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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将他安抚住,柔嘉擦着他脸上的泪,试探着问道:“桓哥儿,让姐姐看看你的伤好不好?”

  眼前人太过温柔,萧桓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地将手伸给她。

  柔嘉颤抖着手将那袖子慢慢上捋,遮蔽一揭开,只见幼嫩的胳膊上布着无数道掐痕,咬痕,几乎没一块好皮。

  胳膊上都有,那其他地方呢?

  她忍着气,又将那裤子往上卷了一点,腿上更是伤痕累累,青青紫紫,深浅不一。

  酸涩,心疼,一波波的情绪涌上来,直烧的柔嘉血气翻滚。她简直难以相信,为什么有人心狠地会对一个幼童下这么重的手!

  他只有六岁,他甚至不会说话,即使是受了这么多的折磨也没办法跟别人吐露……

第10章 依附

  衣摆一放,柔嘉忍了又忍才不至于太失态:“桓哥儿,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萧桓看着她眼中的泪意,唇瓣微微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声音传出来。

  柔嘉不忍再逼他,扭过头看了小泉子一眼:“六皇子不会说话,小泉子,你一直跟在他身边,你说,说说看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性子温和,但毕竟当了那么多年金尊玉贵的公主,自然而然地沉敛了不少威严,眉眼一低,一股无形的压力便落在了那跪着的人身上。

  小泉子连忙跪了下去,脸上亦是掩不住的心疼:“六皇子白日里进上书房,晚上回去身上便落了这些伤。”

  他说的隐晦,但能够进上书房的,左不过那几个皇室子弟。

  “是五皇子吗?”柔嘉直直地看向他。

  小泉子埋着头,声音很低:“五皇子有些顽皮,六皇子不理会他,他便时常说一些尖酸的话,两个人有时就扭打在一起,有时候五皇子还叫别的伴读按住他,身上才遭了那么多的罪……”

  尖酸的话,大约又是什么“傻子”“哑巴”“贱种”之类的。

  童言无忌,说出的话也最是伤人。但这么打人,还专挑衣服底下的地方,心思着实有些阴毒。

  “六皇子不会说话,也就罢了,你既是知道,为何不报?乾西三所里那么多精奇嬷嬷,难道就无一人知晓?”柔嘉握紧了拳。

  “奴才不是没报过。”小泉子也有些着急,“只是如今陛下尚未大婚,后宫一应事务皆由万寿宫做主,即便是报了,她们大概也不会呈上去。”

  也对,那些人巴结还来不及,怎么肯自毁前程,为她们出头?

  再说,太后难道就毫不知情?还是说,原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是纵容包庇……

  今日是打骂,来日呢,难保不会有更出格的事。

  他们一个徒有虚名的公主,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到底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在这群狼环伺的皇宫活下去?

  柔嘉忽然疲累至极,沉甸甸的仿佛有万钧压下来,压的她几乎站不住。

  萧桓眨着眼看着姐姐,看到她掩着面背过了身去,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过,他试着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于是只好吃力地踮起脚尖,拿着衣袖擦着她的眼角。

  柔嘉本没有在哭,但是被他这么安慰着,眼泪却忽然止不住,齐齐地涌了出来。越擦越多,越流越狠,萧桓的袖子都湿了,还是没能止住,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柔嘉哭了好一会儿才好受些,心情一平复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努力憋住了眼泪卷起他沾湿的袖子:“姐姐不哭了,姐姐只是心疼桓哥儿,你身上还疼不疼?”

  她轻轻碰了一下那露出一点淤痕,萧桓下意识地往后缩,但他知道眼前的是一母的姐姐,于是忍住了想缩回手的冲动,只是摇摇头,表示不疼。

  这么温善的孩子,她们怎么能下得了手?

  柔嘉愈发不忍,也愈发难过。

  哄睡了桓哥儿,染秋替她处理着手上的牙印,微微叹了口气:“六皇子这事可怎么才好,如今这宫里有谁能为咱们做主呢?”

