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的边缘随着他这一问而散了。

  应隐猛烈摇头,身体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羞耻:“我真的不知道,还没拍过……”

  “那拍过什么?俊仪都告诉我了。”

  俊仪是笨蛋,应隐对她也没什么更高的期待,以至于被商邵一诈,她信了个十成十。从实招道:“一些激情戏……”

  “一些?”商邵压下眉心与眼睑。

  东方式的温润内敛长相,在此刻尽数变为不可琢磨的深沉。

  他的手揉到了不该揉的地方:“这里?”

  应隐沉默着,身上热得要命。她能感到脊背上的汗意,保暖衣贴着,十分不舒服。

  不说话,就是默认。

  商邵绵长压抑地深呼吸,被领带包扎的手转而往下,隔着裙子,手指用了些力压下。

  “这里?”

  应隐惊慌失措:“我们拍的不是色情片!”

  “那你告诉我,动作是怎么设计的?那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是不是?”

  应隐难以启齿,惶恐道:“都是栗山教的……”

  她实在好无辜。

  “你是影后,总该有自己的发挥。”

  应隐吞咽一下,心悬到嗓子眼,只顾摇头。

  “好,”商邵退让,不再逼问她,沉哑的声音风度道:“我会包场看。”

  应隐五雷轰顶。

  “所以,”商邵试着总结:“他摸了你,揉了你,而你,”他意味身长地停顿,“准备带着他留给你身体的触感去死?”

  应隐蓦地抬头,接触到他暗淡无光的眼神,想说什么倏尔忘了。

  明明不是这样的道理……可她辩驳不出,半张着唇哑口无言。

  商邵面无表情,暮沉沉的屋子里,他脸色黑得骇人。

  “商邵……”应隐试着叫他。

  “今天是新年。”商邵没头没尾地说。

  “新年快乐。”应隐细声,

  商邵却不理她,语气平静地说:“你想让我在新年这天失去你。”

  应隐心里一紧:“……对不起。”

  “以后每一年除夕,都会是你的忌日。”

  “不是的……”

  商邵目光奇怪地停在她脸上,反复看着:“每一年的春节,别人阖家团圆,我只会记得你在这天埋在冰雪里。”

  应隐憋了很久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一直忍着,为了尹雪青的妆。

  “你是真的觉得你走后,我还可以好好生活。”商邵用拇指指腹抚着她脸上的湿痕,“觉得你走以后,我一身轻松,没有负担,伤心个几个月,顶多一年半载,就能走出来,开开心心拥抱新生活,偶尔想起你,为你的病可惜,关注我妻子儿女的身心健康,告诉他们爸爸有一个朋友就是这么走的,是吗?你是真的觉得,只有你的爱才是爱,我的爱不是爱。我不爱你,或者只爱一点,所以你可以想走就走。”

  应隐泪流满面,只能无力地说:“不是这样的……”

  “你走之前,有没有想过哪怕一秒,‘我走后,万一商邵接受不了,他要怎么办?他怎么要过好这一生’?”

  “我想过。”应隐垂着脸,眼泪从眼眶里径直砸落地上。她点着头,安静地吸一吸鼻子,“我想过,……我真的想过。”

  她说完这一句,腰肢蓦地被商邵死死按住。他不留余地,深入地吻进她。眼泪滑进唇齿中已经温热,苦涩地化开在两人勾缠的舌尖。

  吻着吻着,他失控失态,不由分说地将手深入不该之地。

  他好像什么都忘了,忘了这里是片场,忘了剧组一大帮人正在等她,只一心一意地吻她,要把她失而复得的生命都强行留住在吻里。

  应隐的呼吸一滞,绯红的双眼惊慌地抬起看向他。

  商邵也在看她。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居高临下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将应隐看得忘了呼吸。

  他要她。

  却又不是真的要,因为时间不够。他盯着她,在对视的目光中,指腹划过她的唇缝,捻上上方的唇珠。应隐软下来,站不住,快顺着门扇滑坐下去。

  反而是坐到了他掌心上。

  “站好。”

  他不扶她,只是托着他的那只手青筋突起。黑色羊绒大衣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如此齐整。

  应隐一点声也不敢出,呼吸已经用力屏着了,但还是颤抖。

  商邵的唇贴住她滚烫起来的耳廓:“想我吗?”

