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怀夏这丫头模样怪俊的,宗王妃也怕她耽误了韩逍的学业,就把怀夏拨给了韩临风。

  起初这些丫头们都挺高兴的,毕竟世子爷生得俊美,气质脱俗,若是成为他的妾侍,成了半个主子也不错。

  可惜这位世子爷无论在外面怎么花天酒地,回来后对自己府里的丫头却看都不看一眼。

  怀夏以前也曾经跟寄秋她们抱怨过,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继续跟着二公子呢。

  毕竟以前怀夏还是挺招韩逍喜欢的。再然后就是苏落云入府,她们又被拨去服侍世子妃了。

  听到这,苏落云才恍然,原来怀夏跟老二还有这样的渊源,也难怪她知道二皇子的习惯,给他的茶里添梅子了。

  随后几次,落云都发现这怀夏对二皇子有些上心。

  就算韩逍是他的旧主子,以前在梁州府里时,她可没看见怀夏这么对韩逍有意无意地示好过。

  其实细细一想,也很简单。以前在梁州府里,韩逍就算娶妻纳妾,还要在宗氏的跟前过日子,怀夏不得宗王妃的喜欢,王妃又不许下人带坏她的小儿子,自然要避忌些。

  可是现在,公公进京做了皇帝,韩逍一下子变成了皇子,等成亲后,就要出去立府自己封王过日子了,若是能成为王爷的侍妾,岂不是比出去嫁普通人要强?

  更何况现在韩逍对未过门的未婚妻颇有微词,那郑小姐又是饱读诗书的女子,也做不出磋磨下女的事情来。若是能再跟二皇子,当真是比出府要强。

  摸清了怀夏的这点小心思,落云觉得第一个就应该先将她打发了。

  小叔子现在还没有成婚,可是已经定了亲事。

  如果这个节骨眼,怀夏成了韩逍的通房,等以后郑小姐嫁过来,搞清楚了夏氏从东宫出来了,就算不明面说出来,心里也会起了误会,以为是兄嫂往弟弟的房里塞人。

  再加上香草和寄秋也是到了该嫁人的年龄了,落云便索性一起跟她们讲了,给这几个丫头都好好安排一下前程。

  不过这三个大丫头听她说要安排她们嫁人的反应,她也是看在眼里。

  香草是不舍主仆之情的悲伤,寄秋是暗自欢喜,而怀夏却是带着无尽的懊丧。

  落云将怀夏的反应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怀疑并非多想。

  她事后趁着其他两个丫头出去的时候,还特意点了点怀夏:“虽然二皇子跟我们一样都住在宫里,可是再过些日子,他便要成亲迎娶郑家姑娘了。我看你这几日总是有事无事地往二皇子的宫院跑,是那边有什么相熟的丫鬟故人吗?”

  她问得虽然语气平和,可是怀夏却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太子妃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以前眼盲的时候都是心思透亮,现在更是瞒不得她。

  所以怀夏决定趁着太子妃给她定亲前,还是自己先说,说不定主子心软,就成全了她呢!

  想到这,她扑通跪下道:“太子妃!奴婢一心仰慕二皇子的才学,您若是想换换身边伺候的人,请将奴婢赏给二皇子吧,我以前就是二皇子院里的,二皇子为人好,也对奴婢怜惜有佳。奴婢过惯了宫里的日子,不想出宫嫁人!”

  落云语气平和道:“你若是在梁州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要二皇子和母后同意,我会立刻放你过去。可是现在,这是在宫里,二皇子又是定了亲的人,我这个做嫂子的凭什么赶在大婚前往小叔子的房里塞人?”

  怀夏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二皇子若是现在来求您,是不是我就能过去了?”

  落云想着这几日那怀夏总是面色含春,偷偷痴笑,心里便明白,她应该是跟老二有些什么眉目了。

  还是那句话,若是在梁州时,他俩生情,可以用情难自已来解释。

  可是现在到了规矩更严的宫里,怀夏却逾矩来了这么一出,显然是存着投机的心思。

  既然自己的话都已经点到了这个份儿上,怀夏还是执迷不悟,还妄想用这两年的主仆情给自己前程铺路,落云觉得不必给她留什么脸面了。

  所以她淡淡道:“二皇子宫闱的事情不归我管,不过你的事情我会面呈陛下和皇后,让二圣决定好了。”

  怀夏一听这话,脸一下变白了,急切喊道:“太子妃,万万不可!您若是说了……那奴婢岂不是没活路了!”

