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他问她。

  “你不是吗?”尚之桃反问他。她并不十分在乎答案,只是她心里堵的跟什么一样,迫切想发泄。她觉得栾念是最合适的发泄对象了,无论你说什么他最多只会生气,大不了骂一句傻逼,他从来不放在心上,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像他这样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真的太幸福了,因为不在乎,所以他自己从来不会受苦,他只会让别人吃苦。

  很意外的,栾念这次没有生气。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窗打在尚之桃脸上,她的眼察觉到刺痛,转过头去。

  “拉上。”她对栾念说。

  栾念像是没听到,转身出门去卫生间找毛巾。她们的卫生间墙上钉着一个毛巾架,三条干净的毛巾挂在上面,距离适中。木架上用彩色水笔写着名字,栾念拿起“桃桃”下面的那条,打开水龙头洗了拧干,又走回卧室。

  尚之桃的书放在她手边,她正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栾念走到她面前,手刚伸上去就被她打开:“你走开!你别碰我!”

  栾念一言不发,将她按倒在床上,不顾她激烈挣扎,把毛巾盖在她脸上,擦拭的动作却很轻。她脸上还有隔夜泪痕,栾念的心又疼了疼。

  尚之桃的眼睛腾的热了,她咬紧牙关,将眼泪憋了回去,头偏过去不看栾念。她不想见他,尤其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她只希望他快点离开,让她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栾念从来不会如她愿。

  他拎了把椅子放到她床边,坐了下去,拿出手机来玩,不看尚之桃。

  他们都不讲话,空气很安静。

  尚之桃又坐起来,拿起书看。她看这本书,连书页都不敢折,轻轻的翻。孙远翥那满屋子的书被留给了她。

  尚之桃想,我得买一间大一点的房子,这样我才能有一面书墙,才能放下这么多的书。

  他们两个就这么对坐到傍晚,栾念一句话都没有讲。天再黑一点,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发现她们家里没有什么存粮。就拿着尚之桃的钥匙出了门,他开车回家,取了桂花、糖浆和牛奶,又去市场买了菜。

  再回到尚之桃家,打开门,屋里漆黑一片。栾念给尚之桃做了她最喜欢的桂花牛奶,端到她面前:“喝。”

  “我不想喝,我也不想吃。我不饿。”尚之桃转过脸去。

  栾念将被子放在她床头柜上,转身走出去。

  厨房里乒乒乓乓响,桂花的淡淡香气入了她的鼻,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

  外面是烧热的油锅炒菜的声音,米饭的香甜也飘了进来,尚之桃闻着那香气,突然觉得有一点困,靠在床头睡了那么一会儿。

  等她睁眼的时候栾念已经走了,桌上摆着饭菜,孙雨坐在桌边,正低头吃饭。

  尚之桃也坐过去,只吃了几口,就不想再吃。

  栾念接连来了六天,但他从来不讲话。尚之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他明明什么都不关心。是在孙雨终于痛哭后的那个晚上,两个人好像觉得重新活了起来。

  下一天,她们正常梳洗上班,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尚之桃到了公司,同事们投以同情而异样的眼光,lumi走在她身边,突然骂了一句:“看他妈什么看!”

  尚之桃拉住她的手,不许她骂人。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剩下的那几个朋友,她希望她们永远都不要烦恼,也不要生气。

  尚之桃陪lumi去买咖啡,看到栾念站在柜台前,就等在门外没有进去。栾念回头看到lumi,突然没由来问了她一句:“睡到will了?”

  “哈?”lumi有些震惊,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

  “好,我知道你睡到了。好不容易睡到的,要好好利用。”栾念拿着咖啡走了。

  他经过的时候,尚之桃转过身去并没跟他打招呼,她不知道这样的疼痛什么时候会过去,有时她刻意忽略那突如其来的难过情绪,做一个看起来很开心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非常想念她的朋友,非常非常想念。

  她周末还是会去栾念家里,只是他们不再做爱了。尚之桃对做爱失去了兴趣,她只是喜欢跟卢克呆在一起。在栾念家里,她也不会跟栾念讲什么话,顶多就是那几句请你帮我拿一下……谢谢……

