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霍礼的眼力,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人的眼睛是死后才被挖的。凶手既然能熟练地挖眼睛,为何不顺便把尸体处理了?

  正常人和做黑色生意的人思路就是不一样,牧云归倒没有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她想了想,也不得其解:“不知道。可能时间来不及?”

  霍礼抬了抬眉,没作声。这时候侍卫跑回来,说:“三爷,前面发现了车辙。”

  众人精神一振,霍礼沉声道:“可能是言家,追。”

  他们追了一天,终于在日暮时分看到了人迹。霍礼遥目望着前方的风云,皱眉:“他们怎么往这个方向走?”

  就算言家曾经生活在雪原,不懂大漠气候,但是流放了这么多年,难道连最基本的看风向都做不到吗?明显飓风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他们偏偏往这里跑,是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前方风卷残云,沙尘卷成一条粗壮的龙卷风,横亘天地,气吞山河,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周围碎石不断被强大的风力卷起,撞在金属铸造的车身上,一砸就是一个坑。如此强大的力道,撞在人身上简直不敢设想。

  风力越靠近漩涡中心越强,他们只是站在外围就已经站立不稳了,而龙卷风旁边,竟然还有许多个细小的黑影在移动。那些人也发现有人来了,惊慌又戒备地看着他们。

  霍礼看着都笑了:“风向瞬息万变,谁都不知道风暴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他们还留在离风旋那么近的地方。没有自保能力,倒很会找死。”

  言语冰看了霍礼一眼,咬住下唇,似有不悦。牧云归紧紧盯着前方,忽然说:“不对劲,他们好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经牧云归一说,霍礼才发现那些人走向有猫腻,看起来并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不能走。言家原也没想过离风暴那么近,谁能知道龙卷风突然转向,竟然朝着他们杀回来了,他们却碍于某种原因无法离开,就导致了这种情况。

  霍礼眯着眼,问:“他们在等什么?”

  牧云归将披风解开,交给旁边人,头也不回朝前方走去:“你们留在这里,我去前方问问。”

  披风阻力太大,牧云归索性扔掉。言语冰看到牧云归的动作,连忙唤住:“云归,危险!”

  牧云归说:“风暴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需要尽快撤离。我行动快,由我去最好。”

  “他们还不认识你,恐怕不会听你的话。”言语冰追了两步,身后的披风兜了风,沉得根本无法行动。言语冰咬牙,也将披风解开,费力朝牧云归走过去:“我陪着你去。”

  霍礼心想他刚才还真没冤枉他们,一个个弱不禁风,找死倒很积极。霍礼上前两步,将言语冰拦腰抱起,直接塞到自己怀里。言语冰吓了一跳,用力挣扎:“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安静。”霍礼沉了声,道,“风马上就要杀回来了,耽误了时间,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言语冰捂着嘴咳嗽,才两步路就已经气喘,此刻被霍礼抱在怀里,便是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牧云归扫了霍礼一眼,说:“前方乱石多,各自小心。”

  牧云归说完,就转身没入风沙中。霍礼心想这个女子年纪不大,行事倒非常稳重。明明之前她都对他拔剑了,可是此刻,依然会嘱咐他小心。

  对事不对人,江子谕选女人,倒也不完全看脸。

  霍礼用衣服把言语冰罩住,也朝前方追去。他不及牧云归身轻敏捷,但是经验比牧云归丰富,两人倒也没拉开太远。言家人一直盯着他们,察觉他们竟然靠近,都紧张地拔出武器。

  牧云归一走近,就险些被箭矢射中。她拔剑挑开箭矢,颇为无奈地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这里有危险,你们快离开。”

  言家这些年已成惊弓之鸟,再不肯相信外人说的任何话。可是这次,他们看到牧云归的脸,却互相惊异地对视。

  牧云归察觉他们的视线,暗暗皱眉。她的脸怎么了,为什么他们一看到她神色就变了?窃窃私语中,人群朝两边分开,一个中年模样的美妇人走出来,带着些小心翼翼问:“请问你是陛下派来的使者吗?”

第88章 心魔 这是他的心魔,牧云归却比他自己……

  使者?

  牧云归飞快瞥过言家众人神色,不动声色问:“那又如何?”

  中年美妇人眉间浮上难以抑制的喜意,问:“是言瑶回去了吗?陛下终于肯见言家了?”

  牧云归又听到这个名字了,她其实并不是什么使者,只是顺势诈一下,没想到真让她诈出些消息。霍礼和言语冰快要走近了,言家人一看到霍礼的脸就会认出来他们是一伙的,牧云归没有再继续试探,而是一脸茫然地回道:“你们在说什么?言瑶是谁?”

  风沙阻碍了视线,再加上言家人看到牧云归时喜出望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霍礼。等霍礼抱着言语冰走近,言家人才惊觉,他们正是三天前那拨人。

  言家众人簇拥着美妇人后退,美妇人看看霍礼又望向牧云归,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看他们的表情,仿佛牧云归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牧云归轻轻挑眉,她长得很像什么人吗,他们为什么是这种表情?言语冰一见言家人就立即让霍礼将她放下来,她顶着风,跌跌撞撞跑过来:“婶母,这里有危险,快走。我父亲在哪里?”

