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辞掌心魔气凝聚成长剑,骤然抵在牧云归脖颈上:“还不说?”

  江少辞身为人却帮着魔兽屠戮同族,早已被万人咒骂,而他还进步奇快、用兵如神,所有正派修士的优点放在他身上全是缺点。江少辞早已习惯那些人用厌恶又恐惧的眼神看他,尤其是他放出自己标志性的黑色魔气后,那些人最开始会哭泣乞求,丑态毕出,一旦意识到江少辞不会放他们走,便嘴脸大变,恶毒怨骂。听得久了,竟还挺有趣。

  他以为,这次也会看到同样的眼神。然而这个女子却抬着头,眼睛里没有憎恶躲闪,坦坦荡荡,清澈见底,仿佛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我说了没有。就算有,也是替我自己跟着你。”

  江少辞微微恍惚,她竟然还敢瞪他?明明她比他以前杀过的所有人都弱,难道她不知道,只要他稍微动动手指头,就能拧断她纤细的脖子吗?

  江少辞眯了眯眼睛,沉声道:“你在和我叫板?”

  牧云归默然不语,低头清理自己手上的伤口,虽然没说话,但是态度十分不配合,隐隐有股埋怨江少辞的意思。江少辞发现这个女子胆子真的很大,敢光明正大忽视他,她到底是另有依仗还是脑子有病?

  江少辞将手心的魔气收起,微弯了腰,冰冷的手指扼住牧云归咽喉。他面具下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仔细扫过牧云归脸上每一寸:“你似乎很笃定我不会杀你。”

  江少辞欺近,牧云归被迫扬起脸,直直面对着他。她看到江少辞黑漆漆的面具,没有害怕,很安静地说:“你不会。”

  江少辞唇角勾出一丝冷笑,手指收的更紧了些:“你在威胁我?”

  “我相信你。”江少辞修长的手指握在牧云归脖颈上,她头颅后仰,纤细的脖颈越发像天鹅一样,叫人疑心一用力就断了。牧云归认真望入江少辞的黑瞳,说:“无论你信不信,你都是我很重要的人。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怀疑你,只要你说不是,我就信。”

  她的脖颈就掌握在他手中,江少辞都能感觉到血管在他掌心下跳动,温暖,柔弱,里面充满了温热的血,一下接一下搏动着。只要他稍微用力,这条柔软的脖子就会像天鹅一样垂下,那些令人生厌的血管跳动声就再也不会打扰他了。

  江少辞握了良久,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无法收紧。他将她拉近,抵着她的脸问:“你认识我?”

  牧云归的鼻梁几乎贴在他的面具上,这个面具用某种黑色金属制成,坚硬冰凉,连牧云归的脸也被那股冷意笼罩。她轻轻点头,说:“你是江少辞,我当然认识你。”

  他不知道为何,冷笑了一声,说:“搞了半天,原来你是把我认成其他人了。我不是什么江少辞。”

  “你是。”牧云归先前一直乖巧温顺,唯独这里突然强硬起来。她盯着江少辞黑中泛红的眼睛,说:“我救你回来,看着你功力全失,又看着你重新站起来。我和你走过天南海北,我当然认得出你。”

  江少辞听明白了,他可笑地白了一眼,说:“所以,你还是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牧云归煞有介事点头,江少辞定定看着她,突然松开手,居高临下直起身。

  原来是个傻子。他听说过某些女子,尤以年轻女子常见,会在脑海里幻想自己过着另一种生活。显然这位想的太逼真,连自己都信了。

  不过话说回来,她幻想仙风道骨的宁清离,降妖除魔的仙门少侠,哪怕幻想南宫玄他都能理解。为什么要幻想他呢?

  脑子有病吧。

  自从知道她脑子不好后,这个累赘继续跟在后面好像也没什么所谓了。江少辞转身往寒夜深处走去,身后那个女子似乎感觉到他的退步,越发肆无忌惮,明目张胆跟在他身后。江少辞听着后面的脚步声心烦,他煞着脸回头,那个女子正在揉捏自己的脚踝,察觉他回来,惊讶地抬起脸。

  江少辞一眼就扫到她已经肿起来的脚踝,在戈壁里穿这种鞋,说她傻都高估她了。牧云归发现他的视线流连在她的小腿、脚踝上,不由扯了扯披风,警惕问:“怎么了?”

  江少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嗤笑一声,心道当他没见过女人不成?长得比牧云归妖艳的、脱得比她更少的,他都见过,怎么会被她这种废物小点心迷惑?他带着讽意,说:“你这种手段,未免太老套了。”

  牧云归诧异地歪了下头,杏眼湿漉漉看着他:“什么?”

  江少辞放弃了,算了,这是个傻子,和她废话什么。不知什么时候那只六条腿的老虎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横在前面,风势立马转小了。牧云归稍微松了口气,她心想用老虎当坐骑,确实是江少辞的风格。不过这只老虎一步能迈半丈,接下来恐怕不轻松。

  牧云归以为江少辞叫老虎过来赶路,没想到他席地而坐,露出修炼的架势。其他魔兽也有序地散在周围,放哨、望风各司其职。牧云归微微惊讶,而江少辞闭着眼睛,声音阴恻恻说:“我修炼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想活命,就不要发出声音。”

  牧云归的脚踝已经无法赶路了,对此自然求之不得。牧云归小幅度点头,然后小心翼翼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坐下后披风明显不够用了,她低头处理手上的伤口,雪白的小腿就露在外面,纤细笔直,朦朦胧胧,在夜色中仿佛会发光一般。

  牧云归正小心清理擦伤,忽然头顶袭来一片阴影,随即一团温热罩下来。牧云归被衣服兜头盖住,吓了个正着。她拨开毛茸茸的黑色领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惊慌失措的鹿。

  那个少年坐在前方,没有大氅,越发显出他身段修长,肩宽背直。他没回头,看起来并没有说话的意思。牧云归提了提衣服,问:“你不冷吗?”