  她曾经对栾念的那些很热烈的情绪慢慢消失了,她甚至能察觉到那情绪消失的过程。这跟孙远翥的离世没有关系,是在他飞去西北找她,他们吵了一架那天真正开始的。

  她想把卢克接走,可现在孙雨十分害怕声音,卢克如果突然大叫,会吓到她。她对卢克说:“你在这里再待一些日子好不好?等孙雨姐姐好点了,我就接你走。”

  她经过漫长的准备,终于迎来了述职。

  述职的那天,已经是初冬的一天。

  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衣裙,还化了妆。那天下午风很大,坐在会议室里能听到外面树枝的响动。尚之桃的对面坐着七位评审,真奇怪,今年的评审阵容太过强大。

  tracy对她微笑:“flora,开始吧。”

  尚之桃讲了她过去的六年,一个一个关卡的解决方案,一个一个项目沉淀出来的经验,最终讲到那个影响力巨大的项目。这个陈述过程甚至有一些感人,tracy在她陈述结束后突然说:“我还记得跟flora第一次通话时你讲了什么。”

  “我也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的样子。六年过去了,时间真的太快了。我想在其他评审提问前先代表公司感谢六年来你的辛苦付出,谢谢flora。”tracy起身拥抱她。

  栾念想起他第一次见尚之桃的样子,并不是在alex办公室里,而是那天早上,他推开咖啡店的后门走出来,余光看到大堂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姑娘,坐姿端正笔直,都2010年了,还有人这样坐着,无比谦卑。

  6年过去了,尚之桃身上的谦卑并未随能力的增长而褪去,那谦卑是一直都在的。她总有无穷无尽的求知欲,经常在各种会议上打破砂锅问到底。她可以向任何人请教和学习,甚至并不羞于向实习生提问。这太难得了。

  时光改变人,也雕塑人,却没法改变尚之桃的内核。她多么坚韧。

  will问了尚之桃在市场部工作的项目,他非常感兴趣。尚之桃工作扎实,也思考严谨,更难得的是,她也敢于设想和打破常规,甚至针对目前的预算工作给出了建议。

  在这期间,栾念并没有提问。在所有问题结束后他才说:“如果重新给你一个机会,你还会选择去西北吗?”

  “会。不为选择后悔。”尚之桃说。

  栾念点点头:“评分吧。”

  凌美的晋升机制非常严谨,评审根据职级和岗位模型梳理出不同的评分参数,要匿名针对每一个参数进行评分,最终算出七个人的综合分数。

  尚之桃看着他们打分,评审就是评审,你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想法,因为他们面无表情。打分结束后,上传系统。

  tracy对她说:“打分结果会在今天晚一点进行公示,辛苦了。”

  尚之桃点点头:“辛苦各位评审老师。”

  她走出会议室,看到lumi对她扬眉,就走到她面前问她:“怎么啦?”

  lumi指指手机:“尚之桃同学,will说你非常棒。他给了你综合评分最高。”lumi发完这句又加了一句:“will说跟你是不是我好朋友没有任何关系。单纯是因为你真的很厉害。”

  尚之桃看着lumi,这个在职场上陪了她六年的人。她好像没有那么在乎输赢了,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在她身边这些人才最重要。

  可lumi不同意,lumi对她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赢,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不是你我第一个不服。”

  会议室里的老板陆陆续续走了出来,尚之桃看到栾念深深看了她一眼,走进了会议室。

  尚之桃想起那时她因为他没提前告知她怂莺参与竞聘的事而难过,好像今天也没那么想让他提前告知她结果了。

  她看着栾念皱着眉坐在办公桌前,过一会儿他拿起电话,再过一会儿tracy走进栾念办公室坐在他对面。他们不知在谈些什么,神情都很严肃。

  尚之桃坐在工位上等一个结果,她不知道结果会以什么形式通知她,只会参与过的人才知道,但奇怪的是大家对此似乎都不愿意多谈。

  时间过的真快。

  6年了。

第108章 伤城

  尚之桃终于知道评审结果是如何通知的了。

  她收到一封邮件,邮件上写着:“十分感谢您对工作的高度付出,很抱歉的通知您,您本次晋升失败了。相信以您的能力,下次一定可以通过。别灰心哦!”