  美妇人看到言语冰,长长叹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

  言语冰艰难躲开碎石,听到这话,她本能产生种不祥的预感,血液瞬间凝固:“什么?”

  美妇人指向前方,说:“刚才我们受到贼人进攻,对方挟持了语嘉和一个孩子,逼我们交出传家宝。族长为了救人,用万象镜将贼子困住。谁想族长还没有灭杀贼人,风暴就回来了。”

  牧云归望了眼前面浩浩荡荡的洪沙,说:“什么是万象镜?”

  言家人目露警惕,言语冰说:“婶母,她是自己人,可以相信。如果我们不是为了救人,何必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美妇人一想倒也是,言家空有预言能力,却没有攻击手段,连遇到袭击也只能被动防御。族长操控着万象镜还没有出来,风暴却先一步来了。如果他们不走,言家所有人都会死于风沙;但如果他们先行离开,没有族长和万象镜保护,他们迟早都要死。

  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赌一把。美妇人叹气说:“万象镜是族长的法宝,可以映射出入阵者内心的弱点。酒色财气,喜怒哀乐,向往、恐惧、仇恨、渴望,入镜之后,皆可实现。如果无法挣脱幻境,就会被万象镜抽干至竭。”

  牧云归明白了,言家想用万象镜将敌人困死,毕竟这种杀人放火的凶徒内心弱点一般都很多,进万象镜可以兵不血刃杀死对方。但不知为什么言族长久久没有成功,反而被困在这里。牧云归问:“在幻境中遇到的危险是真的吗?”

  美妇人谨慎地点头:“自然是真的。”

  “好。”牧云归冷静地拿起剑,说,“你们在外面准备好,我进入幻境杀了对方,等我和言族长一出来,立马离开。”

  言家众人听到又惊又吓,言语冰忙道:“云归,万象镜并非普通幻境,进去会很危险。”

  “如果再不行动,我们所有人都危险。”牧云归看了眼风暴漩涡,快速道,“没时间了,快送我进去。”

  霍礼很有自知之明,这种考验内心的幻境他是向来不碰的。霍礼说:“看风速大概还有一刻钟,里面时间流逝多半和外面不一样,这个沙漏可以提醒时间,你记得带好。我会派人在西南方接应,一旦出来,立刻往西南方走。”

  牧云归看了霍礼一眼,道:“保护好他们,外面交给你了。”

  霍礼痛快点头,两人谁都没有多说话,牧云归转身,飞快朝设阵之处奔去。此刻外界涌动着大风,牧云归又全力放开速度,像一朵云一样,轻飘飘没入洪流中。

  霍礼暗暗赞叹真是好身法,言家众人看到牧云归的动作,相互交换视线,眼睛中似有所语。

  牧云归一路躲开碎石,如入无人之境。她踏过某个地方时,仿佛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周围空气微妙地变化了。

  牧云归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万象镜。她握着剑,警惕地往里面走。她走了两步,后面忽然传来呼唤声:“云归。”

  牧云归听到这个声音,瞳孔微微放大:“母亲?”

  这是牧笳的声音,自从十五岁那年母亲离开,牧云归再也没听到过这道熟悉的呼唤。她飞快盈上眼泪,眼前仿佛浮现出母亲靠在座椅上,对着她温柔含笑的模样。

  母亲虽然不爱说话,但对她总是耐心的。每次牧云归要摔倒时,母亲总能未卜先知一般,提前一步将她抱起来。牧云归认字、读书、习武、修炼,每一样都是母亲手把手教她的。天绝岛的白日总是很漫长,尤其过了中午,白花花的阳光晒得人眼晕。牧云归坐在窗前写字,耳边只能听到蝉鸣声和海浪声,她写完一回头,就看到母亲坐在不远处的躺椅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这样的时光一日日过去,竟也不觉得清寂枯燥。如今牧云归终于长大,她见识到更多的人,学习了更多功法,可是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牧云归多么想再看母亲一眼,可是她在原地伫立片刻,最终眼里含着泪,头也不回朝前方走去。

  牧笳的呼唤依然响在身后,一声接一声,温柔祥和。但牧云归知道这不是母亲,她的母亲已经死亡,生死两隔,无论她多么思念母亲,也该向前走。

  牧云归走出十步后,牧笳的声音忽然消散了,身边多出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夫子皱着眉,对她说:“你怎么还停在天枢星?南宫玄和东方漓已经升到三星了,你修炼比他们勤快,进度却慢得多。东方漓还是你的师妹呢,被师妹超过,你这个师姐是怎么当的?”

  一转眼,前面又出现许多人,大家闹哄哄地围着南宫玄,不住称赞:“南宫师兄真厉害,才几年就接连突破两级。南宫师兄运气真好,出门低头看一眼都能捡到法宝,简直是天命之子啊!”