  江少辞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安静,不要发出声音。”

  牧云归撇了撇嘴,费力地翻动他的大氅。这件黑色大氅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细密又沉重,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盖在身上温暖极了。牧云归全身蜷在里面,竟然还能剩下不少空间。

  牧云归将大氅放平,双腿并拢缩在里面,枕着毛领睡下。这样幕天席地的经历已很久没有过了,牧云归看着上方尤其漆黑的夜空,许久没有睡意。她实在睡不着,就小声地问:“你还在吗?”

  前面没回复,牧云归便自顾自说了下去:“你现在修为在什么阶段?”

  没人搭理,牧云归就自问自答:“我看你的魔气浓度和之前差不多,应该也是开阳境吧。你看,修为都是一样的,还说你不是江少辞。”

  江少辞本来不欲和她计较,但是不搭理她她都能自言自语,实在太吵了。江少辞冷笑一声,道:“你到底是真不怕死,还是装疯卖傻?”

  牧云归换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在他的衣服里,说:“我最先见到你的时候,也觉得你装疯卖傻。那时候你也想杀了我吧,可最后还不是好好的。”

  江少辞忍无可忍睁眼,他算是第一次见到嫌自己命长的。他道:“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牧云归依然不以为意:“你不会滥杀无辜的。”

  “我会。”江少辞手心里聚集一股魔气,冰冷回头,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陷在纯黑大氅里,巴掌大的脸靠在毛领上,黑色绒毛围在她脸边,越发显得那截皮肤白皙细腻。她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手脚没有丝毫探出来的意思,像是一直愚蠢的把自己四肢捆起来的鹿,一旦危险降临,她连跑都跑不了。

  江少辞的气忽然就发不出去了,牧云归毫无危机意识,还在单方面和江少辞聊天:“我们在天绝岛的时候,有一夜也是在野外露宿。不过那时候是夏天,海上气候很温暖,天上也有漂亮的星星。”

  江少辞原本不信她那些疯话,听到这里,他发现牧云归的描述竟和天绝岛很像,不由试探:“你很熟悉海?”

  “我前十八年都在岛上长大,怎么会不熟悉海洋呢?”牧云归微微叹气,“原来,已经这么久过去了。那时候我觉得天绝岛沉闷又死板,自从母亲死后,我一直想离开那里,所以发现你时才那么惊喜。没想到,等真正离开我才知,外面远比天绝岛险恶,曾经我以为最恶毒的四大家族,和这些年见识的人性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相比之下,天绝岛与世隔绝,不争不抢,倒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了。”

  江少辞眼睛微眯,不觉警惕起来:“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我叫牧云归。”牧云归打了个哈欠,终于涌上些睡意了,有一搭没一搭说,“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慕,而是放牧的牧。云是云彩的云,归是回家的归,正好和辞相对……”

  她说着,小脸歪在毛领边,彻底睡着了。江少辞良久注视着她,唇齿间缓慢划过那几个字。

  牧云归。

  她神态间对他十分信任,言语里也有不少天绝岛的细节。难得,他们真的认识吗?

  牧云归很久没有露宿野外了,寒风再加上陌生的环境,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做梦。

  梦里她仿佛来到一个温暖湿润的地方,周身是一望无际的蓝,远远还能听到规律的涨潮声,牧云归转了个圈,意识到这里是天绝岛。

  是因为睡觉前谈论了天绝岛吗,她为什么回来了?

  牧云归不明所以,继续往前走。她清晰记得天绝岛结界被南宫彦熄灭,他们走时,天绝岛已是一片狼藉。然而现在,屋舍渡口都好好陈列着,不远处还能看到祭坛。牧云归心想,这个梦好生奇怪,她在天绝岛又没有牵挂,梦到天绝岛做什么?

  她想法没有落,身体忽然换了个地方。这回她站在祈仙岛地下,周围是潮湿逼仄的溶洞,滴滴答答渗着水。一队仙门弟子牢牢把守着洞口,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剑,似乎里面有什么危险东西,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牧云归轻轻咦了一声,这不是无极派和云水阁的衣服吗?这群人怎么在这里?牧云归随即想到,无极派和云水阁确实来过天绝岛,那时候他们消失了好几天,行踪成谜,神色紧张,每个人都神神叨叨的。莫非,那时候他们并不是在寻找逃岛的南宫彦等人,而是在搜查溶洞?

  牧云归的心立即快速收缩,这里洞里有谁,她再清楚不过。

  牧云归立刻想跑出去,寻找梦境中的“牧云归”。她想看一看他们家,就算里面没人也无妨,务必告诉她,“牧云归”已经把江少辞唤醒了。

  然而她在梦境中,场景行动根本不由她说了算。牧云归离不开溶洞,在她拼命尝试时,里面的人出来了。他们手指艰难地保持着法印,身上的法器全力发着光。牧云归看清他们身后的场景,腿脚一软,忽然明白这是谁的梦境了。

  在这个世界里,或者说在南宫玄大展拳脚的原文剧情中,牧云归没有被东方漓暗算落海,她没有被暗潮冲到溶洞,也没有发现岛下的封印。在无极派等人到来时,江少辞还睡在寒冰中,一无所觉。

  他被那些人带回了仙界大陆。牧云归充满了绝望排斥,她捂住眼睛不想看,可梦境并没有理会她的心声。时间一点一滴推进,她徒劳地看着江少辞被锁入无极派地牢,被锁灵链穿过四肢,被绝灵阵法折磨得虚弱不堪。

