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尿了。

  沈茴揪着眉瞧沉月如何照顾小孩子。她不由懊恼且泄气——都是没做过母亲的人,为什么沉月就能将这小知了哄得安静下来?

  “娘娘,今晚要让乳娘带他吗?”

  沈茴偷偷看了裴徊光一眼,略作犹豫,只让乳娘晚上喂过奶之后,将孩子带过来。

  而且,她让裴徊光留下,和她一起带!

  前半夜,小知了都在安静地睡着。当沈茴与裴徊光共浴回寝殿时,他忽然又扯着嗓子哭。

  一听他哭,沈茴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

  裴徊光瞥她一眼,道:“扔给乳娘?”

  “不。我能行!”沈茴快步走过去,轻轻摇晃着摇篮,她摇得胳膊都酸了,他雷鸣般的哭声才慢慢止了。

  从始至终,裴徊光并没有帮忙,他悠闲地躺在琉璃笼中。

  沈茴疲惫地走进琉璃笼,身子软绵绵地偎在裴徊光怀里。她在裴徊光的怀里抬起眼睛来,蹙眉说:“也是你的孩子,你得管一管。”

  “你确定?”裴徊光用微蜷的指背轻轻蹭着沈茴的脸颊。

  一瞬间,沈茴想起裴徊光书房里那个装满虐杀器具的柜子。

  ……还是算了吧。

  她将下巴搭在裴徊光的胸口,轻轻蹭了蹭。当裴徊光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来亲吻她时,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直到,小知了又呱呱哭了起来。

  沈茴脸颊上的红晕尚未褪去,慌忙地拢了拢衣襟,跑出去查看他怎么又哭了。分明刚刚乳母刚喂过奶,应该不会饿啊!

  沈茴又摇了好一会儿摇篮,都没能阻止他的哭声。

  难道是尿了?

  沈茴犹豫了一下,慌忙去解他的小衣服。越忙越乱,小孩子细细的衣带,被她打了个死结。

  “徊光,你快来帮帮我!”

  裴徊光忍了忍,拿了把剪子过去将他打了死结的衣带剪断。

  沈茴将他的小裤子脱了,疑惑地说:“他也没有尿呀……”

  沈茴话音刚落,这个嗓门大的奶娃子忽然就尿了。尿线高抛,落在裴徊光的衣襟上。

  裴徊光本就不耐烦的脸色瞬间冷下去。

  小东西好像知道自己闯了祸,忽然就住了口,不再哭。

  沈茴整个人都懵了,她来不及管闯祸的小奶娃,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拿帕子擦裴徊光衣襟上的尿渍。

  不不,不应该擦!

  沈茴很快反应过来,直接将裴徊光身上的寝衣脱下来,小跑着去给他拿一件新的。她一步一回头,生怕一个错眼,裴徊光就将小知了掐死了。

  还在,他绷着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沈茴亲自给他穿上一件干净的寝衣,他才有了动作,他慢条斯理将腰间的系带系上,然后朝摇篮里重新睡着的狗剩儿下手了。

  “你要干什么!”沈茴的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

  裴徊光面无表情地握住狗剩儿的一只脚腕,将他大头朝下的拎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徊、徊光!”沈茴下意识地去追他,追了两步,又折回去,赶忙拿起一件外衣裹在身上,才继续去追他。

  脑袋朝下的姿势显然不舒服,小狗剩儿又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将整个浩穹楼震醒。

  第一天离开自己的孩子,虽还不到半日,灿珠心里也像撕扯般的难受,何况时不时能听见哭声。

  ……她的孩子一向很乖的,怎么离了她的怀抱哭得那样凶?是不是掌印对他做了什么……毕竟掌印……

  不不不……灿珠劝着自己要放宽心。就算掌印有心做什么,娘娘还在一旁呢!一定是因为他们两个不懂带孩子,孩子才会一直哭。

  灿珠一直安慰着自己。

  夜深了,灿珠也没睡着。拾星知道她舍不得,跑来陪她说话。

  “好灿珠,你别忧心。娘娘提前找了四个奶娘呢,她们都很有经……”拾星的话还没说话,房门忽然被一股劲风从外面撞开。

  灿珠和拾星立刻转头望过去。

  半晌,她们才看见裴徊光拎着狗剩儿的一只脚腕,朝这边走。小狗剩儿憋得脸色通红,竟也哭不出来了。

  灿珠吓得脸都白了,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跌下去。

  裴徊光低笑了一声,目光阴森得令人玩味。距离灿珠还有三五步的时候,他冷脸将拎了一路的狗剩儿朝灿珠扔过去。

  灿珠惊恐地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下意识地去探儿子的鼻息,又去检查他的胳膊腿儿,见他还好好的,灿珠松了口气,结结巴巴地解释:“他、他还小,他哭吵到掌印,他……”

  裴徊光阴恻恻地笑着,他指着灿珠,命令:“等他不会哭不会闹也不会尿了,再给咱家送去!”

