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这才起身,放开了她。

刘泠猛地坐起,盯着沈宴的背景,满是怨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宴扔了橘子,去外间洗了手,嘲笑地看她一眼,“进屋时就听见了。”

“”刘泠叹气,夫君观察能力太强大,实在太可怕了。一点秘密都瞒不住他。

重新坐在床边,沈宴拿帕子给她擦嘴角,嫌弃道,“天天往嘴里藏东西,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刘泠不甘示弱,“天天撬我的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的头被沈宴敲一下。

刘泠怨念地看着他。

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刘泠的怀孕生涯,在各种作死、各种与沈宴的斗争中,欢快地向前推进着。中途,因为她性格太过反复无常,实在太会作死,连太医都开始担心。给公主诊完脉后,太医去见沈大人,委婉地表示,“公主脾气这么差,又每天都在哭。老夫猜,是不是公主的病情受怀孕影响,加重了?”

太医忧心忡忡,抬头一看,沈大人却很淡定。

沈宴说,“没有加重。她是故意撩我,没事。”

“但是公主她”

“我心里有数。”

太医只好告退。

独自坐在屋中,沈宴扶着额,半晌后失笑:刘泠是得多作,才能让太医都怀疑她的病情加重了啊?她明明,是病症减弱了。大约只有自己能看出来吧。

在前几个月的孕吐之后,刘泠脱离了危险期,肚子终于有了动静,像胀气球一样鼓起来。她开始各种难受,腰酸、背痛、抽筋等等,身体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一样。幸而有沈宴帮她按摩,每天带她在园子里走一走,不舒服才能稍微缓解。

只是受病情影响,刘泠情绪大起大落,在这个期间,她的情绪,更是变得极为敏感。

与沈宴每日的争执几乎成了常态。吵过后,才会后悔,跟他道歉。

沈宴笑一笑,不放在心上。

这一天,沈宴看刘泠心情似乎很烦躁,就说带她出去逛街玩。

刘泠很开心,又低头看顶着自己的肚子,垂头丧气,“我这样,能出门吗?”

“没事。”沈宴让她去换衣,只是出个门而已,沈宴还是能护得了她的。

只是逛街中途,沈宴和刘泠又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争执。事情太小,侍从们都觉得莫名其妙。因为两人只是意见不合,就谁都不跟谁说话了。刘泠在前面走,沈宴闲庭信步般,跟在她身后,也不主动去哄她。

走了一会儿,刘泠就觉得累了。她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只是余光看到身后的沈宴,就有了坏主意。刘泠主动走入一家酒楼,她刻意走得慢,沈宴果然跟着她进来。到正厅一张桌子前坐下,小二正热情地要给这位漂亮的孕妇介绍自家的特色,桌子另一边,一位青年坐下,与美妇面对面。

“”小二看看他们两个,恍然又糊涂。既觉得他们两个应该认识,又觉得他们互相不说话挺奇怪的。

刘泠点了些特色饭菜,托着腮帮,眼波往周围扫了一圈,人坐得很满。她的眼睛,重新落到了对面的沈宴身上。

小二回来上菜时,见方才淡漠的美妇突然变了一张脸,委屈地噙着泪,颤着手指头指对面的青年,“舅舅!”

沈宴眼皮一跳,看向她。

“舅舅,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当初不是说会带我远走高飞的吗?为什么你现在不肯了?”刘泠又悲又气,热泪盈眶。

“”沈宴眼皮跳得更厉害,吸口气。

他已经感觉到因为刘泠的高声,吸引到了周围很多人的注意力。周围吃饭的人,都把目光落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舅舅?

她真喊得出口!

沈宴抬头,看到刘泠掩藏在泪水中,得意的眼神。

她掩面而泣,“舅舅,你如此无情,让我和腹中孩子怎么办?你非但不带我走,连一顿饭钱,都舍不得给我掏舅舅,你不能这样啊舅舅!”

周围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衣冠禽-兽啊!”

“分明是禽=兽不如!”

