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一直认为你人格有问题,但是这回,我信你。”从主观上说,钟旭相信自己的感觉,一路所见,是情深义重还是虚情假意,明眼人都该看得出来;从客观上,不论是元气还是灵力,已受重创的许飞根本不太有可能再以幻境来迷惑人心。所以,她对他早已不再有任何怀疑。

“呵呵,我人格有问题。”许飞轻笑。片刻,他收起笑容,起步走到走廊右边的一个房间前,然后回头对钟旭招招手:“过来。”

钟旭走上前,与许飞并肩而立:“干嘛?!”

“这房间是个适合讲故事的好地方。”

话音刚落,许飞便迈步穿进了房内。

钟旭不敢耽误,赶紧跟上他一同穿进这扇附着黄锈的白色铁门。

这个房间……钟旭捏着下巴,四下打量。

并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除了一张旧旧的手术台和一堆废纸杂物之外,再无其他,看起来像是个被废置的手术室,普通之极。

唯一不舒服的是,这里头没有窗户,很是憋闷。

“你姐姐生前,是这个医院里的护士。”

许飞入神地盯着手术台,铺在那上头的白布已经泛旧,皱巴巴的落满了尘埃。他的目光,顺着上面每一条褶皱移动,延伸。

她是这家医院的护士?!

吃惊之余,钟旭努力压下想问问题的冲动,闭紧嘴巴,尽量拿出耐心等待许飞的下文。虽然心里一直有不安有恐惧,可是她实在太想快些知道答案了。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她会来到这里呢?”见她忍着满肚子疑问不说话的样子,许飞一笑。

“我在等你说啊!真是的,这个时候你还想卖什么关子呢!”钟旭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旁观者弄到精神错乱,在目前这种不容半点玩笑的情况下,他还能这么不痛不痒。

“你总是这么急躁,所以,事情都被你搞坏了。”许飞摇摇头,自语般喃喃道。

“什么?!”这句话钟旭没听清楚,否则肯定又是一阵不依不饶的反驳。

许飞深沉地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到了别处,道:“她来医院,不过是寻一个栖身之所罢了。”

钟旭目不转睛地盯着许飞的嘴唇。

“你八岁那年身染重病,这个你是早就知道的罢。”许飞突然换了话题,口气似问非问。

“是,他们告诉过我。”她点头。

“他们还告诉你,是你父亲寻来的药草偏方救活了你。”他似乎对她的过去了如指掌。

“嗯……他们是这么跟我说的。”她顿了顿,马上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不是重点。”许飞毫不客气地拒绝回答她末了的那个问题,沉默片刻之后,他继续道:“你,真以为是那些药草救了你的性命吗?”

“我以前一直是这么以为。”她回答得很老实,“但是,现在不了,事情可能远不是他们告诉我的那么简单。”

“死马当成活马医,呵呵,不是任何死马都能有这样的好运气的。你也没有。”他冷笑,“所以,你本该必死无疑。”

钟旭顾不得跟他计较他是不是在拐着弯儿的骂自己,只是“必死无疑”这四个字搅得她后脊梁发凉,从小到大,经过的风浪不少,陷过的险境无数,可是不管情况有多糟糕,她总能安然无恙化险为夷。因此在她的潜意识里,从来都把自己划到很“命大”的那一拨人里头,并且还为此产生了一点莫名的优越感。可是这四个字的出现,却在一瞬间把她的那点“优越感”击得粉碎——如果,如果不是有人为自己做出了牺牲,那么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钟旭的存在了!

一想到“不存在”这个概念,钟旭的脸几乎黑了。

“是你姐姐,用她的身份,换回了你的小命。”他的冷笑一成不变,眼里却多了藏不住的遗憾与……愤恨。

“我……我不明白你说的‘身份’……什么意思?”钟旭降低声线,小心翼翼地问。导致她态度如此“谦和”的重要原因,是因为在那一刹那,从许飞的笑容里,她突然清楚地感觉到他心里挥之不去的恨意——对她的恨。

“如果失去全部伏鬼的本事,从此沦为芸芸众生之中的普通一员,还能算是个‘完全’的钟家人吗?”许飞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俯下身,试着用手触碰白布上的皱褶。

