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启忠看陶府判说着便用指节敲了敲帽檐儿,他无奈叹了声:“府判大人,下官尚不能断定此女无辜,但若说她有罪,又如何能证明呢?”

  “你找去啊。”

  陶府判没好气。

  “府判大人,我上回不是胡言乱语,这次也没有害人性命,”倪素已经沉默许久,只听陶府判敲帽檐儿的声音,她回过头来,道,“我南槐街的铺子本不是药铺,只备了些新鲜药材在庭院里晾晒,除此之外便只有我的一只药箱里存了一些,并不齐全,我也并没有买过川乌。”

  “你的意思,是他诬陷你了?”

  陶府判轻抬下颌。

  倪素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阿舟,再与阿舟视线相触,她道:“是。”

  “我没有!”

  阿舟本能地大喊。

  “先将他二人带上正堂去。”

  陶府判待够了这潮湿的牢狱,但他理了理衣袍,显然是预备在堂上好好审问一番。

  田启忠在光宁府衙任职几年,如何不知这位陶府判虽是极不怕麻烦的一位好官,审案却多有从心之嫌,容易偏向他第一反应想偏向之人。

  所以尹正大人才会令陶府判主理一些百姓纠纷的案子,也正是因此,陶府判才对六婆之流有许多了解。

  云京之中,不分大户小户,常有这一类人在他们家宅中闹出事端。

  这实在于倪素不利。

  但偏偏,平日里主理命案的杨府判如今正称病在家。

  田启忠见皂隶们已将那少年阿舟与倪素押着往外去,他正思忖着要不要去向尹正大人说明此事。

  “周大人,你们夤夜司的人来此作甚?”

  外头传来陶府判不甚愉悦的声音。

  田启忠一下抬头,立即走了出去,果然见到那位夤夜司的副尉周挺。

  “奉韩使尊之名,特来提此二人回夤夜司。”

  周挺朝陶府判作揖,再将夤夜司使尊的令牌示人。

  夤夜司一直有人跟着倪素,城西旧巷子里闹出事端之时,便有藏在暗处的亲从官赶回夤夜司禀报。

  周挺解决了手头的事,便立即禀报使尊韩清,赶来光宁府要人。

  “我光宁府衙辖制之下的命案,怎么夤夜司要过问?”陶府判心里不得劲,却又忽然想起,那名唤倪素的女子,正是冬试案中被害的举子倪青岚的亲妹。

  难怪夤夜司要过问,但陶府判指了指身后不远处被皂隶押着的少年阿舟,“他呢?你们也要带走?”

  “是。”

  周挺并不多余解释,“文书我们韩使尊自会派人送到尹正大人手中。”

  陶府判如何不知那位光宁府知府,夤夜司来接手光宁府的案子,那位尹正大人自求之不得,乐得清闲。

  “那便交予你吧。”

  夤夜司爱接就接去吧,反正他风湿腿也难受着呢,陶府判摆摆手。

  又是这般情境。

  从光宁府到夤夜司,只不过这回倪素并未受刑,她是跟着周挺走进夤夜司的,没有进里面的刑房,就在外面的审室里。

  “之前朝奉郎在这儿坐了一夜,就是坐的你这个位置。”韩清靠在椅背上,让身边人送了一碗热茶给那衣裙湿透,鬓发滴水的女子。

  是雾山红茶。

  今日在茶楼之中,蔡春絮也讲了一些她郎君苗易扬的笑话给倪素听,其中便有苗易扬在夤夜司中将雾山红茶当做了血,吓得厉害。

  倪素此时捧着这碗红茶,觉得它的确像血。

  韩清见她抿了一口热茶,便问:“你果真没错用川乌?”

  倪素抬头,看向那位使尊大人,他不仅是夤夜司使,还是宫中入内侍省押班,她仍记得那日在刑池之中,他手持铁刺鞭子,所展露出的残忍阴狠。

  “没有。”

  她回答。

  韩清凝视着她。

  审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过了好半晌,韩清才挑了挑眉:“好,咱家信你。”

  出乎意料,倪素只在夤夜司中喝了一碗红茶,便被开释。

  “倪姑娘,注意脚下。”

  周挺看她步履沉重,像个游魂,便出声提醒她小心碎砖角缝隙里的水洼。

  “小周大人。”

  倪素仰头望见遮在自己头上的纸伞,耳畔满是雨珠打在伞檐的脆响,“韩使尊真的是因为相信我的清白才开释我的吗?”

