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华生大喜,与白衣少女探冰川,游天湖,又在皓皓的冰峰之上,留下了许多足印。白衣少女或与他谈诗论文,或与他说禅论剑,在雪山之上,不知不觉的过了三天。这一日白衣少女与桂华生在玉女峰头,望那满山纵横交错的冰川,呆呆出神,桂华生道:“这冰川有什么好看?”白衣少女道:“你看这些冰川好像银龙飞舞,临近看时,上面冰层凝结,几乎看不出它在移动,实则在冰层之下,仍是暗流汹涌,冰川的奇妙,就在极静之中有极动,嗯,我将来要练的冰魄寒光剑,和世间任何宝剑都不相同,必须自创一派最特别的剑法才行。”桂华生大喜道:“我也正有这个心愿。咱们,咱们……”话未说完,但见白衣少女从峰顶一飘而下,拔出玉笛,在冰川上面挥舞起来,忽疾忽徐,有如流水行云,美妙之极!

  桂华生暗道:“若将它演成剑法,果然是奇幻无比,看来比北天山以奇诡见长的白发魔女那一派的剑法,还要胜过几分,只是其中好像还有破绽,若作为独创一家的剑法,还须假以时日,细细琢磨!”白衣少女舞了一会,收起玉笛,忽地对桂华生裣衽一礼,微微笑道:“难入法眼,尚望指正。”桂华生道:“小妹子你真是聪明绝顶,敏慧无伦,这套剑法是从冰川流动之中,妙悟出来的么?”白衣少女道:“独创一家,谈何容易?我不要你的奉承,但愿你依实说来,这剑法有何不足之处?”桂华生道:“轻灵翔动,奇妙之极,只是暗藏的威力不够,得冰川的气象,却未得冰川的凝重。”白衣少女道:“你那套达摩剑法,蓄劲深沉,倒是正好补我这套剑法的不足。”桂华生心中一动,说道:“那么咱们不如就在这玉峰上住上三年,合创创出一套新奇的剑法来,就把它定名为冰川剑法!”

  白衣少女杏脸微红,默然不语,忽地从冰川里拾起几片浮冰,揉碎了冰上飘浮的一朵花瓣,又轻轻将它撒了,让它随风而逝,叹口气道:“花自飘零水自流,冰光月影两悠悠!”身形一起,衣袂飘飘,轻点浮冰,横过冰川,跳上冰崖,星目半启,仰望浮云,眼光在有意无意之间,正好与桂华生相接,桂华生心神俱醉,曼声吟道:“青颦粲素靥。海国仙人偏耐热。餐尽香风露屑。便万里凌空,肯凭莲叶。盈盈步月。悄似怜、轻去瑶阙。人何在,忆渠痴小,点点爱轻撅。”白衣少女道:“这是什么词牌?”桂华生道:“霓裳中序第一(词牌名)。这是上半阕。”白衣少女幽幽的说道:“只愁天际起长风,惊破霓裳羽衣曲。酒冷休温,诗残莫续。留些未尽的情韵更好,下半阕不听也罢。”

  桂华生意乱情迷,不知是喜是悲,竟自痴了。忽听得远处山头,有笛声轻奏,白衣少女凄然一笑,说道:“我的侍女唤我回家,我要去了!”桂华生道:“你去哪儿?”白衣少女道:“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桂华生叫道:“难道咱们就是这样的分手了吗?以后呢?”白衣少女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忽地伸出纤纤玉掌,按了三按,回掌翘指,指着挂在胸前作为饰物的一面小玉镜,明声吟道:“若是相逢休再问,各随缘份到天涯!”飞身掠下,展开绝顶轻功,竟如青女素娥,凌风而去!

  桂华生心伤欲绝,抬头一看,但见新月初升,冰峰如镜,只是剩了一个人儿,便觉满目荒凉,凄凄寂寂!回想这几日来的种种奇遇,直似做了一场大梦!只可惜这梦醒得太早了。

  桂华生没精打采的下山,一路沉思,想白衣少女临走之时,玉掌三按,手指镜子,那是什么意思?再琢磨她那两句诗,好像还有重见的日子。到什么地方去见她?在什么时候可见她?越想越是茫然,但觉她留下的哑谜真难索解。

 

第五回  布达拉宫参活佛

  桂华生下山之后,遥望“魔鬼城”中那座尼泊尔王子所修的白塔,想起了麦士迦南的付托,心中一凛,想道:“魔鬼城中那班尼泊尔武士,虽然已被白衣少女赶跑,但尼泊尔王子图谋西藏的野心,可还没有消弭。麦士迦南请我到拉萨去参见活佛,托我转达白教法王的诚意,我怎么忘了?”