“为什么不算钟家人?!不会抓鬼又怎样?只要她仍然是奶奶的孙女爸妈的女儿我的姐姐,只要她身上流着钟家的血,她就是我们家的一员,永远也不会改变。”钟旭当即给了许飞一个肯定的回答,他的问题委实怪异,因为不会抓鬼所以就不算钟家人,这个因果关系未免也太牵强了点。

许飞嘴角一牵:“那……如果她突然从家人、朋友……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了呢?干干净净,只影不留,如同从来没有降生过,存在过……”

“你的意思是……”钟旭以手掩口,眼内如有雷电闪过。

“还不够清楚吗?!”许飞一动不动,身子俯得更低,略乱的头发垂下,遮住了脸庞,“失去所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失去家人朋友,从此改名换姓孤单一人,遵守着交易的规则,不得再见你们,哪怕远远一面。‘钟晶’这个名字,永远不会再被你们提起……这就是你姐姐付出的代价,用她的‘身份’,换回了你。”

钟旭的心,突然空了,许飞短短几句话,把她一贯坚强的心脏掏得空空如也。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形将消失的幽灵,强忍着虚弱又难过的身体,她问:“后来呢?她是怎么……怎么……”

那个“死”字,钟旭怎么也说不出口。

“离开你们之后,她曾想过远远离开这座城市,可是最终还是放弃了。她说,离你们近一点,起码难过会少一点。为了养活自己,她进了这所医院,当了一名护士,过着安静又不起眼的平凡日子。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件事,她也许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完一辈子。”说到这里,许飞一直平放的手掌猛地攥成了拳头,他转过脸,盯着钟旭问:“你住院时,是不是碰见过一个叫梁玉英的疯女人?”

疯女人?!

钟旭立刻细细回忆,她的记性不差,很快就回想起的确有过这回事,当时好像还有人说这女人还是什么院长夫人,自己还为世事无常而感叹了一番。

“我记得。”钟旭点点头,难道这个小插曲里头有什么内情?!

“这女人就是副院长张复田的老婆。”许飞直起身子,松开了拳头。

“我听到你们不只一次提到过这个人,张复田,究竟是什么来路?”钟旭刚才就想问这个问题,看来这个姓张的是个关键人物。

“他……”许飞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墨绿色的眸子里多了两簇难以熄灭的火,“他和他的同党们将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流浪者骗到医院,麻醉他们,然后,就在这张手术台上,取出他们鲜活而健康的器官,出售给需要这些的有钱人。最后,再把这些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就地毁尸灭迹。”

“天哪……”钟旭根本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人能干下如此惨无人道的勾当,她激动地喊:“难道没有人发现吗?没有人报警吗?他们在杀人啊!!”

“呵呵,”许飞嘲弄似的一笑,“有多少人会关心那些露宿街头不知来路,终日为一餐温饱挣扎的小人物?如此大的城市,少几个或者多几个流浪者,谁又会留意?!更何况,他们很狡猾,办事手脚极利落,又是医院的上层人物,要想瞒天过海,并非难事。”

“那……那……跟我姐姐有什么关系?”钟旭的两条眉毛几乎拧成了一股,“我姐姐”三个字脱口而出。

“你姐姐无意中撞破了他们的兽行。”他眸子里的火,有愈烧愈旺之势。

“他们就杀人灭口?!”钟旭几乎跳了起来,撞破这样的事,除了被杀,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结果。

“起初,他们是要拉你姐姐入伙的。”许飞的目光,一直不肯离开眼前的手术台,“她不肯。我不说你也明白,做下这个选择的唯一后果,就是死。”

钟旭不说话,因为牙齿咬得太紧,连牙龈都疼了。

“没有超常的灵力也没有过人的身手,你姐姐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也是在这张台子上,他们取走了她的眼角膜,肾脏,还有,她的心……”许飞的身体,第一次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微微抖动,他努力维持着已经到达低限的镇定与理智,继续道:“最后,把她一分为二,送进了医院的焚化炉……”

