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骗我吗?”俞熹禾反问道。

“不会。”他如此笃定。

俞熹禾很认真地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回道:“有一些事,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你可以瞒着我,有意无意都没有关系,但是别骗我。”她理解,每个人都是独立的生命体,需要有私人空间,她尊重个人隐私,陈幸有些事不想告诉她,她也就不会问起。

她的回答在陈幸的意料之中,但他还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容易被我欺负。”在情爱场上,她不懂欲擒故纵,不知道拐弯抹角,只要他再恶劣一点,她根本是在劫难逃。

“你这是恃宠而骄。”

陈幸没有反驳,反而承认道:“嗯。”

他确实是在恃宠而骄,恃爱行凶。

陈幸定下的回国日期是在十一月中下旬,那天俞熹禾刚送他上飞机,就接到了罗教授在实验室突然晕倒的消息。

病情突发,来势汹汹。

俞熹禾和同学一起前去看望他的时候,从医护人员那里得知,前几周罗教授就有旧病复发的征兆,他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更何况还一直从事高强度的科研工作。

那边还在说着,这边罗教授已经醒了,但意识还是有些不清醒。不少老师听到消息后,也都前来探望。为了保持安静,不打扰病人休息,病房里只留了两个人。俞熹禾去走廊尽头吹风时,遇见了程煜。

上一次遇见,也是在医院。

俞熹禾并不知道程煜在那次见面后就去了中国,他花费了不少的精力、财力才解决了那边的事,几天前才返回美国。

程煜就站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四目相对时,他镜片后原本平静的一双眼睛闪过一丝惊讶,像一池静水忽然起了涟漪。

他指间的香烟才刚被点燃,燃起的星点火光立马就被他摁灭在一旁的烟灰桶上。

这是俞熹禾第一次看见程煜抽烟。

俞熹禾以为自己打扰到他了,转身就打算离开,但程煜叫住了她:“是来看罗教授的?怎么不进去?”

先前的不欢而散像是俞熹禾的幻觉一样,程煜的语气如常,只是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冷漠和客套。

大概是一切都回归了原位。

俞熹禾这么想着,也放松了下来,道:“有老师在病房里探望罗教授。”她说完看了一下手表。从学校出来快两个半小时了,她正打算先回去,改天再来时,程煜忽然再度开口:“你对他之前的那些事真的不介怀了吗?”

俞熹禾困惑地抬头看他,对方冷漠的样子让俞熹禾感觉有些陌生,她知道程煜说的是之前陈幸在拍卖会上救下一个女孩的事。

那时候俞熹禾以为那个女孩是许染。但俞熹禾不打算跟他讨论这个话题,反问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别有用心,就连刚刚那句话也是。”

俞熹禾看着他,心弦一点点地紧绷起来。

同一件事,程煜不会骗她第二次。对方再直白不过地告诉她,他别有用心。什么用心?无非是想告诉俞熹禾,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陈幸救下过一个女孩。

在地下拍卖场里,黄金直接作为货币,钱色交易统统被默认为存在即合理,在那种场合救下一个女孩其实并不奇怪。

俞熹禾沉吟片刻,只说了一句:“你帮过我的人情,我会还给你。”

“还人情吗?不必了,陈幸已经替你还了。”程煜的声音冷漠,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压抑在这种冷漠里,只展露出零星半点。他信佛,学过哲学,懂得情执为何物,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陷在这两个字里。

俞熹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想起那时候在机场,程煜像大哥哥一样摸她的头,神情是不可多得的温柔。她一时心软,又沉默了。

各自偏执,各负因果。

第二天早上,陈幸所乘的航班顺利抵达海市,俞熹禾看到他发来的短信消息是在一个小时之后。

她回了电话,把罗教授旧病复发住院的事跟他说了。

“肾脏问题?”

“嗯。好像很多年了,一直没痊愈。”

俞熹禾只是无意提起,没想到周日她和同学再去探望罗教授的时候,医院里来了一个主攻肾脏疾病的国际顶尖医疗团队,每一个专家都在临床治疗方面颇有建树。

俞熹禾在病房门口遇见了一个医生,对方像是认识她一样,很客气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一旁拿着花束的同学疑惑地问了句:“你们认识?”