  落云眸光微微变冷:“你也知道不妥,却想拱着我为你出头,怀夏,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竟然没看出你还有这么大的心思!”

  当初她跟韩临风成婚时,韩临风将这两个丫头拨给了自己,然后一直服侍到现在。

  平日里,贴身服侍的都是香草和寄秋,怀夏偶尔会靠边。那时落云只是觉得这丫头干活爱挑轻巧的,其他的倒也没什么。

  毕竟她也不是挑剔刻薄下人的主子,没有大毛病,大家都相安无事。

  没想到入宫以后,怀夏的心思居然变得这么大了。难道这宫殿真是丑陋人心的照妖镜,无限放大了人心中的欲念?

  就在这时,寄秋她们也端着果盘进屋了,一看怀夏痛哭流涕的架势,也吓了一跳。

  落云心知这丫头不能再留了,只是念在主仆一场,安家的银子总也要给些,不过她婚嫁的事情,落云也不会再费心操持,她出宫以后,自寻了家人,由着家人操持去吧。

  寄秋和香草原本还想替怀夏求情,可是听了缘由,吓得她们也不敢出声了。

  这个丫头的心思可真大!她若真得逞了,太子妃就要背负纵容下人勾引皇子的罪名。

  那以后太子妃跟未来的二皇子妃该如何相处?皇后那边刚刚缓和了的婆媳之情都得散去一半!

  而且太子妃没派人将怀夏送去领罚,已经是念及了主仆一场情分,她们可不敢求情留下这么个祸害精。

  香草也觉得怀夏这么做太坑主子,气愤填膺道:“怪不得怀夏这几日阔绰起来,我无意中从窗外瞥见她偷偷摆弄一副新镯子,看起来就金贵得很,该不会都是二皇子的馈赠吧?”

  落云听得心念一动,问什么样的首饰?

  香草探头看了看,发现怀夏正在下趟的厢房里跟寄秋哭哭啼啼呢。

  怀夏跟寄秋都是梁州世子府里出来的,自然感情更要好些。

  趁这个功夫,香草干脆回房去,将怀夏藏在衣箱隔层里的那对镯子找了出来给落云看。

  落云凝神看这镶嵌了珍珠宝石的黄金镯子,那繁复的花纹当真是工艺精湛,民间并不多见,应该是御贡一类,难怪香草会怀疑这镯子是二皇子给她的。

  落云盯着镯子上的长着鹰翅狮头的花纹,沉思了片刻,才缓缓道:“既然是别人馈赠她的,那你就给她送回去吧,总归是个念想……

  像怀夏这样的丫头,若不是犯错被押解走,想要放出宫外总要有些手续要走,只是落云不允许她再四处溜达,只老老实实跟人交接自己手里的差事,

  不过落云去跟母后请安回来的路上却遇到了小叔子。

  韩逍跟嫂子打过招呼后,便往她身后看了看,却发现嫂嫂的的大丫头只带了香草,便说道:“嫂嫂换了下人了,怎么都没有熟人了?”

  落云淡定地看着小叔子道:“我以前的丫头们年岁大了,心思也活络了,再留在宫里迟早留成仇。二弟,你马上就要成亲,大约过后还要跟你哥哥一起学着处理朝政,没事的时候要跟宫里的太傅好好读书,就不要再满宫闲逛,荒废了光阴了。”

  韩逍觉得他这个嫂子,盯看人的眼神跟皇兄越来越像,明明脸上带笑,可是目光如刀,让人接不住眼神。仿佛自己心里的这点秘密都被她看个透。

  结果没说几句,韩逍就神色慌张想要告辞走人,可是落云却又突然叫住了他问道:“近日我宫里失窃,按住了个丫头,发现她手里有一对名贵的镯子,她说是二皇子相赠,不知可有此事?”

  韩逍茫然听着,开口道:“我又不是女子,哪来什么镯子?嫂嫂回去好好审审,仔细问她是从何处偷的!”

  落云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表情,小叔子为人清高不善撒谎,既然他这么坦然,就是没有跟怀夏私下馈赠过。

  跟韩逍分别之后,落云也不坐步辇,只步行回宫,只是她不知心里想着什么,越走越快。

  香草看得都害怕,连忙扶住她道:“我的太子妃,你可是双身子,怎么能走得这么快?哎呀,看你这满头汗,这大冷天的,怎么热成这样?”