  周挺闻声看向她,却说不出“是”这个字。

  韩使尊自然不可能仅仅只因为她的一句“没有”便相信她,她一个孤女而已,又如何能与朝奉郎苗易扬相提并论?苗易扬有三司的杜琮作保,而她有什么?

  唯“利用”二字。

  她身上的利用之处,在于她兄长是如今闹得翻沸的冬试案中惨死的举子,在于她这个为兄长伸冤的孤女身份。

  倪素不知道夤夜司使尊韩清与那位孟相公要借此事做什么样的文章,他们也许正是因为要借她兄长之死来作他们的文章才对她轻拿轻放。

  何况,她身在夤夜司便不能引真凶对她下杀手。

  这便是他们的利用。

  不是相信她的清白,而是根本不在乎她的清白。

  “倪姑娘,晁一松的腿已经不疼了。”

  晁一松便是前几日被周挺送到倪素医馆中医治外伤的那名亲从官。

  急雨下坠,倪素在纸伞下望向他,没有说话。

  他的避而不答,已经算作是一种默认。

  天色因风雨而晦暗,眼看便要彻底黑下去,倪素想起今日在城西旧巷子里冒险离开她身边的徐子凌,她立即提裙朝南槐街的方向跑去。

  今日所受,绝非空穴来风。

  光宁府衙的皂隶本该在她家中搜出川乌,以此来定她的罪。

  徐子凌一定是在听到阿舟的话时便立即想到了这一层,所以那些皂隶才会空手而归。

  周挺眼看她忽然从伞下跑出去,雨幕之间,她的背影好似融成了写意的流墨。

  “小周大人,我就说你不会哄小娘子吧?”

  后头一瘸一拐的亲从官晁一松将伞给了身边人,又赶紧钻到他伞檐底下,“人家姑娘问你那句清不清白的,您就该说相信她啊!”

  晁一松方才隔了几步远,又有雨声遮蔽,他听得不太真切,但隐约听着,他也猜出了那位倪姑娘在问什么。

  周挺握着伞柄,一边快步朝前走,一边注视着烟雨之中,那女子朦胧的背影,他忽然站定。

  晁一松一脚迈了出去,不防噼里啪啦的雨珠打了他满头满脸,他郁闷地回头。

  周挺腰背直挺,玄色袍衫的衣摆沾了一片湿润雨水:“我不信。”

  “啊?”

  晁一松愣了。

  “她的案子尚未审过,既无证据证明她有罪,也无证据证明她无罪,我贸然说信她,便是骗她。”

  周挺眼看那女子便要渐远,他复而抬步,走过晁一松身边:“先送她回去,今夜你晚些下值,就当报答她为你治腿伤之恩,与我一块儿审那个阿舟。”

  “……”

  晁一松无言。

  倪素花了好几日收拾出来的铺面,被光宁府衙的皂隶搜过之后,便又是一地狼藉,连她擦洗过的地板都满是凌乱的泥污脚印。

  外面雷声轰隆,正堂里光线昏暗,倪素满身都是雨水。

  “晁一松,让他们来收拾。”

  周挺进门,看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又扫视一眼堂内的狼藉,便回头说道。

  晁一松等人进来便开始扶书架,收拣物件。

  “不用了小周大人,我自己可以收拾。”

  倪素心里惦记着徐子凌,她抬起头拒绝。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周挺看她不自知地颤抖,回头接了晁一松从外头的茶摊上买来的热姜茶递给她。

  他们很快收拾好便出去了,只留几人在外头找了个能多雨的隐蔽处守着,周挺也撑伞离开。

  晁一松深一脚浅一脚地躲在周挺伞下,颇为神秘地琢磨了片刻,才用手肘捅了捅周挺,道:“小周大人,您猜我方才瞧见什么了?”

  “什么?”

  周挺神色一肃,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与案子有关的线索。

  “一件还没做好的衣裳!”

  晁一松一脸笑意,对上周挺那张冷静板正的脸,他又无言片刻,无奈:“大人,我瞧着,那可是男人穿的样式。”

  男人穿的样式?