俞熹禾看向刚刚那个医生离开的方向,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摇摇头开口道:“不认识。”

她们进了病房看望罗教授,罗教授精神好了些,一见到她们就讲起目前课题存在的问题,要她们认认真真钻研学术,别往这里跑。

说到最后,罗教授特别提醒了俞熹禾一句,说她毕竟是中途进课题组的,不论是在实验研究上,还是理论课上,都要十分用心。

罗教授从程煜那里知道了俞熹禾在国内的经历,除了惜才外,严格要求她的同时,也对她特别照顾。罗教授还说,他这次不知道要在医院住多久,他已经和另一位老师商谈过了,由那个老师暂时来带俞熹禾做课题研究。

和俞熹禾一起来的那个同学是罗教授理论课的学生,私下偷偷感慨了一句:“罗教授虽然平时凶了点,但超级负责啊。”因为她待会儿还要去兼职,所以两人待了没一会儿就离开了。俞熹禾和她在住院楼外互相道了别,再之后俞熹禾就遇见了许染。

除开上一次在国内的偶然遇见,这算是许染高中毕业去欧洲后,她们的第一次正式重逢。许染先注意到俞熹禾,她快步上前,笑着和她打招呼:“熹禾?好久不见啊。”

许染的性格是快意张扬的,明艳得像是向日而生的花。

俞熹禾有些惊讶,完全没想到会在费城的私立医院里遇见许染。对方踩着高跟鞋,发色是漂亮的棕红色,明眸善睐。

“好久不见。”俞熹禾心里奇怪,打完招呼后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言,许染的神情露出了一丝意外,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好还真是不显山露水。”

俞熹禾和许染之间唯一能谈得上的交集就是陈幸。她眸光微动,道:“是陈幸?”

“我伯父是医疗团队的负责人,陈幸联系到他,请他来费城为一个人治疗。”许染解释道,“我刚好在美国,就过来看看他。”

所以那个医生才会跟她点头示意……俞熹禾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些话由许染告诉她,她多少有些不自在。

毕竟她们不是很熟,简单聊了几句后,俞熹禾就离开了。许染踩着高跟鞋站在花坛边上目送着俞熹禾离开,想起前一段时间那个人给她发的消息,脸色微微一变。

有些人是不可以觊觎和靠近的,为什么那个人就是不明白?他一时的温柔和怜悯,都是为了另一个人。

许染烦闷地想,她早该明白的,陈幸倘若爱一个人,只需几分,便会沦陷。

那时候,他眼里温柔似水,引人沉醉。

如果不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俞熹禾这个人,只一眼,她也会沦陷。

自从在医院见了许染那一面之后,俞熹禾有些心烦意乱。晚上和林桃打电话时,对方都能听出她的不对劲。

林桃拐了很大的一个弯后,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了。

俞熹禾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明显外露了。在这之前,她很少会这样。保持冷静,不谈喜怒,是她从小就要学会的。因为父亲的关系,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要比同龄人严苛许多。

俞熹禾隐去了姓名,只挑了重点跟林桃说,她很少有这么困惑的时候,说到后面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幼稚。

林桃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吃醋了?”

“什么?”

“就是占有欲啊。陈幸对你就是这样,嗯……不太对,你们等级不一样,他是最高级别的。”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林桃滔滔不绝地“讨伐”起陈幸,“你知道塞壬这种生物吗?擅长引诱,被抓到,是要被带进深海里的。”

绝对拥有,分毫不让。

林桃想起有一次俞熹禾不舒服,她去超市给俞熹禾买面包和牛奶,结果刚回来就见到了那一幕——

俞熹禾被陈幸抱在怀里,他的吻刚刚从她的唇边离开,眉眼微垂,满眼是藏不住的爱怜。下一秒,他抬头发现了站在门口发愣的林桃,伸出修长白皙的食指抵在唇间,示意她别出声。

那天她放下牛奶和面包后就匆匆离开了,临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春末的风温柔又多情,林桃忽然就觉得,所谓的春光旖旎也不过如此……