  柔嘉亦是在想,宫里的人只会跟红顶白,越是退避,越是变本加厉。可谁能帮她们呢?皇兄,能做到无视她们已然是难得的宽容了,太后更不必提。

  想来想去,这宫里只剩下一向寡居的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一生无儿无女,却把这宫里的孩子都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为人极为和善。

  她正在病中,柔嘉本不愿去打扰,但如今真是走投无路了,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一试。

  柔嘉从前刚入宫时,那些皇子皇女们看起来待她客客气气,但鲜少与她交谈。那时母亲陪在先帝身边,弟弟尚未出生,她无人相处,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宫殿里,寂寞的一坐就是一天。

  大约气质相近的人莫名会被吸引,她第一次去到太皇太后的庆福宫时,便喜欢上了那里。

  太皇太后出身江南,三进出的院子,里面叠石理水,小巧精致,朱门一闭,便自成一个天地。

  花圃里种了大片大片的花朵,蔷薇、木槿、悬铃,还有大片的桃金娘,蜂蝶环绕,她有时玩心忽起,连团扇都不必拿,两手一拢,便能轻易捏住一只迟钝的蝴蝶,看着那漂亮的翅膀一翕一张,在她的指尖奇妙的颤着,最后手一松,放了它飞上晴空。

  园子里还栽了两棵大柳树下,树下摆放了一个精巧的秋千架,暖春天气,杨柳风徐徐的吹拂着人面,她便放松了身体,随着春风一起荡的极高极高,仿佛要越过那深深的宫墙,一直飞到宫外去……

  如今年节刚过,正月里天寒地冻,这园子里也冷清了许多。

  秋千架上堆满了雪,园圃里的大片花草,也摧折在凛冬的寒风里,只余一两朵残存的花瓣被寒冰凝住,还保留着一丝不合时宜的鲜艳。

  自母亲去后,柔嘉便闭门不出。当目光移到那垂下来的厚重帘子上,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她不由得心里一紧。

  正犹疑之际,一个穿着藏青夹袄的嬷嬷掀了帘来,一打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一大一小,不由得又惊又喜:“柔嘉公主,您怎么来了?来多久了,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

  “刚来没多久,芳嬷嬷。”柔嘉许久没见她,这会儿一看见,忽觉得她也同这园子的花草一般,衰老了许多,眼眉一低,落到她手里的药罐子上,又不禁皱了皱眉,“怎么,皇祖母的病还没好吗?”

  “嗐,老毛病了。”芳嬷嬷将药渣倒在盂里,再起身,那腰仿佛闪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了,柔嘉帮着扶了一把,才发觉那药渣已积攒了许多,不禁愈发忧心。

  一进门,太皇太后真的是老了,皮肤枯皱地像池边的柳树一样,连她从前最是骄傲的一头乌发,如今也大半霜白。

  大约是刚喝了药,她半倚在床头,闭着眼休憩。

  芳嬷嬷想要叫起,可柔嘉摇了摇头,只是坐在她下首,拿钎子静静地拨弄着炉火。

  萧桓年纪尚小,对太皇太后并无记忆,看着姐姐低眉侍弄着炉火,也乖乖地坐在小榻上,好奇地看着那帐中斜躺着的老人。

  室内温暖,烛火暗淡,萧桓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正要睡过去之际,耳边忽响起一个慢悠悠又苍老的声音。

  “你来了?”

  他揉了揉眼,发现那老妇人不知何时醒了,正慈善地看着他的姐姐。

  “皇祖母。”柔嘉轻轻应了声,倚到了她的榻边,“柔嘉不孝,许久没来看来您了。”

  太皇太后摸着她的头,并不生气:“来了便好,哀家知道你的难处。”

  柔嘉抬起头,看见太皇太后正戴着她求来的平安符,心底不由得一暖,但目光移到她沟壑纵横的面容,原本准备好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太皇太后毕竟在深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一瞥到那站在榻前的幼童,便看出了她的心事。

  “这是桓哥儿吗,竟长得这么高了?”她勉力笑着,主动朝萧桓招了招手。

  萧桓有些怕生,抓着柔嘉的袖子躲在她身后。

  “这是皇祖母。”柔嘉摸了摸他的头,萧桓犹疑了片刻,还是站了出来,乖乖地跪下给太皇太后行了个礼。

  “好孩子。”太皇太后一向喜欢孩子,看着他那熟悉的眉眼,有些感叹道,“不愧是兄弟,跟皇帝小时候长得真像。”