  周挺一怔。

  “您说,那倪姑娘不会是给您做的吧!”晁一松终于说到自己最想说的这句话了。

  “光宁府那帮孙子,搜查又不是抄家,怎么跟蝗虫过境似的,”

  他叹了口气,“那衣裳还没做好呢,我瞧就那么和一堆绣线一块儿落在地上,上面不知道踩了多少脏脚印子,只怕是洗也洗不得了,可惜了。”

  周挺没说话,兀自垂下眼睛。

  天色彻底黑透了,倪素在周挺等人离开后便立即跑到后廊去,她点上一盏灯笼,连声唤徐子凌,却未听有人应。

  倪素推开一道门。

  漆黑的居室里,忽然笼上她手中灯笼的光,她绕过屏风,昏黄光影照见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

  他很安静,安静到让倪素以为,原来生魂也能再死一回。

  “徐子凌!”

  倪素放下灯笼,莹尘浮动,她又一次清晰地看见他翻卷的衣袖之下,被生生剐去皮肉般的血红伤口,交错狰狞。

  她点起这盏灯笼似乎给了他一缕生息,徐鹤雪反应了许久,才睁开一双眼,没有血色的唇翕动:“倪素,可以多点几盏灯吗?”

  倪素立即找出香烛来,借着灯笼的烛焰才点了十支,便听他说:“够了,我看得清了。”

  倪素回过头。

  “看来那位周大人去的及时,你在光宁府没有受伤。”

  他有了些力气,便拢紧了衣袖,掩饰不堪。

  倪素以为他是因为承受的痛苦才问她可不可以多点一些灯,却原来,是在等待此时,他的眼睛恢复清明,再看她是否受刑。

  哪怕是今日在阿舟家的院子里,许多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毫不掩饰轻蔑鄙夷,哪怕是被阿舟辱骂“下三滥”,他们不肯以“医工”称她,他们总要以“药婆”加罪于她,倪素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她只听眼前这个人说了一句话。

  眼眶便顷刻憋红。

  “徐子凌,”

  泪意模糊她的眼,使她短暂体会到他一个人蜷缩在这间漆黑居室里,双目不能视物的感觉:“我再也不要请人送饭了,我自己学。”

第28章 鹧鸪天(三)

  她的一句“我自己学”, 裹藏着不愿言明的委屈。

  她也果真如自己所说,翌日一早,便在厨房里做早饭, 从前在家中倪素从未沾手这些事,烧锅灶不得法门, 亦不知该多少米,多少水。

  厨房里烟雾缭绕,呛得倪素止不住地咳嗽, 眼睛熏得也睁不太开,只觉有人小心地牵住她的衣袖,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了厨房。

  “你出来做什么?”

  倪素一边咳, 一边说, “你的身形若再淡一些, 这里就又该落雪了。”

  “我以为着火了。”

  徐鹤雪松开她,说。

  倪素在他房中点了许多盏灯,从昨夜到现在也不许他出来。

  眼皮被倪素揉得发红, 听见他这句话,她有些窘迫地抿了一下唇。

  倪素一言不发地坐到檐廊底下的木阶上,抱着双膝, 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做饭也这么难。”

  她的颓丧显露在低垂的眉眼。

  “你一直知道它的难。”

  徐鹤雪立在她身后, 说。

  他说的不是做饭,其实她嘴上说的, 与她心里想的也不相同,倪素回头仰望他:“母亲临终前曾说此道至艰, 问我怕不怕, 那时我对她说了不怕。”

  她仰得脖子有点累,又转过身, “但其实,我心中也是惶恐的。”

  云京不是雀县,而这天下更不仅仅只局限于一个小小雀县,从前倪素在家中,父亲虽不许她学医,但待她却不可谓不好,后来父亲去世,她又有母亲与兄长庇护,而如今她只剩自己,孤身在云京城中,方才意识到,自己从前与父亲犟嘴,所谓的抵抗,所谓的不服,不过都是被家人所包容的,稚气的叛逆。

  而今父兄与母亲尽丧,这云京的风雨之恶,远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你已经做得很好,只是你在云京一天,害你兄长的凶手便会心中不安。”徐鹤雪走来她身边坐下,并习惯性地抚平宽袖的褶皱。

  “真是害我兄长的人在诬陷我吗?”倪素忙了一个清晨也没有吃上饭,她负气地从一旁的簸箕里拿了个萝卜咬了一口,“我总觉得,偷换我兄长试卷与这回诬陷我的人,很不一样。”

  川乌一般是落胎的药,却被混在保胎药里,这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一时糊涂用错了药就能解释的,阿舟的指认从这里开始便有错漏。