  “是是是……”灿珠颤声忙不迭答应。

  待裴徊光走了,灿珠才反应过来。孩子长大一点就不会哭闹了,可是不会尿?是人都会尿啊!

  灿珠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望着怀里重新酣眠的孩子。难道……这小祖宗尿在掌印身上了?

  灿珠身量一晃,差点跌倒,幸好一旁的拾星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

  沈茴站在远处,看见裴徊光将小知了送还给灿珠。她站在楼梯口等裴徊光,和他一起并肩往沉默回去。

  回到寝殿,沈茴望着案上堆满的奏折,忽然觉得处理朝政也没那么令人烦恼……

  至少比带孩子轻松多了。

  她轻轻去攥裴徊光的手指头,小声说:“好啦,以后就我们两个人。”

第190章

  过了十余日, 箫起都没有出现在夕照镇。

  “属下的人确实看见了箫起的手下出现在夕照镇。他应该知道了,但是他没去。”伏鸦禀话。

  裴徊光桌上摆了个用萝卜雕的小老虎灯,是哑叔雕的。他正坐在案后, 照着这只小灯笼雕刻。他自诩雕工精湛,可不知为什么, 总觉得换了瓜果这样的材料,他雕出来的小灯笼并没有哑叔雕出来的活灵活现。

  听了伏鸦的话,裴徊光略略皱了一下眉, 便没了多余的表情, 继续仿雕。

  倒是伏鸦脸上阴沉沉的, 他继续说:“属下会派人继续盯着。”

  裴徊光“嗯”了一声, 已经在想着别的事情了。

  ——箫起既然知晓了沈菩的行踪却没有赶去见一面, 那么太平日子就要到了头, 很快要打仗了。

  ·

  各地的急报陆续送来。果然, 各地的起义军都开始行动,好像都要趁着幼帝刚登基的时候拼命抢地盘。

  日日早朝之上,朝臣们也是个个忧虑,直到沈茴真的将最大的反贼头子之一的吴往招安了。吴往的降书送上来,内宦细着嗓子诵读降书上的内容。朝臣们听着降书之上信誓旦旦的效忠之意, 面面相觑。自从吴往收了边境的兵马,陆续又收了些人马, 如今手中的兵并不比箫起少多少。

  沈茴隔着珠帘, 望向立在玉阶下的裴徊光,忆起彼时他断了边地粮草,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军中的所有战士有去无回。

  过去这样久了, 沈茴还记得那个时候心里戕伐般的痛苦, 记得想要拉着他一同赴死的绝望。

  可他却是故意要她误解, 荒唐的只是想要她误解之后的那一丁点心疼罢了。

  荒唐。

  降书已经念完了,沈茴回过神来,颁出早就和几位重臣商讨准备好的圣旨,向天下草寇招安,许诺归顺朝廷之后,对曾经的谋反逆举,既往不咎。又写了对于他们归顺之后,对助力驱逐蛮夷的期许。

  不用多说,所有人都知道最大的反贼头子之一降了,必然会产生很大的影响,让很多小的起义军犹豫。如今沈茴颁布这样的一条招安书,最是恰当时机。

  退朝之后,裴徊光缓步往外走,耳边窃窃传来臣子们对朝政的议论。或忧心、或激动。裴徊光面无表情地听了听,无甚兴趣。

  他站在金露殿殿门外的雕龙青砖地面上,微微眯起眼睛望向高升的暖阳。

  他忽然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

  ·

  沈茴回到浩穹楼,立刻换下一身沉重的朝服,穿上宽松舒适的常服。沉月一边帮她换衣,一边说:“俞太医提前送了话,今日会迟一些过来请平安脉。”

  沈茴“嗯”了一声,从葵口瓷碗里抓了几颗石榴糖来吃。

  沉月递温水给她,说:“先喝些温水再吃糖。”

  沈茴接过来,却没喝,依旧在咬着脆脆的石榴糖。

  “对了,海晏已经回来了。”

