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桃懂。

  但她不认输。

  yilia酒局结束后拦住她:“flora。”

  “yilia。”

  “其实我并不知情,也是在聚餐前被通知的。tracy说是luke向董事会申请的。说luke觉得公司用人太刻板。”

  尚之桃认真听她讲完,缓缓说道:“我支持公司的决定。yilia你很优秀,真的。我二十二三岁的时候特别平庸,当然我现在也平庸。很高兴能跟你一起竞争。”尚之桃拍拍她肩膀:“加油。”

  晚上她进家门,孙远翥已经睡了,孙雨问她:“那么久没见,怎么没去他那?”

  “他喝多了。”尚之桃这样说,走进卧室。她不怪董事会特批名额,也不想去问这个规则究竟是不是栾念改的。他做为公司管理者,有权利调整用人策略,尚之桃能理解。栾念电话进来,她接起。听到栾念讲话的鼻音有点重,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喝多了。

  “怎么走了?”栾念问她。

  “回来看孙雨。”

  “和孙远翥。”栾念这样接了一句。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栾念,我想问你,董事会的决定你知道吗?”尚之桃问他。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应该第一个知道的。又或许真像yilia所说,是他申请的述职改革。

  “知道,重要吗?”

  “我没有知情权吗?”

  “你怕什么?”栾念问她:“不过是多了一个竞争者,你怕什么呢?”

  “我不是怕,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告诉你跟别人告诉你,有本质区别吗?”

  “没有。”

  栾念说的对,其实是没有本质区别的。因为结果是一样的。

  尚之桃知道,一旦涉及工作,他们之间的平衡就会被打破。栾念可以反对董事会的决定,他可以强硬一点,但他没有。尚之桃知道,在他心里,yilia是可以参与竞争的。他们之间合作了一年的时间,yilia才华横溢,无论是这个案子还是别的,她都很出色。栾念从来都讨厌那些规则,很多时候他觉得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所以,你会公正评分吗?”

  “公正评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看那2.5亿,因为你知道,我真的拿不出2.5亿来。我希望到我们竞岗那天,你能公正。”

  “你能左右所有评审?”栾念并不直接回答她,而是这样问她。

  尚之桃想了几秒,说:“我不想左右任何人,也不想左右你。你说的对,你告诉我还是josh在席间告诉我,这没有本质区别。早点睡。”

  尚之桃挂断电话,过一会儿她收到栾念的消息点:“自信点。尚之桃。”

  栾念不知道她的症结在哪儿,永远不知道。他要她自信点,他并没有发现尚之桃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她了。她变了。他以为尚之桃怕输,以为她觉得自己不如人。

  不是的。

  尽管她知道职场上永远没有绝对的公平,人情、资本、关系,似乎永远排在能力面前。但她还是觉得这是凌美,是破格录取她让她快速成长的凌美,是一切都有可能的凌美。

  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会输。

  她只是希望栾念对她能有那么一点不同,直接告诉她:“你多了一个竞争者,但我相信你,加油。”

  就这么一句话就足够了。

  但他没有。

  或许在他心里,结局已定。

  第二天一早她就飞到西北。会开完了,老板见了,项目还要继续。项目一期即将结项,政府领导来视察,看到尚之桃好像比当时黑了一个色号,就问她:“西北苦不苦?”

  尚之桃点点头,又摇摇头。

  领导笑了。

  “西北苦不苦,我们都知道。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在这里呆这么久,兢兢业业,不叫苦不叫累,图什么呢?”