  多平常的几句话。

  尚之桃好像并没有意外,她甚至心如止水。但她还是点开了邮件链接,链接里是评语,以及各个评审的匿名评分。二十多个维度,每一个候选人的评分对比都在上面。

  她的各项评分都很好,只有两个评审,在创意能力和业绩贡献这里给了她极低的分数。

  grace给她发来消息:“桃桃我是不是要恭喜你!我给你打了很高的分数!tracy也给你打了高分!我刚刚问她了!”grace发来她的评分截图,刚好跟其中一个相差无几。

  尚之桃知道其中一个低分评审是谁了,尽管评分是匿名的。因为他曾无数次说过:

  “创意能力多半是天生的,后天努力未必能实现。”

  “你的特长在项目管理,甚至是团队管理,做创意需要灵感,不要为难自己。”

  “承认自己比别人差有那么难吗?”

  尚之桃想,我用了六年的时间换不来你的尊重的平等对待。她从前没有这样的勇气,因为那时她特别特别爱他,爱到一次次低头,爱到她自己都觉得卑微可笑。

  lumi那天恰好加班,看到她还没走,就问她:“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成功了吗?”

  尚之桃摇摇头,合上电脑:“喝一杯吗?”

  “好。”

  她们两个去了从前经常去的小酒馆,尚之桃喝了三两白酒,就不肯再喝了。无论lumi怎么劝,她都摇头。

  “喝点吧?”

  “不了,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她们出酒馆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

  “操。这几年这雪越下越寒碜了。好歹也是一个北方城市,你给老娘大点下行不行?”

  尚之桃咯咯笑出声来:“不如以后来冰城,我带你看世界上最好看的雪。冰城的雪下的可大了,鹅毛大雪,转眼间就白头了。”

  “还他妈等以后干什么?老娘现在就买机票,明天就去。”

  “不请假啦?”

  “请他妈什么假情假!老娘有的是钱!想干什么干什么!犯得着请假吗?”

  “吵架了?”

  “没吵。他不配。一个离了婚的老男人值得我吵?”

  “也不算老吧。好像比luke小一岁。”

  两个人在一起等车的时候聊了男人究竟多大岁数算老,并没有什么结果。尚之桃上了车,报了栾念家的地址。

  这城市这么喧闹,车窗外灯火阑珊,街边的人步履匆匆,她却无处落脚。在途经一个路口,看到下晚自习的孩子们在路边笑闹的时候,尚之桃的情绪突然崩溃了。

  她哭的很厉害。

  司机不停回头看她,终于忍不住问她:“姑娘没事儿吧?遇到什么大事了啊?不行你跟叔儿说说,叔儿什么事儿都碰上过。”

  尚之桃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不过是在竞争中失败而已,她又不是没输过,明明是这么小一件事,她却过不去了。她也不想让这件事过去。尚之桃一边流泪一边想,就是因为她过去的无数次退让才变成今天这样的。

  她进了栾念家门,卢克跳上来迎接她,栾念刚刚脱了大衣,准备喝一口水。回过头的时候,看到正在流泪的尚之桃。

  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从来没有。无论她多么难过,她都咬紧牙关不许自己哭。她哭的时候很狼狈,眼睛肿起,鼻尖通红,应该哭了很久。

  栾念向前走了一步,他想抱抱她,想对她说:没关系的,只是一次平常的竞争,你那么出色,下次一定能行。却听到她哽咽的说:“你为什么给我评那么低的分数?”

  “评分是匿名的,你怎么知道是我评的低分?”真可笑,尚之桃对他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不是你还能是谁?”

  “你确定你优秀到会让所有人给你各个维度高分吗?你确确定你平常维护的那些狗屁关系就是靠谱的吗?”

  尚之桃不想听栾念讲大道理,她摇摇头:“我就想问是不是你?”

  “我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不就结了吗?”

  “你永远对我有这样的偏见!觉得我不行!觉得我没有天分!你永远不懂尊重我!不懂平等看到我!我为什么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六年!”

  “我是哪种人?”栾念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冷冷问她。

  “高傲!狂妄!自私的人!”