  沈茴立刻说:“快让他进来。”

  ——沈茴派海晏快马加鞭去了一趟江南,去查了丁千柔身边的那两个丫鬟。

  海晏进来禀话,将手中的人像图捧给沈茴。两张人像图展开,确实是出喜和双喜的画像。

  “丁主子原本身边有四个丫鬟,这次进宫挑了两个跟进来。没有跟进来的那两个往日更得她喜欢,是贴身伺候的。出喜和双喜这两个丫鬟虽然也是自小在她身边做事,但大多在外屋服侍,一般不进内屋。”

  “四个丫鬟都是自小跟在她身边的?”沈茴再确认一遍。

  “是。丁家的丫鬟、小厮往往都是统一采买,何时进府都是有数的。”

  双喜说谎了,而且还是个很容易被揭穿的谎言。

  沈茴对人的面孔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她幼时体弱,不能出门,就算与丁千云交好,也只去过她府上一次。沈茴是对双喜和出喜有点印象的,知道自己可能见过她们。

  她见人过目不忘的本事,丁家人兴许也知道。

  那么,双喜的这个谎言简直太容易被揭穿了。她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说这样一个十分明显的谎话?

  沈茴暂时没有头绪,先让海晏下去。

  不多时,齐煜跑来找沈茴。她与沈茴一起回来,在自己房中换了衣裳,立刻跑来黏沈茴。明明糕点都是一样的,可是齐煜总觉得母后这里的糕点更好吃。

  沈茴把齐煜抱在膝上,给她念奏折听,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给她解释。

  又过了一会儿,宫人禀告丁千柔过来了。沈茴让她进来。

  沈茴望向丁千柔的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她身后的丫鬟。双喜跟着她过来,恭顺地低着头,臂弯里拐着一个食篮。出喜并没有过来。

  沈茴让她免礼之后,先开口询问:“身体可好些了?”

  “太后娘娘挂念了。落水只是有点着凉,不碍事了。”丁千柔局促地笑着, “娘娘许久没召嫔妾过来做糕点了。近日得闲,做了些糕点,亲自给娘娘送来。”

  “有心你亲自跑一趟。”沈茴颔首,让沉月将双喜递过来的食篮收起来。

  丁千柔看着小皇帝坐在沈茴的膝上,两人正在看奏折,也并无心搭理她,她赶忙说:“糕点送到了,那嫔妾就先退下了。不打扰陛下和太后了。”

  “回去要多休息。”沈茴道。

  丁千柔诚惶诚恐地谢恩。

  沈茴将目光落在双喜身上,说:“你们从小跟着千柔的,伺候她更应该悉心周到些。”

  双喜跪地称是,神色寻常,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谎言被揭穿了一样。

  沈茴多看了她一眼,再询问她:“千柔不小心落了水,太医看过之后怎么说的?”

  双喜颔首垂眸,毕恭毕敬地回话:“回太后的话,太医已开过药。奴的主子自小在江南长大略通水性,所以只是染了风寒而已,没旁的大碍了。”

  沈茴“哦”了一声,弯着眼睛温温柔柔地说:“原来千柔会水。那还好些了。”

  丁千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说:“小时候学过一点,现在早忘了……”

  拾星从外面进来禀告俞湛到了。

  沈茴便没有再与丁千柔说什么,让团圆送她出去。

  团圆刚送丁千柔出去,沈茴又唤了圆满过来,吩咐她寻个机灵的小太监暗中盯着双喜,保她无恙。

  俞湛和裴徊光几乎是同时过来。

  裴徊光进了屋,径自在软榻上坐下,端起一碟剥好的石榴,慢悠悠地吃着。

  沈茴先让俞湛给齐煜把了脉,让她出去玩之后,才将手腕搭在搭枕上,让俞湛把脉。

  俞湛如常为她诊了脉。沈茴的旧疾还是老样子,药方暂时不需要多调整,俞湛倒是多叮嘱了两句让沈茴注意歇息,勿操劳。

  沈茴笑着答应,可如今齐煜年幼,国事压身,她又没有经验,不仅是操劳,压力也是很大。

  俞湛临走前,将药匣里的一个木盒取出来,放在桌上,在沈茴疑惑的目光里,他说:“外祖父给娘娘想了个调养身体的方子。”

  他将木盒打开,沈茴看见里面装着一个小木珠串成的手串。随着木盒打开,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外祖父调了药,用药浆浸泡这些木珠半年,然后用这些珠子串成手串,娘娘戴在腕上,对身体大有益处。”俞湛语调温和,面不改色地撒谎。“外祖父还说,时日久了这珠子里的药总要散尽。大概两个月左右,就要换一副手串。过几日他会把泡在药浆里的木珠带来,教给娘娘身边的婢女如何晒洗串珠。”

  沈茴好奇地拿出盒子里的手串,弯着眼睛询问:“这手串该不会也是赵伯伯亲手串起来的吧?”