  那位光宁府的推官田启忠也正是因此才并没有贸然给她下论断。

  这手段拙劣,和冬试案的缜密像是两个极端。

  “也许不是同一人,但应该都知晓内情,”徐鹤雪一手撑在木阶上,轻咳了几声,“此人原本可以让阿舟在送来给你的饭菜中下毒,但他却没有,他应该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你,并且知道你身边有夤夜司的人保护,若你是中毒而亡,冬试案便会闹得更大,朝中孟相公与蒋御史已将此案与阻碍新政挂钩,而再推新政是官家金口玉言的敕令,官家势必不会放过。”

  “他将你这个为兄申冤的孤女用符合律法的手段送入光宁府,再将从你家中搜出的川乌作为铁证,我猜,他下一步,应该便是要利用你之前在光宁府‘胡言乱语藐视公堂’的所谓言辞,来使你成为一个精神有异,不足为信之人,他甚至可以再找一些替死鬼,来证你买凶杀兄,只要你害人的罪定了,你一死,你与你兄长的事,便都可以说不清了。”

  即便倪青岚死时,倪素不在云京又如何?他们一样可以加罪于人。

  “若是昨日光宁府的皂隶真在这里搜出了川乌,”倪素说着,又慢慢地又咬下一口萝卜,“那夤夜司,便不能将我带走了。”

  光宁府虽不吝于将案子移交夤夜司,但他们也不可能事事都肯让,否则光宁府又该拿出什么政绩禀告官家呢?

  缺乏关键证据的,案情不明朗的,光宁府才会大方交给夤夜司,但看起来不难办的案子,他们应该是不让的。

  生萝卜其实也甜甜的,倪素一口一口地吃,抬起头忽然对上身边人的目光,她问:“你吃吗?”

  暖阳铺陈在徐鹤雪膝上,他在这般明亮的光线之间看着她啃萝卜的样子,这应当是她第一回 吃生的萝卜,明显抱有一种对新鲜事物的好奇。

  徐鹤雪摇头,置于膝上的手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递给她。

  瓷罐上贴着“完玉膏”,倪素一看便知是蔡春絮与她提过的那家药铺的去痕膏,倪素萝卜也忘了啃,看着那药膏,又抬眼看他。

  浅金的日光落了层在他侧脸,倪素接来药膏,问:“昨日买的?”

  他受她所召,本该寸步不离,但昨日他却冒险回到这里替她清理那些被有心之人用来加害她的川乌。

  还,不忘买了药膏。

  “倪素,这次,也还是你的钱。”

  徐鹤雪收回手,“记得我与你说过的那棵歪脖子树吗?我已经记起了它在哪里。”

  庭内清风拂动枝叶,他随着那阵传来的沙沙声而去望地面上那片摇晃的阴影,说:“我年幼时埋在那里的钱,都给你。”

  倪素愣了好久。

  她掌心的温度已经捂暖了小瓷罐,她另一只手拿着半块萝卜,垂下眼帘,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地上的,他的影子。

  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你瞒着泼辣夫人藏的私房钱,我如何能要呢?”

  徐鹤雪听她提及“泼辣夫人”,便知道她在揶揄,他的视线再落回她的脸上,看见方才还郁郁难过的倪素脸上已带了笑。

  他睫毛不自在地眨动一下,说:“倪素,你别笑了。”

  “真的没有吗?”

  倪素咬着萝卜,说。

  没有什么?

  徐鹤雪的眸子里最先显露一分茫然,随即明白过来,他摇头:“我未及娶妻之年便离开云京了。”

  此后身居沙场,更无心此事。

  倪素正欲说话,却听前堂有人唤,她立即站起身来,将没吃完的萝卜放回簸箕里,嘱咐徐鹤雪道:“你快回去躺着,若是香烛不够了,你一定要唤我。”

  他不能离开倪素太远,但这一个院子的距离,却并不算什么。

  “好。”

  徐鹤雪扶着廊柱起身,顺从地应了一声。

  看倪素转身跑到前面去,他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居室里,站在屏风前片刻,徐鹤雪将视线挪动到书案上。

  那里堆放着一些杂书。

  他走到案前,俯身在其中翻找。

  倪素到了前堂,发现是晁一松,“小晁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可不敢叫大人,”晁一松揉了揉困倦的眼睛,走过去就着面前的椅子坐下,“倪姑娘,我们小周大人抽不开身,让我来与你说,那阿舟诬陷你的事,已经坐实了。”