“这还是人吗?连外甥女都能染指”

刘泠心中自得,看沈宴丢脸,有大仇得报的快感,让她演戏的欲=望更加强烈了。她带着哭腔,正要喊出来。就见对面的沈宴,慢悠悠地开了口,“弟妹啊。”

“”刘泠一下子僵住,如被雷劈中。

沈宴的声音并不大,但当他说话时,他不用像刘泠那样高声,也可以将声音传到每个人耳边。

“弟妹”二字一出,所有人都跟着刘泠被雷劈中。

沈宴以复杂的眼神看着她,“弟妹,我从没说过跟你私奔的话。再说,你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我的吗?”

“”

这到底是舅舅和外甥女,还是大伯和弟妹啊?

众人完全被他俩入情的表演搞糊涂。

刘泠恶狠狠瞪沈宴一眼,都怪他反应太快!让自己的戏没法演下去。她要怎么把“舅舅”跟“弟妹”联系起来呢?好是伤脑筋的剧情啊伤脑筋中,小二呆傻地端上了饭菜,沈宴给她夹一筷子,揶揄道,“弟妹,虽然我没说带你私奔的话,但一顿饭的钱,我还是掏得起的。你尽管吃吧。”

桌子下,刘泠伸腿,踹他一脚。

当然是他付账!钱财本来就在他身上。

换言之,沈宴要是把刘泠丢下不管,刘泠身无分文的,得先落宿街头,才能有别的办法。

刘泠绞尽脑汁,没想到戏该怎么演。周围人一直指指点点,得亏刘泠和沈宴都是淡定到底的人,那么多人的指点下,他们还能神情自若地吃完饭,让外面等候的下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吃完饭,刘泠与沈宴回去。两人仍然在冷战中,互不说话,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在路上,突听到有人请示“沈大人”。刘泠余光看去,身后的青年,被一个锦衣卫拦住。

锦衣卫向沈宴汇报了一些事,看前面公主都快走得没影了,好奇问,“沈大人,你和公主吵架了?”

“嗯。”

“那你们还一起走啊?”锦衣卫无语,“属下远远看着,还以为你们在逛街玩呢。”要是知道两人吵架,他都不敢上来,怕被怒火波及。

沈宴奇怪看他一眼,“我们家住一块。”

“”好强大的逻辑啊。

世上吵架能吵到如此风格的,这个锦衣卫也是第一次见到。说完话,沈大人就悠闲地继续跟着刘泠的步子去,也许他并不是找她,而只是他们回家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但是谁知道呢?

谁知道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总是这个锦衣卫,第二天上沈府向沈大人汇报任务时,公主与沈大人已经和好。他们的吵架,好像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

也许这正是夫妻间不为人知的情趣吧。

怀孕越到后期,刘泠情绪愈发焦灼。她对腹中胎儿的渴望和期待,也就越深。日日坐在屋中研究各种育儿经,但因为腰酸,看一会儿,就需要休息。刘泠就让沈宴帮她看,看完讲给他听。

反正沈宴大部分时候都在府上养伤,就闲适地与妻子念书。

刘泠靠在他怀中,很是担心,“沈宴,我们孩子出世后,名字是我们起,还是你家长辈起啊?”

“论理是我爹起,”沈宴说,“但是如果你有想法,我有办法让我爹照着你的意思来。怎么,你有想法了?”

“那倒没有,”刘泠沉思,“我只是在想,给孩子取个好名字。那种让人一听,就觉得我们对孩子抱有很大的期望,我们本身水平很高雅。不能简单,不能复杂,得有寓意嗯,最好让孩子在写自己名字时,就能体会到我们的用心。”

“你这要求可真复杂,”沈宴说,“恐怕一般人满足不了你。”

刘泠手支腮,所以她要自己想啊。

她真的很喜欢孩子,想做个好母亲,不让自己的孩子重复自己的悲剧。她早就盼望亲情,盼望给自己的孩子,那些自己不曾得到过的东西。爱他,疼他,教他,养他。人生路慢慢,父母是没法控制的。刘泠却相信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感激有自己和沈宴这样的父母。