  大概是图理想吧。

  但尚之桃没有说。理想多可笑呢,你说出来别人会说,理想能换钱吗?你看那些理想主义者,都死在追赶理想的路上了。

  领导看她不言语,笑了。领导见过多少人呢,政客、商人、知识分子、农民,见过那么多人,眼前的姑娘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能看不出么?就对她说:“别急,慢慢来。”

  尚之桃点点头。

  “所以一期结项后,你就回北京了?”领导问她。

  “是的。我会继续远程服务,但其实二期是施工阶段,我们的介入会很少。”尚之桃耐心解释。

  “那太可惜了,来这里扎根多好。”政府领导这样说。

  “谢谢您。有机会我一定来。”

  她送政府领导走后,shelly对她说:“刚刚多好的机会,让政府领导帮你跟公司打个招呼,别管是老板娘还是甲方,都得让路你说对吗?”shelly远在西北,却也懂公司政治。不管你是2.5亿还是25亿,都不如政治管用。

  尚之桃摇摇头:“如果我用这种手段赢,我会看不起自己。”

  有一些原则永远不能被打破,正直永远是底线。

  尚之桃工作六个年头,早已知道真正的捷径是什么,该怎么走。她可以选择更容易的方法,但她不想。她希望她得到的都是通过正规途径获得的,尽管那真的傻透了,但她愿意做那个傻子。

  坚持自己,是拥有独立人格最难的那一部分。

  她晚上回到家,开了灯,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栾念。那天她从北京不辞而别,栾念并没问原因。他那么聪明,原因他心知肚明。

  “过来。”

  尚之桃放下背包,换了鞋,走到他面前,坐在他旁边。姿态有一点疏离。

  “所以,你因为我没告诉你就不辞而别?”栾念问她。

  尚之桃没有讲话。

  “说话。”

  “说什么?”尚之桃问他:“你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吗?如果没有,又凭什么要求你每次讲话我都要无条件回应呢?”

  “我告诉你能改变结果吗?”

  “这个结果是你促成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尚之桃从前最懂得栾念的情绪,今天她也懂。她知道栾念不开心了,栾念特别生气。但她不想被栾念影响,从沙发上找起来,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过了很久,她把自己的情绪消化殆尽,才缓缓开口:“我不介意跟yilia竞争,这是职场,谁行谁上。我也没有觉得自己比她差。以上是我们今天沟通的前提条件,你认同吗?”

  栾念不讲话,尚之桃继续说:“那我当你认同了。基于这个前提条件,我希望我的男朋友在知道结果的时候亲自告诉我一声,让我有心理准备。这个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但没有意义。”

  “我不想寻求意义。我只需要我的男朋友在不违反原则的基础上,站在我这边。”我寻求的是我男朋友对我的心里认同。尚之桃心里这样说,她突然觉得跟栾念谈恋爱太累了,他什么都不懂,她不想跟这样的人恋爱了。

  “所以?”栾念这样问她。

  这句所以令尚之桃突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有说不出的委屈,因为在那样的酒局上,她被架到了那样的位置。她本可以不用那么狼狈的,如果栾念提前告诉她。但他没有。

  尚之桃觉得她跟栾念永远说不出什么来,至少在工作这件事上。他有他自己的判断标准,一切好的坏的,都自成一派。尚之桃无法逾越。

  “你不用在意你的竞争对手究竟是谁,只管好好做好自己。这有那么难吗?”栾念问她。

  尚之桃抿着嘴不讲话,他们就这样莫名僵持。过了很久很久,外面起风了,窗子响了一声。尚之桃终于开口讲话:“你说的都对,无论经由谁告诉我,结果其实都一样。我错就错在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现在我知道了。”她永远等不到栾念低头或说一句软话,她也永远没法成为他心中那样的才华横溢的值得他出头打破规则的人。

  “我建议你冷静。”栾念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来说不是。”

  “对你来说就是吗?你这么生气无非就是觉得我没有特殊对待你是吗?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永远把工作和生活分得清,我也建议你分清,不然你没法自处。”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分清了。”

  “那现在是工作还是生活?”

  “工作。”尚之桃:“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是工作。”她走到门前,将门打开:“我不需要我的大老板给我开小灶。”

  栾念抬腿就走,一脚跨出门外又收了回来:“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就是对yilia参与竞聘有危机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不能坦荡面对竞争。你最核心的原因就是不自信。”

  “我再说一遍,我只是不喜欢在酒局上被别人告知这个消息。”

  “如果你不是我女朋友呢?在酒局上被告知这个消息你又要怪谁?怪董事会?怪yilia带来2.5亿订单的背景?怪你新老板讲话的时机不对?我为什么要为你的不自信买单?”