林桃想起这些,在电话里说道:“熹禾,你遇上他是在劫难逃。”

如果情深算灾祸的话,那确实是在劫难逃了。

许染在费城待了一周,期间她联系到俞熹禾,想约她出来。

约的地点在离P大不远的一个广场上,俞熹禾到达的时候,许染正坐在长椅上打电话。广场旁有飞鸽和白桦林,许染微皱着眉,神情有些不悦。

俞熹禾正犹疑着要不要上前,许染已经注意到了她,朝她招招手。俞熹禾和许染其实不太熟,毕竟又有四年多没有联系,这次许染约她出来,她有些意外。不过对方性格外向明媚,与人交往也很真诚,所以俞熹禾才答应了她的邀约。

因为天气转凉,俞熹禾在来的路上买了两杯热饮,把其中一杯递给了许染。

“记得你读高中的时候比较喜欢黑糖,希望我没有买错。”

许染接过那杯黑糖鲜奶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嘴角弯弯地道谢:“你真的很细心。”明明读高中的时候,她只在俞熹禾面前提过一次,还是她无意间提到的。那时候她和陈幸是同桌,俞熹禾来找他的时候,身边的同学总说她们长得有点像。

像吗?反正许染不这么觉得。

她第一次见到俞熹禾的时候,就在感慨,这种温软冷静的少女真的太招人喜欢了。

许染不止一次地想过,即使她们长相有几分相似,气质也是不一样的。

坐在长椅上,许染问起俞熹禾现在的专业方向,又聊到前几年她在欧洲留学的经历,最后话题回归到陈幸身上。

“其实我那时候就觉得你和陈幸迟早会在一起的。”许染手里热饮的氤氲起雾气,她把鬓边的长发拨到耳后,语调轻快地说,“但根本没想到他会去做模特,毕竟他不喜欢这个。”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心中酸涩不已,俞熹禾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林桃没有说错,她也会嫉妒、吃醋,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太明显。

许染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她从事的也是投资行业,除了工作,在生活中,她对人、对事都是潇洒随性的态度。她继续说了下去:“我那时候就随便说了一句,结果后来他还真当了模特。”

对方很坦然,笑容灿烂明艳,俞熹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便多问了一句:“你那时候说了什么?”

许染偏头看向她,如实说道:“我好像是说,大多数女生都对光芒万丈的男孩子没有抵抗力吧。如果他能站在一个显眼的高处,比如当个模特,成为聚光灯下的焦点,耀眼又璀璨的那种,能让喜欢的人看见,不是很好吗?”

俞熹禾的唇抿得紧了些。

天气微冷,她握着热饮的指尖有些泛白,淡薄的雾气缭绕着,再慢慢散开。

许染曾经就好奇,怎么会有像俞熹禾这样温和如水、宠辱不惊的女孩子呢?后来得到一个答案……人和人终归是有差别的。思绪飘飞时,就听见俞熹禾又问了一句:“那你认识陈远年这个人吗?”

许染想了想,半晌后有些迟疑地开口:“陈远年?我应该不认识。”

陈远年是陈幸的二叔,在国内外的时尚圈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他将陈幸带进模特这个圈子里,也是他把所有光芒都引向了陈幸。

但是许染不认识他。

俞熹禾想起陈幸欠陈远年的那个人情,想起陈远年跟她说的那句“他会告诉你的”,这一刻,俞熹禾发现自己等不下去了,她急切地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是她不知情的。

到底是和许染有关,还是和她自己有关?

俞熹禾和许染分开后,一回到公寓就立马发了条消息给陈远年,问他:“二叔,那时候陈幸进入模特圈,是和我有关吗?”