  他明明是那么高傲的人,是千万年以来修仙界最耀眼的明星,现在却被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没有饮水、食物,更不必说药材。那些人怕他反抗,根本不让他有多余力气,他每次稍有动作,手腕和肩胛上的铁链就会剧烈震动,他身上的伤不断撕裂、愈合、再撕裂,鲜血一层层染在衣服上,最后都发了黑,根本看不出本来布料。

  这还不止,上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人下来,用药物迷晕他,然后割开他的手腕放血。他失去修为,经脉俱毁,身体本就千疮百孔,每次还要放一大碗血,牧云归眼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每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苏醒,眼睛里黯淡无光,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万年前,备受追捧、最负盛名的传奇天才。

  黑暗会让人失去时间感,自从来了无极派,梦境就一直停留在黑暗中,牧云归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又睡着了,牧云归蹲身,靠在牢房边,伸长手费力去够他的脸。

  他嘴唇干裂,睡梦中眉心都皱着,肯定不好受。牧云归指尖即将碰到他的侧脸时,忽然手腕传来一阵剧痛,牧云归一激灵,本能睁开眼。

  眼前天色已经亮了,老虎卧在不远处,百无聊赖舔自己腿上的毛。江少辞单膝半跪在她面前,脸色冰冷,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尖锐的痛,想来她就是被这阵痛叫醒的。

  牧云归怔怔看着面前的人,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天亮了?”

  “对。”江少辞冷冷道,“你自言自语了一整夜,我叫醒你,你还想袭击我。”

  牧云归不知道刚才的事情,并不清楚其实那并不能算袭击。江少辞见牧云归越睡越起劲,忍无可忍过来叫醒她。但江少辞靠近后,发现牧云归嘴里喃喃自语,还意图摸江少辞的脸。江少辞从来没被人碰过脸,在他看来这自然是袭击了,他本能阻挡,然后牧云归就醒了。

  牧云归的手腕和断了一样,她之前就觉得江少辞力气大,现在看来在外面他还是留力气了,她根本没有感受过他真正的力气。牧云归不知真相,只以为真的是自己的错,吃力地爬起来,道歉道:“抱歉,我不知道是你。”

  江少辞瞥到牧云归皓腕上一圈淤青,她皮肤白皙无暇,此刻却横亘了一道淤青,像是瓷器上的裂痕,碍眼极了。江少辞嘴唇抿了抿,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冷冷道:“醒来就快点,我要走了。”

  牧云归刚醒,还经历了一个完全不愉快的梦境,嗓音都是沙哑的。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慵懒,然而她完全不知道这阵声音有多勾人,自己还窝在大氅里,有气无力地扎头发。她一回头,瞥见旁边放着一双靴子,颇为惊讶:“这是给我的?”

  江少辞远远走开了,清早的风穿过他的衣摆,将他的黑衣卷得猎猎作响,似乎没有听到。牧云归受宠若惊地说了声谢谢,将脚伸出温暖的大氅,蹬入靴子中。

  这双靴子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皮毛做成,格外温暖结实。牧云归穿好靴子,在地上蹦了蹦,意外的合脚。

  牧云归脑海里不由浮出来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她的脚多大?但不远处魔兽已经不耐烦地打呼了,牧云归不好再耽误,赶紧收拾好,抱着江少辞的大氅追上去。

  昨天脚踝还是肿的,今日行走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牧云归追上江少辞,抱着他的衣服递给他,微微笑道:“你的衣服,昨夜谢谢你。”

  江少辞淡淡唔了声,眼睛不在意地望着天边,说:“你收着吧。”

  牧云归哦了一声,江少辞这件大氅裹起来有好大一团,牧云归双臂抱着,显得格外纤细。她手指无意识拂过上面的绒毛,忽然道:“你能不能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体。”

第122章 爱意 哪怕失去记忆,也不会忘记爱你。……

  江少辞实在愣了一下,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牧云归也觉得这句话有歧义,连忙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身上有伤的话,我可以看看吗?”

  牧云归眼珠润润望着他,里面能清晰看到江少辞的倒影。她竟然很认真地在说这句话,江少辞笑了一声,眼神倏尔变得冷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牧云归发觉她解释后江少辞更不买账了。她叹了一声,如实道:“你应当也知道吧,昨日我不知为何梦到了天绝岛。我也在天绝岛上长大,可是那些事情和我经历的一点都不一样。我被人算计,落入海中,偶然发现了你。我激活我母亲留下的法器,正好解开了你的封印。之后,我们在岛上住了半年,这半年我供你吃穿,作为回报,你教我剑法,还带着我去外海狩猎。这些,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牧云归说的很诚恳,眼睛一眨不眨,期待地看着他。江少辞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么小白脸的戏份,他凉凉地笑了声,眼中没什么温度,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证明?”牧云归皱眉,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大概就是证明自己是真的,她费力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凌虚剑法!你教了我凌虚剑法的破解方式。”

  江少辞看着她,唇边轻轻一嗤。他一字一顿,道:“我,教你,凌虚剑法的破解方式?”

  每一个字都荒谬至极,组合在一起,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江少辞自小是天才,话听一半就懂了,书翻一遍就能融会贯通,他连听夫子把课讲完都没耐心,怎么会教一个看着就笨的女子?

  而且,凌虚剑法是他巅峰期集合所有心血的产物,便是如今的他也不敌,怎么会有破解方式呢?

  牧云归见他不信,不由有些急了:“这是真的!”