  尚之桃喉咙堵住了。

  她没有开口讲话,因为她开口就会哭出来。只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你离开的手势。

  栾念头也不回的走了。

  尚之桃冲澡的时候哭了一鼻子,她特别特别生栾念的气,比任何一次都厉害。出浴室的时候听到开门声,看到栾念开门进来,将东西丢在一旁,又动手脱衣裳。

  尚之桃不想跟他讲话,转身朝卧室走,却被栾念一把拉过抵到墙上,尚之桃的浴巾落在地上,他们进行一场无声的角逐。几个月没有过,尚之桃无比敏感,才开局就缴械。

  栾念抱着软成烂泥一样的她,用力咬她嘴唇:“不信我是吗?”

  尚之桃不讲话,栾念深深埋进去:“说话!”

  “不信。“

  “只信孙远翥是吗?”栾念用力顶她:“嗯?”

  “是!”

  都不再讲话。栾念愈发的凶狠,尚之桃咬紧牙关不发出声音。她明明也愉悦,却搞的像是他在强迫她。

  栾念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动作停了下来,看着尚之桃的眼睛:“你挺没劲的你知道吧?”

  他生气的时候特别想伤人,这个毛病永远改不了。站起身穿上衣服,这次是真的走了。

  尚之桃没有主动找他,栾念也没有找她。

  孙雨经常给她打电话,对她说:“远翥今天又多吃了一点。”

  “他除了用药,还接受了心理干预和其他治疗手段。明显见好,今天笑了几次。”孙雨永远无法直接说出其他治疗手段是什么,她觉得那太残忍了。

  “他们公司司庆,他去参加了。还跟同事一起表演了节目,我把节目发给你,你可以欣赏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来?孙远翥说一起去看午夜场。”

  尚之桃觉得尽管日子很平淡,好歹孙远翥有了起色,也算是很好很好的。

  她回北京复职的时候,去栾念家里看卢克。她跟卢克玩了很久:“你等我回来就接你回去了。虽然咱们自己的家里小,但好歹也是家对不对?”

  栾念在一边皱着眉没有讲话。尚之桃抬头对栾念说:“卢克好像不愿意跟我回家。”

  “你以为卢克跟你一样没良心?”栾念这样说,起身去做饭。尚之桃站在他旁边看他煎牛排,对他说:“我那份七成熟。”

  “没有你的。“

  “那我吃你的。“

  栾念回头看她一眼,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很难察觉的委屈。栾念真的从来都没有让自己委屈过,他自己都觉得新鲜。

  两个人一人一份牛排意面,还有栾念做的牛油果奶昔,都很好吃。尚之桃特别特别喜欢栾念做的牛排意面,以至于她在任何一家餐厅都吃不惯,还有他做的桂花牛奶。任何一个人都泡不出那种味道。

  “我明天早上能喝你做的桂花牛奶吗?”尚之桃问他。

  “嗯。”

第106章 云里

  尚之桃在打包西北的行李。

  她还睡觉在西北呆了十四个月。这十四个月,风里雨里,无比辛苦。

  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小小的家。

  将行李打包寄回北京,又将栾念买的那个上好的床垫送给不嫌弃的同事,这么一折腾就到了傍晚。

  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去机场,shelly去送她。两个人朝夕相处十四个月,不知闯过多少项目难关,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如申请来西北做分公司总经理好了。”shelly这样说。

  尚之桃笑了:“倒也可以。”

  “我讲真的,北京不好混,尤其咱们公司。有钱的,带着关系的,不定哪一下就得罪谁。还是这里好,山高皇帝远。几年出一个项目,出一个项目吃几年。”

  “说到项目,公司总共批了四十多万项目奖金,应该年底一起发。”

  “真好。谢谢你。真的,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来这里做分公司老板吧。”

  尚之桃哈哈笑了。

  回到北京,又回到舆论漩涡。可有一件事特别好,她和孙雨孙远翥找一天去看午夜电影。空荡荡的电影院里,三个人各自守着一排空座,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在昏暗之中放空。