她和陈幸一样叫他二叔。

她发出这一行字之前,其实删删改改了好几遍,忐忑又不安。

一个小时后,俞熹禾才收到陈远年的回复:“陈幸那小子终于跟你说了?我还以为他会不好意思呢。”

那年俞熹禾的父亲因为工作变动,可能要去外省工作。陈、俞两家是世交,那时候最先看出陈幸心思的还是陈远年。他一心扑在设计上,而陈幸完美地契合了他的模特标准——精致,耀眼,极具锋芒,又矜贵无比。

陈远年特意去找了俞父,聊了几句,打消了俞父要举家离开海市的想法。所以陈幸才欠了他一个人情,也才会因此进入模特圈,然后在巴黎的那场时装展上一举成名。

俞熹禾原不知道这些,从陈远年那里得知真相后,她的心情很难平复下来。

陈幸是喜欢投资行业的,在高风险里得到高回报,刺激又有成就感。只有在俞熹禾这里,他一点风险都不愿意承受,只想毫无意外。

俞熹禾拿着手机,反反复复地看着陈远年发过来的信息,最后无可奈何地想,原来“在劫难逃”是这样啊。

在过去数年里,他不动声色,隐忍克己,虽总是忍不住流露喜欢的心思,却又能拼命地压下,就算在意乱情迷时吻她,还能那样克制。

他喜欢投资,对心理学也十分了解。他最擅长把控人心,知道什么时机出手对方才会彻底落网,对俞熹禾,他更是将耐心发挥到了极致。

许染在费城待了几天就回了公司总部,而她的伯父所在的团队同该私立医院的医生一起,负责罗教授的后续治疗。

罗教授的病情逐渐稳定下来,虽然他还在住院,却一心挂念实验室里科研项目的进度,这天中午,他特地给俞熹禾发了一条信息,让俞熹禾下午把实验进度报告带过来给他看一遍。

实验到目前为止都还算顺利,除了进度报告外,俞熹禾还带了一份粗产物及其成分比例的数据分析过去。她在病房里见到罗教授时,他精神很好,还让俞熹禾分析目前实验存在的问题,提出可行的改进方法。

有机物反应的副产物需要除去,主产物的收集与提纯也是难题。

俞熹禾说了自己的看法,罗教授听了之后不置可否,脸色稍稍轻松后忽然提了句别的:“我很感谢你的帮助。”他旧疾复发,情况不容乐观,如果不是那个医疗团队的帮忙,他的病情不会这么快稳定下来。

罗教授还补充了一句:“Cheng对你很好。”

罗教授平日都很严肃,尤其在学术方面,更是不苟言笑,从不会跟人聊起私事。

“Cheng?”俞熹禾闻言疑惑了一下。

“当初他给我写推荐信时,我还很惊讶。我和他的导师是很多年的朋友,从不见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为实验室提供资金这件事,他虽说是为了科研事业做奉献,但我清楚,他只是希望我能多照顾你一点。结果现在,换成他找了医疗团队来照顾我。”

俞熹禾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有些疑惑:“老师,你怎么知道是……Cheng?”

其实是医生提过一两句,罗教授会说中文,也会听,但并不完全分得清前后鼻音,将医生说的“陈先生”听成了“程先生”。可能也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关系,罗教授以为那个找来医疗团队的人是程煜。

罗教授明显很喜欢程煜。

俞熹禾正想解释,这时候有人敲了敲门,俞熹禾听到熟悉的一道低沉男声:“安。”

这是罗教授的名字。

俞熹禾回头刚好迎上了程煜的视线,对方戴着眼镜,目光平静冷淡。

程煜也是来看罗教授的,俞熹禾本来打算先离开,不打扰他们,然而罗教授突然叫住她,他问:“熹禾今后会一直留在费城吗?”

俞熹禾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程煜一眼,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程煜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罗教授,替她回道:“她应该是要回中国的。”

罗教授奇怪地看了他们几眼,他知道程煜从小在费城长大,连事业重心也主要在美国。因为误会俞熹禾的男友是程煜的缘故,他的视线最后落在程煜的身上,惊奇地问道:“不打算留下她?”