  卢克有一点紧张,它坐在尚之桃面前,看看尚之桃又看看栾念,最终颓然的趴在地上。

  “尚之桃,我建议你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我为什么要冷静!我他妈在这城市努力了六年,到头来一无所有!你不是我你凭什么劝我冷静!我为什么要冷静!”

  “你这样会让我以为你输不起。”

  输不起。尚之桃被栾念一如既往的态度刺痛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永远要这样高高在上,从不肯与她平等讲话,为什么永远要指责她,而看不出她需要他的安慰。

  六年了,她为什么要用六年的时间去等这样一个人觉醒呢?他永远不会觉醒的。因为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上。

  尚之桃从前不在栾念面前哭的,今天泪水却止不住。手捂着脸,泪水还会从指缝里流出来。她心想,我太难过了栾念。我以为我可以的,但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有。这城市那么那么大,我什么都没有。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我输掉了本应该赢的比赛,我三十岁之前不能拥有自己的小家,我还要继续漂泊。

  栾念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后来的他无数次后悔,那天他应该拥抱她的,可他没有。尚之桃的话刺痛了他,因为在她眼中他是狂妄、自私的人,而她并没有说错。

  过了很久很久,尚之桃终于擦掉泪水,她对栾念说:“我要结束我们的关系。”

  “结束什么?什么关系?”

  “我要结束我跟你之间肮脏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关系。”

  尚之桃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肮脏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

  栾念的心被什么凿了一下,特别疼。他从前不知道是这样的,在他们几乎没什么话讲的那些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去想,或许他们之间差了一些什么,但不至于走到分开那一步。等过一段时间,她不那么难过了,一切就会好起来。

  “你觉得你的恋爱关系是肮脏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栾念手插在口袋里,向后退了一步,冷冷看着她。

  “不,我们不是恋爱关系。我从来没把你当作我男朋友过。”尚之桃想,即便在谈恋爱的这段时间里,她也从来没有感觉到与他相爱过。她不被他需要,不被他信任,不被他理解,他永远要凌驾于她之上。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追求事业成功是吗?但今天你竞聘失败了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吗?尚之桃我告诉你,你竞聘失败就是你自己的原因。没有人应该为你的失败买单。”

  “我竞聘失败的原因就是因为我跟你睡了六年而你最后连个公平的判断都没有!”

  “你也说了,睡了六年而已。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人。今天我为你打的分数就是我对你公平的判断。”

  尚之桃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回头了,她需要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个契机,一个彻底离开他永不回头的契机。从前的她,每当想到要离开他就会心痛不已,有一根透明的线横在那里,平时根本看不到,但每当她要迈出离开他的那一步,那根线就会拦住她。

  今天那根线彻底断了。

  “好的,那我们就到这里吧。”尚之桃对栾念说。

  “请便。”栾念披上了那件傲慢的外衣,不肯低头。

  尚之桃看着卢克,它好像很不开心,趴在那里。它大概不知道它要离开这个富有的住所了。转过身去找狗绳,对卢克说:“站起来。”

  卢克懵懂看着栾念,又看着她,一动不动任由她套上肩背。尚之桃拴好它,转身要走,听到栾念说:“我重申一遍,我不吃回头草。你是成年人,你说的结束,就永远不要再开始。”

  “我永不回头。”

  尚之桃拉着卢克向门口走,卢克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向后坐不肯跟她走,口中呜咽一声。

  尚之桃无论怎么用力它就是不动。

  她的眼泪突然又出来了,蹲下身来对卢克说:“你只能选一个,要么跟我走,要么留下。如果你留下,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栾念背过身去,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拳头攥的那么紧,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扎他的心,不重,然而一下又一下,就会有那么一点疼。

  “你走吗卢克?你要留下是吗?那你留下。”

  尚之桃松开狗绳,转身出了栾念的家门,外面的雪下的大了那么一点,她听到门响的声音,卢克跑了出来、跑到她面前,将自己的狗绳叼给她。

  尚之桃蹲下身去抱住它,雪落在它身上,让它的毛变得湿漉漉的。她紧紧抱着它:“卢克,跟我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好吗?”