  她说着四处张望,想要寻找趁手的武器:“你这里有没有剑……”

  “不用。”江少辞整了下衣袖,百无聊赖地说,“你报剑招吧,我心里有数。”

  牧云归听话地“哦”了一声,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放东西的地方,就将怀里的衣服举起来,抱到江少辞身前。

  江少辞后槽牙抽气,忍了,抬手将大氅拎起来。牧云归双手获得自由,她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就连手带脚地比划。

  “这是破空式,出这一招的时候,要这样破。如果是这样出剑,就换第二招。”

  牧云归手腕做出转剑的动作,虽然速度和力道都太弱了,但江少辞自动在脑海里补全牧云归的动作,两个无形的人影仿佛飞快过起招来。他原本以为牧云归在胡说八道,但现在,他发现若在某些特定角度,未必不可行。

  看牧云归的衣服,她应该是那个小偷的后宫放出来的。若她足够受宠,见过南宫玄练剑,那知道凌虚剑法的招式不算奇怪,但她怎么可能知道凌虚剑法的破解呢?

  便是南宫玄都不知道。

  牧云归见他不说话,双眸眯起,像得胜的小狐狸一样笑了:“你看,我没骗你吧?也就是你教我剑法的时候,你接触到魔气,逐渐用魔气淬体,等到无极派的人来时,你已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了。之后我们也去了无极派,不过是以弟子的身份,我们还在那里一起学了乾坤天机诀。抱歉,这个世界的我在无极派求学时,不知你正在不远处受苦受难。可是,这些都是假的,只要你醒来,你就会发现那些黑暗经历都是梦。如果你还不信,你可以去摸你身上的伤口,你的身体已经强化,没有丝毫伤痕,那些伤其实是幻术。”

  江少辞原本有些恍惚,听到这里,他的心迅速冷下来。幻术,呵,她说的可真是轻巧。

  江少辞嘴唇薄而凌厉,淡的看不出血色。他定定注视着她,良久后,开口问:“你没有经历过,所以就可以当不存在,是吗?”

  牧云归怔住了,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江少辞已经转身,单手拎着大氅,大步流星朝前走去。风呼啸着从身后卷过,枯草连天,黄沙漫漫。牧云归终于明白,江少辞为什么不肯相信她了。

  她知道的江少辞神出鬼没,奇思妙想,一路上用各种巧计化险为夷,甚至在死敌眼皮子底下上课修炼,找回自己剑骨。他这一路依然是幸运而强大的,可是,对于现在的江少辞而言,他没有那些奇遇,他经历了暗无天日的软禁生活,逃出来后,不知道又经历了多少苦难才走到这一步。现在,一个凭空出现的女子三言两语就否认他所有经历,还告诉他只要他醒了,这些悲惨遭遇就不会发生了。江少辞怎么能接受?

  何况,那些经历真的是幻术吗?牧云归逐渐怀疑这并不是一个幻境,无论再高明的致幻法器,比如万象镜,制造的幻境总是有范围的,而且环境中的人物会有很明显的破绽。幻境再高明也只是假象,怎么能像真实世界一样大到魔兽,小到一粒沙子,都纤毫毕现?又怎么能算出所有人的行动逻辑,让每一个人都像有思想一样活着。

  这么庞大繁杂的细节,只能证明这不是幻境,这是另一个足以媲美真实世界的模拟人生。在这里,江少辞没有被幸运兼顾,南宫玄得到了剑骨剑诀,牧云归,也没能得知自己的身份,早早就死了。

  如果穿书女的到来是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那牧云归落海就是因此产生的涟漪。同样偶然的,她发现了江少辞,提前将他救走,涟漪越转越大,最后变成飓风。

  如今这个世界才是没有偶然下,一切人和事本来的命运。对南宫玄来说,这是他重生再修的前世,而对于牧云归来说,这是她未曾经历过的“原文剧情”。

  这个时间点的牧云归早就死了,她落入时顶替了别人的身份,所以能很快清醒,可是对于江少辞却并非如此。他拥有所有痛苦的、黑暗的回忆,现在牧云归却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那江少辞算什么,他经历的那些挣扎又算什么?

  江少辞甚至会觉得,牧云归心心念念的是那个未曾经历风霜,意气风发、幸运强大的“江少辞”,而非他。

  江少辞步伐没有丝毫犹豫,风卷过他衣角,黑色长衣猎猎作响。他心中冰冷一片,是啊,她口中的人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昨夜竟然会觉得心软,真是鬼迷心窍。他上一个相信的女人是詹倩兮,结果呢?如今,竟还记吃不记打。

  活该他落到这一步。

  他走得急而快,仿佛和什么人生气一般。可是很快,后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牧云归追上来,喊道:“江少辞。”

  江少辞加快脚步,不想听。可是身后的人像一块顽皮的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他走哪儿她就黏到哪儿:“我从来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认识的那个江少辞拥有最强大的灵魂,我喜欢他的坚强、勇敢、正气,而非任何光环。只要他还是他,无论他的身份、外表变成什么样子,哪怕成了个傻子,我也依然喜欢他。”

  江少辞听到后面那些话,心脏像是被烫到一般,面具下的皮肤也灼烧起来。他竖起高高的尖刺,冷声道:“自以为是,难怪你是个傻子。”

  牧云归猛地跑快两步,用力拉住他的衣袖,黑亮的眼眸定定注视着他:“那你说,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江少辞一直觉得牧云归是个废柴,没料到她会突然追上来,更没料到她会说这些话。他一时不察被她拽住了袖子,他寒着脸,说:“我倒是小瞧了你,你没有灵气,步法却似乎修炼过。你和北境是什么关系?”