  落云一把伸手握住了香草,转头对她道:“香草,我可能要对不住你了,你一时半会,可能还不能出宫去……”

  再说远在仙隐山上的财神爷游山樾,过了些日子也收到了太子的回信。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跟之前的大加褒奖予取予求不同,这次韩临风毫不委婉地拒绝了他免除赋税田租的请求。

  而且那信里犹如训斥下级一般,直言他不可一味逐利,当为天下百姓社稷。

  游山樾看到一半,已经压制不住心底的火气,一把便将那信扯得粉碎。

  他活到这把年岁,这类把戏看得多了,无非就是卸磨杀驴。

  他拿了真金白银扶持了韩临风的爹当上皇帝后,韩临风觉得翅膀硬了,就此用不上他了。

  大魏韩家满门都是该死的畜牲!

  想到自己锒铛入狱时,妻儿的凄惨遭遇,游山樾心中的积恨再次被激发了出来。

  他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就是为了报当年自己因为触犯魏惠帝的条例,被捕入狱的积怨。

  你让我妻亡子病,我便让你国破家亡。如今看看怎样?大魏的天不是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了吗?

  他这一辈子都是睚眦必报,眼看到了知天命的岁数,更是不会临死前还要受气。

  这个韩临风从梁州出来后,便有些忘恩负义,既然如此,就莫怪他要给这乡巴佬找些不痛快了……

  游山樾正一脸愠怒地盘算着时,他手下替他梳理钱铺账本的几个账房先生便来报账了。

  原本也就是走走形式,不过这次账面很不好看,让游山樾原本就不快的心情更加阴郁。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账面一下子少了这么多钱?”

  领头的账房愁眉苦脸道:“最近各地纷纷开了叫‘祥荣’的钱庄子。这家钱庄子的东家也不知什么背景,开门做生意似乎不为逐利,只是息钱就高出了别的钱庄一大截,而往外放钱时的利息,也低得很,一时间吸引不少商贾挪钱去祥荣钱庄。”

  游山樾听得眼睛一眯,举凡开钱庄,都得需要雄厚本钱,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开的。

  “可知道钱庄的东家为谁?”

  “听说是个叫“公孙举”的夏县商人,曾经在北地折腾过铁矿。他原本是来南边选买田地的。可正好赶上新政,买地不太合适了,于是便跟几个镖局合伙做起了钱庄的买卖,因为有镖局保底,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商人便立稳了脚跟。”

  公孙举?游山樾费心想想,这大魏有名的商贾里也没这一号啊?他是凭空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过不管他是何方神圣,敢不知深浅地跟茂盛钱庄打对台戏,就是自掘死路!

  游山樾也懒得再想,挥手叫来自己的打手,吩咐他安排一下,寻到了公孙举,逮着机会下死手,就算不弄死他,也要让他变得半残。

  至于这卸磨杀驴的韩太子……游山樾冷笑了几声。

  这万里江山的帝王有那么好坐的吗?大魏的藩王那么多,除开闹上京城的,不服他梁州偏宗上台的大有人在,更何况他们父子俩一上台就动了多少人的金饭碗?

  古往今来,短命的帝王太多,屁股还没坐稳就匆匆下台的也数不胜数。看来他又要好好筹谋一番,为这对父子送一送行了……

  仙隐山中,阴谋的味道正在酝酿,不过京城里却迎来了大喜的日子。

  二皇子迎娶郑家千金,陛下虽然下令从简,可是皇家该有的排面还是需要摆的,招待文武百官的酒水也不能全省,所以宫中简单排开宴席,庆祝新人成礼。

  虽然席面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但是迎来送往的人气还算很足。

  韩临风看着弟弟这热闹的婚礼,欣慰弟弟成人的同时,也是心有愧疚,低声对身边的落云道:”你我当初的婚礼太是简单,让你受委屈了……”

  落云没想到他居然能联想到他俩成亲的事情,不由得笑道:“那时你在京城为质,我也是以为不过是场权益的假婚礼,我自己都没上心,怎么能怪你?”

  韩临风虽然知道当时的情形,可是听到她说没上心,还是心里有些不舒服,便故意板着脸道:“我这样的,你都不上心,当时的眼光可是高啊!”