  应隐说不出口想,但她的身体替她说了。其实前后算起来,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可是她身体里偏偏住了一个食髓知味的灵魂。

  商邵气息冰冷又滚烫,在她的反应里若有似无哼笑一声。

  天彻底黑了。

  片场左右等不到人,又不敢吭声,俱蹲着抽烟。栗山抱臂坐在导演组的户外月亮椅上,冷声吩咐俊仪:“去叫她,问问怎么回事。”

  姜特沉默地拨弄灶膛,那里面塞满了木柴,被火烧得通红,正随着他的动作而带起一连串的火星。

  俊仪应声,抄近道摸黑过去,一推门,没推动。

  “有人吗?”小姑娘天真地问。

  应隐的眼神慌张又迷离,身心都紧提着,神情向商邵求饶。商邵沙哑的声音没了实质,只剩气息:“问你呢,不回答?”

  俊仪警觉得很:“谁呀?谁在里面?”

  应隐只能紧着嗓子说:“是我……我难受……再等一会,五分钟。”

  商邵提醒她:“五分钟好不了。”

  俊仪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很不简单:“你一个人?你是不是又想——”她声音轻下去,不敢把那不吉利的字眼说出口,“你别做傻事!”

  “不会……唔……”她又被商邵吻住。

  这样时候的吻,跟那些纯情的当然不同。她舌尖被缠出唇外,漂亮的唇半张着,津液无法吞咽。

  她没了声响,俊仪急了,更用力地推门:“应隐!你开门!”

  砰的一声,开了一道缝的门又给严严实实地撞了回去。

  俊仪脑袋冒问号,眼里冒眼泪,听到门里应隐无奈地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我……”

  “她跟我在一起。”商邵终于好心地出声。

  俊仪愣了愣,轰地一下从头红到脚。

  门外又传来远远的问话:“她在里面?”

  怎么是姜特?

  俊仪刚满脸通红地蹲下,不敢蹲太近,怕听到不得了的声音。一见姜特,她噌地一下又站起来,手指不自在地擦着裤缝:“她她她……她闹肚子!”

  姜特看得出她在撒谎,脚步仍在靠近,夜色也挡不住他锐利的双眼:“她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俊仪一个头两个大,主动向前一步拎起姜特胳膊:“你不懂,女孩子的事情你懂什么?美女的事情你少管,你漱口了吗?拍吻戏要漱口的!我我给你拿漱口水……”

  姜特:“……”

  “你的男主角找你,你想不想吻他?”商邵俯下身,堪称克制地亲她耳垂。

  在他要命又充满占有欲的问题中,身体里一直推叠的感觉却临了界,应隐喉头溢出细微又短促的哼声,不顾一切要推开商邵,脚尖在高筒靴里绷紧了。

  动静却在这时候止了。

  “该去拍戏了。”他彬彬有礼地说,看着应隐的眼,将右手并着的食指和中指,在左手缠着的领带上细致正反地擦了一遍,擦掉水痕。

  应隐大张着双眼,那眼神如此单纯懵懂,里头只有不敢置信。

  可她倔强,纵使腿还软着,玉似的鼻尖还脆弱地红着,却真预备走了。

  商邵眯了眯眼,猛地一下将她禁锢回怀里,左手五指张开,掌住她下半张脸,有淡淡水腥味的领带跟着捂进她唇中,收住了她的失声惊呼。

  他深深地看着她,强势扣住她腕骨:“真舍得走?”