  “阿舟母亲并非是吃了你的药才死的,那阿舟请你为他母亲开保胎药,却不知他母亲并不想保胎,而是想堕胎。”

  “阿舟家徒四壁,父亲前些日子又受了伤卧病在床,他母亲深以为家中再养不了第二个孩子,便与阿舟父亲商量落胎,阿舟却并不知他父亲是知道此事的。”

  “阿舟母亲没有喝他煎的保胎药,也没有告诉他自己要落胎,大约是担心阿舟阻拦,所以阿舟母亲自己找了一个药婆。”

  “所以,是阿舟母亲找的药婆给她用错了量?”

  倪素问。

  “是,而且是故意用错。”

  晁一松继续说道,“阿舟母亲前夜喝了药,胎没落下来,人却不行了,阿舟本想去找那药婆,却在外面遇上了一个人,那人与他说,若他肯指认你害死了他母亲,便给他足够的钱财去请名医救治他父亲的病。”

  “那人你们找到了吗?”

  倪素紧盯着他。

  “没有,”晁一松昨夜与周挺一起审问阿舟,又到处搜人,累得眼睛里都有了红血丝,“那人做了掩饰,药婆也找不到了。”

  “原本那人给了阿舟一副药,让阿舟煎出再加上他母亲用的川乌药渣,一口咬定那便是你开的方子,但阿舟前夜丧母,哀恸之下他图省事,直接将川乌药渣与你开的药煎出的药渣放到了一起。”

  说到这里,晁一松便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奇怪的是,为何凶手没有来你这处放川乌,也没有偷走你的记录书册?”

  倪素自然不能与他说,她有徐子凌相助。

  那记录书册,一定也是徐子凌仿着她的字迹重新记录的,他记得她给阿舟母亲开的方子是什么,而这么些日,除晁一松的腿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人上门看诊,记录书册上只有寥寥几笔,也正好方便了徐子凌在光宁府皂隶赶到之前,重新写好书册。

  至于晁一松说的那个神秘人交给阿舟一副药,倪素想,那副药一定更能证明她毫无正经医术手段,只会浑开方子,而不是一副好好的安胎药里混入一味堕胎的川乌。

  那人一定没有想到,阿舟会不按他的叮嘱做事。

  “不过倪姑娘你放心,”

  晁一松也没指望这个姑娘能解答他的疑惑,他只自说自话完了,便对她道,“那种收钱下药的药婆最是知道自己做下这些事之后该如何躲藏,她一定还活着,只要找到她,那人的尾巴就收不住了!”

  “再有,小周大人说,贡院涉事的官员里,也有人撑不住要张口了。”

  “此话当真?”

  倪素一直在等的消息,直到今日才听晁一松透了一点口风。

  “再具体些,便只有韩使尊与小周大人清楚,我也是奉小周大人的命,说可以告诉你这个。”

  晁一松带来的消息,几乎赶走了倪素连日来所有的疲乏,她请晁一松喝了一碗茶,等晁一松离开后,她便迫不及待地跑到后廊里去。

  日光正好。

  倪素直奔徐鹤雪的居室,却听身后一道嗓音清泠:“倪素,我在这里。”

  倪素一下回头。

  檐廊之下,穿着青墨圆领袍的那个年轻男人面容苍白,正坐在阶上用一双剔透的眸子看她。

  “你怎么在厨房门口坐着?”

  倪素跑过去,问了他一声,又迫不及待地与他说,“徐子凌,阿舟诬陷我的事查清了。”

  “阿舟的母亲本想落胎,那凶手便买通了一个药婆给阿舟母亲下了重药,又……”

  她就这么说了好多的话。

  徐鹤雪一边认真地听,一边扶着廊柱站起身,时不时“嗯”一声。

  “被关在夤夜司的那些官员里,似乎也有人要松口了。”

  倪素站在木阶底下,仰望着站直身体的徐鹤雪,说:“还有那个药婆,要是小周大人他们能够早点找到她就好了……”

  “我们也可以找。”

  徐鹤雪说。

  我们。

  倪素听他说起“我们”,她的鼻尖就有点发酸。

  如果没有徐子凌,她知道自己就是孤身一人,她不能与这里的任何人再凑成一个“我们”,没有人会这样帮她。

  除了孤魂徐子凌。

  “但你还没好,”倪素有些担心地望着他,“我一定每日都给你点很多香烛,徐子凌,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日光清凌,落在她的眼底。

  徐鹤雪被她注视着,也不知为何,他眼睑微动,袖间的手指蜷缩一下,他侧过脸:“你还饿不饿?”