“向她求婚吗?”程煜像是半开玩笑地说道,转而看向了俞熹禾,眼神缱绻温柔,再多看一眼,仿佛能令她深陷其中。

俞熹禾的心突然提了起来,正想借口离开时,程煜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用留在费城,你去哪里,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俞熹禾欲言又止。程煜再度开口说道:“熹禾,我是在向你求婚。”程煜是在赌,赌俞熹禾有恻隐之心,不会让他在罗教授面前难堪。

俞熹禾僵在了原地。

罗教授突然笑了,他很乐意作为一场求婚的见证人,尤其是当事人一个是他的学生,一个是好友的爱徒。

“不论是中国、美国或是其他国家,我都陪着你。”程煜又补了一句,平日里温柔的人突然强势起来,也会给人压迫感。

俞熹禾闭了一下眼睛,恨不得眼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程煜向她求婚……他怎么敢?!

俞熹禾不想在罗教授面前谈这些,在程煜再度开口前,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们去外面谈。”

没等他有所表示,俞熹禾先一步离开了病房。

在走廊楼梯口,俞熹禾看着跟出来的程煜,有些恼怒。对方依旧一副淡然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那些话有多不合时宜。

“你怎么能这么儿戏?”

程煜轻笑了一下,双手放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有些闲散地看着她,平静地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儿戏?”

俞熹禾的心跳极得快,唇紧抿着,完全被气坏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造成多大的误会?你在费城,如果有什么传言,对你是最不利的,对你今后的恋人也很不公平。”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程煜苦笑道,在俞熹禾面前摘下了他手腕间的那串佛珠,“我很少摘下它。最近两次,一次是在初见你的那场赌局上,一次是现在。”他走近俞熹禾,不顾她的拒绝,将佛珠戴上了她的手腕,又往后退开两步,大有任她随意处置的意味。

“情爱的执念,于人的后果,等同于飞蛾扑火。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不屑这些,也以为自己决不会陷入其中。但是熹禾,现在的我犯了‘情执’。”

俞熹禾摘佛珠的手一顿,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程煜说的不像是假话,而他也绝非那种能轻易爱上别人的人,与之相对的,倘若他动了心,也决不可能轻易放手。对情爱起了执念,对他来说,无疑是飞蛾扑火。

“我母亲信佛,她离开的时候,我去了她常去的一所佛寺,那里有位僧人给了我这串佛珠。”

“那位僧人告诉我,我会遇到求而不得的人,先前一帆风顺,而后汹涌一生。”程煜说,“我不想留下遗憾。”

飞蛾扑火是死亡,所有热烈的感情到最后都如同某句话所说的一样:“有一种爱情,是插在心口的刀。”那年他还在读大学,失去亲人,世界转入黑白,走过千级台阶,僧人给他佛珠,所有劝慰的话到最后他只记住了这一句。

求而不得吗?

他在赌场上一眼就看见了她,在黑白的世界里她是夺目的璀璨。他仿佛看到桃枝上的绯红花瓣缱绻落下,吻过她眉眼。

一开始他就知道结局,只不过到现在还是不愿意承认。如果一切都已经注定,那他放手一搏也只是想勉力争取而已。

“你别相信这些……”

程煜打断了俞熹禾的话:“可是我遇见了你。”他摘下了眼镜,一双清泓般的眼眸望着她,温柔无比。

俞熹禾听到程煜说起这些往事,情绪复杂。她对程煜的感情原本就是复杂的,这个人帮过她很大的忙,如果没有“喜欢”这层关系,也许她和程煜能成为真正的朋友。

“我也知道我们之间可能不会有好结果。”

程煜冷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已预料到什么糟糕的结局。俞熹禾的情绪莫名恐慌起来……明明知道前方是深渊,那他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上次也是在医院,我说过的,不论你喜欢我身上的哪一点,今后都可以找到其他人替代。”俞熹禾闭了一下眼,平复着心里涌上的不安,说道,“我给不了你感情的回应。”

“如果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而不是陈幸,你还会这样说吗?”