  落云赶紧往他的嘴里夹了一口菜,小声道:“现在大殿上都是人,你还跟我摆脸子,信不信明日就会有人谣传,说太子存了去母留子之心!再说了,我那时哪有什么眼光,都是瞎的,你长得再好看,也是聋子听戏 —— 白费功夫。”

  韩临风现在想想落云眼盲时的辛苦,还是觉得心疼,听她若无其事地自嘲那段日子,心里也是有些不松快:“你的眼疾才好,一定要注意将养,我听香草说你最近趁我不在,又拼命看账本,仔细累坏了眼睛。”

  落云微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陛下带着皇后宫妃来到前殿和群臣同乐。

  宗皇后今日主持亲儿的婚礼,自然也是喜上眉梢,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惜岁月不饶人,到底是半老之年了,再怎么打扮,也没有陛下身后的那群宫妃娇媚。

  其中又以陛下新宠的淑妃最是打眼。只见她五官分明,大眼明媚,明显带着波国血统,正是游山樾进献的几位美人之一。

  单论容貌来说,那些进献的世家美人无一能跟此女媲美。不过身为大魏朝的天子,一味宠爱异族女子,自然又要受到群臣的非议,单是册封她为妃,便遭到了言官的强烈反对,最后陛下也是一意孤行,这才将她提了上来。

  有那了解新帝典故的人,都规劝言官,不要在此事上太跟陛下较真。谁都知道,韩临风的生母就是波国人,如今陛下也不过是聊以慰藉痛失所爱之苦,在那淑妃身上补偿一番罢了。

  待陛下在大殿与群臣畅饮时,女眷们都移入了偏殿,那些公侯夫人陪着宗皇后有说有笑。

  有几位年轻的夫人走过来要跟太子妃说一说话。如今她的夫君贵为王储,落云自然也就成了众人交际的中心了。

  那些女人说起话来,自然也是以奉承居多,捡些落云爱听的。

  比如说那寡居的瑞王妃似乎被鲁国公送往京城外消夏的杏园。

  那里夏日景色倒是很美,可是入秋便显得凋零,等入冬时,除了当地人,根本就没有京城里的人去玩了。

  落云知道鲁国公将女儿变相放逐到那里,显然是跟她私见太子有关。

  眼看着女儿在太子那并无什么旧情,若是一味痴缠,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反而惹人嫌。所以鲁国公这才狠下心,将女儿轰撵出了京城。

  那些女人说起这些来,是想要讨得落云的欢心。

  不过太子妃却压根不接话,脸上也无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转了话题,聊些别的去了。

  这种出乎意料外的冷场,让那些扒高踩低的女子一时也有些讪讪。

  说起来,她们也都是逢迎的高手,以前无论是王皇后,还是方家两个女儿,乃至于现在的宗皇后,总能摸着个喜好,好好吹捧就是了。

  唯有这位出身低微的太子妃,可真是太让人摸不准脉门了。

  跟她聊诗词歌赋,太子妃都通,却不太喜好。跟她聊一聊珠宝打扮,太子妃也不甚喜欢的样子。

  等聊些不对付之人的丧气事儿,人家楞不接话茬。

  总而言之,这位太子妃仿佛在香油里浸过一般,滑不溜丢的,真是叫人不好拿捏。

  这开店做生意的人精子,心里也不知盘算什么,就跟那皇储太子一样,就是似笑非笑地听人讲话,偶尔开口,蹦出来的都是一个字:“嗯……”

  这一声“嗯”,却让人反复体会咀嚼,越说心里越没底。

  这对夫妻,若是不看出身,那还真叫配啊!都是琢磨不通透的样子。

  比如她们先前以为太子一立稳脚跟就得换个相配的妻子,可是人家压根就没那意思。

  而且不光太子,就连陛下似乎也对这个大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毕竟那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错不了的,陛下看着太子妃都是满眼带笑。

  而宗皇后在自己长媳妇面前似乎也不太摆得起来婆婆的款。虽然这婆媳二人之间礼节周全,那落云对于婆婆也是毕恭毕敬。

  可是有时候闲说话时,宗皇后咬不准自己该说什么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看大儿媳妇,再由着儿媳妇帮忙接话。

第122章 墓园官司

  至于挑选东西一类的,宗皇后也会时不时问太子妃的意见。

  这点细节自然逃不过众人的眼,也是叫她们心里诧异极了。没想到一个毫无根基的商贾女子居然在皇家的众人里活得风生水起,游刃有余!