  “是啊,南宫师兄这么优秀,难怪那么多女修都想嫁给他。只可惜南宫师兄早就和东方师妹定亲了,其他女人只能做侧室。”

  下一瞬间,南宫玄就出现在牧云归面前。他身上气息大变,已不再是曾经那个阴沉孤僻的少年。他高大魁梧,不怒而威,垂着眼睛对牧云归说道:“你天生修炼慢,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源供给,恐怕直到寿命耗尽都没法进阶。你跟着我,我便可保你安心修炼。”

  牧云归手指紧缩,她用力退后一步,冷冷道:“我不需要。”

  南宫玄轻轻掀了下嘴角,强者的威压瞬间铺陈而来:“这可由不得你。”

  兔子见到老虎会跑不动路,人遇到危险时会脑子一片空白,这是强者对弱者天然的等级压制。牧云归被高阶修士的威压制住,一动不能动,南宫玄逐步向她走近,说:“前世我便惦念你良久,可惜你死了。今生既然你活下来,那也该进入我的后宫了。”

  牧云归身体紧紧绷着,她不愿意成为男人的附庸,和众多女人争风吃醋,只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注意力。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她并没有选择的权力。牧云归盯着南宫玄逐步逼近的步伐,脊背已经紧张地微微颤抖。照影剑上闪过一阵柔光,牧云归被剑鞘上的凉意惊醒,猛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这么怕南宫玄?

  她看到了那本书,知道南宫玄是男主,此生注定一帆风顺扶摇直上。牧云归没想过攀附男主,也没想过抢夺男主的机缘,但却因此生了怯。她遇到和南宫玄相关的事情时总是避开,日久天长,竟然在自己心里种下心魔。

  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他在剧情中能成为强者,一部分是运气,另一部分是他吃苦、隐忍、胆大心细。他能成为男主自然有其可取之处,但那又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她没必要和别人攀比。只要她竭尽全力、问心无愧,就算修为无法超过南宫玄和东方漓也没什么可惜的。

  南宫玄已经走到牧云归身边,他抬起手,以一种把玩的态度摸向牧云归的脸,牧云归静静望着他,南宫玄的手即将触碰到牧云归时,身形骤然消散,像虚影一样飘散在风中。

  牧云归轻轻松了口气,她道心更加坚固,大步朝前走去。

  万象镜可以窥探到人内心的隐秘,你害怕什么,渴望什么,万象镜里就会出现什么。牧云归接连打破两个幻境,之后的路畅通无阻。她很快在黄沙中看到几个模糊人影,快步赶过去。

  “言族长。”

  言适抬头,在滚滚狂风中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像羽毛一样轻巧敏捷,一眨眼就出现在他身前。言适用力定定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是你?”

  牧云归靠近,快速说:“言族长,我是牧云归,受言语冰之托前来救人。外面不太平静,风暴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言适盘腿坐在中心,手里握着一柄法器,看起来正是万象镜。言适身后靠着一个年轻女子,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正警惕地望着她:“族长,不要轻举妄动。谁知道她是不是邪修派进来的傀儡,故意想引我们出去。”

  牧云归扫到这两人,道:“我是来救人的,并不认识什么邪修。不知二位是谁?”

  年轻女子对牧云归充满敌意,但言适态度倒很平和:“牧姑娘勿怪,这位是我的侄女言语嘉,是语冰的堂姐。这个孩子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她的父母被邪修屠戮,全靠母亲把她藏在身下才逃过一劫。我们见她可怜,就带着她一起走了。可惜我们无用,还是害她落入危险之中。”

  牧云归想到进入万象镜前言家人曾说过,敌人劫持了语嘉和一个孩子,族长为了救人也是为了自保,祭出万象镜。看来,这就是被敌人挟持的人质了。

  牧云归原以为被劫走的孩子是言家的小辈,没想到,竟然是路上遇到的。牧云归想起昨日他们看到的那两具尸体,问:“族长是在何处发现这个孩子的?”

  小女孩看起来才五六岁大,她似乎听懂了大人们在谈论她,害怕地缩在言语嘉怀里。言语嘉抱紧了小女孩,戒备地盯着牧云归。

  言适指向一个方向,说:“是在来时的路上,距这里大概有一天的路程。”

  牧云归算了下距离,和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差不多。牧云归道:“实不相瞒,我们在路上也遇到了两具尸体,男子穿着黑色劲装,女子穿着红色裳裙,不知可否是这个孩子的父母?”

  小女孩听到牧云归的话,眼眶一下子红了。言适叹气,说:“就是他们。唉,作孽啊。”

  那对男女死相凄惨,眼睛都被人挖出来了,如果孩子看到,不知道该留下多大的阴影。牧云归不再说了,她飞快看了眼沙漏,说:“时间已经过去一半,我们得赶快离开了。言族长,你知道敌人在哪里吗?”

  言语嘉硬邦邦问:“你想做什么?”

  牧云归目光坦然,道:“杀了他。仰仗万象镜不知道还要耽误多久,不如我来动手,然后赶紧离开。”

  言适和言语嘉都默默抽了口凉气,牧云归怎么能以这么随和的语气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在她嘴里,杀邪修仿佛和砍一个萝卜一样轻松简单。言适不得不提醒:“牧云归姑娘,那位邪修并非普通修士,他极有可能是臭名昭著的邪修仇闻的后人。六千年前,仇闻盗走破妄瞳,残害了许多言氏族人,先帝花了许多功夫才将其击毙。如今,他的后人回来寻仇了。”