  听他这么忽然一句,倪素不由去望一边的廊椅。

  “我的萝卜呢?”

  不止萝卜,一簸箕的菜都不见了。

  “你跟我进来。”

  徐鹤雪转身。

  倪素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去,抬头正见四角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倪素看见她的萝卜被做成汤了。

  “你……会做饭?”

  倪素喃喃。

  “今日是第一回。”

  徐鹤雪摇头,从袖中拿出一本书给她,“这是你买的,就在我案头放着,我在房中想起来见过这么一本食谱,便用来试试。”

  倪素接过来一看——《清梦食篇》。

  “这是孟相公写的食谱?”倪素看见了孟相公的名字,她翻了翻,“书是我请人买的,我让他多给我买些当代名篇,他应该是因为孟相公其名,将这本食谱也算在内了。”

  “我依照食谱做好之后,才想起孟相公早年用盐要重一些。”

  徐鹤雪其实也不知他做的这些算不算好吃。

  “我尝一尝。”

  倪素在桌前坐下,虽只是清粥小菜,但看着却很不错,她尝了一道菜,便抬头对他笑:“盐是有些重,可能是因为我平日吃得清淡些。”

  “但也不妨事,还是很好吃。”

  她说。

  “你尝着,是不是也有点重?”倪素喝了一口汤,抬起头来问他。

  门外铺散而来的光线落在徐鹤雪的衣袂,他轻轻点头:“嗯。”

  “你不吃吗?”

  “你吃吧。”

  倪素知道他身为鬼魅其实一点儿也用不着吃这些,便点了点头,捧着碗吃饭,“我是不知道有这本食谱,若我知道,我照着做一定不会发生早晨的事……”

  “等我学会,说不定,我还能自己给你做糖糕吃。”

第29章 鹧鸪天(四)

  倪素在雀县不是没有与药婆打过交道, 也听说过治死人的药婆四处逃窜的事,她也清楚一般乡下穷苦的妇人若身上不好,只会找相熟的邻里或者亲戚提过的, 绝不会轻易去找那些陌生的,不知道底细的药婆。

  “夤夜司把人都放回来了?”

  倪素朝那旧巷子口张望着。

  “小娘子您说什么呢?买不买啊?”

  菜摊儿的老头颇为费解, 只瞧她握着一把波棱,却不看菜,歪着脑袋也不知在瞅哪儿, 还自说自话似的,老头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倪素正看夤夜司的亲从官们从巷子口出来, 听见这话, 她回头对上老头奇怪的目光, 面颊浮出薄红, 讪讪地要放下那一把青碧的波棱,却听身边有道声音:“倪素,不要放回去。”

  她一顿, 对上身侧年轻男人的目光。

  “给你做汤喝。”

  烂漫日光里,他的身影淡薄如雾。

  倪素乖乖地将波棱放到了自己的菜篮子里。

  “你听到什么了?”

  倪素给了老头钱,挎着菜篮子往回走。

  这个菜摊是她精心挑选的, 离巷口很近, 徐子凌去巷内听夤夜司那些亲从官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也不至于受到牵制。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在人群里也不住地看他, 打量他, “你身上真的不痛吧?”

  “不痛。”

  徐鹤雪看四周路过的行人或多或少都对她这个不住往身边张望的姑娘报以一种奇怪的目光,他道:“倪素, 你别看我。”

  “你若肯现身与我一块儿在街上走,他们便不会看我了。”倪素一边朝前走,一边低声道,“像在金向师家中一样,我给你戴个帷帽。”

  徐鹤雪答不了她,哪怕那日在永安湖谢春亭中只有他们两人,哪怕后来在船上画画,他也始终没有真正显露身形。

  “阿舟的邻里俱已被放回,那晁一松说,阿舟母亲找的药婆那些人并不认识,但阿舟的父亲说,那药婆似乎与当初接生阿舟的坐婆关系匪浅。”

  徐鹤雪回应了她最开始的问题。

  “所以晁一松他们去找那个坐婆了?”倪素问道。

  “那坐婆几日前已经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