  这下,原先私下轻看这位太子妃的,现在再看向她时,觉得这女子是满身的不简单,深不可测。

  不过落云自己倒是没有这等感觉,韩瑶跟她学别的夫人评价时,落云自己都先笑开了:“我哪有她们说得那样邪乎,再说你又不是不知我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躲在你皇兄的身后狐假虎威罢了。”

  韩瑶一边摆弄着她带来的虎头鞋和拨浪鼓一类的玩具,一边轻快道:“我听了也想笑,她们是不了解嫂嫂的为人,只会瞎猜测……不过我听说,那方二最近又背着她父亲回了京城,还去允孝王府去闹着见儿子,要将小世子给抱回去呢。

  也许是在韩临风那里受挫,所以方锦书的母爱似乎回来一些,一顿哭闹,弄得允孝王爷也不好收场。

  他明明是受了太上皇的嘱托,代为照料小皇子,结果被方二这么一闹,倒像他抢人孩子,害得人家母子分离一般。最后没有法子,那孩子到底还是让方二给抱回去了。

  不过这事儿,太上皇也管顾不得了,他这几日已经油盐不进,太监喂了了许久,才能勉强灌进些汤汁。

  岁数大些的都懂,太上皇这是寿数到了。所以这几日陛下都是带着几个重臣在太上皇的榻前亲自侍奉。

  这除了晚辈尽孝的情分之外,韩毅这么做也是给群臣看的。

  毕竟他不是太上皇的直系子孙,又是禅让得了皇位,若是任着太上皇无声无息地咽气,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可是现在他衣带不解,蓬头垢面,早朝都不上了,带着群臣这么一守着,太上皇的三餐饮食众人都能看见。

  这寿数到了,到时驾崩了,也算走得明明白白。

  就这样,太上皇的寝室内外阵阵抽泣声里,自退位后一直郁郁寡欢的太上皇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伴着太监高呼的一声“太上皇崩!”那原本小声的抽噎顿时变成哀嚎一片,整个大魏进入丧期,为太上皇守孝三月,禁止婚娶,禁止丝竹享乐。

  不过与此同时,民间不知为何,还是谣传起了韩毅父子窃国谋害太上皇的流言蜚语。

  这本就是没根的无稽之谈,可是因为陛下最近推行的均田新政,又查出了不少以前少报私田的豪绅,罚没了不少土地,连带着还有一些给新法下绊子的人锒铛入狱。

  这一时间,新皇父子在朝中得罪了诸多权贵,这类说法居然如暗火添柴,愈演愈烈,一时间演绎出许多版本来。

  只是这种谣传,没根没据,也不好追究,若真是抓人来问罪,倒更像是欲盖弥彰。

  韩毅也知道,身居上位者做大事立伟业,怎么可能不招惹些骂名?眼下最关键就是要让无田的农民得地,让国库丰盈起来。

  老百姓们只要身上有衣,碗里有饭,可以好好地养着妻儿父母,哪里会管宫闱里的秘史?

  那些谣言,就是有人妄图蝼蚁撼树,做些小手脚罢了。

  但是太上皇驾崩,也得入土为安,就在商议出殡的规格时,按照韩毅的意思,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完全照搬了魏惠帝生前给自己制定的丧礼规格。

  这位太上皇可是生前坟圈子修得上瘾,光是疑冢就修了好几座,至于身后的殡葬礼仪陪葬规定更是事无巨细。

  只是这么宏伟的入土仪式都是需要烧银子的。

  当韩毅看到礼部呈送上那估算的钱数,立刻摆了摆手,这钱银的数目太多了!等埋了太上皇,大魏子民全要不吃不喝了。

  他二儿子之前的婚礼都是一切从简,甚至不及豪绅的架势。现在缩减太上皇的葬礼,本也合情合理。

  可是这下子,又有些找茬的老臣开始在大殿哭丧,因为陛下要葬礼从简的事情,口口声声喊着太上皇死不瞑目,自己的遗言都不得人安排。

  是他们这些老臣无能,恳请陛下赐死,让他们随了太上皇去吧。

  这群老东西是倚老卖老的个中翘楚,也不说太上皇生平的奢靡,只说他老人家不该这么早走,撇下大魏子民,让他们这些忠心耿耿之臣该何去何从。

  坐在高堂上的皇帝韩毅全程脸儿都是黑的。

  老东西们一个个都是骨头上支着松散的皮囊,高声骂他们,都怕不小心震死一个,这些人又都是有些功勋的活字老招牌,一个个苟延残喘,弄死了也没什么好处,真是当皇帝的都招惹不起。

  毕竟在太上皇尸骨未寒时,再传出诛杀老臣的事情来,韩毅跟篡权夺位的奸佞何异?

  可若是听从了他们,大肆操办丧礼,国库实在拿不出钱来,总不能挪用了国计民生的银两吧?