  “仇闻?”牧云归惊讶,霍礼没查出来仇闻的下落,没想到竟在这里撞到了仇闻后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手中的照影剑微微颤动,牧云归用力,压制住照影剑后,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言适叹气,“孽债啊。六千年前,仇闻盗走破妄瞳,言家倾族之力杀了仇闻,如今言家落难,仇闻的后人又来寻言家报仇。我们本在秘境躲了一千年,六个月前,秘境周围突然冒出生人的足迹,落单的护卫队频频遇害。藏身之地被人发现,我们只能匆忙转移,之后一路上无论我们藏到哪儿,他总能很快追上,就在奔逃中语冰掉队了。五天前霍礼发现了我们临时落脚之地,我们赶紧离开,在路上,那个邪修又缠上来了。我们为了甩开他屡次改变方向,邪修在兜圈子时撞到了这个孩子的父母,残忍将他们杀害。我们经过时发现这个孩子还活着,我于心不忍,便带着她一起上路。可惜,才骗了他两天,他又追上来了。”

  小女孩听到自己的父母,垂下头,身体瑟瑟发抖。言语嘉抱住她,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曾经仇闻为了破妄瞳,不知道害死我们多少族人。如今,他的后人变本加厉,竟然连普通人的眼睛也挖。这种恶贼,必遭天谴。”

  嘴上骂人是没法让对方遭到报应的,牧云归大概明白对手的情况了,她说:“劳烦族长替我引路,我去杀了邪修。对了,族长你能操纵幻境配合我吗?”

  言适摇头:“不能。万象镜自成乾坤,连施法者也无法左右。不过我不被幻境影响,可以为你指路。”

  “好。”牧云归点头,幻境中只要能分清真假便没有杀伤力了,她又扫了眼沙漏,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言适起身,竟然毫不犹豫就相信了牧云归的话。言语嘉抱着小女孩,似有怀疑,言适看到,回头说:“放心,她不会害我们。”

  言适有破妄瞳,能看到未来景象,他敢这样说估计是看到了什么。言语嘉本来心有疑虑,听到族长的话,她暂时压下怀疑,跟着牧云归一起走。

  牧云归将这两个人的表现收入眼底,面上不显,握着剑朝前走去。言适和牧云归走在前面,言语嘉抱着小女孩跟在后面。言适问:“那日在石林中,你身边似乎跟着另一个人。他人呢?”

  牧云归手指紧了紧,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他走了。”

  言适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他又问:“你为何会和他在一起?”

  “说来话长。”牧云归正打算一笔带过去,忽然拉住言适,用力朝后退去,“小心!”

  言适刚刚离开那个位置,前方就摔来一个人,他重重砸在墙上,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倒,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心脏不知道被谁掏走了。

  周围的景象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四周变成一个街区,巷道狭窄破旧,地面积着厚厚的黑色油污。石板上、墙壁上、树枝上,到处倒着尸体,血水和污水混在一起,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前方不断传来惨叫声,他们站在墙角后,看不清大街上的动作,但是刚才这具尸体就是从前面摔过来的。

  言适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后怕不已。要不是牧云归反应快,他就要命丧当场了。言语嘉吓得抱紧小女孩,言适定了定神,说:“没事,这只是一个幻境,这些人都是假的。”

  虽然幻境是假的,但死亡是真的,一旦在幻境里受伤那就危险了。牧云归紧紧握着剑,避开视野死角,小心翼翼走到街上。

  视线豁然开朗,他们也终于看清刚才大开杀戒的人是谁。牧云归瞧见那个人影,狠狠一怔:“江少辞?”

  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尸山血海中,他周围是堆叠成山的尸体,有的人被吸干,有的人被拧断脖子,有的人被撕成两半,死状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被挖了心。粘稠的血液从伤口中流出来,混着污水流淌,几乎汇成一条河。

  而唯一站着的那个人两手空空,五指血红,鲜血蜿蜒爬过他的手指,慢慢滴到地上。他脸色白皙,薄唇轻抿,修长的脖颈微微朝上仰着,似乎有些茫然。明明出现在这么恐怖的场景中,他却像一个误入修罗场的少年,漂亮又无辜。

  言语嘉从未见过这么血腥的画面,赶紧捂住小女孩的眼睛,自己也吓得浑身哆嗦:“族长,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幻境中?”

  牧云归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本能喊出他的名字。他听到了,回过头,眼珠静静望着牧云归几人,许久不见动作。牧云归听到言语嘉的话,心中微凛,莫非,这是她的幻境?

  万象镜反映的是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她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看到江少辞杀人?

  言适同样胆寒不已,提醒道:“小心,他已经入魔了,刚才那个人恐怕就是他杀的。”

  他们的对话似乎终于引起那个少年的注意,他抬起脚,不紧不慢朝这个方向走来。言语嘉吓得连忙后退,她不慎踩到什么东西,一低头,发现是一具被吸成干尸的人。

  言语嘉当时差点吐出来,小女孩好像被吓呆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地上的人都是这个人杀的吗?他朝着我们走过来了,他是不是想杀我们?”

  言适和言语嘉连连后退好几步,牧云归待在原地没动,依然紧紧盯着前方。他步步走近,眼神无喜无悲,无忧无惧,像一个刚来到人间的孩子,和他手上的鲜血形成极大反差。

  刚才隔着一条街看不清楚,此刻他走近了众人才发现,他的眼睛竟然是红色的。言适和言语嘉大惊:“红色眼珠,这是魔物?”

  同类相残,杀戮无度,这到底是修炼成人形的魔兽,还是堕落成兽的人?