首先第一步,就需要一个好名字。

刘泠天天在翻字典,想给孩子想好名字。因为取名的学问太大,五行八卦得讲究,出生时辰得讲究,会不会有歧义,还得讲究。刘泠为研究这个,头发都快愁白了。

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坚持要翻字典的行为,感动到了沈宴。

沈宴说,“行了,我来想名字,你歇着吧。”

“既要简单,又要复杂。既要寓意美好的能让人看出我们高雅的水平,也得让我们孩子感觉得到我们超高的水平,非他所能比。”刘泠强调。

沈宴点头,“行,我知道了。”

刘泠赞叹地看着沈宴,他连这么奇怪复杂的条件都能接受,他可真厉害。

因为有沈宴帮助,刘泠放下了心。她想给自己个惊喜,并没有过问沈宴给孩子都想了些什么名字。

十月怀胎后,经过一夜疼痛,刘泠顺利产下一子,阖府欢喜。

几日后,孩子的名字定了下来。

沈辰曦。

刘泠左看右看,寓意不错,也挺高雅的。但是,“你怎么知道儿子也能感觉到我们超高的水平呢?”

沈宴摸她的头,笑一声,“没骗你,他会感受到的。”

沈辰曦健康长大,在四岁时第一次握笔写自己的名字,他深刻感受到了父母那超高的水平——他的名字字数不算多,可是结构对于一个四岁孩子来说,好复杂!

不光三个字,最后一个“曦”字,那字形挤压的

沈辰曦每次都快把名字写成几团黑疙瘩。

看看别人简单大方的名字,再看看自己的,小辰曦哭着回家找爹娘——“能不能改名字啊?我不想叫沈辰曦!”

刘泠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夫君——果然是一个好名字。她的要求,沈宴全都做到了呢。

她的夫君,真是厉害!

第110章 番外:沈宴阿泠—沈辰曦成长记

沈辰曦觉得自己生来就多灾多难。在他四年饱受自己名字书写之复杂的折磨前,尚在襁褓中时,上天就向他展示了人生而多舛的命运。据回忆,那是他刚过百天的时候,在沈家大宅中,设了宴,让他抓周。沈家请了许多客人,来观礼。沈辰曦作为锦衣卫指挥使沈宴沈大人和安和公主刘泠的嫡子,不可谓不尊贵。不光是爹娘疼爱,爷爷奶奶也笑得合不拢嘴,每天都来自家住,怎么看也看不够宝贝孙子。

沈宴的儿子过百日宴,长宁郡主秦凝和她的夫君原折临也登门拜访。几年不见,秦凝早已得到父母的许可,嫁给了自己的爱人。她与戴着面具的红衣青年相携出现时,很是引起了一阵骚乱。刘泠少年时,未嫁沈宴前,曾见过秦凝这位夫君一眼。但数年后再见,却觉这青年身上气息似与往日不太一样,不觉多看两眼。只原折临始终未曾卸下面具,也没有表露出当日追慕秦凝时死不要脸的一面,几乎让刘泠怀疑,这个人和几年前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但秦凝言笑晏晏,浑不在意。

让沈宴夫妻惊讶的是,秦凝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也带了过来。

两个孩子都是一丁点儿大,并排放在襁褓中,雪团一样惹人怜爱。

大人们围在周围逗着两个小孩笑,看他们小小一团,吐着泡泡,实在可爱。

百日宴很是顺利,不顺是在之后。

众人走后,侍女们带小婴儿下去睡觉。之后因为主持百日宴,刘泠发了几天烧,沈宴照顾她几天。因为生病,怕传染给小婴儿,刘泠始终没去见见自己的小婴儿。一夜晚上,她醒过来后,发现沈宴居然不在她身边睡着。

刘泠披衣下床,举着灯,出去寻找沈宴。

她在给小辰曦布置的房间找到沈宴。沈宴蹲在床边,俯眼看着婴儿,拄着下巴,若有所思。

刘泠站在门口,举着灯,望着屋中床前温馨一幕,很是感动。沈宴很少表现出这样温情一面,此夜他不入睡,而是站在床边看自己的孩子睡觉,刘泠很是满足。简直不想打扰,想把时间留给他们父子二人。