尽管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重量连魂魄都称不上的虚幻的存在形式,钟旭还是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真疼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至于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许飞看着呆坐在地上,根本无法移动的钟旭,不打算留半点供她喘息的机会,“张复田那伙人,本应死在那术士前头。是你姐姐苦苦相劝,她知道若违背了旁观者的规则,我的下场并不轻松。可是,就是这么一个该死的犹豫,我放过了那帮畜生,也埋下了天大的祸根。到后来,医院里冤魂不散,怨气日增,枉死鬼投胎无望,于是闹得那群禽兽终日不得安宁,所以才找了术士来趋鬼。”

“难怪……难怪你眼都不眨,就拧下了他的脑袋……”钟旭抬起头,有气无力。她现在更清楚了,那无良术士虽然该死,可是如果他不是张复田请来的,或许下场不会那么惨。积存太久太深的愤怒一旦被引爆,后果不堪想象,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旁观者。

“呵呵,”他冷笑,“是啊,我到底还是违背了我理当恪守的规则。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闻听此言,钟旭心头一惊,莫非他说的是……

她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旁,直视他的眼睛:“你的意思是……”

“我抓了十个人。”

“姓张的畜生?!还有他的同党?!”她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猜错。

许飞摇头:“他们这一伙,只有六个人。”

“六个人?那剩下那四个是……”钟旭诧异地问。

“四个有钱人。他们的健康,是从你姐姐身上买回来的。”他顿了顿,又道:“他们每一个都该死。不过,我要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一点。”

不可遏制的怒意在钟旭的心里汹涌膨胀,连带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许飞说得不错,这样的人,哪一个不该死?!

枉自己当时还为这十个人扼腕叹息了一番,还为他们拨了报警电话。

想在想来,可笑,实在太可笑,可笑得让她想狠狠地煽自己两个耳光。

“这十个人,我把他们一 一扔到了石头巷的旧楼里,先很高兴地欣赏着他们惊恐到极点的丑陋表情,然后细细切开他们颈部和双手的动脉,再封进十口瓦缸之中。为了保证人血不断精元不失,我必须以念力维持他们四十九日的性命。只要你姐姐平安修过这四十九日,她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的肉身。”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地盯着钟旭:“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到了第四十六天……你来了。”

“第四十六天?!”

发生在那个冬夜里的幕幕情景霎时重现钟旭脑中,清晰无比。

“你的突然闯入,让我措手不及。但是,如果我不是因为同时伤了十条人命招致元气大损,那时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为了不功亏一篑,我布下幻境,希望以此拖住你,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元气不济,布下的幻境力量不足,竟被你的通灵朱砂一举看破。”许飞无奈又遗憾地叹了口气,又道:“十几年未见,你姐姐起初并不知道来人是你,出于自保的本能,她出手攻击你,完全不知道她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眼见你把你姐姐收伏,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一路尾随你回到你家。还好,总算从你奶奶手中把她救了回来。”

“你怎么救下她的?告诉奶奶真相吗?恢复她的记忆?”钟旭追问。如果钟老太跟她一样,对钟晶全无记忆,许飞又凭什么让老太太相信这个“从不曾谋面”女鬼是她的亲生孙女。

“我没有那个本事恢复已经被封存的记忆。唯一能用的方法,就是隐去身形,走到你奶奶面前,用尽全部灵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做一个梦,等同于把我‘制造’的记忆暂时移植到她身上。我想,哪怕这个‘记忆’只有一时半刻,也足以让你姐姐脱身了。也许是误打误撞,我情急之下的招术竟然唤醒了那一星半点真正属于你奶奶的记忆,尽管大部分的事情她依然记不得,可是,她信了我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这点点模糊的记忆起了作用,还是人类血浓于水的天性,总之,她放走了你姐姐。”一口气说到这儿,许飞仍然没有停止的意思,“即将顺利实现的计划功败垂成,虽然拣回了一条命,我们却伤亡惨重。你姐姐旧疾未愈,新伤又添,一度接近崩溃的边缘,我只得用自己仅存的灵力帮她恢复到儿时的形态,保得她一时平安。可是,这样下去,也是治标不治本。正是一筹莫展之际,你被送进了医院。呵呵,真是天意。至于这后头的事,不用我再说了吧。”

许飞一番话,不啻天方夜谭。唯一的区别是,里头没有动人的童话,只有惨不忍睹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