  卢克呜咽了一声,回头看向栾念房子的方向。

  尚之桃并没有回头,她再一次擦掉脸上的泪水,牵着卢克向外走。

  栾念住的小区真的挺大的,下雪了,他们走的很慢,期间尚之桃好像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物。

  门口又是那个跟她很熟的保安,见到她还与她打招呼:“尚小姐遛狗吗?“

  尚之桃点点头:“是。”

  她带着卢克离开那个小区,身后的房子离她越来越远。

  最终变成雪中的一个孤点。

  看也看不清。

第109章 霜冻

  尚之桃牵着卢克在寂寂长夜中走了很久。

  那天的雪越下越大,终于下成了lumi想要的不寒碜的雪。那几年北京真的太少下雪了,偶尔下这么一场,把整个城市在夜灯之下映的雪白透亮。

  雪落在尚之桃的帽子上,围巾上,慢慢就积了一层。卢克喜欢雪,有时会停下把鼻子塞进积雪里,闻一闻。但它不开心,偶尔会回头。

  尚之桃想打车,但这样的雪夜很难打到。于是打给孙雨:“你可以来接我一下吗?”

  孙雨从来没见过这么狼狈的尚之桃。

  她像刚刚经历一场霜冻,整个人还覆着寒气。卢克在后座趴着,没有一丝活力。

  “我晋级失败了。”尚之桃对孙雨说:“我准备了很长时间,以为自己会赢。但我输了。”

  孙雨安静听她雪,下着雪的夜晚车行很慢。外面行人消失,也没有什么人,一片风雪寂静。下雪的时候她会想起孙远翥,尚之桃也会。就这么安静很久,孙雨才对她说:“桃桃,要不要来我公司做副总?你看啊,我们明年应该会拿到c轮。这个也要得益于。。。”孙雨看了她一眼,避开栾念这个名字:“我觉得你的能力,现在去任何公司做一个职业经理人都没有问题的。你看你在西北,管理那么大的团队,把项目做的多好。我让hr找你谈薪水好不好?你把你想要的薪水提给hr,让他们评估。”

  尚之桃摇摇头:“谢谢你。但我不想去。”

  “那你想做什么呢?你这么狼狈,你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一个朋友了对吗?”孙雨有点哽咽:“我好不容易才好一点,你别做傻事再吓我。我不一定能扛住。”

  “我不会的。”尚之桃又流泪了:“我只是分手了有点难过。”

  尚之桃的手机没有静音,她洗了澡,上了床,无论如何睡不着,又坐到窗台边看雪。刚刚经历一场巨大的崩溃,心里的空洞无论如何填不满。她的手机始终没有响。尚之桃从来都知道,栾念不会找她。他懒得追溯,也懒得求索,你来他就候着,你走他就去做别的事。

  尚之桃没有想过分手会让人这么难过。明明也是在吃饭,可那饭吃不出滋味;也难得去刷剧,可那剧演的是什么她看不进去;明明在洗衣服,但那水龙头总是忘了关。

  孙雨陪她熬了一个周末,她知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栾念打电话,让他把尚之桃接走,那样尚之桃就会感觉好一点。但她不能那样做。因为下一次尚之桃会更难过。一段不健康的关系必须要经历打破重建,只是孙雨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重建了。

  在周日晚上的时候,尚之桃突然对孙雨说:“我从来都知道,他不会对我多说任何话。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不会主动。”她去洗了澡,做了面膜,第二天还要上班呢。

  lumi没去成冰城,周一在工位看到尚之桃,绕着她走了两圈,夸她:“我操,这么好看的人儿是谁啊?是我的florashang吗?”

  尚之桃对她笑笑:“我妆化的可还行?”

  “相当啊!”lumi捏她脸:“这小嫩脸儿,怎么这么让人嫉妒呢!”

  两个人嬉闹了一会儿,起身去买咖啡。碰到开会出来的栾念。他身上是熟悉的好闻的清冽味道,在冬天更显出这个人的薄凉。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lumi伸手跟栾念打招呼:“luke开会呢?”

  栾念像是没听到一样,进到电梯里,站在前面。他穿了一件质地很棒的灰色西服外套,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将整个人衬的愈发挺拔。电梯里有奇怪的静默,lumi甚至觉得有点别扭。就没话找话:“luke周末去哪儿玩了啊?”