  小女孩听到魔物这两个字,吓得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刺耳,直穿耳膜。他踩过浓稠的血液,依然用那样稳定的步速朝他们走来,言适和言语嘉如临大敌,连忙对牧云归喊道:“快退回来,魔物走过来了。”

  牧云归充耳不闻,她紧紧盯着那个人,越看越觉得熟悉。除了这个江少辞眼睛太过空洞,其他细节和牧云归认识的那个人全然无二。这样真实的人,真的是幻境吗?

  牧云归道:“他好像是真的,并不是幻境。”

  言适一听就知道坏了:“牧姑娘,快清醒过来。这是幻境,不是真实,一旦把幻境当真你就出不来了。快杀了他,幻境立刻就会破解!”

  牧云归不动,反而铮然一声收了剑,静静看着江少辞朝她走来。言语嘉没想到牧云归竟然在这么重要的关头掉链子,她忍无可忍,拿出母亲留给她的护身法宝,一股脑朝江少辞扔过去。

  一排冰锥向江少辞袭去,这些冰锥由冥寒冰凝结而成,可以斩断天下任何利器,然而有一道冰锥擦着江少辞脸颊划过,仅是蹭破了一点皮。言语嘉大惊,越发确定他不是人类。言语嘉拿出压箱底的东西,对着牧云归大喊:“快让开,我要放大招了,你挡在前面没法用!”

  言语嘉和言适高声催促她这是幻境,赶快动手杀了此人,孩子扯着嗓音大哭,不断嚷嚷着“怪物来吃人了”。牧云归被这些声音吵得头疼,她用力咬了咬唇,突然道:“他不是。”

  言适一怔:“什么?”

  “他不是魔物,也不是怪物。”牧云归说出来后,心情也很快平静下来,道,“你们又没有看到,凭什么说这些人是他杀的?他不会做这种事,他就算拥有绝对的力量,也不会滥杀无辜。”

  “你疯了。”眼看对方已经走近,言语嘉毛骨悚然,不敢再耽搁下去,哪怕会误伤牧云归也不顾了,“这是假的!就算他是真人,杀了这么多人也活该被碎尸万段,怜惜他做什么?”

  疾风朝着江少辞飞过去,牧云归咬牙,忽然冲着他扑过去。言适看到这一幕,瞳孔放大:“你被他骗了,他其实是江子谕,一万年前他就是因为堕魔才被处决的。他早已入了魔,这种魔头死不足惜!”

  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搅在耳边,吵得牧云归头疼。牧云归感受到一阵心悸,眼前发晕,明明想要行动却无法支配身体,只能徒劳地感到那股寒气朝她逼近。牧云归用力推面前的人,就算她躲不过去,至少要活下来一个人。

  牧云归手掌触碰到他的身体,她用尽全力,面前的人却没有动。他俯身,用力抱紧牧云归。

  后背的攻击、周围的血海忽然就消失了,耳边唯能听到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声。牧云归眼睛发酸,问:“真的是你吗?”

  江少辞靠在牧云归脖颈,紧紧圈住她:“是我。”

  刚才并不是牧云归的心魔,而是江少辞的。江少辞接到霍礼传信,立刻转向。他走入幻境,一睁眼就看到成堆的尸体,而他自己手染鲜血,孑然独立。

  他完全失去了刚才的记忆,他也知道,他完全有能力杀了这么多人。周围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果,江少辞自己也迷惑了,或许,真的是他干的?

  而在这时候,牧云归闯进来了。这是他的心魔,牧云归却比他自己还相信他。

  牧云归眨了下眼睛,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要哭,却又轻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第89章 解毒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

  所有景象都消失了,肮脏的街道、破败的城池、堆积的尸体,包括不断撺掇牧云归动手的言适、言语嘉,都是假象。江少辞用力圈住牧云归,脸颊埋在牧云归脖颈,问:“你就不怕我会杀了你?”

  他手臂上力气太大,牧云归都不得不踮起脚尖。她轻轻叹了一声,说:“不会,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

  言适说过,万象镜自成乾坤,连施法之人都不能控制。牧云归刚刚进入这里时,确实怀疑过这是否是她的心魔。可是她看了半晌,始终坚信,她心目中的江少辞不会做这种事。

  既然她自己都不相信,万象镜为什么要创造出这样一个幻境?这不是牧云归的心魔,便只能是他的。

  幸好她没有认错。牧云归觉得鲛毒大概发作了,她晕乎乎抵住江少辞的肩膀,问:“你就不怕我是幻境虚构出来的人物吗?”

  江少辞紧紧箍着牧云归的腰,心想他自然是怕的。他站在血泊中,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的时候,牧云归突然像缕光一样出现。那时候江少辞无比佩服万象镜,它对人心的把握委实太精准了。

  他明知道这很可能是幻境幻化出来的人物,先给他希望,然后再给他致命一击。可是他看到牧云归,实在忍不住靠近。他走过来的时候就想,如果牧云归攻击他,他也认了。这是他无法回避的弱点。

  在牧云归冲过来推他离开的时候,江少辞终于敢确定这是真的。只有她才会这么傻,她这样容易轻信人的性格,他怎么能放心让她一个人走?