  “回答我。”

  牧云归杏眼圆瞪,里面的光像是有温度一样,才一接触江少辞就被灼伤。他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他从没见过这种女子,他曾有过世界上最为人称羡的未婚妻,但他并没有感受到诗歌里唱烂了的爱情,甚至觉得那个女子庸俗不堪。他以为这是因为爱本就没什么特别,只是那些凡人庸碌,不知天外之天,才会翻来覆去念叨。但现在,他不知为何无法直视牧云归的眼睛。

  他甚至忍不住想,若她说的是真的呢?或许,他真的从未经历过黑暗屈辱的牢狱,暗无天日的放血,也没有被人诅咒厌恶。

  江少辞察觉到这个想法,默默骂了句你疯了。上次他相信詹倩兮,喝下了她亲手端来的茶水,这次更可笑,相信一个仅认识一天的女子。他信了她,那下一步呢,她是不是就要劝说他回头甚至自尽了?

  多么标准的仙门细作啊。

  牧云归看着江少辞的表情,知道不能急。人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就算把真知灼见放在世人面前,他们也只会相信符合自己认知的。无论其他道理事实上有多么精辟,他们也会觉得胡说八道。

  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让一个人相信自己是错的了吧。否定过去的经历,就是否定自己,这个时间点牧云归本体已经死了,她没有相关记忆,所以可以很好地区分真实和幻境,但江少辞不是。他记得过去这些年中任何一天的温度、气味,记得酸甜苦辣所有感受,人所有思维都由头脑主导,那如何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其实反过来想想,牧云归也不能免俗。如果她生活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她并没有去过天绝岛,实际上她这些年一直在北境皇宫长大,牧云归也无法接受。牧云归没有再劝他,无论世界怎么变化,只要他灵魂不变,那他就永远是她喜欢的人。她不知道在没有她的故事里,他竟然受了这么多苦。她在这里陪一陪他,就算不能改变过去,只要让他感受到些许温暖,那就值得了。

  这个话题最后不了了之,牧云归没有追问,江少辞也没有回答。江少辞本来一直避开城池走,他如今与魔兽为伍,去人多的地方绝非好事,而且他也不会再信任任何人类了。但这次,江少辞仅在荒凉苍茫的戈壁上走了两天,就被迫改道,去往最近的一个小城镇。

  原因很简单,牧云归那套基本不能算衣服的白纱舞衣,实在没法在戈壁上赶路。

  牧云归需要进城买衣服,江少辞再做这副魔道老大的打扮就不合适了。他只能换了身没那么高调的衣服,将魔兽军团远远留在城外,自己陪牧云归进城置衣。

  江少辞走时,六腿老虎不高兴地嗷呜。牧云归不懂虎语,但大概能猜到,六腿老虎在抱怨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直接杀进城里,把那些人赶走不就行了。

  江少辞回头扫视众兽,那些高大恐怖的魔兽立刻如家猫一般温顺趴下,安安静静舔毛,再不敢有任何动作。江少辞如今修为六星,荒野一望无际,魔气遍布,基本是他一个人的天下,故而牧云归和江少辞赶路十分顺利。没过多久,他们就停在城门下。

  两人进城,虽然现在生存艰难,但市集上还保留着热闹气。他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江少辞显然非常不适应,全程身体紧紧绷着。牧云归纤细的手指抓着披风,说:“现在我才是更奇怪的那一个,你紧张什么?”

  江少辞入城前摘了面具,牧云归原本担心他脸上留了伤疤,幸而没有。他上半张脸依然白皙俊美,唯独眼睛是暗红色的,凑近了能明显看出异常。不过普通人不会看这么细,就算被发现了也能解释为光线,江少辞确实不用紧张。

  相反,牧云归现在外面披着脏兮兮的披风,里面却是一身不太“良家”的纱衣,看起来比江少辞惹眼多了。牧云归努力忽视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她找了家最近的布料店,问:“阿婆,请问你这里卖女子成衣吗?”

  看摊的是一个两鬓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她目光从牧云归和江少辞身上扫过,笑呵呵地问:“小夫妻出来买新衣服?”

  牧云归怔了下,忙道:“您误会了,并不是。”

  老婆婆却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摆摆手说:“我懂。小娘子长得美,穿什么都好看。这里有套雪花素纹衣服,最受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喜欢。你拿到后面换吧。”

  牧云归道谢,接过衣服后走了。她如今已没心情挑剔好不好看了,只要能换下这套鸡肋的舞衣,穿什么都行。

  帘子合上后,老婆婆笑眯眯地看向江少辞,问:“你们新婚不久吧?”

  江少辞正有些尴尬地收回五感,听到老婆婆的话,顿了下才接上:“什么?”

  “新婚夫妻脸皮都薄,不好意思承认,我懂。”老婆婆絮叨叨说道,“不过你下次不能这样孟浪了,那种白色纱衣虽然看起来好,但腰腹长时间露在外面,将来生孩子会受罪的。”

  这个老婆婆是凡人,所有认知都来源于凡人女性。其实对于修士而言,莫说露出腰腹,便是光着身体在雪地里待个把月,也不是什么大事。

  尤其牧云归是北境之人,远比普通修士更耐寒。这个老婆婆担心牧云归,实在有些坐井观天了。

  江少辞敷衍地点了点头,唇边却笑不出来。他眼睛幽幽眯起,那些衣服,并不是他给牧云归准备的。

  是南宫玄。

  江少辞不知怎么心头涌上一股躁火,他早就知道南宫玄这个人,也知道南宫玄跟在他后面,捡了不少漏。江少辞之前并不把南宫玄放在心上,学他者生,似他者死,一个自负又自卑、只能拾人牙慧的小偷,都不值得被江少辞视为对手。但现在,江少辞却无比厌烦起这个男人来。

  牧云归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宫玄的地盘上?她穿着那样一身衣服,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等等,江少辞突然意识到,南宫玄也是从天绝岛出来的。如果真按牧云归所说,她出生在天绝岛上,那这两人岂不是认识?