  下一秒,应隐被他翻折过身按到门上。

第83章

  身体里的战栗一阵覆过一阵,应隐目光在门叶上持续了几秒,才从迷离中找回焦点。

  她纤细的腰肢还软陷着,就着姿势回眸,看向已经退出一步的商邵,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怪罪。

  商邵微喘,匀了匀呼吸,沙哑着低声问:“灯在哪里?”

  “不开灯。”

  “想看你。”

  “不要!”应隐唤了他一声,按住他抬起的手。

  她衣衫不整,穿的又是尹雪青的戏服,十分俗艳,远不是她平时的端庄大方。她不想让商邵看到这幅模样。

  商邵依她,不再有动静。

  黑暗中,衣料轻擦的窸窣声响了一阵。应隐沉默着穿衣,身体深处还留有他的热度和触感,因为久违,所以鲜明深刻。他进得强势,退得干脆,像是只为了满足她。应隐心里想,原来真的有男人对这种事毫不贪恋。

  待窸窣声静了,商邵抚一抚她的眼:“好了?我陪你去片场。”

  他多不想放她去,但她是演员,把她按在这里狠干一顿,让她跷了这场戏,改天就该有爆料说她恋爱脑耍大牌毫无敬业精神视剧组为儿戏。

  他来这里,是为了托住她,而不是拖住她。是为了当她的风筝线,而不是缰绳。

  “你这样……”

  太羞耻,她没能说完,商邵回道:“过一会就好。”

  已经过了六点,月亮还没升到窗子上,屋子里黑沉沉的一片,一切东西都只剩了轮廓。厚实朴拙的手工家具,被褥与沙发,梳妆台的塔形——一切轮廓都显得那样粗笨,唯有他和她相对的剪影流畅着、纤细着,像两笔工描。

  应隐挨过去,贴抱住他,内心想,要是这是精神分裂,该怎么办呢?好真实,好美丽,靠她自己,怕永世都清醒不了。

  但愿长醉不愿醒。

  商邵拉开门,陪她出去。外面有月光,视线比屋子里要明亮不少,是一种深蓝色的明亮,像沁在克莱因蓝的亚克力中。鞋子踩雪的咯吱声静悄悄地响了几步,停了下来。

  商邵拉住应隐的胳膊,就着这样的光线凝目看她。

  她的面庞、颈项,都如凝脂白玉,肉贴着骨,如此紧致精巧,纤秾合度,在月光下莹莹一层玉色,眉心、鼻尖、下颌缀着一点月光,恰如水头。

  他看得如此仔细,让人感觉到他目光的实质。应隐抬首,与他对望一阵,眨眼时,被他安静地吻住。这是补上刚刚在屋子里荒唐过后的。

  离片场还剩一小截路时,已经能看到木屋里透出的灯火之色。应隐准备的新年手信派上了用场,一进屋子,牛奶曲奇与杏仁酥、陈皮饼的甜香味飘满了空气,没什么等着上工的焦躁氛围,倒有些等着吃年夜饭的温馨。

  “对不起大家,迟到了几分钟。”应隐诚意地道歉。

  这是她头一次,剧组一会觑商邵,一会觑栗山。

  就刚刚那一会功夫,关于影后男朋友的身份已经从内地游艇会猜到了香港富商,又从海归高管猜到了大学教授,说什么的都有。

  【不可能是高管,不像。】

  【手上那块表看着是真低调,一千多万,不知道的还以为破万国。】

  【那直升机也是他的吧?】

  【那就不是啥教授】

  最终什么也没扒出来。

  如今人到了眼前,心底的那些声音又偃旗息鼓了,只觉得他尊贵,往那儿一站,按说也没吭声也不盛人,但就是让人不敢大声喘气说话,最无赖的人在他面前都恭敬了三分,最粗鄙的人到他眼前也懂了教养——瞧大摄蔡司,平日里最爱蹲着抽黄鹤楼,剔牙都不避人的,这会儿站得笔直,手是手脚是脚的,脸上无端笑三分。