  于是桂华生又仆仆风尘,前往拉萨。这时已是初春时节,封山的冰雪渐渐消解,路上好走得多,走了将近一月,便来到西藏的首府。

  桂华生进城之时,天色已晚,但见街上中平顶的房屋与帐篷交杂,与内地城市风光大不相同。街上行人熙来攘往,每一座帐幕都有香烟缭绕,烛光媚耀,在许多帐篷前面,都有藏人焚香礼拜。桂华生拉着一个老头道:“今天可是什么节日吗?”那老头道:“不是今天,是明天!”指指天上的明月,说道:“客人,你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不是佛门的信士,怎么连佛祖诞辰都忘记了。”

  桂华生抬头一望,天上明月正圆,诧而问道:“佛祖诞辰不是四月八日吗?”那老头怔了怔,忽地笑道:“客官,你是汉人,有所不知了,幸亏我懂得汉历,要不然真不懂得你因何诧异了。明天就是四月八日啊!”桂华生道:“天上的月亮正圆……”那老头笑道:“我们是用藏历。你们汉人用的阴历,月亮正圆之日,便是十五,我们的藏历不这样的,有时月初便圆,有时月尾方圆。若照汉历,今天是三月十四日,明天便是三月十五日,因为今年的佛祖诞辰,恰逢月圆,所以特别热闹,从昨天起,大家便沐浴斋戒,焚香礼佛了。”

  桂华生心头一动,喃喃说道:“三月十五,三月十五?”猛然醒悟:白衣少女临别之时所作的手势,玉掌三按,三五十五,岂不正是表明三月十五日之期?手指玉镜,岂不正是代表天上月圆之象?

  那老头絮絮说道:“客官,你真有福气,今年达赖活佛,将在明天亲自主持礼佛仪节,布达拉宫前面的三座大殿也将在明天开放,准许善男信女在大殿阶下礼佛。我们一生之中,也未必得见活佛一次,你一到来,只要明日挤得进去,便可以见着活佛的真面目,那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桂华生大喜过望,急忙谢谢老头,找一座专门接待客商的帐篷住下,但这一夜那里睡得着,心中想道:“原来华玉妹妹是约我明日午夜在布达拉宫相会,可是她又怎么能进布达拉宫呢?难道晚间也一样开放,任人游览?”睡不着觉,又起身向帐篷的主人打听,所说的与那老头一样,明天开放的就是三座大殿,一到黄昏落日,所有礼佛的人便都要离去。那位主人还肃然说道:“活佛何等神圣,岂能容凡人进入他的深宫?让我们在大殿阶下礼拜,已是福分不浅了!”桂华生心头的疑团越来越重,想道:“除非是我猜错她的用意,但若不是这样解释,又是什么?”对白衣少女的身份,更觉诡秘,但望明日早早到来。

  桂华生一夜无眠,好不容易到第二天天亮,立即起来,同主人借了一套西藏的服装,免得在进香礼拜之时惹人注目。

  达赖活佛开放布达拉宫,并且亲自主持佛祖诞辰的礼佛仪式,这件事情轰动了拉萨,甚至有许多外地的善男信女也也闻风赶至。桂华生以为已起得早了,那知一出帐幕,街道上已是黑压压的人群,桂华生随着人流,缓缓行进。

  布达拉宫建在拉萨城外的葡萄山上(藏名布达拉山,宫以山名),高达一十三层,相传是藏王松赞干布娶了唐太宗李世民的女儿文成公主之后(公元六四一年),应文成公主所请而建,经过历代的扩建整修,富丽无比。它的结构,全都是山一块块一尺见方的石头从山腰下平砌上去,布达拉宫顶上有三座庞大的金顶,还有供奉西藏历代活佛肉身的八座金塔,全部用金叶包裹,中嵌珠宝,远远望去,灿烂闪光,端的似琼楼玉府,壮丽非常。