  就连两个儿子带着媳妇陪着父皇用膳的时候,这韩毅的心气都没有顺过来。

  落云听了却不觉得这是愁事,她只做闲话道:“这搁在民间,老人的丧礼也不好从简,不然儿女会被骂不孝。不过也不是谁家都能办得体体面面的,但是穷人也自有法子。我记得自己在乡下闲居那两年,村里就有户穷秀才死了老娘,苦于家里钱银不够,只能厚着脸皮挨家敲门,让乡里提前随了份子钱,凑在一起买了口薄棺,筹备了葬礼……”

  话到这,韩毅和韩临风都是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而刚刚新婚的韩逍听了却一皱眉:“你说的那法子,都是穷酸人家的路数,如今太上皇葬礼,我父皇还能跟人要份子钱?”

  韩临风缓缓道:“这有什么不可?如今国库空虚,的确需要群臣出些力气啊……”

  韩毅也心领神会,眉头一松道:“那么此事,朕就交给你来办了。”

  结果当天下午,户部的官吏就被太子韩临风分成了几队出发,先是直奔哭丧哭得最厉害的那几位老臣的府上砸门,然后举着陛下签下字据的借条说,陛下至孝,准备依从诸位,给太上皇举办隆重的葬礼,只是苦于国库无钱,只能管诸位爱卿先借一些。只待陛下风光发送之后,便慢慢偿还。

  这些老臣子听得都瞪起老眼,说自己活了这么大年岁,从来没见过堂堂一国之君管臣子借钱的!

  领头的官吏陪笑道:“得亏阁老长寿,您今日不就开眼了吗?我们陛下体恤诸臣可能会拿不出银子来,说没有现银,用田地房产来充也可,总归能凑够银子!”

  说完之后,他便挥手叫身后的小吏大声诵念着这些老臣名下的物产田地价值几何。

  不是要跟死人表忠心吗?岂能一个个卖卖老脸就行?最起码得掏出真金白银,房屋田产才能显示自己是忠诚之辈吧?

  这几个老臣是之前在大殿挨饿过的,也清楚新帝有些市井无赖的路数,可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打着筹集陛下的丧葬费的名头,明晃晃地来府上抢劫啊!

  老臣们自是不干,瞪眼说绝不交出田产房契。

  结果陛下在大殿上直接撂下脸子道:“原先朕还替太上皇欣慰,有你们这帮忠心耿耿的老臣子。没想到事到临头时,一个个光是能动嘴皮子,却都一毛不拔。你们的家产荣耀,不都是太上皇的恩赏?如今你们忍心看着太上皇寒酸下葬?这丧葬借款便是照妖镜,看看你们谁是假忠臣!明儿朕就张贴皇榜,将你们这些假忠臣的名字都晒出来,若是陛下九泉之下有知,也不放过你们这帮吝啬之徒!”

  这下子,鲁国公等世家又站出来和稀泥,表示理解现在国库空虚之苦。而太上皇的葬礼细则制定得实在是太久远了。那时魏朝的国库还没有像如今这般空虚。

  若是太上皇泉下有知,知道丧葬如此大操大办,心里也不会高兴的,所以还是想陛下量力而行,不可大操大办。

  可是陛下的孝心劲儿一旦起来,还不好压制了,金口玉牙一旦张嘴,不咬下来点肉,怎么能让人怕?

  最后韩临风操持着户部官吏,还是从这几位世家大臣那里拽了一圈羊毛,这葬礼也算有了钱银,可以变得体面些了。

  那些清流寒门的臣子从头到尾都没有掺和,可是也看出如今的陛下,尤其是太子,当真是混不吝的人物,治理起这般倚老卖老的臣子来时,还真是手段层出不穷。

  李归田下朝的路上还对儿子说,他为官这么久,天总算是见了些亮了。只是担心新帝独臂难当,得罪透了世家,不知以后的政路能否推广通畅。

  就如李归田担心的那般,最近世家反对新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世家创建的书院无数,许多年轻学子也是出身世家,主导舆论,如今许多书院里讨论新政动摇国之根本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将这反对声浪掀到最高点的,却是一场意外事件。

  这事儿正好发生在苏归雁新上任的丰州。因为宗皇后的亲眷之前一直没有封赏,所以落云劝了韩临风能缓一缓,暂且不要封赏自己家的亲戚。

  韩临风只是按照归雁的资历,将他略提了提,调拨到离京城近些的丰州做了府尹。

  毕竟当姐夫的也希望历练一下小舅子,由县丞到府尹,一步一步来,将来以堪大用。

  这丰州书院甚多,是出世家才子之处。当年两代帝师王承桕就是在丰州苦学。死后也依着他的遗嘱,埋葬在他当年苦学书院的后山上。

  那后山现在的帝师陵园里,也有各界名流的碑文,堪称一处圣地。

  结果均田新政的实施,不少流民寻地开荒,却不小心“侵占”了帝师王承桕的陵园,衍生出了一场意外。

  说起这位王承桕乃两代帝师,曾经也是圣德先帝的开蒙恩师。生前荣宠,身后贤名,大魏朝上下谁人不知?