  按三流小说写的,他像神祇像天上月,出现在这儿,让人诚惶诚恐。

  栗山没关注小小片场内的气氛变化,看了应隐数秒,叫过化妆师,下巴轻抬示意:“补妆。”

  不必副导演和各组指导喊话,所有人已经各就各位。

  姜特刚被俊仪按着灌了小半瓶漱口水,嘴里火辣辣的疼,心想你们城里人是真会给自己找罪受。此刻见她又拿了新的递给应隐,便散漫地抄着手,等着,看着。

  他没看商邵,但身体的感知如草原丛林里的狼,敏锐地捕捉着一切。

  感觉到商邵的目光在他身上暂作停留时,姜特也将视线从应隐身上挪开。

  他毫无情绪地看他,他也毫无情绪地看他。

  不知道谁胜了,姜特只知道自己捏紧了双拳。

  其实他大约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拥有他们社会里最顶级的地位,他一双皮鞋、条裤子,就能买下他们家所有的牛、所有的羊。那种气质,是因为有天生上位者的从容与气度托着他。

  她喜欢这样的?可是第一次见她,她明明就像头鹿、像头羊,细弱、纯净,天生地适合被雄兽按在爪下——

  她是能同时激起男人征服欲、捕获欲、保护欲与掌控欲的女人。

  可是这个男人,不像。他看着四平八稳、八风不动,不像姜特已知的雄兽。

  应隐讲究,漱口是避着人的。走到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响了一阵,再出来时,她唇瓣水润,正用纸擦干,好方便描口红。

  “我们再讲一遍戏。”栗山拍拍掌,“时间不早了,状态也到位,争取三条内过。”

  他的视线射向应隐,用只有她懂的眼神和话语,隐晦地询问:“你可以?”

  虽然刚刚的惊魂还没有在他血脉里平息,他还在心悸,心悸得咳嗽,一张脸因为骇然颓然而比显得比平时更苍老了些,但他的女主角主动请拍,他没道理推辞。

  只是,导演生涯中唯一一次仁慈,出现在了此时此刻。

  他的目光告诉应隐,如果她喊停,他可以给她台阶,过了今晚再说。

  应隐迎视着他:“试试。”

  “好。”栗山开始讲戏:“这是尹雪青和哈英的第一场吻戏,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有过情欲的触碰,但一直没吻过。为什么?因为尹雪青觉得自己不配,她觉得自己很肮脏下贱,这张嘴,被很多男人造访过,那些男人跟她一样下贱肮脏,所以她是抗拒被哈英吻的。但这一次,她接受他的吻。还记得我说得灵魂配比吗?到这一场为止,好,她女人的成份,胜过了妓女的份量,她不再把她跟哈英的一场当作是临死前的露水情缘,而是一段爱情恩赐。她败给了爱和欲的拉扯,把她的身心浸到了爱情里,这是一片纯白的雪域,是她生命第一次涉足的地方,她颤栗,欢欣,欢愉,但是——”

  栗山示意应隐,让她继续讲。

  “但是,她知道他们一定会分别,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她越跟这个男人投入多一分,就是多拽着这男人的人生往下沉一分。”应隐轻轻地说,眼睫垂下去:“所以她绝望,多一天,就是挣一天。她也深深地厌恶自己的自私,但她顾不了。‘我死以后,烈火烹油,万劫不复,生前欢,死后还’。她是个爱情豪杰,用的是自暴自弃得到的勇气。”

  「我死以后,烈火烹油,万劫不复,生前欢,死后还。」

  这句话写在尹雪青的人物小传里,她写的,给沈聆看,问沈聆对不对。沈聆那时久久地不说话,看她的眼神那么复杂。他说,“尹雪青不得奖,会是栗山一生最重的败笔。”