  江少辞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低声道:“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来这里的。”

  江少辞一只手覆在牧云归后腰,另一只手圈着她的背,牧云归被勒的都有些疼,只能不断靠近,最后两个人身体紧紧贴着,没有一丝缝隙。牧云归默然片刻,缓缓伸手,轻轻环住江少辞的腰。

  他们两人不久前才不欢而散,江少辞气她偏向亲人,牧云归恼怒他咄咄逼人。他们连告别都没有说,各走各的。但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牧云归依然选择义无反顾地推开他。

  事情至此,那晚的争吵已经不重要了。牧云归什么都没说,但江少辞已经得到了答案。

  江少辞发现牧云归身体好像晃了一下,他立即警觉,低头扶起牧云归:“怎么了?”

  牧云归伸手按住额头,皱着眉说:“有点晕。”

  江少辞心中沉重,看来是鲛毒发作了。他接到霍礼的传信后立刻改道,并没有找到银霜天兰,牧云归体内的毒素渐渐压制不住了。江少辞握着牧云归的胳膊,说:“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你的毒不能再拖了。”

  牧云归点头。他们两人没走两步,又进入一个新的环境。周围环境变成雪地,风极大,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不知道是幻境模拟出来的还是外界真实的风暴。大地一片白茫茫,唯独石头边倒着一具尸体,鲜血被冻成冰碴,在雪地里极其刺眼。

  牧云归四处看了看,对江少辞说:“小心,这不知道又是谁的心魔,注意分辨真假。”

  江少辞点头,两人慢慢走到尸体边。那具尸体看起来刚死不久,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血将积雪融化,又被寒风冻住,远远看去颇为狼狈。尸体的两个眼眶都空了,脸上表情狰狞,看得出来死前经受了很大痛苦。

  尸体周围有很多脚印,此刻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经不太明显了。牧云归看看尸身,又看看脚印,皱眉道:“就算风大,脚印也不该这么浅。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江少辞看着那张狰狞血腥、已经辨认不出原本五官的脸,似有所思:“这张脸看起来有些眼熟。”

  牧云归听到江少辞的话回头,她盯了一会,问:“你是说仇闻?”

  他们在桓曼荼的记忆里看到过仇闻,只不过那时候桓曼荼眼睛还没好,看人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江少辞说:“他给容玠换过经脉,容玠多半认识。你放容玠出来认一下。”

  牧云归拔剑,召唤出容玠。容玠从沉睡中苏醒,一见地上的尸体就冷了脸:“就是他。他收了容家高价报酬,却又出尔反尔,去一线天骗桓曼荼练习了邪修功法。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想手刃此人,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死了。”

  和江少辞预料差不多,他看了看周围痕迹,说:“那就对了,应当是慕景派人杀了他。能在雪地上踩出这么浅的脚印,除了慕家,别无他人。”

  牧云归刚才就觉得奇怪,没想到竟然是慕家的人。仇闻为了破妄瞳杀害了许多言家人,因此惹怒北境。前任皇帝慕景派人追杀多年,终于将仇闻击毙,作为报复,他们同样挖了仇闻的眼睛,让仇闻尝尽挖眼之痛后才杀了他。

  结果现在,仇闻的人又回来报复言家,当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牧云归叹气,她将容玠收回,刚刚站好,后面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怎么在这里?”

  牧云归回头,看到言语嘉飞快跑过来:“小心,这里是那个邪修的心魔,族长刚刚就被邪修偷袭了。”

  牧云归看到言语嘉,问:“你们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言语嘉快步走来,说,“族长刚问完你为何会和江子谕在一起,你就消失了。我们落在这个幻境中,族长空有法宝却无法奈何邪修,幸好你们来了。”

  牧云归点头,问:“族长在哪里?”

  言语嘉指向一个方向:“在那边。你们快随我来,族长要撑不住了。”

  言语嘉说着要来拉牧云归的手,江少辞忽然毫无预兆出剑,直直刺向言语嘉面门。言语嘉眼疾手快躲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牧云归叹道:“族长虽然问了他,但并没有说出名字,言语嘉不应该知道他是江子谕的。你太着急了。”

  牧云归话音未落,江少辞的剑已经到了。“言语嘉”见事情败露,再不掩饰,很快露出真身。面前哪有什么言语嘉,而是一个脸上布满花纹的阴柔男子。

  这应当就是言适所说的邪修了,男子一转身钻入山林。江少辞握着剑,飞快交代牧云归:“小心这个地方,必要时把剑灵召出来。”

  牧云归点头,对江少辞说:“他是邪修,身上不知道有多少阴损招数,你自己千万小心!”

  江少辞颔首,转瞬消失在雪地上。牧云归打量四周,打算搜查一下周围。万象镜实在神通,连入阵的人也能模拟出来。看来族长刚问完她为什么会遇到江少辞,两拨人就分开了。牧云归进入江少辞的幻境,族长和言语嘉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他们两个毫无自保之力,如果落单就麻烦了。

  牧云归走入林子,看到雪地里有许多脚印,有大有小,像是逃跑时留下来的。牧云归顺着脚印走,没一会就看到一个人倒在雪地上。

  牧云归看到对方的脸,心狠狠一沉:“言语嘉?”