  的确是像,桓哥儿和皇帝样貌都随了先皇,认真比较起来,他们虽非一母,但比亲兄弟倒是还像。

  一提到皇帝,太皇太后的精神明显好了些,话也多了起来:“皇帝从前未进上书房时一直养在哀家这里,唇红齿白的,格外讨人喜,就是太过淘气了些,成日里两个太监并三个嬷嬷追在他身后,都赶不上他的腿脚,一不留神便不见人影了。往往等到日上中天了,才满身是汗地回来,头顶上沾着枯草,脸颊却红扑扑的,叫人不忍心责骂……现在一想起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皇帝都已经登基了啊。”

  太皇太后看着窗外那座总是被他攀爬的假山,眼神中有几分怀念。

  柔嘉微微抬头,没想到如今总是冷着脸的人从前还有这一面。

  太皇太后缓缓收回眼神,落到了萧桓身上,越看越合眼缘,忍不住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只是这一拍恰好触及到伤处,萧桓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臂,躲到了柔嘉怀里。

  “这是怎么了?”太皇太后敏锐地觉察不对,笑意凝固在了嘴角。

  柔嘉沉默地领着他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才把他的袖子捋起来:“皇祖母,柔嘉本不想打搅您养病,但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

  太皇太后看着那狰狞的伤痕,情绪一激动咳嗽了几声,柔嘉忙帮着抚她的背,她才平歇了下来。

  “怎会出了这样的事?”太皇太后有些心疼,枯皱的手指几乎不敢去碰那伤口,“是如何伤的?”

  “从上书房回来便是这副样子了。”柔嘉垂着头,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太皇太后在深宫中待了那么多年,便是无所出,依旧能稳坐后位,显然不是等闲之辈,话说两句便已然明了。

  “难为你了。”她怜惜地拍了拍柔嘉的肩,沉吟了片刻,目光移到那孩子身上,还是忍不住心软,“哀家老了,身边有些寂寞,这孩子便暂且留在这里陪陪哀家吧。”

  萧桓听了这话,只是懵懂地看着姐姐,柔嘉却是万分感激地领着桓哥儿谢恩,太皇太后一向明哲保身,鲜少参与后宫争端,此次是难得的破例了。

  “先帝子嗣不丰,皇帝又尚未大婚,萧氏皇族向来子嗣缘薄,哀家只盼着你们都好好的。”太皇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颇为感慨。

  隐约闻到了一丝香气,视线移到了那手边的食盒上,她的语气才松快了些:“别跪着了,你给哀家做了什么好吃的了?打开让哀家瞧瞧。”

  “是马蹄糕。”柔嘉起了身,将那漆盒打开,“柔嘉从前经常在您这里吃到,料想您大约是喜欢这个,便学着做了送给您尝尝。”

  骨瓷的碟心里方方正正地摆着几块,看起来像奶冻一般,软韧柔滑,便是牙口不好的老人也完全能吃得。

  “你有心了。”太皇太后尝了一块,很是喜欢,眉眼慢慢舒展开,“不过这糕点一开始倒也并不是哀家爱吃,是从前皇帝爱吃,哀家常替他备着,不知不觉便养成习惯了。如今病了这么许久,宫里倒没人记得这个了。哀家尝着好,料想皇帝大约也是喜欢的,你再做一份,替哀家送给他尝尝。”

  给皇兄送一份?

  柔嘉微微一怔,没想到一碟小小的马蹄糕竟还有这么个缘由,但太皇太后此举显然是要请皇帝过来,一时间她无法推拒,只得应了声:“是。”

第11章 难堪(修字)

  近来天气回暖,太极殿的地龙又停了一些,但皇帝的似乎有内火,一连几日,用的膳食并不算多。

  这日又是这样,除了几碟清爽的小菜动了一点,余下的那些炙烤鹿肉、羊蹄皆是一动未动,张德胜还想再劝着皇帝进一些,可皇帝却径直撂了筷子:“不用了。”

  张德胜有些无奈,但也不敢多言,余光里瞥见那刚送来的红木漆盒,才斗着胆子劝了一句:“万岁爷,太皇太后给您送了糕点来,您要不要尝一尝?”