  他说的是“尹雪青不得奖”,而非《雪融化是青》。

  应隐的声音落下,栗山冷肃的脸一时愕住,因年迈而光滑的皮肤上,迅速窜起了一股针刺毛孔般的颤栗感。

  他知道自己已不必再讲。

  哈英的层次要简单许多。他知道这个女人瞒着他许多秘密,一个冬天跑到雪山来找死的女人,怎么会没有秘密?但他无法探寻到。他是个靠直觉生活的人,而非逻辑和道理,所以这一场吻,对他来说是一种得偿所愿。他生命里第一次真正知晓爱,与之比起来,此前和努尔西亚的,淡得像日光下轻薄的假象。

  毫无疑问,为了将男女主面部表演收录完整,这场戏一定是特写的。三个机位,姜特的特写,由应隐的肩膀越肩推过,双人特写则是侧面对称构图。栗山的调度设计,在于应隐的特写——她的镜头,是由一面贴在墙上的镜子中拍摄的。

  镜子常常象征着谎言、虚妄,在这里还意味着伪造的纯净——它毕竟不是天然水晶。同时,它也是人造景框,透露着摄影机的存在,将观众从情绪的激烈中抽离出来,给了他们窥视、冷凝的视角。

  观众也许会审判她,也许会同情她,这是被人生经验所高度引导的私验性感受。

  吻戏是常规戏,不必清场。无关人员退出片场外,所有人都在等栗山令下,但栗山独独给了应隐几秒。他以为她会走过去,跟商邵说两句话的。但她没有,而商邵也没走。

  栗山不再等,场记举板进入镜头,念出场号镜号,“mark”声后跟着打板声落,表演开始。

  导演组的监视器后,坐着栗山和庄缇文,站着副导演、摄指、俊仪。

  俊仪原本想问一问商先生来不来,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手指间掐着一支未点燃地烟。

  俊仪目光一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领带缠在掌间。这么不正式,不像他。

  镜头中,应隐举着烛火,那火光微弱,凝结烛泪。她转身,在狭小的空间内与姜特对上。两人对视一阵,前面已聊了许多话,所以他们双方情绪饱满,她怔了一怔,在两秒间,情绪由紧张至松弛,认了命,似哭带笑——

  一切都很好,堪称“影后时刻”,直到该吻上时,应隐下意识回头,看向了站在屋角的男人。

  栗山:“……”

  “对不起,对不起……”应隐瞬间抽离出来,“我不是故意的……”她连连低头。

  栗山深吸一口气,没苛责她:“前面很对,调整一下,一分钟后下一条。”

  一分钟后。

  “咔!”栗山放下导筒,搭起二郎腿,面无表情双手环胸。

  摄影组:“……”

  摄指老傅回头看屋角男人。

  灯光甚至没有照到他,他站在影中,低调得很。

  应隐深呼吸,将目光从商邵身上尴尬地看回到栗山:“对不起栗导……”

  栗山挥挥手,耐心道:“一分钟。”

  应隐在灯光下踱了两圈,反复深呼吸,仰头,清空自己。

  商邵的存在感太强。他什么也没干,并非沈籍老婆那种死盯着的凝视,只是漫不经心地玩着指间烟管,注意力甚至是抽离的。可是他在,应隐总想回头看他。好像在说,“那我先进去了,你要等我。”

  再次一分钟后——

  “咔!咔咔咔,咔!”栗山甩下导筒暴躁起身,“给我出去!制片!清场!通通给我滚蛋!”