  牧云归出来后,就发现江少辞站在店中央,半垂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即便不说话也浑身弥漫着不好惹的气息,店中落针可闻,连路过店门的行人都绕着他走。牧云归走上前,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轻轻摇头。他抬眸看向牧云归,牧云归换了身新衣服,底色是素雅的天青色,衣料上织着六瓣雪花,明明是很普通的布料,但她穿上就清冷高挑,窈窕有致,站在屋里仿佛整个店面都亮了。江少辞目光扫过,嘴角不自觉抿得更紧了。他冷不防问:“你和南宫玄是什么关系?”

  牧云归没懂他为什么突然问南宫玄,她没有多想,自然道:“他是我师兄,小时候帮衬过我们家。”

  江少辞脸上最后一丝柔和也消失了,眼神中的冰霜快速蔓延,里面的冷厉几乎要化为实质。

  师兄?小时候?

  呵。

第123章 逆行 为你和全世界逆行。

  牧云归发觉江少辞没说话,抬头,诧异地扫了他一眼:“怎么了?”

  江少辞冷着脸不语,他也想知道他怎么了。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他就在不停破例,明明他并不认识她。

  这个女子莫名其妙跑出来,非要待在他身边就够可疑的了,他还管她的过去做什么?她和南宫玄青梅竹马,曾经在无极派当过弟子,这些经历,不正证明她是那些人派来的卧底吗?

  他应该毫不犹豫掐断她的脖子,为什么要管她冷暖,为什么要陪她买衣服?

  理智将一切利弊都分析得明明白白,但他的手却无论如何抬不动。仿佛记忆已忘记了她,身体却依然无法停止喜欢。

  江少辞阴沉着脸不说话,牧云归没等到回复,便没再等他,而是去另一边付账。江少辞身上魔晶有不少,灵石钱币却一点没有。牧云归被人从皇宫赶出来时,幸而他们又给她扔了一个小包裹,里面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付一套衣服。

  牧云归转头走了,江少辞脸又冷了许多。他像尊魔神一样杵在门口,浑身气息十分可怕。路过的行人看到,不由指指点点:“你看这个人,长得人模狗样,却连买套衣服的钱都出不起,还得女人自己付。你说要这种男人有什么用?”

  “就是呢,当小白脸也不知道多笑着些,阴着一张脸吓唬谁呢?这世道,吃软饭也敢横成这样。”

  路边两个中年女子窃窃私语,江少辞面无表情地扫过来,两个女子接触到江少辞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冷气攫住喉咙,窒息感霎间袭来。她们不敢再说,慌忙低下头,落荒逃走了。

  牧云归结账出来,看着江少辞站在门口,神情十分不好看。他身周像是有一个真空带,路人自动退避三舍。牧云归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见两个妇女慌里慌张往前跑,都有些逃命的味道。牧云归不解,这只是两个普通人,怎么得罪江少辞了?

  牧云归轻声问:“你怎么了?”

  江少辞心里冷嗤一声,她看到结果第一反应就是质问他,反正,总是他的问题了?江少辞眼神越发冷厉,大步朝店外走去。

  牧云归无语,赶紧跟上。江少辞赌气一样走得极快,出去时重重和一个孩子相撞。江少辞站在原地,分毫未动,那个小孩子却被撞倒在地,捂着鼻子大哭起来。

  孩子的父母见了,连忙上前抱起儿子。他们隐晦地瞥了江少辞几眼,敢怒却不敢言。牧云归提着衣裙追过来,见状,连忙问:“孩子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孩子的母亲抱起儿子,摇摇头走了。父亲挡在妻儿面前,面色不善地瞪了江少辞好几眼,但实在不敢惹这个人,用力跺了下脚离开。牧云归轻轻叹了一声,拉江少辞的袖子:“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江少辞没有动,他眯了眯眼,忽然转身:“不对,那个小孩有问题。”

  牧云归没反应过来,突然见江少辞大步往后走去。江少辞三两步就追上刚才那对夫妻,冷着脸朝母亲怀中的孩子探去:“等等,他不对劲。”

  江少辞伸手拽向孩子的后领,孩子哇哇大哭,那个母亲也抱紧了自己儿子,快步躲开。路人都被这个变故吓了一跳,父亲反应过来,顿时大骂:“你做什么?”

  路人也纷纷指点道:“是啊,把人家的孩子撞倒,不道歉,现在还想抢孩子,简直岂有此理。”

  “这是不是人贩子啊?”

  牧云归追上来,见状握住江少辞的胳膊,对那对夫妻说:“夫人郎君息怒,他并没有恶意。但他不会无的放矢,他这样说,可能令郎真有什么不对劲之处。麻烦二位……”

  江少辞以为牧云归是赶来阻止他的,或许还会和其他人一样斥他胡闹。但是万万没料到她竟然说出这种话,江少辞惊讶地看向牧云归,就是他错神的刹那功夫,那个小孩忽然张大嘴,用力一口咬在母亲脖子上。

  鲜血四溅,人群愕然看着这一幕,过了片刻才哇得一声尖叫出来,轰然作鸟兽散。小孩子原本天真可爱的脸庞迅速变成青灰色,像是一具尸体,牙齿却格外尖锐,牢牢扒在母亲脖颈上,拼命吸食母亲的血液。

  江少辞看到这一幕再不客气,伸手袭向那个小孩。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魔兽咬了,伤口汇聚了魔气,而父母没有及时给孩子治疗,慢慢孩子在魔气的侵袭下失去神志,变成血啖双亲的魔物。但他这种行尸走肉和江少辞修炼出来的魔气完全不能比,江少辞随便一掌就将他打翻,小孩重重摔到地上,噗嗤吐了口血。

  他嘴里猩红一片,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母亲的。母亲获得自由后并没有逃跑,而是急忙爬向儿子,神志不清道:“儿啊,你怎么样了?你疼不疼?”