  出来的时候并排走路,孙雨说起那年圣诞节。下过雪,他们三个走出电影院,踏着雪走了六公里。

  那天晚上他们在小区里拍了很多很多照片,但他们最喜欢的还是那张三人合照。三个人站在雪中,是他们人生最盛年的时候。那时他们都没受过太多的苦,一个个都是青涩模样。

  “那样的日子回不去了吧?”孙雨说。

  “我们再拍一张合照吧?”尚之桃提议。

  那天晚上,他们又拍了一张合照。孙雨拿着照片偷偷对比,眼睛就泛红了。对尚之桃说:“你看他,变了一个人一样。”

  “可他身上的暖意还在啊。”尚之桃安慰她,自己却也有一点难过。

  她走了14个月,重新坐在办公室的时候,觉得恍如隔世。打开抽屉,看到文件夹下面的那张30岁前的愿望清单,基本都实现了,只有那一行字还干干净净:“我想在北京有一个小小的房子。”

  她看了那张纸很久,几年过去了,纸已经有些破旧了,她轻轻将纸放回抽屉。

  “flora,来我办公室一下?”josh找她谈话,她回:“好的。”

  起身去了josh办公室。

  他看到尚之桃进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尚之桃坐下去,josh从电脑上抬起头:“述职文件准备了吗?”

  “还没有。前段时间项目一期结项,一直没有时间写。”尚之桃还像从前一样,端端正正的坐着。josh看她的坐姿对她说:“不用拘谨。”

  “不是的,我一直这样。”

  “嗯。”josh把电脑推到尚之桃面前:“我在看你过去几年的工作考核,觉得你真的很棒。但你也有弱项。”josh打开职级能力模型:“自己对应过吗?”

  “对应过。”

  “剖析过吗?结论是什么?”

  “剖析过。创意能力是我的弱项。”

  josh点头:“所以述职的时候要懂扬长避短。你写完述职报告要给我看,我会帮你多过几遍。”尚之桃想问yilia的您也会帮忙看吗?但她最终没有问出来。这没什么可问的,出色的领导会在这个时候看起来一碗水端平。

  “谢谢您。我写完第一时间发给您。”

  “别您,叫我josh。”

  “好的,josh。”

  尚之桃的严肃认真把josh逗笑了:“不必看起来如临大敌。我希望你成功。我那天本不想在酒桌上说,是大家提起,我不得不说。希望你谅解。”

  “没关系的josh。”

  尚之桃出了josh办公室迎面碰上tracy,她笑着问尚之桃:“怎么样?”

  “什么?”

  “述职材料。”

  “还没开始准备。”

  “你好好准备,flora。”tracy对她说:“我相信你可以。”

  “谢谢你,tracy。”尚之桃相信tracy的祝福是真诚的,她无比信任她。

  回到工位上看到lumi来了,看到尚之桃回来了就拉着她陪她买咖啡,电梯门关上,lumi就对她说:“你什么都别怕。will也是评审。”

  “什么?”

  “今年的通道评审是各部门老板加两个专家,tracy也是评审。我给你分析过了,will是我睡的人,敢给你打低分我弄死他;tracy从始至终对你好;luke倔驴应该会公平对待;你跟grace关系不错。变数就在你新老板身上。”

  lumi认认真真给尚之桃分析,她宁愿自己一辈子啥也不是也不希望尚之桃输。她就希望尚之桃赢了那些人,站到高处去。

  尚之桃根本无法对lumi说有多爱她,只能说:“咖啡,我请。”

  那天她的心情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她给孙远翥和孙雨打电话,问他们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他们都欣然答应。

  孙远翥甚至在群里发了几家餐厅,他说:“这几家怎么样?”

  他们在群里讨论餐厅和口味,最后孙远翥说:“算了,我们回家吃吧。孙雨做的饭好吃。”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下午不开管理会,待会儿去接上桃桃,然后去接上你,咱们三个一起去买菜。”

  “好啊。”孙远翥说,他的心情看起来特别好。

  尚之桃偷偷对孙雨说:“我觉得治疗有效果了。你看他现在,吃得多了,也爱讲话了,那天晚上咱们三个看电影回来,他还笑过几次呢!”