  他也是长溪王家之人。虽则王家因为王皇后的阴谋,大大折了风头,还被抓了不少人。但是百年世家,树大枝繁,不少别枝旁系并未受影响。

  其实那些流民开垦荒地,离这位帝师的陵园虽近,却是隔着道溪水,并非去挖掘陵园内的土地。

  只是以前当地人都知道那块地是帝师的墓园,谁也不去附近开垦土地招惹当地的大户王家。

  可是均田新政之后,那些无主之地人人争抢开垦,加上来开地的是逃难来此的异乡客,不知当地规矩,触犯了霉头。

  他们虽然没有侵占王家田地,可是王家的宗亲认为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民在那刨地有碍观瞻,非一口咬定这是刨了王家的根基气脉。

  因为出了王皇后的事情,王家的气数大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还是个望门大族,尤其是帝师的这一脉,仰仗着贤人的名头,在当地开了不少书院,门生众多,许多当朝的清流都曾是王家的学生,自然也是底气十足。

  若只是轰赶开荒的流民倒也没什么。可是就在这冲突几日之后,那王家陵园里,帝师王承桕的墓碑居然被人推倒了,还有许多名人缅怀的真迹碑文也被砸得细碎,无法修复。只让帝师后人气得是捶胸顿足,大骂世风日下,斯文丧尽!

  王家人一口咬定是流民报复,带着人入村抓人,结果那些流民奋起反抗,居然还将一个王家做事的远亲给失手打伤,最后这事儿也是越闹越大,王家人不依不饶,动用家丁拿了人便告入官府。

  可是那些流民一个个哭丧着脸说,从来没有干过刨墓碑这样的缺德事,人家的墓碑为何倒了,实在不知啊!

  再说王家派来的打手,打伤了不少老实种地的庄稼汉。他们都是家里的劳力,一旦倒下,全家老小无以为继。

  结果这案子,就成了苏归雁上任后的第一案。

  他自己也没想到刚调拨上任,便遇到了这么一个烫手的官司。

  虽然明知道惩罚了那些逃难来此的灾民,平息了帝师后人的怒火,就能了结了这案子。

  可是看着下面跪着的那些面黄肌瘦的农夫,苏归雁实在不想糊涂判案。

  于是他细细走访,问询了证人后,便开堂审理了这案子。

  毕竟依着碑石地界,人家流民开垦的土地并非王家私产。

  墓园虽然被毁,可是那些流民那日夜里都是在家中,而且墓园有专人看管,被砸了石碑那么大的动静,也无人察觉,也是蹊跷。

  既然没有依据证明是流民掘坟,不能光靠臆测判他们掘坟的重罪,最后,苏归雁决定放了那些村民。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

  帝师的后人子孙可不干了,一口咬定是新上任的府尹仗着自己是太子妃的弟弟,而纵容流民羞辱王家两代帝师。

  结果就在太上皇下葬之后,帝师的后人门生披麻戴孝,嚎啕大哭,恳请陛下严惩羞辱世家的流民,还有包庇那些刁民的府尹苏归雁。

  满朝的老臣,有不少也是那帝师的门生,听闻自己的先生墓碑被推也是羞愤不已,压根不管事实来龙去脉,高呼严惩那些无法无天的流民,还有玩忽职守的苏府尹。

  要知道那帝师也是圣德先帝的老师,而陛下是圣德先帝的嫡系子弟,若是不能维护先祖恩师,要叫天下读人有多心寒?

  王家人在那哭闹不休,不过朝上的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个人不知是被谁拱火出来当香火灰了。

  看来这些王家人也看出来了,现在这位新帝虽然行事无赖,却并非暴虐之君,毕竟大魏开朝以来,虽然也有臣子获罪,但却从来没有“杀文官,绝言谏”的先河。

  更何况这次搬到殿上的这位帝师名头太大,做陛下的不能不慎重。毕竟大魏的天下姓韩,他一个初来咋到的新帝,若是主持不公允,便是与天下儒生为敌。

  既然如此,他们只要有理有据,闹一闹也不怕被暴虐昏君砍头,行事也愈加肆无忌惮。

  毕竟这事儿闹得越来越大,许多世家开办的书院里都在议论此事,许多年轻的书生义愤填膺,都说帝师名头被无知贱民折损,这是天下要亡,出妲己纣王之兆。

  很明显,那妲己可不是指宫里的妃子,而是东宫的那位太子妃。

  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又能有什么德行?纵容着自己的弟弟冒犯帝师,成了让天下读书人的公敌!