俞熹禾沉默。

这种假设,太难回答。

似乎是意识到要她回答这种问题实在是难为她了,程煜上前动作很轻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嘴角微弯:“抱歉,我不会再逼你了。”

最后俞熹禾没有再回到病房,而是拜托程煜向罗教授解释一下。在医院里她的情绪一直都不稳定,尤其是在程煜向她说出求婚这句话时。两人在走廊上交谈时,俞熹禾总感觉有人在附近旁听。

即使离开了医院,这种感觉也没有消失。

离开医院的时候,俞熹禾才反应过来,那串佛珠还戴在她手上。刚刚思绪太乱,她一时间没有想起来,正要抬手摘掉那串佛珠的时候,墨绳断了,圆润的佛珠散落下来,弹跳着,滚了一地。

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我们之间可能不会有好结果。”

一种强烈的恐慌瞬间袭上俞熹禾的心头,这种感觉在她捡起最后一颗佛珠时,强烈到了极点。

今年P大在十二月中下旬就放了寒假。

但课题组研究项目的进度还差一点,俞熹禾和课题组的同学就在学校多待了几天。她订的是平安夜那天回国的机票,回国前夕,有不少人来问俞熹禾在国内的联系方式。

马上要到新的一年了,准备回国的前一天中午,俞熹禾打电话给陈幸,说了航班后,问他和伯父伯母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的东西,结果等了一分钟,陈幸都没有开口说话。

此时国内时间是晚上,俞熹禾以为他可能睡着了的时候,手机那边传来微微压低的一声“嗯”。

他还叫了一声“阿禾”,声音微微含糊在唇间。

这天她收到了很多条消息,有来自同组同学提前的新年祝福,也有国内朋友发来的消息。

距离六月份的答辩已经过去半年,俞熹禾也收到过学校老师发来的邮件,无非是官方致歉信,她没有细看。

林桃也发来消息问她第二天航班的起飞时间,还咋咋呼呼地发来语音消息,说他们高中有个学长参加了选秀节目顺利出道,帅气得不行,还在直播时跟人告白了。

俞熹禾看到过林桃转发的微博,一个纯黑色短发的男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如金海,在他身后汇聚,他在镜头面前弯着唇,眉眼锋利又好看,在光芒下十分耀眼。

他说,自己以前喜欢过一个小姑娘,长发,桃花眼,有唇珠。他没有择偶标准,只有喜欢的人。

林桃揣测道:“这老哥说的不会是你吧?这简直就是明示了啊。”

俞熹禾有些无语,回:“嗯……我和这位学长不熟的,他说的应该是另一个人。”

林桃立马回了消息:“唉,高中的时候我要是多和这位学长套点近乎,我现在也是明星的朋友了。”

俞熹禾揶揄她:“你可以成为明星,那我就是明星的朋友了。”

林桃看完后笑出了声,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然后又补了一句:“可以有的!俞甜甜等我!”

第二天,林桃想着要接机,特地请了假,结果在机场等了很久,才知道俞熹禾并没有登机飞离费城——距那通聊天短短十多个小时后,她与所有人失去了联系,包括陈幸。

在这十多个小时里,意外、蓄谋、绑架……能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费城到海市的直达航班要十多个小时,陈幸与俞熹禾失去联系也是在一天之后——俞熹禾失踪了。

陈幸让人查遍了当天所有的离境记录,最后得到的回复也只有一个:“抱歉,陈先生,没有俞小姐的任何离境记录。”

在费城,俞熹禾凭空消失了。

俞熹禾醒过来时头还有些晕沉,药物没有完全失效,加上去机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她仍感觉到身体有强烈的疼痛感。

应该还有些脑震荡——刚刚醒来时,她有些想吐。

她略微一动,手腕间就叮当作响,皮肤触到的东西冰冷异常,她猛地清醒了几分,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条长长的锁链锁在了一旁的床柱上。

周围的环境逼仄又陌生,灯光很暗,没有窗户,像是在地下室内,有些阴暗。

俞熹禾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出的车祸,当时她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经过一个拐弯处时,迎面违规驶来一辆轿车,没有一点减速的趋势,失了控一般撞过来。

俞熹禾乘坐的车子被撞到一旁的护栏上,在巨大的冲击力作用下,安全气囊猛地弹出,驾驶座旁的车窗玻璃全部迸裂,司机当场晕了过去。万幸的是,后座的伤害不算特别严重。但后座车门被撞得变了形,突出的地方划伤了俞熹禾的小腿。