  一听是太皇太后送的,皇帝本已站起,瞧了眼那木盒,又坐了下去:“呈上来。”

  红木漆盒一掀开,一碟精巧的糕点映入眼帘。

  “果然是马蹄糕。”张德胜咧着嘴,乐呵呵地说道,“从前太皇太后知道您爱吃这口,宫里便隔三差五的做,刚才奴才还在猜呢,竟真的是!”

  皇帝闻着那香气,依稀想起了从前,食欲仿佛也被勾起了一般,夹起了一块,不知不觉又夹了一块,一碟糕点不一会儿便全用完了。

  当那玉著落了空的时候,皇帝一愣,不由得失笑:“皇祖母宫里的大师傅手艺好似又精进了,从前他放的糖要多些,如今这口味倒是合适了。告诉皇祖母,朕用的极好,顺便赏一赏这大师傅。”

  张德胜也没想到皇帝这么喜欢,只是一听要赏这“大师傅”,又隐隐犯了难,踌躇了半晌没敢应声。

  “怎么了?”皇帝一眼便瞧出他有话要说。

  张德胜连忙低下头去:“这食盒,原是太皇太后叫柔嘉公主提来的。”

  柔嘉,皇帝放下了筷子。

  短短的两个字在唇齿间打了个转,隐隐又勾得他有些头痛,他站起身,南风掀起了帘子透了一丝凉进来,这几日的烦闷才稍稍散了些:“她怎会在皇祖母宫里?”

  “公主说是太皇太后身体不适,放下了东西便匆匆去侍疾了。”张德胜答道。

  “皇祖母又病了?”皇帝皱着眉,“前两日太医院的院正不适刚来报过并无大碍么?”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风一吹,难保又受不住了。”张德胜斟酌着回道。

  皇帝看了眼那树梢上的白雪,仿佛看到了皇祖母霜白的发髻,心中微微一恸,沉声道:“取大氅来,朕亲自去看一看。”

  “嗻。”张德胜领了命,又问道,“那要提前去通传一声么?”

  “不用。”皇帝看着那木盒淡淡地道,“朕只是看一看祖母。”

  *

  庆福宫里,柔嘉自打去了太极殿之后便有些魂不守舍。

  依着皇帝的脾性,收了糕点后少不得会过来庆福宫瞧一瞧。这一来,桓哥儿的事少不得要被摆到台面上。

  皇兄会怎么处置?

  柔嘉实在想不透,还有那太极殿之事,令她实在琢磨不透,不由得想暂且避一避。

  可桓哥儿怕生,她不过去了趟太极殿,再回来,桓哥儿便紧紧地黏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似的,甩也甩不开,弄得她想回猗兰殿去都没办法。

  “姐姐有自己的宫殿,不能总待在这儿。要不然,我白日里过来看你一趟行不行?”她弯下身,好脾气地跟萧桓解释着。

  可萧桓固执起来也很有一套办法,他只是扯着她的袖子,巴巴地看着她,便叫柔嘉软了心肠,寸步难行。

  太皇太后看着她们姐弟俩讨价还价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他到底还小,一个人住在这里难免害怕,你便在这里住上两晚,让他适应适应,正好也陪着哀家聊聊天,解解乏吧。”

  她说着,便朝着身边的老嬷嬷吩咐了一句:“芳淑,把那西稍间收拾出来。”

  太皇太后既已发了话,她也不好推脱,只得道了谢,叫染秋回去取些随身的衣物,暂且在这里住上一晚。

  萧桓直到这时才终于撒开手,翘着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缠人精。”柔嘉捏了捏他的鼻尖,有些无可奈何。

  萧桓却十分得意,拉着她到园子里玩起了雪,一时间外面嬉戏玩闹,显得这院子也热闹了许多。

  太皇太后难得心情舒畅,连气色都好了许多。

  玩闹了一个多时辰,眼看着日上中天,饭点将近了,众人才散了开,太皇太后看着萧桓额上亮晶晶的汗,叮嘱着侍候的嬷嬷:“快带去擦擦汗,换一身干爽的衣裳,省的吹了风着凉。”