  那个孩子动了动,对母亲伸出手。母亲立刻去抱儿子,在即将握住孩子小手时,前方一道黑气袭来,直接贯穿了孩子的心脏,孩子抽搐一下,瘫在地上不动了。

  母亲还没有握紧,那双小手就从她手心滑落。母亲怔然片刻,张大嘴崩溃尖叫,怨恨地看向江少辞:“是你杀了我的孩子,你还命来!”

  牧云归站在江少辞身边,亲眼看到母亲的脸色变得灰白,要是不赶快医治,她也会变成一个魔物。人一旦被魔气侵入心肺就会无差别攻击活人,不死不休,除非杀了,否则再无回天之术。江少辞刚才杀死那个小孩,本是在救这位母亲。

  但显然,现在这个母亲根本听不进去。父亲也浑身颤抖,牙关打战,惊恐地指着江少辞说:“他在用魔气,他是魔物!”

  躲在远处围观的人群呼啦一声散开,每个人都满脸厌恶,避之不及:“魔物怎么进城了,他要屠城吗?”

  “前两天听说那个魔头屠杀了俆城满城,就算兽类修炼成人形,也始终长着一颗兽心。”

  “等等,他会用魔气,长着人形,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魔头?”

  这句话仿佛瘟疫,人群立刻尖叫着躲开,哭喊声、推攘声不绝于耳,其中还夹杂着咒骂。忽然,一颗鸡蛋扔了过来,这枚鸡蛋自然砸不到江少辞,还在一米远的时候它就失了准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牧云归回头,看到是刚才那个祝福他们的老婆婆,用一种非常可笑的手段偷袭他们。老婆婆见他们看过来,吓得浑身哆嗦,却还恶狠狠啐了一声:“呸,杀千刀的魔头,你也配活着!我们城里一直好好的,你一进来就出乱子,就是你把晦气带进来的!”

  “是啊,杨婶他们一家一直好好的,那个孩子可乖了,平常不哭不闹的。今日怎么就突然咬人了?”

  “那个孩子不是撞了他一下吗,说不定就是沾上了这个魔头的气息才会发疯。他不知道吃了多少人,连孩子也被他带害了!”

  江少辞站在街道中心,眉眼漠然,无动于衷。他就知道会是如此,灾厄是他带来的,连孩子魔化也是他的错。自从他修炼了魔气,所有人自动成为他的敌人,仙门想要杀他,普通百姓也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最开始,他亦是仙门正道。

  他是不是就该死在一万年前,带着所有荣光死去。后人提起他时,都会缅怀那个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天才。而不是现在,苟延残喘,为了活下来而修炼魔气,最终成了所有人都憎恶的存在。仙门甚至都不愿意承认他是江子谕。

  江少辞木然听着世人的咒骂,他手心渐渐环绕起魔气,打算眼不见为净。路人看到他的动作,轰得让开,惊叫道:“他要杀人了,快跑啊,他要屠城!”

  四周顿时陷入混乱,其实,江少辞只是想使用遁地术而已。他无意辩解,正打算离开,手腕忽然被一个人用力握住。牧云归穿着浅色长裙,远远看着清新素雅,宛如仙女,来往的人无论是谁,见了她都心生喜欢。此刻她却公然握住江少辞的手,脸上含了怒,高声道:“你们谁见他杀人了?我便是从俆城逃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俆城被屠了?”

  忙着跑路的人愣住,他们躲在墙角后,碎碎念道:“你一个人,怎么替魔头说话?”

  “他是人,是仙,是魔,又如何?世间自有公道在,岂能因为身份,就罔顾是非曲直?他是围攻了俆城,但目的是修仙者。那群修仙者也算计过他,两方你来我往,全凭本身,没什么对错可言。除此之外,他没有滋扰任何平民,他给俆城普通百姓带去的困扰,恐怕还不如南宫玄选妃来得大。”

  牧云归目光清亮,声音坚决,都把其他人镇住了。牧云归扫过众人,目光落到那个父亲身上,说:“你的儿子被魔气异化,我很抱歉,但要不是他,今日你们夫妻都要丧命于魔童之手。感染魔气并非不能治,分明是你们夫妻粗心,没注意到孩子身上有伤口,怎么能怪他害了你们孩子?就算真的要怪,也该怪你们自己。”

  牧云归说完,用力拉住江少辞的手往后走,说:“我们走吧。这群是非不分的人,不配被你救。”

  她身体脆弱,任何一缕魔气都会割伤她的皮肤,早在牧云归握住江少辞时他就收回了魔气。此刻被那双纤弱的手拉着,江少辞忽然觉得眼底发涩。

  他习惯了被人厌恶咒骂,没有想到,世上竟会有另一个人为了他打抱不平,为了他和全世界逆行。明明,这些人才是她的同族。

第124章 作恶 原来,前世那个天才的落幕,并不……

  牧云归此刻是凡人之躯,她那点力道和江少辞比起来弱的可怜,可江少辞却任由她拉着。路上人群见了他们都远远躲开,牧云归不回头也不停顿,很快走出城门。城外,魔兽已经赶来,威风凛凛地迎接江少辞。

  虽然过程一言难尽,但至少,牧云归的衣服买到了,他们也算是达成目的。这回,牧云归没有再提过进城,两人继续在戈壁上游荡。牧云归看着地形,猜测这应当是涿山之北,北境之南,一片海拔高却平坦的高原,和西流沙接壤,气候干燥,常年大风。

  牧云归待久了,慢慢也习惯了这种气候。夜晚,她睡觉时,再一次梦到了江少辞的过去。

  场景还是无极派地牢,但内容却截然不同。无极派百般防备,锁链、禁咒、药物应有尽有,甚至不敢让江少辞清醒太长时间。但他还是逃脱了。

  他说得对,桓致远、詹倩兮之流想让他屈服唯一的方式,就是杀了他。要不然,无论施加多少枷锁,无论多么不可能,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逃离。

  他生来不屈。

  江少辞虽然成功越狱,但自己也受了重伤。他被漫长的软禁生涯折磨得虚弱不堪,他不知道经历多少艰难,终于逃到人类城池里。但城门口的人一看他身上有伤口,上面还缠绕着黑气,都脸色大变:“他身上有魔气,不能进来。”

  他强撑着精神,说:“我现在神志很清楚,不会被魔气把控。只要给我五天,我调理好后,绝不会亏待你们。”

  可是人群不信,依然骂骂咧咧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他会不会一进城门就大开杀戒?这世上一时心软救了受伤的人,最后全家都被害死的例子还少吗?”

