元节,池祝会肩着她,出去看灯会。

  那里有很多玩杂耍的人,都是半大得孩子,顶着碗翻跟斗的,比比皆是,多半都是生得有几分好看的小女孩儿。

  “应该是八九岁的年纪,同张小年差不离。头骨完好无损,生前并没有遭受过重击,这里没有致命伤痕。”

  “胸骨……”池时说着,紧皱起了眉头,她伸手一捞,将棺材里的胸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三哥,你看这里,看这里有什么?”

  池平凑近了一看,“有划痕。”

  池时点点头,“这是利刃的痕迹。”

  她说着,对着自己的胸口指了指,“有尖锐的利器,从这里刺进去,划伤了骨头,可见凶手十分的用力。而且痕迹不止一处,凶手有可能,对着这孩子的胸口,捅了很多刀……”

  “这里,应该是就是致命伤了。”

  池时说完,又从木箱子里拿出了一把小刀,择了一块骨头,刮了刮。那硬邦邦的骨头,在她的手中,软得像是泥一般,她刮了一会儿,方才停了下来,“没有中毒。”

  “这位?”池时将手中的骨头放了回去,指了指对面站着的老仵作,从池时验尸开始,他已经站在那里,呆若木鸡。

  “盛平县衙的刘仵作,也是带着我的师父……”池平弱弱地说道。

  “刘仵作,你一个仵作,连男女都分不清么。”池时再次说道。

第八十一章 一只鞋子

  “对着一堆枯骨,你还能看出男女,看出那么些东西来?你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吗?

  不要以为你信口胡诌的,就是对的了!我们盛平县有河穿过,夏日时候很多孩子去那里泅水。”

  “水流湍急,还有暗涌,便是水性再好的孩子,那一不小心溺死的多了去了。整个夏天,就只有张小年一个人不见了。那水中飘起来的尸体,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刘仵作说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池时听着,嘲讽的看了过去,“一张老脸皮子,竟是比京城的城墙都厚。都说鸭子死了嘴硬,人鸭子毛顺滑得很,倒是没有瞧见像你这般,皱成菊花的,说来竟是辱没鸭子了。”

  “你知道这尸骨有问题,不过张小年家中贫寒,只有寡母一个。你不想横生枝节,便草草了事,糊弄了过去。”

  “倘若知晓这个的便是神仙,那天庭里的仵作,都挤不下了。倒是不知道的,我摆开手指头数遍大梁,也就只寻到两个。”

  池时说着,抬手指了指刘仵作,猛的一转,又指向了池平。

  池家乃是仵作世家,虽然曾祖父的手札,不是所有人都能看,一直由祖父保管着。可是旁的关于仵作查案的书,却是不少。

  在祐海老家的书房里,堆满了整一面墙,甚至还有专门的小院,是用来剖尸的。

  池平比她年长许多,怎么瞧着,竟是一窍不通,全然没有入门?委实令人疑惑。

  她只当这个三哥是没有天分,可连最基本的都不知晓,可不是没有天分能够解释得了的了。

  只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站起了身来,“三哥将这骸骨,先送到县衙去。之前你们是如何断的案子,我不管。现在,张夫人,请你去县衙击鼓,叫盛平县令,重新替你寻到张小年。”

  “那大鼓一响,万民皆知,看还有谁,敢拦你翻案。”

  池时说话掷地有声,震得池平一愣一愣的,他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忙唤了下人,将那棺材重新盖了起来,又捆上绳子,准备抬到县衙去。

  “你……你可知道我们大人是何人?”刘仵作身子一晃,挡在了棺材前。

  池时惊讶地看了过去,“正愁找不到谁是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的依仗,你竟然送上门来,来,说吧!这年关将至,御史台愁得连路边的狗张嘴,都觉得扰了民了,应该一参。”

  “何况有恶犬伤人?”

  刘仵作脸色一白,他抿了抿嘴,跺了跺脚,看了看扎在地里的九根棺材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池时,眼眸一动,对着池时拱了拱手。

  “先前是老夫唐突,说出来不怕小池仵作笑话。老夫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济,且原本不过是个老郎中,半道儿方才转了做仵作。蒙县令大人陈颜棋不嫌弃,让我在这县衙里讨口饭吃。”

  “天地良心,我当时的的确确没有瞧出来。孩子年纪小,男女差别不大。因为当时只有张小年一个人不见了,河中浮起来的骸骨,又恰好是同他身量差不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