偏偏这条路上人很少,尤其是这个时间点,更是没有什么过路人。俞熹禾的腿部受伤,行动受阻,而手机放在包里,被压在变形的车门下,取不出来。车窗外仿佛有人影晃过,俞熹禾以为是有人经过,正想求助,突然头部“哐”地一下遭到猛烈撞击,她眼前一黑,发出一声闷哼,就要晕过去。在俞熹禾意识模糊的时候,前方有刺眼的灯光打来,迎面开来了几辆车。

有人从车上下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人砸开了车门,给她注射了一针管的药物。

俞熹禾头疼欲裂,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很难发出声音。鲜血从额头滑下,流过唇边,嘴里传来腥甜味儿。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俞熹禾无论如何费力,也睁不开眼,只听见英文口音异常浓重的一句:“俞小姐。”

俞熹禾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她醒来不久就有一名亚裔女性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像是医生的人。

他们来给俞熹禾处理车祸中受的伤。

“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俞熹禾掩在雪白被单下的手揪紧了床单,这一用力,扯动了伤口,传来尖锐的疼痛,真实无比。

回答她的是那位亚裔女性,她面无表情道:“等到那位先生回复我们消息,带来我们想要的东西后,你就可以走了。在这期间只要俞小姐不闹事,都是安全的。”

医生正在为伤口消毒,俞熹禾就算再能忍疼,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冷汗直冒。小腿上原先简单包扎上的纱布被揭开,鲜血直往外冒,很快浸染了床单。

听那女人的话,整件事其实和她没有直接关系,她的存在类似于“筹码”,用来制衡“那位先生”。俞熹禾感觉呼吸困难,整个头昏昏沉沉的,听到那女人说的话后,顿时脊背都绷紧了:“哪位先生?”

这个信息并不重要,那女人也只是简洁地吐出一个英文名:“Elvis。”

俞熹禾的心突然放了下来。

不是陈幸就好。

她低垂着脸,手心和额间都冒着冷汗,腿被医生压着不能动,受制于人的感觉糟糕得不止是一星半点。

可随后她又惊了起来——Elvis?这是程煜的英文名!

在这种情况下,俞熹禾清楚不能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太多的信息,只能压制着惊慌和飞快的心跳,尽量平静地问道:“Elvis是谁?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冷笑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更加锐利,话里也带上了讥诮:“俞小姐,别试图隐瞒。Elvis向你求婚了,只要他愿意救你,你就是安全的。否则等待你的是……”她突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总之,我们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俞熹禾直觉到她没说完的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俞熹禾提起的心再也无法放下,对方看来是亡命之徒,都省了跟她讲法这一步骤了。俞熹禾有些喘不过气,闭了闭眼后,装出有些害怕的样子,声音都颤了起来:“那你们想要Elvis的什么?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那女人瞥了她一眼,并不想跟她多说,等医生差不多给她处理完伤口后,才在她耳边恶狠狠道:“他在拉斯维加斯断我家族生意的时候,就应该要想到有一天他在意的东西也会落在我们的手上。”

我们,也就是不止一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车祸脑震荡后遗症,俞熹禾的头一直在闷闷地疼,恶心反胃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女人让医生留下药,监督她吃下后才离开。

药丸太多,俞熹禾只能勉强认得出其中的消炎药,也就只吃下了消炎药。她将其余的药丸压在舌头底下,趁那女人不注意时吐在了手心里,滚落进衣袖里,在全部人退出房间后,她半靠在床头,借着枕头遮蔽,将剩下的药扔进了床头的夹缝里。

大概是运气不好,又或者是医生根本没有开止痛药的缘故,在她醒来后的几个小时里,疼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到后来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房间里大概是有监控,在她疼得忍不住靠扯腕间的锁链来缓解疼痛时,立马有医生进来给她打了一针止痛剂,药效发挥后疼痛才渐渐减少一些。

那块星空腕表被摘掉了,俞熹禾不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更不知道离她原定的飞机落地的时间过去了多久。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很快就晕晕沉沉地陷入了昏睡。中途她模糊醒来过一次,但她的意识不清醒,只感觉有人把她抱起,离开了房间,然后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把她塞进了一辆车里。

有人在她身边用英文交谈。

“她睡了……什么时候联系Elvis?不可能……他很看重这个中国人。”

“先离开这里,不能被查到记录……走其他途径。动她?你还想再尝一次Elvis的手段?”