  言语嘉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牧云归蹲下试了试她的鼻息,指尖倏地一抖。

  她已经死了。

  难怪邪修要扮成言语嘉的形象,言语嘉遭遇不测,那其他人呢?这时候树后面似乎有动静,牧云归警惕地走过去,发现是那个小女孩,正抱着头缩在树根下,身体瑟瑟发抖。

  牧云归扫过周围,轻声道:“不要怕,是我。族长呢?”

  小女孩听到熟悉的声音,怯怯回头,看清牧云归后瑟缩了一下。牧云归说:“别担心,我是真人,不会伤害你的。这里只有你自己吗?”

  小女孩又看了牧云归一眼,说:“有坏人追我们,族长受了伤,语嘉姐姐把我放在这里,让我不要出声。”

  牧云归一听,忙问:“族长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

  小女孩怯怯点头,她扶着树干起身,刚走了一步就栽倒在雪里。她眼睛里包着泪,可怜兮兮说:“我腿麻了。”

  一个孩子摔倒在雪地里,小脸蹭得脏兮兮的,看起来委实可怜。牧云归见状,轻轻靠近:“你不要哭,我来抱你吧。”

  小女孩点头,乖巧地伸出双臂。牧云归俯身做出拥抱的动作,在接近她时,忽然拔剑。

  刚才还摔倒的小女孩就地一滚,灵巧地躲开了牧云归的剑。她歪头,一脸天真无邪地问:“姐姐,你做什么?”

  牧云归冷冷握着剑,道:“果然是你。言语嘉是你杀的?”

  牧云归刚看到小女孩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父母死了,孩子却幸存下来,这种事的可能性有多大?真正让牧云归确认的还是言语嘉的死状,言语嘉胸口受了致命一击,而且是从前方受袭。这个角度,只能是非常信任的人发出的。

  比如,被言语嘉抱在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咯咯咯笑起来,明明是小孩模样,声线却变成沙哑苍老的男人:“谁让她那么蠢。好人在这个世界上是活不长的,我给她上一课,收她的性命做报酬,也不算过分吧?可笑,她临到死,都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牧云归默默抿紧嘴唇,她正要出剑,眼前却忽然一黑。牧云归的停顿很轻微,却没瞒过小女孩的眼睛。她看出来牧云归动作不连贯,一边笑着,一边转换位置:“姐姐,你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竟然没有人保护你吗?”

  小女孩身形小巧,容貌甜美,说出来的话却是一个沙哑的男人音,委实割裂极了。小女孩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笑声在树林里神出鬼没,十分惊悚。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牧云归面色沉静,突然换了个剑招,斥道:“去。”

  一个白衣男子从照影剑中飘出来,直冲着某个虚影的方向冲去。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很是吃了一惊:“你竟然有剑灵?”

  容玠虽然变成剑灵,但是修为并没有减弱。牧云归收了剑,轻声道:“是啊。谁告诉你必须要自己动手的。”

  小女孩看起来是孩童模样,实际上不知道活了多久,各种阴损宝物层出不穷。小女孩眼看容玠步步逼近,她不甘心自己一世英名竟然栽在这里,咬牙祭出保命底牌。

  一阵浓郁的死气将树林笼罩,四周霎间变的伸手不见五指。容玠虽然是高阶修士,但修炼的一直是正道,遇到这种阴气、死气天然受限。阴森的笑声在黑雾中飞快晃过,时远时近:“小小年纪便不讲武德,自己打不过就让剑灵上。我看你现在还能怎么办?”

  牧云归叹气,平静地召回容玠。小女孩见她收回剑灵,以为牧云归技穷,她心中得意,正要偷袭,忽然发现牧云归转了剑势,剑身上发出幽幽的黑光。

  牧云归说:“不好意思,这样的剑灵,我有两个。”

  牧云归话毕,剑身上的黑光忽然凝成实质,飞快朝小女孩藏身之处抓来。浓郁的死气在这阵黑雾的攻击下不堪一击,甚至反被对方吸入体内。黑雾一路摧枯拉朽,很快紧紧扼住小女孩咽喉。小女孩被高高举在空中,费力地蹬腿,黑雾逐渐凝聚,化成一个女子模样。

  小女孩看到对方的脸,瞳孔不受控地放大,又赶快掩饰住。但桓曼荼已经认出她的气息了,桓曼荼冷笑一声,说:“郁溯,又见面了。”

  “果然,仇闻只是你的假名。”雪林后面传来一道声音,江少辞提着另一具尸体,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不过对于你这种人,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换一个名字,恐怕也没什么真名假名之分了。”

  牧云归看到江少辞,问:“这个人是谁?”

  江少辞将尸体扔到地上,说:“一个傀儡,早就死了,尸体被他炼成死傀。难怪言家那些人没法用万象镜杀死他,一个傀儡,怎么会有心魔呢?”