但沈宴已经察觉到她的到来,低声,“关上门进来。”

好吧。

门轻轻闭上,刘泠站到沈美人身后,与沈美人一同欣赏自己宝贝儿子的睡颜。这个小东西眼睛黑乌乌的,清澈纯净,砸着粉红小嘴,小泡泡从嘴里吐出。他绒毛小而软,皮肤又嫩又白,举着软软的小手,手舞足蹈,追逐着灯火,自己跟自己玩得开心刘泠一看之下,心软成了一片。

这么个小东西,就是要她的命,她也给啊。

但是心软着软着就觉得不对劲了。

沈宴说,“你也看出来了?”

刘泠疑惑,“辰曦他、他眼睛是桃花眼?我和你,好像都不是桃花眼型吧?”

她的心开始颤抖。

沈宴盯着小婴儿,沉默不语。

刘泠忙发誓,“我没有背着你偷男人!”

“”沈宴瞥她一眼,对她的跳跃思维简直不能理解,悠声,“那也得你敢。”

“”刘泠盯着儿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有第一眼不对劲,后面就越看越觉得不像。

沈宴说,“抱错了。”

“”晴天一道霹雳,差点将刘泠劈晕。

原来沈美人大晚上不睡觉,站在床边看儿子,是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而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父子温情?

但、但怎么就抱错了?

原来百日宴那天太乱,原家的小孩子和沈家的小孩子为讨个吉利,穿着打扮都一样,又因为侍女的疏忽和父母的粗心,两个小孩子居然抱错了。而之后刘泠就开始生病,沈宴照顾她,也没有多去看。

其实这么小的孩子,很难看出谁是谁家的。

刘泠第一次感谢她有个任职锦衣卫指挥使的丈夫,沈宴强大的观察力,让他见到换后的小孩,即使小孩子都长得像,他仍然察觉出了不对。但怕刘泠担心,他一直没有说。而是大晚上的不睡觉,站在小床前,观察这个小孩子。

沈宴和刘泠十成确认小孩抱错了,急忙与秦凝书信联系,希望秦凝回京,把孩子换回来。

谁知道秦凝回信:小孩子嘛,其实都差不多。我觉得你家孩子比我家孩子乖巧,又不哭闹,我很喜欢。反正他们还没有记事,抱错就抱错了,就这么养着吧。

沈宴夫妻简直被那对不靠谱的夫妻气吐血。

在沈宴养好伤后,他第一次出京,居然不是执行任务,而是去换回自己的儿子。某种程度来说,巧合得也很有趣。

当慢慢长大,沈辰曦从大人的口中得知,他没有记事的时候,居然有这种离奇的经历。除了对秦姑姑那对夫妻思想之开放奇葩的敬仰,还有对自己爹娘的庆幸:庆幸爹娘很有原则,没有在襁褓时,随便地把他换给别人做儿子,爹娘还是很爱他的。

正是靠着这种信念,在四岁时,同族小伙伴都写完自己的名字出去完了,小辰曦还坐在书院中,刻苦练习,争取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漂漂亮亮。只有坚信爹娘是爱他的,他才能忍着不掉眼泪——他的名字真是好难写啊!

每次写成黑疙瘩,都要被打手板。

而晚上睡觉时,他居然偷听到爹娘的对话:

刘泠:“辰曦到现在都写不好自己的名字,他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沈宴:“”

刘泠叹:“哎,就算辰曦是个傻子,我们也要好好养他,不能歧视他。”

沈宴:“”

四岁的沈辰曦备受打击:因为写不好名字,爹娘居然怀疑他智力出了问题。沈辰曦不知道该怨娘怀疑他的智商,还是该感动就算自己是傻子,娘也不打算放弃自己。

辗转反侧,早上还得去读书。

只是每天去上学,写自己的名字,他都在心中掉眼泪——好想改名字!好想改名字!