  “对啊。而且,治疗伤势需要仙丹,仙丹可不便宜,他有钱买吗?”

  江少辞看着这群自私嘴脸毕露还不自知的人,突然想起多年前宁清离曾说过百姓都是乌合之众,当时江少辞十分反感这个说法,如今才知不假。

  曾经他是昆仑宗首席,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群追捧,哪怕他们没有钱,仅凭身上的衣服也有的是人抢着买单。他记得他曾经为这座城池杀死一只大妖,那时全城人夹道欢呼,街上的老朽甚至痛哭流涕地说,他是他们再生父母。

  如今,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却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江少辞没有再听他们闲话,转身走向茫茫荒野。他从不用人怜悯,也向来不屑于争辩,没有医药,他靠自己一样可以。

  身上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剧痛,江少辞身体和精神已经到了极限,要是不想死,只有吸收魔气一条路。他最终放弃了自己一直以来莫名的坚守,主动吸收魔气。

  后面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一幕幕闪过。江少辞在没有任何药物的条件下,艰难活了下来,但同为修魔,遭遇却天差地别。在天绝岛上,他苏醒后有温暖干净的房屋居住,有专门的药物治疗,他没有任何紧迫感,可以一点点试探魔气,谨慎地规划自己接下来的修行。然而前世,他什么都没有,迫于生存压力只能冒险,一不小心,他练岔了路。

  他脸上出现明显的魔气纹路,所有见了他的人都退避三舍。他习惯用面具或兜帽挡着脸,这就是即便后来他修炼到高阶,可以自发收回魔纹,也习惯戴面具的原因。

  又一座城池被魔兽毁了,许多人失去家园,只能相携着往另一个受仙门庇佑的城池逃难。此刻三大仙门正在寻找江少辞,进城盘查非常严苛,许多百姓被耽误在城外。这时候,兽潮又来了,手无寸铁的百姓在城外被魔兽屠戮,城墙内的修士却不愿意开城门。江少辞最终看不下去,出手杀了魔兽,城墙上的修士发现他的踪迹,不顾城外平民,铺天盖地放箭、扔符箓。

  逃难的平民死伤过半,被魔兽杀了的只有寥寥几人,剩下的都死于乱箭和踩踏。可是最终,那些人却咒骂江少辞,埋怨他为什么要躲在他们的队伍里,害他们被仙长误会。

  满地狼藉,魔兽、城门守卫和平民的尸体胡乱堆着。照顾了江少辞一路的中年妇人满脸血污,她一边抱着丈夫的尸体哭,一边骂道:“灾星,你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难,我怎么就滥发好心收留了你?我就不该给你作证,不该让你和我们一起赶路!”

  牧云归眼睛早就红了,她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跑上去,用手捂住江少辞耳朵:“不要听,这些都是假的。”

  她知道这只是个梦境,也知道自己没有实体,她是一个看客,观看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但她依然执拗地踮起脚尖,想堵住江少辞的耳朵。

  然而她的手一遍遍从他身边穿过,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阻拦这些话。牧云归终于怒了,她回头,眼睛红的像兔子,怒斥道:“住口!你们不去责备制造灾难的人,却怪他救你们不够及时,没能救下你的丈夫。那些致使魔气爆发的衣冠禽兽,那些袖手旁观的城墙守卫,才是你的杀夫仇人!”

  她的话语像一缕青烟,轻飘飘散在空中,梦境依然像一折排好的戏般前行,并不会被戏外人的情绪打断。牧云归浑身一缩,猛地从梦境中惊醒。她躺在温暖的皮毛中缓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冷月如钩,月色铺在戈壁上,如结了一层霜。一个黑影背对着她坐着,夜风萧萧,他的背影孤冷修长,遗世独立。

  牧云归逆着风爬上沙坡,坐到他身边,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江少辞没有回头,额头到下颌的弧线如山峦般起伏,侧脸掩映在夜色中,几乎比月色还要冷淡苍白:“这里安静。”

  牧云归沉默,她静了会,问:“那些事情都是你经历过的吗?”

  江少辞喉间极冷地笑了声,嘲讽般说道:“你又要劝我,这是假的,这些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吗?”

  牧云归说不出话来,南宫玄是重生回来的,那就说明前世确实存在,梦境中的场景全部真实地发生过。原来世上所有的好运都有代价,那个天才的后半部分故事,竟如此残酷。

  戈壁粗犷,连风也是痛痛快快,呼啸刚猛。江少辞单手撑在身后,伸直两条修长的双腿,说道:“那些都是幻影,你何必白费功夫。”

  他是指牧云归在梦境中替他辩驳的事,牧云归静默片刻,问:“类似的事情,你经历过很多吗?”

  “没有。”

  “能给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口吗?”

  江少辞不说话,牧云归就当他默认了。牧云归伸手去解江少辞的袖子,她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江少辞反手将她的手钳住。

  江少辞眼睛幽深,像深渊一般压迫感逼人:“你倒是很熟练。你平时,就是这样和男人相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