  “桃桃,我特别开心。”

  “我也是。”

  那一天真的是稀松平常的一天,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却酝酿着下班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他们计划好,孙雨去接尚之桃,然后她们两个一起去接孙远翥,接着他们去菜市场买菜,最后回家做上一顿丰盛大餐。

  一切计划都很完美。天气也很完美,秋高气爽,微风不燥。

  那天傍晚的云霞特别好看,尚之桃和孙雨两人同时拿出手机来拍,她们还把云霞发到群里,说:“快看,诗一样的黄昏。”

  他们把车开到孙远翥公司楼下,孙雨给他打电话,他没有接听。

  公司楼下被围的水泄不通,她们两个挤进去,问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啦?有活动吗?”

  那姑娘眼里噙着泪,说:“我们一个同事跳楼了。”姑娘好像被吓坏了,并不觉得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身边。

  “活的好好的,怎么跳楼了呢?”

  尚之桃和孙雨向人群里挤,孙雨一直在打孙远翥电话,都没有人接听。她们挤到人群最内侧,被警戒线拦住。她们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一条白单子罩在他身上。

  孙雨手中的电话还没有放下,她看到一个人举着电话到警察身边,警察拿过电话接起:“喂。”

  孙雨听不清警察说的什么,无数声音在她耳中炸开,炸出了惊天动地的响声,炸的她耳骨崩裂。她看着尚之桃,一滴泪都没有流出来,她死死捏着尚之桃的手,孙雨看到尚之桃的目光黯淡下去,终于变成了疑惑。

  她挂断电话,手抖的不成样子,牙齿也敲在一起,颤抖着声音恳请尚之桃:“桃桃,你能帮我看看是他吗?能吗?”

  “什么?谁?”

  “那个人,能去帮我看看吗?”

  尚之桃眼睛闭了闭,过了很久才睁开,她说:“好。”

  五十米的路,像走了一辈子,尚之桃踉跄过一次,被保安扶住,他说:“也没准儿不是。”

  尚之桃被人带到那具尸体前,白布揭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尚之桃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孙远翥那句:“真想跳进云海里。”

  真想跳进云海里。

  那天的晚霞特别美,特别特别美。孙远翥死于红霞满天的黄昏,带着他一身温柔。他连死,都带着诗意。

  人们都在议论:“大好青年,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

  “是无人驾驶部门的青年科学家,国家栋梁,真的太可惜了。”

  “也不知道遇到什么想不开的事。”

  所有人,所有人都以平常的姿态去议论这个死去的人,所有人都把这生死当成人间寻常事,他们不知道,离开的这个人,是别人渴求一生的爱人,是别人最好的朋友,是世间不寻常。

  尚之桃终于失声痛哭。

  她问孙雨:“你要在看一眼吗?要跟他告别吗?”

  孙雨摇摇头:“我不要,我要永远记得他干净的脸。”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

  尚之桃想不起那天后来发生的事了,不记得她在众人面前怎么哭泣,不记得孙雨怎么拉着她离开,不记得她们怎么回到家里。

  一切都是空洞的。

  这个温暖的家里还有孙远翥亲自打的书架,为卢克做的围栏,亲自粉刷的墙壁,亲手种的花。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失去过最好的朋友,我有。尚之桃想,那种感觉真的太不真实了。她和孙雨坐在客厅里,屋里都黑透了,月光也如水。两个人都盯着那扇门,总觉得再过一会儿孙远翥就会开了门走进来,他那么瘦削,也那么温柔,对她们笑笑说:“我回来了。”

  她突然想不起孙远翥的样子来,只有一张虚无的脸,上面架了一副眼镜。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她含着泪问孙雨。

  孙雨没有讲话,起身走到厨房煮面。她太饿了,胃里特别特别空,急需用食物填满。

  她吃了三碗面,吃的胃里堵的满满的,尚之桃抢她的筷子,哭着求她:“你别这样,孙雨。”孙雨端起碗喝汤,胃开始绞痛,她好像突然能够理解为什么孙远翥不喜欢吃东西了。放下碗走进卧室,关上门。

  尚之桃坐在房间里整夜无法合眼,天亮了,她突然想起孙远翥的模样,是在下过雨的清晨,跟她一起走到公交站。对她说:“我叫孙远翥。”

  她说:“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的远翥吗?”