沈辰曦当然不是智障啦,他聪明又调皮,在习惯上学的生涯后,上房揭瓦的捣蛋潜质,就表现了出来。整日在学堂与先生斗智斗勇,振臂一呼,一群小豆丁跟在他后面,各种坏事都想挑战一下,简直想要大闹天宫。

先生找到家中来,求沈宴夫妻,这么调皮的小孩子,他们教不了啊。

刘泠冷着脸送走先生,回头面对自己乖巧垂头认错的儿子,心情复杂。先让小辰曦去面壁思过,她抓紧时间与沈大人沟通,“他这样正常吗?听说把先生的胡子都烧掉了。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啊。”

沈宴喝杯茶,没说话。

刘泠恍然,“你小时候就这样对不对?”她想到沈宴曾跟她讲过,他小时候,是很调皮的。

刘泠虚心求教,“那怎么办?”

沈宴说,“打。”

“”刘泠停顿一下,往后退一段距离,“我要做慈祥的母亲,我不会打辰曦的。要打你打。你答应过我,你是严肃的父亲!”

沈宴望她一眼,笑一下,“好。”

他慢悠悠喝完茶,在刘泠紧张又退缩的复杂目光中,起身,往外面走去。

刘泠坐在屋中,听到外面沈宴低凉的声音,“沈辰曦,跟我过来。”

很快,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叫声。

刘泠眉头直跳,心揪成一团,泪水在眼中滚。她咬着手,拼命让自己冷静,不要冲出去。

原来沈宴,真的会动手啊他从没跟她动过手,某种程度上,让刘泠一直产生一种误会,沈宴不会动手。现在她才知道,他只是怕吓着她而已,并不是说他变得温和斯文。

沈宴回来后,看到自己妻子泪眼汪汪,好像自己打的是她一样。他顿一顿,走过去,“你现在可以去安慰他了。”

刘泠抬头,泪水眨着。

沈宴叹气,笑着将她搂在怀中,“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哦,”沈宴说,“我去哄哄他?”

“不!”刘泠立刻反对,“这是我的角色!”

为了儿子成才,一个严厉管教的长辈,一个厉害到让你仰望的父亲,总是需要的。

刘泠还怕沈宴对小辰曦那么凶,小辰曦会记恨他爹,去看儿子时,她跟小辰曦说了一大堆沈宴的好话。小辰曦趴在床上,拄着下巴眨眼,“娘,我爹好厉害啊。我上学时,大家都说我爹很了不起,想抓谁就抓谁,想打谁就打谁。我还不信,因为我就没见过他动手但是今天爹揍我时我爬墙,他就站在墙上等我。我看到他跳上墙了!好快!就像一个黑影,刷地就到我面前了!我跑得那么快,他一伸手就拽住我。我咬他,他手点两下,我就不能动了。他真的好厉害!”

“”刘泠无言以对。

她儿子激动地坐起,“娘,我也要学武!我长大后,也要做爹那样的人!想抓谁就抓谁!想打谁就打谁!”

“”小辰曦好有觉悟,刘泠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小孩子心中,他爹是个超级大英雄。无所不能,任何事情都不在话下。就算总被爹揍,小辰曦依然觉得爹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

刘泠心中嫉妒:我对你那么好,你都没觉得我天下第一了不起。你爹打你,你还觉得他好。你这欣赏水平,真是够了。

刘泠对自己与沈宴的定位,一直是严父慈母。但是沈辰曦实在调皮得厉害,有时候,刘泠看他上房揭瓦的架势,就想自己动手揍他。她强行忍住了这种冲动,只让侍从们把他关起来,等沈大人回来教训儿子。

但沈宴是锦衣卫指挥使,时常有重要任务,他就需要离京去执行。这种时候,沈辰曦的教育问题,就全盘交到了妻子手上。

刘泠从来不想对儿子板脸,做出冷情模样,无奈她儿子实在太活泼。她笑眯眯地跟他谈话,他不当一回事;她要他闭门思过,他都能骗走门口守着的小厮,偷溜出去玩

刘泠威胁他,“你再这样,等你爹回来,让你爹打你。”

沈辰曦白净的小脸上满是不在乎,“知道啦。但是娘,我也没做什么啊。”

“”天啊!沈宴小时候不会也这样吧?