  桂华生随着人潮,将近中午时分,才挤到布达拉宫下面的山径,但见通到宫门的弯曲石阶上,有两队披着黄色袈裟的喇嘛作为前导,前面三座大殿的门户大开,进香礼拜的善男信女跟在喇嘛后面,鱼贯而入。待到桂华生挤进里面,大殿的石阶下己无插针之地,后到的人只好在宫门外礼拜了。

  桂华生游目四顾,想在人群之中发现白衣少女,直如在大海寻针,毫无踪影。桂华生暗运用内功,从人丛之中挤进,靠近他身边的人,都似暗中被人推了一把似的,不由自主的让开。好在人极拥挤,别人只以为是受了后面的推压之力,没有看破。桂华生踏遍了三座大殿的数千级石阶,费了几乎一个多时辰,仍是找不见白衣少女。人群从殿下的石阶直挤到殿外的回廊,桂华生知道典礼在正中的大殿举行,便也挤到了这座大殿的回廊之上,但见殿上有四个大飞槽,上缀人面马身的金像,下系铎铃,雕镂得极其精细。桂华生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旅行,从满目荒芜、寒冻凄清、常常在数十里内渺无人烟的西藏高原,来到布达拉宫,彷佛如置身在一个华美的梦境之中!

  桂华生纵目浏览,但见过回廊的梁、柱、扶手之上,或裹金,或雕镂,或绘上图案、画幅,说不尽的富丽庄严。桂华生暗暗叹道:“外面已是如此,宫里面更不知如何?只这一座布达拉宫,就不知费了几许人力财力?”大殿四壁,里里外外,都绘有壁画,绘的多半是佛经中故事,人物景像,奇奇怪怪,生动非常。要知布达拉宫的壁画,天下闻名,壁画是用白绸粘在壁上,再在绸上涂上酥油,这样作上的画,色泽可以历久不变。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画师,来自中国内地,来自印度,来自尼泊尔、不丹,在这儿作过壁画,真可说是一个艺术的宝库,怪不得桂华生目眩神迷。

  桂华生正自挤到殿外欣赏壁画,忽觉背后一股大力推来,腰间一酸,竟似有人点到了他的软麻穴上,桂华生不禁大吃一惊!

  幸而他正在暗运内劲,一觉有异,立刻运气护穴,同时迅速反手擒拿,但听得哎哟的几声哗叫,周围跌倒了好几个人,桂华生回头一望,只见拿着的是一个胖妇,怒目而视,沉声斥道:“你做什么?”桂华生一拿之下,早已发觉了那胖妇丝毫不懂武功,急忙放手,连声道歉,说道:“我见有人用力挤我,伸手乱摸,我以为是有小贼乘机行窃,哪知错拿了人,请大娘恕罪。”幸而藏人对男女之防还不若汉人重视,桂华生说的也是实情,那胖妇人噗哧一笑,说道:“在活佛所住的布达拉宫,谁敢行窃!你大约是刚来不久的汉人?”桂华生点头说是,那胖妇絮絮叨叨,尚待说话,忽听得殿上钟鼓齐鸣,两队黄衣喇嘛绕殿而走,遍洒法水,礼佛的大典就将开始了,登时殿里殿外肃静无声,胖妇人也就不再纠缠,自顾自的低头礼拜。

  桂华生心中想道:“这个暗中偷袭的人武功确是不弱,人也机灵,我出手不算慢了,还是被他混在人堆之中逃脱。那几个跌倒的人,当然是他故意推倒的,造成混乱,以免被我发觉。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向我偷袭?”百思莫得其解。这时殿上的钟鼓已敲了三遍,有两个大喇嘛带头念经,过了一阵,钟声梵声之中,达赖活佛在从人簇拥之下,缓缓走出。所有观光的男女老幼,都高诵佛号,俯伏礼拜,不敢仰观。

  桂华生自然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齐俯伏礼拜,然而他却偷偷张望。达赖活佛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微微发胖,神情甚是庄严,也不觉有什么特异之处,吸引着桂华生眼光的,倒不是达赖活佛,而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