  “是。”俞湛微笑着。

  裴徊光已经将那一碟石榴籽儿吃光了,他放下小碟,抬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望向坐在窗下方桌面对面的两个人。

  沈茴将手串戴在腕上,说:“赵伯伯有心了。我已好久不曾见他,还想请他过来坐坐。”

  “回家之后,臣会转告。”

  “好。”沈茴再次道谢,还让俞湛传话,一定要请赵伯伯过来坐坐。

  俞湛微笑着答应下来。他将药匣的盖子合上,站起身颔首行礼,缓步离开浩穹楼。

  药方是他想的。

  药浆是他调的。

  珠子是他刻的。

  手串是他串的。

  这条手串在俞湛的药匣里放了许久,他每隔一日就要过来给沈茴请平安脉,之前就可以将手串送给沈茴。

  之所以拖到今日,不是他忘记了,而是他故意挑了裴徊光在的时候。

  俞湛已经走出浩穹楼很久了,他停下脚步,回望大片玉檀端露出的浩穹楼一角。

  他要光明磊落一些,不带给她任何千万分之一可能产生的麻烦。

  他是医者,默默日复一日地给沈茴诊脉。从她的脉象里得知她的喜怒哀乐,探出她的烦闷委屈,又绝望痛楚,再拨开云雾怒放般的欢喜。

  他不知道裴徊光哪里好,也曾迷茫裴徊光这样一个人当真适合她吗?他与她明明截然不同,天差地别。

  可是她喜欢。

  她枯萎又活络的脉跳,蹙起又弯起的眉眼,都在清楚地告诉俞湛——她选择了裴徊光,且牵肠挂肚,情衷绵长。

  她喜欢,就好。

  俞湛转身,缓步穿过玉檀林,回到太医馆做了交接,立刻离宫回到家中的小医馆,忙碌地照顾穷苦病患。

  ·

  回京的日期敲定在十一月初八。沈茴重新研究了路线,水路与陆路穿插,力争以最快的速度回京。

  回京之后,就是齐煜的登基大典了。再然后,恐怕就要迎来大大小小的战事。

  浩穹楼开始忙碌地收拾着回京的东西。沉月拿了单子来给沈茴看,可沈茴实在太忙了,完全顾不上这些,交给沉月全权处理。

  她看完奏折,疲惫地窝在琉璃笼中。她望着眼前五光十色的琉璃笼,想到这次回京不能带它回去。还有点舍不得。

  下一刻,沈茴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她的身子几乎是从柔软的雪毯里弹起来。她飞快地拿来里面的玉枕,取出里面的角先生。

  在弑君之前,她曾经给裴徊光留了一封遗书,藏在角先生的孔洞中。只是后来事忙,她竟把这封遗书给忘了!

  沈茴眯着眼睛,去瞧藏在角先生孔洞里的信。她将角先生翻过来,孔洞对着自己的手心使劲儿磕了磕,可怎么都没把遗书倒出来。

  裴徊光进来时,就看见沈茴盘腿坐在琉璃笼中,朝双手捧着的角先生的孔洞里面吹气……?

  裴徊光愣了很久。

第191章

  好久之后, 沈茴后知后觉地转过头,望见了裴徊光。她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将角先生藏在身后, 又觉得不稳妥, 慌乱地将它放回箱枕里藏起来。

  裴徊光缓步朝她走来, 迈进琉璃笼。

  “那个……”沈茴想解释,可是她怎么解释?不行呀,她不想让裴徊光知道藏在角先生里面的信。

  她仰起脸,去拉裴徊光的手, 轻轻摇了摇, 再拽一拽,将他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她靠过去,靠在他的胳膊上,软着声音转移话题:“阿姆都还适应吧?”