难怪他说他小时候总被沈家长辈惩罚!皮成这样,不罚实在忍不了。

沈辰曦不知道他娘本质脾气不好,因为刘泠总对他和颜悦色,他一直以为娘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但实际上,刘泠真不是。她狠的时候,发怒的时候,不见得比沈宴查。只是要在儿子面前维持自己慈祥温柔的印象,刘泠总在忍着不发火。

只是沈宴一去一个月都没消息,刘泠却快受不了沈辰曦了。

又一次,傍晚下学的时候,学堂先生带沈家一个小孩过来,那小孩躲在爹娘身后,一直在哭。刘泠一问,居然是沈辰曦捣蛋,放鞭炮吓小孩子,小孩子都快被吓得精神不正常了。

刘泠一直控着的脑子里的那根线,终于嘣的一声,断了。

“把沈辰曦给我叫过来!”她沉着脸,咬牙。

侍女们没有叫过来,支支吾吾说,小少爷听说了阵势,居然逃跑了。

刘泠忍着,忍半天,没有当场发怒。她向小孩子父母赔过礼后,就坐在正堂,等她儿子回来。她不信,沈辰曦有本事到一晚上不回来。一个五岁大的小屁孩,他能躲到哪里去?

刘泠吩咐杨晔,“关门,去借条狼狗来。我还不信我对付不了一个小破孩了。”

当晚,沈辰曦见识到了他娘恐怖的实力。他在外面溜达一晚上,回去时,府门已关,敲了半天门,他百般确认自己的身份,才进了府门。结果刚进了大门,就见娘站在正堂前,冷眼看着他。他刚要开口说话,汪汪声震耳,一条狼狗,就从旁边窜出来,飞奔向他。

“啊!”沈辰曦吓得屁滚尿流,连忙逃命。

“娘!娘!娘救我!”小孩子边跑,边求救。

刘泠站在正堂前,根本不理会。

小孩子哭喊,“杨叔叔!杨晔叔叔!救命啊!”

杨晔心急看向公主,被公主横一眼,“不许救。”

灵犀灵璧等女看可爱伶俐的小公子被公主这样教训,边哭边跑,心都碎成了一片,焦急万分,齐齐求救。但她家公主铁石心肠起来,是真的铁石。终是在小辰曦跳入了府中大湖中,才躲开了狼狗的追逐。

自那日以后,沈辰曦果然乖了很多。

不过刘泠家的儿子,就属于那种机灵又活泼的小孩。真让他变性变得乖巧懂事,根本不可能。于是每隔段时间,刘泠就要敲打小辰曦一番。等沈宴回京后,发现他那个总是自诩贤良的妻子,面对调皮捣蛋的儿子时,终于不再是一味的忍让了。

沈宴忍笑。

还有,沈辰曦真是跟他爹一模一样。他不光像他爹小时候一样过度活跃,还继承了他爹挑食的毛病。刘泠现在很能理解沈宴父母在沈宴小时候的头疼:小孩子和大人不一样,小孩子不会照顾自己,总是挑食,营养会跟不上。沈辰曦好几次流鼻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种情况下,就算知道儿子不喜欢,刘泠也要把儿子拉过来用餐。

她说,“你们先生怎么教你的?农民伯伯辛苦种的粮食,为什么你不知道珍惜?”

沈辰曦仰起白皙的小脸,黑葡糖一样明亮的眼睛盯着他娘,“明知道我不会珍惜,为什么你还要把农民伯伯辛苦种的粮食端到我面前?你是在浪费你知道吗?”

“噗。”刘泠抬头,看到沈宴站在门口笑。

他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到小儿子和妻子的斗嘴,一下子被逗笑。

刘泠额角直抽:好吧,沈辰曦不仅继承他爹的挑食毛病,还继承了他爹的能说会道。每每把她堵得无话可说。

但是刘泠已经不是几个月前拿儿子毫无办法的刘泠了,她冷冷把碗往旁边一推,对沈辰曦说,“你准备一下,我一刻钟后会打你。”

“不要啊娘!”沈辰曦大惊,扭头望门口,他爹抱胸站在门边,不言不语,小孩子一下子胆怯。

一刻钟后,刘泠果然抓住儿子,狠狠打了他一通。但打完了,她又开始心疼。把小可怜抱入怀里擦眼泪,刘泠责怪,“你怎么不跑啊?”