  一时间,诸如鲁国公府一类世家,都是隔岸观火,闲闲看着热闹,就看陛下怎么处置。

  其实若想平息朝野非议,倒也简单,只要严惩纵容流民之人,即可。

  可是这案子里牵涉到了太子妃的亲弟弟,若是陛下严惩府尹,显然就是不给太子夫妻颜面,也扫了太子的威名。

  可若不严惩,那么陛下和太子就算是不把圣人帝师看在眼中,这等新政在读书人的眼里,也是流民霍乱,无法无天的依仗了!

  坐在龙椅上的韩毅,也知道这些人是故意刁难人的,眉头紧紧皱起。

  如此在朝堂上吵了两日,陛下一直装傻充楞没有开口。

  结果到了第三日,还没等众人拉开炙烤皇帝的架子,太子妃一身素装,脂粉未施,便来朝堂领罪。

  只见挺着孕肚的纤瘦美人,披散长发背负荆条,跪在朝堂上,开口便是向陛下请罪,她愿代弟赔罪,恳请陛下暂停弟弟的官职,同时她愿意拿出钱银修缮帝师陵园。

  当她如此负荆请罪,那些咄咄逼人的臣子也不好再开口了。

  落云如此突然出现在朝堂上,显然出乎太子韩临风的意料,只见他一脸震惊外加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太子妃,几步走过去就要搀扶起她。

  可她偏偏不抬头,依旧板直地跪着。

  韩临风知道她主动出面,白衣披发,身背荆条代弟请罪,算是解了陛下和他的围困,可是看她腆着大肚子跪在朝堂上的样子,他的眼中真是要冒火了。

  可就算这样,王家人却觉得这样有辱帝师的丑闻,若是因为个女子跪一跪就糊涂了结了,实在是窝囊憋气。

  于是径直问陛下,是不是官员枉法,只要家里女眷请罪,便可免罚?

  落云听着那王家人的悲愤之言,不急不缓道:“臣妾今日领罪请罚,是痛恨弟弟不懂人情与世故,做事不知变通,并非要替他恳求减免渎职之罪。这件事既然如今闹得这么大,臣妾斗胆恳请陛下辨明是非公道,派人前往调查,看看这些流民的耕地到底有没有修筑到帝师陵园上。大魏的的律法不会因为妇人下跪而是非不分,更不会因为人的嗓门大,会搅闹而有所更改!”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不卑不亢。

  虽然苏落云姿态已经足够低了,可是那王家居然还有倚老卖老,不知进退之人,瞪眼问太子妃,让陛下派出钦差调查是何意?难道是质疑他们说谎?

  这次没等苏落云开口,韩临风便冷声道:“孤看了帝师的自述,他老人家曾经嘱咐后人,自己一生清明,教诲两代帝王兢兢业业,不敢以帝师自居。期望后人潜心学问,固守世家清名,不可安然躺在祖宗建立的功勋基业上不思进取。他老人家思念自己年少时在书院读书种田的日子,便请埋在书院后山,同时陈明自己的丧事从简,虽然他官居一品,位列公侯,按制可修筑一百方步的坟墓,但王先生说人死之后不必挑拣屋宅大小,更不可侵占太多田地,所以仅从七品二十方步足矣。”

  说到这,韩临风顿了顿道:“孤已经看过了下面官员的报呈,帝师墓园距离发生纠纷的溪畔田地,距离足足有十亩地远,然后你们王家人却说这些平民侵占了帝师墓园,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间,你们王家将墓园足足扩了六倍不止,若是陛下真派钦差去丈量,恐怕远远超过了公侯规格的一百方步!帝师一生清明,堪为大魏人杰表率,可是传承到现在,圣人遗言无人遵从,借着他欺世盗名之辈倒是层出不穷!那墓碑碎裂,当真是有人刻意为之?我看这帝师的子子孙孙里恐怕不知混入了什么东西,要把圣贤先人气得从坟墓里跳将出来吧!”

  这话一出,顿时将王家人气得面红耳涨。

  韩临风用帝师自传驳斥,那王家人自然有些驳斥不出来。因为这都是白字黑字的事实,在大魏广为流传。

  而王家后人为了彰显帝师威名,不断扩大修缮墓园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