  “拿出来。”裴徊光开口。

  沈茴的眉头揪在一起, 一动不动地抱着裴徊光的胳膊。

  裴徊光很有耐心,他没有再开口,静默地等待着。这种安静的僵持倒是让沈茴很是尴尬。好半天, 她才抬起头,去亲亲裴徊光的唇角, 用撒娇一样的软语呢喃:“我说过的,我只要你, 不要用那些东西……”

  裴徊光侧转过脸, 望向沈茴,淡淡开口:“可咱家没有那玩意儿。”

  沈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裴徊光的神色, 忽然就不敢多说了, 怕说错话。她去拉裴徊光的手, 用力地攥紧。

  裴徊光欠身,去拿箱枕。

  沈茴抓着他的手腕,想要阻止,可是她那点力气显然一点用处也没有。裴徊光将箱枕拉开,看向安静躺在里面的角先生和玉手。片刻后,他才伸手去取角先生。

  这个角先生是他亲手给沈茴雕的,用着极好的玉料,触之生温,被沈茴的一双手攥着那么久,整个角先生蕴着一股暖意。

  “看来娘娘玩了许久,让它都温热起来。”

  沈茴张了张嘴,紧张地盯着裴徊光手间的角先生,生怕他发现藏在其中的遗书。

  裴徊光又说:“还没灌热水就有这温度,若是灌了热水还不知道要何等灼热。”

  没等到沈茴的回应,裴徊光垂眼望向她,见她双目盯着角先生发怔。

  “啊?”沈茴后知后觉地望过来,她没有听到裴徊光刚刚说的话。

  裴徊光忽然笑了,将角先生还给她。

  沈茴瞬间松了口气,赶忙将角先生收进箱枕里。她再一回头,见裴徊光已经走出了琉璃笼。

  他站在窗前的长桌旁,背对着沈茴,似乎在挑灯芯。

  “徊光?”沈茴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唤一声。

  “嗯。”裴徊光应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常。

  沈茴拧着眉,隐隐觉得他的情绪不太对劲。片刻后,沈茴闻到了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沈茴从琉璃笼里走出来,一步步朝裴徊光走过去。走得近了,那股烧焦的味道越浓。直到她走到裴徊光身边,终于看清了——

  他举着烛火,面无表情地烧自己的手。

  “你做什么?”沈茴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立刻去夺裴徊光手里的烛火。

  “当心,别伤着。”裴徊光移了移烛台,免得烛火烫伤了她。

  他说:“娘娘不是说不想用那些东西,只想要咱家?咱家缺的那玩意儿用时是烫的,咱家只能烧烧自己的手,让它也有些温度。”

  裴徊光笑笑,慢悠悠地将右手翻过来,用烛火去烧长指的另一面。

  沈茴的眼泪立刻就掉下来了。

  “哭什么?”裴徊光的目光落过来。

  从始至终,他好像都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神色也一直淡淡,更不知疼。

  沈茴将手搭在心口,望着他说:“疼……”

  裴徊光这才将烛台放下,拉起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上,询问:“怎么了?”

  话一出口,裴徊光才明白她说她心疼。

  裴徊光将沈茴的手腕放开,手掌顺势搭在她的腰侧,又转到她后腰,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再用被烛火烧过的指背去磨蹭沈茴的脸,慢悠悠地问她:“这温度可够?”

  沈茴垂着眼睛,眼泪簌簌往下落。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眼睛里的泪来不及擦,她抬起眼睛望着裴徊光,认真地说:“你的手很好,我最喜欢它干干净净的样子,我不想看见你指上的烫伤。”

  裴徊光说好,将轻蹭沈茴脸颊的手放下来,长指慢慢蜷起,负于身后。

  沈茴将脸贴在他胸膛——贴在他跳动的心口,然后双手环过他的腰侧,去捧他的手。

  裴徊光望着窗纸上映出外面拂动的枝叶。片刻后,他俯下身来,去轻轻吻咬沈茴薄薄的耳朵尖,轻吻渐渐下移,他抬起沈茴的脸,去细吻她的五官。

  低垂的眼凝望着她细微的感受,再用被烫伤的手去解她的衣服。

  明明最初,他漫不经心地用她的身体去取乐,去探究自己是否还对男女情爱有那么半分的意动。天长地久,如今所有的调情,都变成他在取悦她。他的敏锐与聪慧,让他无比简单地学会了该如何取悦她,如何让她在自己的怀里更快乐些。

  裴徊光将沈茴抱进琉璃笼。

  烛灯燃尽,无人来添。

  窗户不知何时被夜风吹开了半扇,月光倾洒进屋内,更是将琉璃笼照耀得光影炫靡。两个人衣衫尽去,相望躺在乱糟糟的雪白柔毯中。

  沈茴的气息还在乱着,绯红的眼角挂着点湿意。她用洇着绻泪的眼睛脉脉望着裴徊光,眉心蹙起,她呢喃般低语:“你教教我……我、我怎么做才能也让你更快乐些……”