  柔嘉也微微出了汗,脸颊白里透红,像早春时分落了白雪的桃花一般,灼灼逼人。

  “真好啊。”太皇太后看着她年轻的脸庞和玲珑饱满的身材,仿佛自己也年轻了不少,“你也去换身衣裳,歇一歇再来用膳。”

  “谢皇祖母。”柔嘉面颊微微泛红,她被拘着久了,许久没这样玩闹过,一时有些害羞。

  皇帝进来的时候,众人已然散去,园子未来得及收拾,还有些乱,他微微皱眉,却什么都没说。一进门,小太监认出了皇帝的身影,忙要去通禀。

  可皇帝隔着屏风看见太皇太后刚喝了药,正在休息,便也没叫惊醒,只是解了大氅叫张德胜拿着,自己在西三间转转。

  张德胜知晓皇帝大约是忆起了从前,便聪明地没跟上去打搅,难得歇了个晌,暖洋洋地靠在炉边烘烤着寒气。

  庆福宫的布局一如十多年前,皇帝信步走着,处处都是回忆。他幼时因淘气踩坏的竹蜻蜓还收在阁楼里,再往里去,他住过的西稍间的门上依稀还辨认地出从前刻画的字迹。

  皇帝摸了摸那划痕,手一用力,那门便被推了开,露出一角昏黄静谧的室内来,他自然地进了门来。

  大约是常常叫人打扫照看,室内干干净净,散发着被褥在太阳下烘晒过的热气,暖洋洋的引得人想去躺一躺。

  皇帝这几日休憩的并不好,心里这么想着,便顺势躺了上去,完全没注意到那屏风后的窸窣动静。

  柔嘉方才热出了汗,正站在屏风后解着衣服擦洗,隐约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她忙拢上了衣服,再一回头,昏昏暗暗的室内并不见什么人影,犹疑了片刻她还是拉开了衣带,将裙袄、中衣和里衣一一褪下。

  热帕子一擦过,细嫩的皮肤上生了些凉意,她身体微微一颤,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掩着胸口扶着屏风悄悄探头朝外看了一眼,外间却安安静静,只有不知哪来的一丝风轻轻摇晃着珠帘,声音细碎,光影浮动。

  她这才放下心来,觉得一定是这几天忧思过虑,出现了幻影了。

  慢吞吞擦拭了一番,怕着了寒,柔嘉随手扯了件里衣披上,抱着衣服打算回床榻上慢慢地换上。

  合衣躺在床榻上的皇帝虽闭了眼,但鼻尖总是萦绕着一缕淡淡的香气,无处不在地钻进来,搅扰地他又睁开了眼。

  他细细地去听,只听得耳畔传来细碎的珠帘碰撞声。再一偏头,却从那迎枕上拈到了一根细长的黑发,食指一绕,长长的缠在他指尖,沾染着一丝清淡的香气。

  是个女人的,皇帝神思微顿。

  恰在此时,合拢的帷幔忽然被掀了开,一具柔软的身体瑟瑟的倾了下来,猝不及防地贴向了他的后背。

  温热的肌肤触碰到微凉的龙袍,两个人俱是一怔。

  柔嘉那一瞬间脑子里空空,不明白为什么给自己安排的房间里,榻上会躺了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待她反应过来,立即便拢着衣服想翻身下去。

  然而她一动,那原本背对着的人忽然翻过了身来,一把按住了她想逃的手臂,牢牢地掌控在她上方。

  待看清了压在上方那张冷峻的脸,柔嘉吓得脸色煞白,僵持了片刻,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脸颊顿时红的快滴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皇帝气血上头,看着身下这张红白变幻的脸,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再一低眉,落到那起伏不定的胸口上,一眼便看到那夜夜入梦、搅扰了他许久的月牙胎记,脑海里一瞬间仿佛月涌平江,海水奔流,无数的恶念相继迸出,喧嚣嘈杂吵地他头痛欲裂——

  他沉着声一把扼住了那细长的脖颈:“又是你。”

  声音低沉冷冽,又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个“又”字,令柔嘉心乱如麻。

  皇兄知道了,他果然是知道了,所以那天在御花园才用那样的眼神来看她吗?