  “聚会。”

  “聚会好啊,我也经常聚会。改天一起去蹦迪啊?”

  栾念不再跟她寒暄,lumi撇撇嘴。

  尚之桃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分手后都是这样的,彼此不再讲一句话。她跟栾念没有任何讲话的欲望,她也不怕在公司里遇到他,她不会躲避他,会从他面前正常经过,但她不再跟他讲话,甚至视线都没有交流。

  12月中旬的时候,老尚摔了一跤,尚之桃请假回去看他。

  老尚真可怜,一脚楼梯没踩好,左脚粉碎性骨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尚之桃看老尚的样子特别特别心疼,就责备他:“我妈说你跳着下楼摔的。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要跳着走!”

  一边说一边擦眼泪,指尖触他的石膏:“你就说摔一下疼不疼?年轻人摔这么一下也要三五个月,你就奔着半年吧!”

  “我给你买了轮椅和拐杖,你都得听医生的,医生让你怎么康复你就怎么康复。知道吗?”

  老尚见女儿生气,就不敢再贫嘴,嘿嘿的笑:“行。你爸身体好着呢,别人三五个月,我两个月就走给你看看。”

  大翟在一边瞪他:“你快闭嘴吧!一天天就靠那张嘴活了!”

  尚之桃帮老尚换衣服,老尚还不好意思,别别扭扭:“让你妈来,让你妈来。”闺女大了,父亲也要避嫌。尚之桃去找大翟,看到她在屋里偷偷抹眼泪。

  尚之桃突然觉得很对不起他们。

  他们从来都由她意,她只喜欢学写字,那就写;她成绩不算好,那就这样;她要去南京读书,他们送她去;她想去北京工作,那就去北京。

  老尚一直说:“我老尚这辈子就这一个女儿,我不惯着谁惯着?”

  老尚还说:“我不惯着我女儿,我惯你女儿啊?”

  “女儿就要娇养。我们桃桃从小没爱过打,也没见性格跋扈。在那么大的公司工作,成绩还特别好。我这女儿养的值。”

  每次尚之桃听老尚吹牛都会脸红。她总觉得自己不是那个最好的女儿,她不过是恰巧有很好的父母而已。

  她在家照顾老尚两天,高中同学叫她出去吃饭。她收拾好就去了。其实每年放假回来都会聚那么一次,但她这两年回来被老尚安排的满满的,就错过了两次相聚。

  高中同学感情都很好,很多人是在冰城读大学,也有人大学毕业后回到这里,真正在外面飘着的人好像就那么几个。冰城并不算太大,大家下班早,打个电话,群里嚷嚷一声,能来的不管多远都来。

  冰城的雪很多,每隔三两天就下那么一场雪,有时一场雪下三两天。他们约在老城的一家烧烤店,因为离尚之桃家近。

  贺云是尚之桃高中最好的朋友,大学读警校,毕业后在冰城市局做小小的户籍警。这次来挺着大肚子,尚之桃有点惊讶:“前几天给你寄烤鸭的时候你可没说你怀孕了。”

  贺云指指肚子:“你大侄子想吃。”

  “知道性别了?”

  “医生说准备蓝袜子。”

  高中同学留在冰城,结婚的结婚,但都相对自由,过着普通幸福的小日子。尚之桃酒量练出来一些了,就坐在烤串店的窗边,跟大家喝酒聊天。他们聊大家的近况,贺云拍着尚之桃肩膀说:“高中同学里,条件很好的还单身的男人,我知道就剩隔壁班的那个邢逸了。”

  “那个校草?”另一个同学问。

  “对对。在政府工作,有一次来我们局里办事见到了。”

  尚之桃听大家聊天,一回头就看到老城的雪中灯火,街边行人呼出的哈气蜿蜒而上,卖冰棍儿的人将上百箱冰棍儿排在地上。突然就觉得,她应该回来了。

  父母在,不远游。

  她可以回到这里,用自己这些年来的几十万积蓄首付一套一百二十平左右的房子,重新开始热腾腾的生活。

  决定就是这一瞬间定下的。

  那天他们喝了很多酒,以至于大家最好都有些喝多了,除了大着肚子的贺云。尚之桃好像很久没这么欢畅了,她靠在贺云肩上,对她说:“我觉得我们回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的时候你还毛都不懂呢!”贺云笑道,敲她头。

  可不么,十七岁的尚之桃有点傻。无论谁有什么好事,考第一了获奖了,她都真心为别人鼓掌。同学们也会背后议论尚之桃:尚之桃不会是缺心眼吧?她怎么不嫉妒别人?