俞熹禾再醒来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带离了费城。

汽车在小道上颠簸,周围十分僻静。俞熹禾的伤口已经发炎感染,她此刻正发着高热,也就没被锁起来,只有当初那个砸开车门的男人看守着她。

这个络腮胡子似乎也是个医生。

俞熹禾头疼欲裂,靠着不停摇晃的车身,哑着声音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她的腕表和手机都被没收了,现在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联络外界的工具。

他们一行人偷偷离开了费城,俞熹禾现在所乘的车子只有很小的一扇窗,车内环境昏暗潮闷,他们大概是在改装后的货车上。

男人算是客气,说了时间,然后给她粗略地测了一次体温。

俞熹禾阖眼休息,她算了一下时间,从那场车祸开始,已经过去快三天了。另一边,她的腿还在疼,止痛剂这种东西用多了有依赖性,到后来俞熹禾也就拒绝了打止痛针,疼起来时汗涔涔地咬唇忍着。

她不知道程煜现在是否已经知道这件事,也不清楚绑架她的这伙人会对程煜提出什么要求。而大有可能的是,就算程煜按照他们说的做了,她也很难全身而退。还有就是,她怕陈幸联系不到她,会为她担心。

但此时此刻,俞熹禾连勉强打起精神来都做不到了。车中闷热,她的身体一阵阵发冷,晕晕沉沉地想起陈远年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五年前,在那场陈、俞两家的家族聚会上,陈远年站在远离众人的露台上跟俞熹禾提过:“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存在,陈幸身处之处更是如此。站在我这个角度来谈,陈幸最惊艳的时刻有两种:一是在灯光汇聚下锋芒毕露,耀眼得令人臣服;二是光芒尽敛,独独对一个人温柔,情深到令人艳羡。”

在“神坛”上,他是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子骄子,而走下“神坛”,他只是她一个人的不二之臣。

彼时,这位曾让陈家老爷子最头疼的二少在时尚圈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了,眉宇间仍隐约可见昔日的锋利与不驯,他勾唇微笑道:“熹禾,你见过陈幸无助的样子吗?”

他有三十好几的年纪,却并没有长辈的模样。

俞熹禾那时候不是很懂,乖巧温顺地问了一句:“他怎么了?”

陈远年垂眸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随意抬手将酒杯放在了露台圆桌上,开口道:“他开始恐慌失去。”

这是在俞父本打算举家离开海市的那年。

俞熹禾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车程太长,而且路上颠簸严重,她腿上的伤口裂开,那个络腮胡子给她重新处理伤口时都不免皱紧了眉头。

大概也是怕她死在半路,没了筹码。

俞熹禾的唇色都是白的,一言不发地靠着座位,直到车停下,有人打开车门,递了一个很大的医疗箱上来。

“要打止痛剂吗?”

俞熹禾摇了摇头。

络腮胡子以为她没听懂,放慢语速又问了一遍。俞熹禾眼前像起了雾,汗珠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睫毛上,像是凝着晶莹的薄霜。她坚定地摇了摇头,用英文回了一句:“不用。”

俞熹禾是学化学的,看得懂针剂上写的药物成分,她清楚这种合成物的大致结构,也清楚其危害性。止痛剂中包含类似于大麻的让人上瘾的成分,有麻痹神经以及致幻的作用。

在重新清洗伤口的过程中,俞熹禾咬紧了嘴唇,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她有些担心地想,绑架她的这些人做的事可能没那么简单,而程煜怎么会和他们有恩怨?

那些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带庭院的别墅,位于很隐蔽的半山间,离费城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