  那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信了忍冬的话吗,还是说更早……早在那天晚上肌肤相贴之时便知道了呢,所以才捂住了她的嘴,不准她喊出声?

  柔嘉来不及深思,便被迫随着那收紧的手扬起了头。

  他手腕极为有力,柔嘉被攥的几乎快喘不过气,纤细的手指试图去掰开,然而稍稍一触及到他的身体,一双手腕便被他按的丝毫动弹不得。

  顶着这样锐利的目光,柔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想挣扎,可双手的手腕皆被他攥着,她一挣扎,衣服滑落那胎记反而整个都露了出来,鲜红的一点瑟瑟的在冬日里发抖。

  日光移过了窗,房间里渐渐亮了起来。

  柔嘉有些难堪地别过了头,小声地求他:“皇兄……皇兄你先放开我……”

第12章 心乱

  喉咙很痛,柔嘉脸色涨的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滑出来,一颗一颗砸到那青筋凸起的手上,可那攥着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皇帝沉着脸,仿佛轻轻一动,便能将她那细细的脖子折断。

  情势正焦灼之际,大门却被轻扣了两声,紧接着传来了芳嬷嬷询问的声音:“公主,您换好衣服了吗?快用膳了。”

  片刻没人应声,芳嬷嬷疑心她是睡过去了,推了推半掩的门便要进来:“公主?您是睡着了吗?”

  大门吱呀一声响,柔嘉急的眼眶通红,慌乱又焦急地看向他,那攥着她脖颈的手才终于松了一松。

  “唔,刚醒,马上就过去。”柔嘉大喘了口气,连忙回应道。

  芳嬷嬷听着那声音有一些不同平常的着急,担心地追问道:“没事吧?”

  这会儿一松下来,喉咙里的痒意逼得柔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没……没事,只是魇着了。”

  芳嬷嬷“哦”了一声,这才放了心转身离去。

  柔嘉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终于轻轻舒了口气,然而一抬头,正对上皇兄旁观的冷眼,她那劫后余生的庆幸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皇妹说谎的功夫还是那么熟练。”萧凛目光下滑,落到那月牙印上,带着明晃晃的讽刺。

  柔嘉身体一僵,知晓他是误会了。

  她想辩解,可正对着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有些难堪。

  到底是尚未出阁的姑娘,她已然窘迫到了极点,眼中盈着泪光:“皇兄,皇兄你先让我穿好衣服……”

  萧凛直到现在似乎才意识到一丝不妥,淡淡地从那松散的衣服上移开了视线,手一松,柔嘉连忙抱着膝背过了身去,将滑落的衣服慢慢拉上去。

  萧凛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晚的人,是不是你?”

  他很高,高大颀长,往床榻前一站,密密实实地挡住了所有的光亮,柔嘉明明拢上了衣服,但落在他的阴影里,还是忍不住全身发凉。

  “不……不是。”她低下头,颤着手系着衣带。

  可萧凛却冷笑了一声:“朕都没说是哪一晚,你就这么急着否认?”

  柔嘉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太过慌乱竟没注意他的套话,她避开那打量的视线,竭力保持镇静:“臣妹不敢。”

  “不敢?朕看你是胆子太大。”萧凛一看见她这双雾气朦胧的双眼便说不出来的烦躁,一抬手,她紧紧护住的衣领便被扯了开。

  丝滑柔软的绸衣层层往下坠,柔嘉连忙去挡,可那后颈却是凉飕飕地暴露在他眼底,上面明晃晃的留着一枚齿痕,依稀还可想见当初咬的有多深。

  “这是谁的?”萧凛盯着那齿痕沉声问道。

  温热的吐气落在后颈上,柔嘉控制不住地往后缩。

  “朕问你,是谁的?”可萧凛显然不许她再躲,握着她的手一紧,柔嘉便迫不得已后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是谁的?他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还要她怎么回答?