  也有男孩给她递情书,把她吓坏了,对贺云说:“他不会想害我吧?”

  故事可多了。大家在席间讲起,笑的不能自已。

  是在晚上近十一点的时候接到的tracy的电话,她对尚之桃说:“本来今天想找你面谈,但josh说你家人生病请假了。没事吧?”

  “就是我爸没有好好下楼梯,左脚骨折了。养着呢,谢谢tracy关心。”

  “我给你打电话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今年公司的年会需要企划部一位同事来策划组织,我跟josh沟通过,他推荐了你;另外一件事,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是我等不及了。”tracy明显心情不错。

  尚之桃掐算着时间,用半个月时间搞定一场公司年会足够了,就答应了tracy:“那另外一件事是什么呢?”

  “今年公司新增了一个特别贡献奖,与聘用专家同等奖励,有一点不同的是,聘用专家的股票是分三年行权。特别贡献奖即时生效。”tracy顿了顿,说:“特别贡献奖,奖励在公司工作五年以上,近三期绩效a+以上,操作过3个以上公司级项目,且操盘过s+级项目的非专家级员工。今年公司只有你和frank符合。所以flora,恭喜你。”

  那天冰城的雪很大,尚之桃静静听tracy讲话。她并不知道她不知不觉流了泪,天气那么冷,泪水都冻到脸上了。

  “tracy。”尚之桃的声音有一点哑:“谢谢你。”

  “这是你自己赢得的flora。你不用感谢我。如果真要感谢什么,那就感谢你过去六年来的每一次坚守吧。”

  “可是tracy,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可以替我保密吗?”

  “可以。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我想离职了。我说真的。如果公司把这个奖励颁给我,公司会损失。而你也要承担核心员工异动带来的压力。”尚之桃不想给tracy找任何麻烦,这么多年过去了,tracy对她始终满怀善意。尚之桃尊敬她。

  “不如先拿了股票再考虑怎么样?你知道的,凌美的股票特别值钱。”

  “我已经决定要走了。”

  “那你接受就好。其它的事情你不用管。”

  tracy是非常强势又理性的人力资源管理者,当别人数次动她的地盘修改她的规则后,她就会想去斗一斗。职场混到今天,谁都不是善人。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甚几分。

  “我……”

  “接受。其他不用管。”tracy想,去你妈的,钱又不是我的。她已经准备好了反咬一口了。

  “tracy谢谢你。”尚之桃鼻子冻僵了,手捂着鼻子。鼻涕泪水冻到一起,狼狈万分。

  “我替你保密,对所有人。”

  “好的,谢谢你。”

  尚之桃挂断电话,如堕梦中。她没有问tracy为什么今年公司突然多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只是觉得这个奖来的很是时候。似乎是在为自己结束北京的生活提前放了一个礼炮,欢送她离开那座城市。

  尚之桃第二天带着大翟去看房子,她看好了一个房子,一百四十六平,首付五十万左右,月供不到五千。她出的起。当天就定了房子。

  大翟在一边云里雾里,问她:“你买房子干什么?”

  尚之桃站在马路边,裹紧羽绒服,帮大翟把围巾系好,然后才慢吞吞说一句:“我不买房子回来住哪儿?老跟你们挤在一起,邻居不得说么?老尚女儿在外面混了那么多年,没混出名堂,还跟父母挤在一起。”她说完就嘿嘿笑了。

  “你一年回来几天,管别人说什么呢!”

  “不是妈。”尚之桃揽住她肩膀:“我的意思是说,我要回到冰城工作了。”

  大翟愣了愣,近六十岁的人了,突然站在马路边哭了。

  她走了十年了,从南京到北京,像一株浮萍,没有根。只有在冰城,她才觉得自己脚踩在地上,这里有她的亲人、朋友,有她的童年、少年时代,有她喜欢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