  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的最后一句是“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

  这本来应该是很好的一天,却成了她们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

  第二天傍晚,孙远翥的爸爸和妹妹来收拾他的遗物。他的妹妹长的可真好看,神情像极了他。屋子里明明有四个人,却没有人讲话。尚之桃和孙雨站在门口看着孙远翥的亲人们为他整理遗物,掀开他的床,下面也堆满了书,还有一个小盒子。老人打开,看到小盒子里装的七七八八的东西,盒子上贴着标签:赠与雨桃。

  她们接过这个盒子,孙雨看到她在过去这么多年中送给孙远翥的那些小物件:一把梳子,一块儿玉,一支钢笔,一封信。孙雨把她成年后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这些礼物里,打开那封信,看到孙远翥在信后加了一行字:

  我将于人世外看你恋爱、结婚、生子,一生喜乐,永不受苦。

  还有一个核雕的小人儿,是尚之桃绑在枝桠上的那一个。

  人世间风尘仆仆,是旅人也是归人。

  这些礼物,统统是孙远翥在漫长岁月中的温柔相赠,从此她们只能回报以风。

  是在一个夜里,尚之桃连续失眠的第七个夜晚,孙雨一直睡了吃吃了睡的第七天,她躺在床上,听到客厅里有声音。循声而去,看到孙雨站在客厅里哭,她回头看着尚之桃,泪雨滂沱:“第七天了,他不会回来了。”

  尚之桃抱住孙雨,紧紧揽住她最后一丝魂魄。

  “我不会恋爱结婚生子的,我那样做了,他就不会看着我了。”

  “我希望来世我在十七岁就遇到他,我要把我一生的爱都给他,从少年到暮年。”

  “我希望我对他说过的那些我爱你都变成他离去路上的灯,照亮他脚下的路。”

  “我希望他再也不会痛苦。”

  人生至暗,我想为我的爱人点燃一盏长明灯,一路送你到路的尽头,送你到你想去的云里。自此我在尘世,你在云里,也在我心里。

  愿你长命百岁。

第107章 心淡

  是tracy给栾念看的视频。

  hr圈子里盛传的员工不负重压跳楼视频,视频的最后一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哭。

  栾念看到痛哭的尚之桃,也跟着没由来难过起来。他将手机还给tracy,低下头问她:“死者的名字?”

  “为了尊重死者,并没透露他的名字。据说姓孙。”

  栾念抬头看着tracy,又看向尚之桃空着的工位。

  “josh给假了。”tracy对栾念说:“这种特殊情况,我们不好强行让员工上班的。毕竟她崩溃了。”

  “好。”

  栾念一直播打尚之桃电话,却无人接听。起身出了门。他去过尚之桃的家,一个温馨的小家。手在门铃上按了十几分钟,才听到有脚步声缓缓而来。门开了,他看到一个了无生气的孙雨。

  “有事吗?”孙雨问他。

  “尚之桃呢?”栾念问她。孙雨侧过身体让他进去,自己则回到卧室。栾念的心抽痛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看到靠在床上看书的尚之桃。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遥远,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栾念坐在她床边,过了很久,手去寻她的,手心贴在她手背上,对她说:“节哀。”

  尚之桃抽回手,并没有讲话。栾念就这么陪她呆着,她屋里没有开窗,还拉着窗帘,令人觉得窒息。她好像有那么两天没有睡觉了,眼底有淡淡一层黑眼圈。也没有洗澡,房间里甚至有发霉的味道。

  “要出去走走吗?”栾念问她。

  “有没有觉得开心?”尚之桃突然这样问他。

  “什么?”

  “你最讨厌的孙远翥死了,你有没有觉得有那么一点开心?”尚之桃将书放下,看着栾念:“被你数次污蔑的孙远翥死了,你开心吗?”

  “不对,你应该不会开心。因为他跟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私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