  她明明才是受害的人,柔嘉亦是满腹委屈,避无可避,她只能忍着泪意承认:“那晚臣妹原本等在偏殿,看到了有人招手才误闯了进去,臣妹也不是有意的,不知后来为何会变成那样……”

  “你并非有意?”萧凛忽然笑了。

  他的笑比发怒还令人害怕。

  柔嘉看不见他的脸,但整个脖颈都握在他有力的手里,令她不禁心生恐惧。

  暴露在他目光之下的皮肤上爬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柔嘉难堪至极,声音亦是无力:“的确是一场意外,求皇兄明察。”

  她的脸因为紧张泛着淡淡的绯色,刚用帕子擦拭过的额发还带着些潮湿的水汽,整个人委屈的仿佛是被他欺负了一般。

  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的饱满的唇瓣因为害怕被咬的深深的陷了进去,眼中的泪因为蓄的太多快滑下来了,却又拼命忍了回去。

  连那被拉进他怀中的脊背都绷得极紧,整个人恨不得离他三尺远。

  她这副模样,大约那晚真的不是故意的。

  但正是这个认知,反倒让萧凛心里隐隐的升起一股无名的怒意。

  他的视线从那浸满眼泪的长睫上慢慢挪开,手一松,周身阴沉地转了身出去。

  终于被放开,柔嘉跌坐在床榻,捂住喉咙咳了好一会儿,既委屈又难堪,她揉着发红的手腕,忍不住埋在膝上无声地掉着泪。

  萧凛正走到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哭声,细细地拉扯他的神经,他脚步一顿,再回过头去,隔着一道帘幔隐约只瞧见那玲珑的身影蜷缩成一团。

  她哭的很克制,背对着外间,实在忍不住了才偶尔有一声压抑的哭泣,引得帘幔都跟着轻轻晃动,惹得人想想抱住那单薄的脊背哄一哄。

  萧凛眼中有一瞬间微微松动,但也只有一瞬。

  他想起了从前,那会儿她刚丧父时,也是一副成日里红着眼睛的模样,一身素白的衣衫,头上别着一朵绢花,清纯无害。

  但是后来,她正是用这副模样骗了他,骗了所有人,最后摇身一变,成了这大缙的公主。

  他一想到这些事,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转了身出去。

  柔嘉默默地掉着泪,直到门缝里的凉气爬到了肩背上,她一抬头,看见已经大盛的天光,才慢慢止住了声,拧了冰帕子在眼上敷了好一会儿,那热麻胀痛的眼周才好受些。

  皇兄大抵是更加厌恶她了吧,柔嘉忍不住有些悲观,但若仔细地去想,那黑沉沉的眼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汹涌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了一般……

  脖子上还隐隐作痛,柔嘉不敢再回想,拿了粉厚厚地扑上了一层,他掐住的青痕才没那么招人眼。

  等她出了门时,外面已经晌午了,花厅里,太皇太后正笑的开怀。

  一抬眼看见那道高大的背影,柔嘉心里微乱,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皇兄万安。”

  萧凛摩挲着虎口,抿着唇淡淡叫了一声起。

  两个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坐在了同一张桌子。

  只是当看到用膳前,萧凛一丝不苟地拿着帕子擦拭着方才握过她的手时,柔嘉低下了头,心底微微酸涩,仍是有些难堪。

  太皇太后察觉这有些沉闷的气氛,只当是从前的诸多恩怨作乱,存了几分化解的意思,掬着笑容道:“皇帝,那马蹄糕你吃着可好?”

  话一出口,先紧张的倒是柔嘉。

  萧凛看到她有些局促的样子,神情微顿,还是说了句:“不错。”

  “你口味刁钻,能入你的眼着实不易。”太皇太后慢慢笑了,又拉着柔嘉的手道:“其实这马蹄糕原是这孩子送来的,哀家想着你爱吃,才叫她送了一份去。你既吃着好,以后便叫柔嘉多辛苦些,柔嘉,你说好不好?”