第84章

  虽然导演骂的是“通通”,但全片场没一个有“通通”的自觉,全都去看屋角的那个男人。

  商邵把玩烟管的微末动作停了,眯眼看向庄缇文。

  庄缇文的宁吉影视前后管他借了八千万,这当中有应隐跟原经纪公司赎身的违约金,有公司成立的注册资金和各项杂费,以及后期为栗山这部片子的投资费用。盘子拉得太快,一切从急,许多费用都比平日高了一截,更不提庄缇文为了电影在香港立项审批所投下的运作经费。

  因此,严格来说,商邵算是这部片子的半个资方。虽然这资方隐姓埋名,除了庄缇文,在场的谁也不知道。

  要在娱乐圈做事,庄缇文原本首想要收拢倚仗的,并非商邵,而是手握GC文娱的陈又涵。GC文娱原本算不得圈内的顶级出品方,但几年前看准了中国电影市场黄金期的到来,豪掷百亿打造“明锐”电影专项计划,一跃成为出品龙头。当初商陆开赴内地拍片,也是首选GC为他打开局面,毕竟这两个字母的背后,就代表了人脉和关系。

  栗山的《雪融化是青》没有找过GC,一是因为他的公司跟辰野合作紧密,跟GC在圈内实属两个派系,二是这部片子风险大、投资回报不清晰,很弱势,这时候引入资本巨兽,栗山极有可能在片场失去主导权,这是他不能忍受的。

  缇文原本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提案和路演准备,也约好了陈又涵。怪就怪她为了以防万一,请教了一下商邵,问他这种场面是否带上女主角才更显有诚意。

  “你的意思是,”她对面的男人喂着袖珍小马,不动声色道:“你想让陈又涵当应隐的出品人。”

  庄缇文:“……”

  本质是没错,但听着怎么怪怪的……

  “缺多少?”

  “三千万,但我还想跟陈又涵谈一谈海外发行的问题。”

  “这么点。美金?”商邵十分轻描淡写地问。

  “当然不是!”缇文吓到,“人民币。”

  “出品人,会去片场吗?”商邵问了个十分不起眼的问题。

  “不一定,看心情,但当然有资格。等电影制作完成,进入到宣发阶段,出品人要露的面才比较多,比如接受采访、跟剧组一起走各种电影节红毯,参加海外发行宴会,”缇文一五一十地答,“如果出品方居功甚伟或者有点可挖,那就还可能一起拍时尚杂志之类。”

  她说完,也不知道对面男人盘算了些什么,只知道他把最后一把草料喂完,垂眸轻拍掉手心沾染的草沫,说:“我出。”

  庄缇文被他吓到:“你都不看电影,也不了解这部片。”她踌躇起来:“邵哥哥,实话实说,这个项目是我自己玩心大,我想看看能玩到什么程度,不一定能赚的。”

  她的心情有点像被师长长辈审阅,事情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先自己说点客气的丧气话。

  商邵却说:“我不需要了解,就当我个人赞助你玩,赚了,bonus你看着分,赔了就再说。你只要记得,”商邵瞥她一眼:“以后任何你想请陈又涵出面的地方,都先来问我。”

  这一切都发生在十二月份。

  此时此刻,庄缇文被商邵一瞥,虽然紧张得快灵魂出窍,但只能瞪着眼睛用眼神回应他,整个表情都写满了“爱莫能助”。

  拜托!有些人心里一点没数吗!影后为什么入不了戏,进度为什么一再延宕,百十号人为什么还没吃上年夜饭,不都是拜你所赐!

  庄缇文内心怒吼,而且这是栗山!栗山!她一个初出茅庐,有几个(借来的)小钱的小制片,能拿一个地位超然的业内大拿怎么办!

  “小庄!罗思量!”栗山气急败坏,两手插着腰,黑色千层底棉鞋在屋内水泥地上来回踱步转圈,见没人动弹,抬头怒吼一声:“等花轿呢?要我亲自给你们抬出去?!”