  裴徊光轻笑了一声。

  “娘娘这意乱情迷的模样对于咱家来说就是毒药。”裴徊光凑过去,温柔亲吻沈茴迷离的醉眸,他声音里带着笑,“得见宝宝这酣淫的模样,就是咱家最大的快感。”

  沈茴反应有些迟钝,别样的情绪在心间蕴卷。她眨眨眼,慢吞吞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裴徊光。纵使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还是能听见裴徊光低低的笑。

  他这个样子……好像说的是真话。

  “你来时我抱着那东西,不是因为……”沈茴有点心虚地咬了咬唇,才继续说下去,“而是因为我在那里面藏了一封信,一封给你的信。我、我取不出来了……”

  “信?”裴徊光坐起身来,去拿箱枕里的角先生。

  沈茴又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望着裴徊光:“决定弑君前一夜写好的遗书。”

  沈茴再娇娇地加一句:“只给你一个人写了遗书哦!”

  裴徊光瞥了沈茴一眼,将角先生倒扣过来,轻轻一扣,一股力道送进去,磕在花棱里信终于被倒了出来。

  裴徊光捡起跌落在雪白柔毯上的信,将其展开。

  沈茴半支起身,紧张地瞧着裴徊光脸上的表情。可裴徊光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封遗书。

  裴徊光看了很久。

  沈茴觉得以裴徊光阅览的速度,应该早就看完了才对……

  “沈茴。”

  前一刻还浓情蜜意喊她宝宝的人,看完了她留给他的遗书,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喊她了。

  沈茴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她低着头,用手指头挠了挠自己的脸,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有点尴尬地小声嘀咕:“都这样亲密的关系了,还是别连名带姓地喊人了吧……听起来怪吓人的……”

  “啧,好一封只留给咱家的遗书。”裴徊光用这份遗书拍了拍沈茴的头。

  沈茴去夺裴徊光手里的信,裴徊光略抬高手臂,她便摸不到了。她没了别的法子,只好哼哼唧唧地开始撒娇:“宝宝困了,宝宝想睡觉……”

  她去啄两口裴徊光的脸,继续哼哼唧唧:“没有夫君抱着,宝宝睡不着……好夫君,夫君好……好夫君最最好啦……”

  裴徊光一言难尽地瞥着她娇嗔的模样,半晌才说:“演过了。”

  沈茴轻咳了一声,立刻红着脸住了口。她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的白白软软。她没忍住,伸出手来,用手指头拨了拨。

  裴徊光没什么反应,沈茴攥了攥,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我可以再亲一亲吗?”

  裴徊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上次就想说的话说出来:“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守礼。”

  沈茴抬起眼睛望向他,裴徊光却扯来被子,搭在她身上,裹着她躺下来,拥她入眠。

  轻薄的夏被劈头盖脸罩下来,本就昏暗的视线立刻彻底黑下去。沈茴适应了一会儿,在看清黑暗里裴徊光凝望她的眼眸。

  沈茴轻轻凑过去,靠他更近一点。她在身前摸索着,寻到裴徊光烧伤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拢着他的长指,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那封遗书,安静地放在枕侧。

  在这封遗书里,沈茴是这样写的——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见这封信,又是何时看见这封信。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你又失去了一个亲人。那些来不及亲口对你说的、不能亲口对你说的话,就都写下来吧。

  裴徊光,你就是个混账东西。

  思来想去,最想对你说的话,竟是骂你一顿。

  对,骂你一顿。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混账的东西!

  偷偷跟你讲哦,我根本没有你想得那样和善宽厚。其实我可记仇了。我心里有一个小册子,你欺负我的那些事儿,我都记在小册子里了!

  你在我身上画红梅,还故意吓唬我,让那些人闯进来了才给我披衣遮脸!你冻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分明看见我冻得都哆嗦了!你知不知道染风寒多难受呀!害我引旧疾,心口痛头也痛哪哪都疼,天天要喝那么多药。药真的好苦,吃多少糖都弥补不了的苦……

  裴徊光你这个混账东西,整天想一出是一出,就那么突然地把我从船上掳走,连个换洗衣服都不给我带!

  还有啊,你让我扮丑,我一点都不喜欢满脸粘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