  太皇太后又转向了她,眼神里满是慈爱。

  柔嘉心里微微一恸,知晓太皇太后大约是自觉时日无多了,在为她们姐弟寻个庇护,她虽不觉得萧凛会因此改观,但也不想拂了老人家的心意,只是低着头应声:“皇兄日理万机,若有需要之处,柔嘉自是竭力。”

  萧凛看着太皇太后的霜白的鬓角,沉默了片刻,亦是应了声。

  “好,好。”太皇太后直到这会儿才松快了些,吩咐着上了菜。

  一顿饭吃的万分尴尬,正对着萧凛,柔嘉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太皇太后停了筷,她匆匆地寻了个消食的借口拉着萧桓逃了出去。

  菱花格窗户正对着假山,外面的笑声朦朦胧胧地传进来,和着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叫人心底生了些庸闲的懒意。

  太皇太后看着外面一头是汗的萧桓,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对皇帝道:“祖母大约是抱不到你的孩子了,桓哥儿和你小时候倒是有几分相似,临走前看看这孩子,也算了了哀家一个未竞的心愿。”

  “祖母是有福之相,定能长命百岁。”皇帝忽听得她这么说,有些不忍。

  他虽贵为帝王,统御四海,却也只能看着祖母一天天老下去,看着她的生气一点点消失殆尽。

  “你不必拿些好话来诳我,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太皇太后倒是看得开,声音里并无怨气,只是当看到了那窗外嬉戏的姐弟时,神色才微微凝重了下来:“生死皆有命,哀家活得够久了,只是萧家子嗣缘薄,哀家怕到了黄泉底下,没法跟太宗皇帝,跟先帝交代……”

  “祖母这是何意?”皇帝听到这里,皱着眉发觉有些不对。

  他知晓皇祖母性情谨慎,轻易不会干涉后宫之事,此次主动将宸妃留下的两个孩子揽进宫确实有些不寻常,他之前只以为是老人家寂寞,寻个作伴的解解乏,可如今听她这般说话,才发觉事情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样简单。

  太皇太后并没直接回答,反倒说起了从前:“你幼时养在哀家这里,是由你皇爷爷亲自开的蒙,这份待遇非但你的几个兄弟没有,连你的父皇也未曾享受过。太宗皇帝曾夸过你非但有皇家之英气,又有开国的□□之魄力,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哀家这一年虽缠绵病榻,但对于前朝的大刀阔斧也粗粗听了一耳,便知晓你果然没辜负你皇爷爷的期望。”

  可皇帝听到这话,眉头反而皱的更深。

  太皇太后见他神色微敛,也慢慢沉下了脸,指了指那外面幼童玩闹时露出的一截青紫的手臂:“看见了吗?那是在上书房时伤的,除了手上,腿上还有更多……掐痕,咬痕,伤痕累累,对一个正经的皇子下这么狠的手,简直叫人难以置信,大缙的后宫竟出了这等歹毒之事!”

  她越说越严厉,脸上止不住地痛心,最后面色微微红涨,重重咳了几声。

  “皇祖母……”萧凛眉头一凛,想伸手去扶,却被侧身避了开。

  他紧抿着唇,在太皇太后面前跪了下来:“孙儿愧对祖母厚望。”

  太皇太后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昂藏的孙子,声音慢慢和缓了下来:“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是萧氏皇族的骄傲,哀家知道你品性纯正,心胸辽阔,便是后来经历了一些事,心性也必不会随之大变。”

  这个孩子是她一手教养长大的,看着他变了性子,沉默冷淡下去,太皇太后又何尝不难过?

  她护着那个孩子,也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悲剧一代一代重演。

  萧凛跪的笔挺,幼时的美满、少年的恣意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紧接着微微停顿,出现了一张纯真无害的笑脸,随后一切急转直下,遇冷,出征,三千精兵的鲜血漫过他的脚踝,他的血仿佛从那一刻起便彻底冷了下来。

  额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萧凛攥紧了拳,一言不发。

  太皇太后抚着他的发,微微叹息:“哀家知道你的难处,前朝、后宫,皆仰赖你处置,从前的恩怨又纠葛在一起,令你时时为难。你的母亲亦是可怜,你不愿伤了她的心自然可以理解,这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