  牧云归想起刚进来时小女孩、言语嘉都被言适护在身边,心中了然。原来小女孩才是真正的邪修,路上那对夫妻也不是小女孩的父母,而是被她杀了,用来取信于言家人。

  言适误以为小女孩是真的孩子,将他们放在保护圈内,不必遭受心魔困扰,被困在万象镜中的只有傀儡。然而一个死人怎么会有弱点呢,过了很久,万象镜都没法杀死对方。言适不明所以,同样被耗在里面,反而等来了风暴。

  如果不是牧云归突然进来,恐怕小女孩就要对言适和言语嘉动手了吧。言适一心操控万象镜,言语嘉又对小女孩全不设防,邪修偷袭简直易如反掌。等言适死了,万象镜和破妄瞳一齐落入邪修手中,邪修就可以指挥傀儡化成言语嘉模样,两人混入言家队伍,好比狼进入羊群,简直是单方面的屠杀。

  牧云归看到的景象便是邪修得手后的场景。幸好牧云归来得及时,对小女孩也始终抱有警惕,要不然,言家就危险了。

  小女孩咯咯咯笑了,她被人掐着脖颈,脸上却毫无畏惧,那双孩童的眼睛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简直让人毛骨悚然:“你们抓住我又如何,我修炼了神功,不死不灭。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能保留记忆投胎,然后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回来报仇。你们杀不死我的,余生你们将一直生活在恐惧中,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是你们自己的孩子,都有可能是我的转世。”

  她说着猖狂大笑,笑声连桓曼荼这个厉鬼听着都觉得胆寒。江少辞笑了一声,示意桓曼荼放手,踱步走向小女孩。

  小女孩扑通一声摔到地上,她看到江少辞走近,眼神依然毫无畏惧,嘲弄地说道:“就算你是江子谕又如何,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江少辞手指覆在小女孩天灵盖上,眼睛漠然睨着她,“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装,尤其是你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要不是你说,我还想不起来。幸亏你提醒我了。”

  江少辞手指忽然用力,他手心化出一股黑色旋涡,浓郁的魔气变成一条黑龙,咆哮着吞噬它碰到的一切东西。小女孩眼睛惊恐地放大,嘴唇蠕动:“你,你竟然……”

  她话没说完,身体已经被黑龙缠上。小女孩都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魔气吞噬干净,从身体到神魂,一丝不剩。

  黑龙吞噬了小女孩后,身体壮大了好一截,乖巧地飞回江少辞手心。江少辞捏了捏手指,冷冰冰道:“敢拿孩子威胁我,上赶着找死。”

  桓曼荼看向牧云归,露出一种了然神色,识趣地飞回照影剑。牧云归被桓曼荼那一眼看的有些毛,欲言又止,百口莫辩。

  邪修死了,幻境逐渐消散,外面的风灌进来,立刻将牧云归吹得站立不稳。牧云归看了眼沙漏,也没时间追究江少辞的话了,快速道:“风暴要来了,快找言族长,赶紧走。”

  牧云归和江少辞已经渡过心魔,而其他几人死的死伤的伤,万象镜中再无幻境。牧云归很快看到受了重伤的言适,她快步赶过去,问:“言族长,你怎么样?”

  言适捂着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看到牧云归,眼神在她身后那人身上落了一下,心知其他话已不必再问了。言适说:“我命不久矣,你们不必管我,快走!”

  “真啰嗦。”江少辞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拎起言适,把万象镜扔给牧云归,说,“你在前面先走,记得接应的车在西南方。”

  牧云归点头,没有再浪费时间,转身就往外奔去。他们出来的时间已经比预计迟了,外界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根本看不清路。其他人已经撤离,牧云归将步法运行到极致,一路踩着飞石,像朵羽毛一样,看着迎风飘忽摇摇欲坠,但速度却极快,一眨眼就飞出好一段距离。

  大风擎天撼地,黑浪滚滚,随时会将他们吞没,他们却每次都能虎口脱身,险险保持在风口浪尖。车上的人看着都替他们捏一把汗,终于,牧云归跳到车上,她立刻回身接过言适,江少辞随即上车,说:“走!”

  在江少辞说话之前,辇车就已经开动了。车后留下一串滚滚沙尘,车像蚂蚁一样,擦着风暴的边,逐步和风墙拉开距离,汇入前方的车队中。

  ·

  风沙毁天灭地,然而等风过后,夜空却明净如洗,星子遍布在夜幕上,灿烂的仿佛随时会倾泻下来。江少辞停在沙子上看星象,霍礼慢慢从后面走过来,说:“别看了,大漠上瞬息万变,没人知道风会不会再来。”

  江少辞问:“救回来了吗?”

  “还在里面,我不知道。”霍礼似乎是笑了一声,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他们防我还来不及,怎么会让我进去。”

  江少辞点点头,道:“防着你是对的。他们要是对谁都有这样的防心就好了。”

  霍礼被人这样说也不恼,问:“他为什么会重伤?”

  “他们在路上救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小女孩,结果被暗算,一死一伤。”

  霍礼听到小女孩的时候就挑眉,等听完后面,毫不意外:“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活着的弱者呢。”

  “是啊。”江少辞讽道,“一个个弱的不堪一击,却总想着救人。大概是祖传的傻吧。”

  霍礼深以为然,但他耳朵动了下,忽然正色说:“也未必,他们只是本性善良而已。”

  江少辞回头,心想霍礼疯了吗。结果一转身就听到不远处的门响动,牧云归和言家人的脸随之出现在后方。

  江少辞盯着霍礼,眼睛眯起,心里已经想杀人了。霍礼从容地笑了笑,转身温和问:“言族长醒来了吗?”

  “是。”牧云归扫了这两人一眼,说,“族长想见你们。”

  霍礼和江少辞入内,言适靠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周围血腥味浓重。言语冰跪坐在榻前,正低头垂泪。她看到另两人进来,起身让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