沈辰曦丧眉搭眼,“我怎么跑呀?我爹站门口堵我啊。”

站在门口欣赏半天的沈宴轻笑一声,“我就是进屋前,见你们挺热闹的,在这里站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他是说我并不是在堵着门,不让你逃出去。

“”沈辰曦傻眼。

刘泠欣悦,痛快了许多。果然能说会道的小辰曦,在沈美人面前,还是不够看。

沈美人一离京就是两个月,刘泠很是想念他。余后几天,他们两人都窝在一起,没有理会别的事情。沈辰曦很是高兴,因为爹回来的缘故,娘终于对他放松了管教,不再整天跟防贼一样看着他了。他又可以胡作非为啦!

沈府后院中,刘泠与沈宴一起蹲在小厨房里,捣鼓食物。她用鲫鱼捣鼓出一种食物,只是色相看起来不太好看。刘泠自己尝一口,脸一下子就青了。她果然于烹饪没有什么天赋。

再望一眼自己煮的食物,不想吃第二口。

刘泠哄沈宴,“你尝一口吧。”

沈宴拒绝。

刘泠假作生气,“你不能这样。这是我辛苦做的饭食,就算不好吃,你起码也应该做个样子啊。”

沈宴说,“我要是被你的饭食恶心得吐了,这个样子很成功吗?”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

刘泠忽然有了灵感,“给辰曦吃吧。”

沈宴说,“好主意。”

等沈辰曦下学归来,发现爹娘居然都在等着他。这种同时出现的盛宴,真是让他受宠若惊。毕竟他们家,因为爹职务的特殊性,娘吃饭都是紧着爹,他呢,家里并不限制时间的。

刘泠亲切地将桌上一盘黑乎乎的菜推给沈辰曦,“这是我和你爹亲自给你做的饭,很好吃的,不信你问你爹。”

沈宴说,“你娘说的对。”

“”小辰曦再聪明,也是个小孩子。爹娘特意来坑他,他却还兀自感动,想着爹娘是爱他,对他好。

他硬是苦着一张小脸,把那盘难吃的菜吃了个干净。

刘泠满意地与沈宴对望,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得意。

因为那菜实在难吃,沈辰曦难受得不得了,气愤得离家出走。结果半夜三更,他在街上闲逛,忽然意识到爹娘根本没发现他离家出走了,只好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也许正是因为刘泠沈宴这对夫妻,时不时以难吃到极点的饭菜荼毒小辰曦,在别的本事没有学彻底前,沈辰曦先展示出来了他对烹饪的超高悟性。当第一次给爹娘做了饭菜,赢得二人的夸奖后,沈辰曦没有得意多久,府上就专门请了御厨,专门教他专业烹饪。

刘泠和沈宴的态度显而易见:等你学成了,我们两个就有福了啊。

“”沈辰曦扯嘴角。

沈宴和刘泠时而教育沈辰曦,时而欺负沈辰曦,有时候闹脾气,有时候双双冷脸,但无论如何,沈辰曦都确认,他爹娘之间,感情特别好。

五岁的孩子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老师让小孩子们讲自己家的亲情。轮到沈辰曦时,沈辰曦举个例子,形象而生动地描述了他家里的情况——

“我爹和我娘在吵架,吵得很凶,下人们都听得很害怕。但我从来不怕他们吵架。因为只要我往门口一站,拍着手给他们两个喝彩,他们就会齐齐转过头来揍我。我爹拖着我,我娘家就会递棍子。只要我在,我想我爹娘永远会齐心协力地揍我的。”

辰曦小朋友的人生,色彩斑斓,蹦蹦跳跳,活得很是快活。

更开心的是,他过五岁生辰的时候,娘突然晕倒。后来爹告诉他,娘怀孕了,他可以有弟弟或妹妹了。

沈辰曦真是开心:有了弟弟或妹妹,他就可以像爹娘总欺负他那样,欺负小弟弟或小妹妹了吧?

人生,真是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