  所有人:“……”

  暴君动了真怒,原本还存了看好戏心态的职工们终于灵光了起来,纷纷卷起器材提桶跑路。

  应隐硬着头皮走到商邵身边:“商先生……”

  她不敢叫他商邵,恐剧组人心细听去,又不敢叫阿邵哥哥,否则被八卦小报辛辣一写,又成了她的工于内媚。

  “我也要出去?”商邵将烟咬上唇角,但没点。

  那烟管被他手指掐得折了些,与他整个人的内敛工整极不相配。

  “嗯。”应隐点点头。

  栗山的命令,谁敢不从?她两手抄在上衣口袋里,仰面的眸中有一丝恳求:“就去外面等一等我好不好?很快。”她知道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但也顾不上了,讲话声细细的,“你在,我总是想看你。”

  她的诚实让商邵脸上浮起些微笑意。

  “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将烟从唇角取了下来。

  “我想确认你在不在。”

  走至门口,月已升起,淡淡地拓在天空,如一张影印。

  商邵问:“要吻几次?”

  应隐被他问得心提起来,指尖掐着掌心:“为了你,只一次。”

  她一路陪他走到外头,踏到雪地里,说:“我走了。”

  说了走,一时却没转身。商邵便一手掐烟,一手轻缓地贴住她腰,垂下首,看着她的眼睛。

  “别忘了回头。”

  他吻她,只印在唇角。

  应隐点头,转身,在身后留下一串实实的脚印,眨眼时,唇角轻微扬起来,眼角却有温热湿意。

  她快步往镜头前走去,那里灯火通明,是她过去十几年的梦中之地。

  片场内已清好场,只留下掌机。都以为她要安抚好一阵,蔡司几个都嘴角衔烟,正要吞云吐雾,却见她轻盈步伐一跃过门槛,冻得通红的鼻尖下是一张微笑的唇:“我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连栗山也惊到,但他不显山不露水,吃惊都严实地压在肚子里。他没有多问,径直回到监视器后,给了应隐和姜特两分钟入戏时间。

  屋外空地上,听到清脆的打板声落下去,孤身站立的男人僵了一僵。

  亲眼见证虽然残忍,但总比这样无尽等待得好。

  他远没有刚刚表现得那么从容、松弛,一双手伸进大衣兜里,漫无目的地摩挲一阵,隔了一会,才缓缓想起自己是要摸出火机点烟。

  白瓷烟盒的上盖弹开,里面没有烟,也没有火机。也许是不知几时滑了出去。

  演到什么地方了?没听到导演喊咔,证明戏走得很顺,正在照既定的分镜演下去。

  那么……就是已经吻上了。

  商邵咬着烟,从侧面看去,他的颌角如石刻雕塑般,僵硬而苍白。

  正聚在一起抽烟的几个制片,突然迎来了想都不敢想的不速之客。

  “请问,”初来乍到的男人很少开口,却有一把极好的嗓音,“有火机吗?”

  几人愣了一下,竞相反应过来,“有,有有。”

  制片主任罗思量率先将手掏进兜里,摸出一枚粉色塑料的,递给他:“是滑轮的。”

  他多余地解释,怕商邵用不惯。

  商邵点点头,偏过脸去。星月下,他垂着眼睫,情绪一丝一毫都未泄漏。砂轮轻擦一声,火苗簇起,商邵受伤的左手拢着,就着这火,深深地长抿了一口。

  周围都噤声,木屋窗户和门缝里泄出的光漫进雪地里,映在他侧立的身形上。

  他好像靠这口烟续了命。

  烟雾缭绕开来,很快就被冷空气带走了温度。商邵将打火机递还回去:“多谢。”

  罗思量大小也是一人堆里混上来的精,虽比不上老杜水滑,但接触过的大拿海了去了,哪个不是整天在热搜上腥风血雨的?今天却真有点不自在,接过火机,讪笑两声,呵出白气,没了声响。

  还是另一个制片人眼尖:“您手怎么了?拿领带缠着,受伤了?”

  这声“您”来得平白无故,但没人觉得不对劲。

  那手正擎烟,商邵闻言,侧眸一瞥,平淡的语气:“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