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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下的流苏穗被风吹得四散,再柔柔地垂下来,映衬在方圆光晕里,现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你先下去。”湫十招手,接过明月手中的琉璃灯盏,道:“让星月阁点灯,我和少君等下过去。”

  明月福了福身,无声退下。

  湫十晃了晃手中的灯盏,笑着朝秦冬霖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出前面一条曲曲折折的小道来。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风一吹,她一头流水般的发丝晃动起来,似乎要拂上秦冬霖的鼻尖。

  那是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有点像铃兰,又像独独开在琴海深处的一种海花。

  秦冬霖脚步放慢,前面的人也跟着慢了下来,他挑了挑眉,伸手捻住送到面前的一缕发丝。湫十诶的一声停下脚步,手里的灯跟着晃了一下,秦冬霖有些无奈,声线低沉:“好好走路。”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磨磨蹭蹭地折返,跟他并肩走着,一双好看的眼总是偷偷去瞥他。

  一次,两次。

  那张白玉般的小脸上,几乎已经明白的写上“你快看我,我有事跟你说”这句话了,小猫一样,明晃晃的招眼。

  这一招,秦冬霖简直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自己都可以做出跟她如出一辙的委屈神情来。

  他甚至都已经摸明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最佳反应。

  两个词,视若不见,恍若未闻。

  可他同样无比清楚,湫十真要说什么、要什么的时候,他就算将这两个词用到极致了也没用。

  秦冬霖瘦削的长指在衣袖边随意地点了一下,在心中默算着时间。

  一,二。

  念到三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湫十也几乎是在同时开了口。

  “秦冬霖。”她的声音有些轻,沉入水一样的黑暗里,和着某种不知名的虫鸣,这会哪怕是连名带姓的喊他,也显得格外温柔。

  大概是环境不错,又因为今天程翌的事,秦冬霖的心情罕见的还算平和,他嗯的应了一声,挑了下眉,问:“想要什么?”

  湫十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抿了抿唇,小声反驳:“干嘛啊,我又不是每次开口都是找你要东西。”

  秦冬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好像在说:不然呢,你找我还有什么好事。

  四目相视,湫十莫名心虚,率先挪开了视线,她道:“别站着,边走边说。”

  先前湫十吩咐明月在星月阁点灯,现在两人便一路往南边走,落下的脚步声轻轻的,一重接一重。

  湫十开了个头,剩下的话却不知道如何说,哽在喉咙里,好半晌都没有再出声。

  她不说话,秦冬霖这样清冷少言的性子更不会主动说什么。

  一路无话。

  星月阁坐落在主城府的最南边,是一座用大法术建构起来的观星塔,对应摘星揽月之意,布置得十分好看,是早年间宋呈殊为哄唐筎开心所建。因为每次开启都要耗费一笔不菲的灵石,下面维持星月阁运作的灵阵并不是时时开启,所以湫十才会让明月提前点灯。

  两人到的时候,星月阁已经完全亮了起来,整座高塔像是燃烧起来的光柱,无数点星的灵焰上下浮动,像一群带着光飞舞的蝶,美轮美奂。

  星月阁俯瞰整座主城,高度仅次于尖塔,阁外软帐垂落,阁内袅袅生香。

  伺候的女使进来添茶水,摆放瓜果和灵脯。

  湫十坐在柔软的貂毛绒毯上,捧着滚热的香茶抿了一口,轻而浅地眯着眼,惬意地叹了一声。

  秦冬霖靠在描了飞云瑞兽的红漆柱上,望着薄纱后尚还沉在黑暗中的主城建筑,整个人从内而外透着一股散漫的清贵,他像是意识到什么,薄唇微动,问:“你有话要问我?”

  他停顿瞬息,又道:“还是,又做了什么自己都觉得心虚的事?”

  疑问的语句,用的却是平缓的笃定语调。

  青梅竹马就是这点不好,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亦或者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整个人都会被看透。

  湫十曲着膝,拥着一条薄薄的绒毯,看着隐在云层中只露出半个头的清月,像是突然来了什么兴趣一样,饶有兴味地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话一出来,饶是秦冬霖已经接受了她时时无厘头的奇言怪语,也还是不可避免的楞了一瞬。

  “脑子出问题了?”秦冬霖扫了她一眼,旋即漫不经心地问。

  他越是这样,湫十就越好奇,她催促着:“你快说,说实话。”

  秦冬霖扯了下嘴角:“我以为,你有自知之明。”

  湫十摇头,十分诚实且认真地道:“我没有。”

  秦冬霖忍耐般的伸手点了点眉心,言简意赅:“爱找麻烦,爱惹事,爱哭爱闹爱烦人。”

  湫十原本就猜到没什么好词,但真一溜听下来发现半句夸人的都没有,顿时不乐意了:“秦冬霖,我发现你这个人烦得很,整天就光想着我的不好了,一点都看不到我的优点。”

  她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不开心的时候像沉入了两颗星星。

  “你有优点?”秦冬霖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问。

  “那,那我要是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这一次,你为何不同我解除婚约呢?”湫十目光闪烁了一下,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一路想问的就是这个?”秦冬霖好似早有预料,他的瞳色如墨,周身被锋利的剑气切割开,长眉,凤眸,薄唇,每一样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你看伍斐他们总是说,我就是个大麻烦,只会给你惹事添堵。你自己也曾说过,若不是有一桩婚约,若你我两家不是世交,你根本懒得管我。”湫十眼睑微垂,她有些疑惑地陈述事实:“这一次,风波平息,阮姨和父亲同时松口,说由我们自己决定婚约的存与除。”

  “你为什么不呢?”

  诚然,在这个时候,湫十又格外有自知之明,从小到大,她把秦冬霖气得跳脚的次数不知道多少次,素来凉薄淡漠的男人无数回脸色铁青,拂袖就走,照她的预想,两家松口,他该是会放着鞭炮来找她解除婚约的。

  反正如果是她,她肯定毫不迟疑,当天就解。

  “你想解?”秦冬霖掀了掀眼皮,将问题抛给她。

  湫十顿时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解。”

  是个脑子明白的正常人也不能解。

  她否认的动作太快,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和回答,饶是秦冬霖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性情,也像是被取悦了一瞬,他声线低沉地嗯了一声,又道:“那就听你的,不解。”

  湫十还想再说什么,就又听他说:“你有时间想些乱七八糟的,不如多看看那张图上的字,鹿原秘境马上要开了。”

  说起这个,湫十突然来了精神,她问:“婆娑剑你带了没?”

  六界之中,大概也只有她,能这么毫不避讳地在他面前问起婆娑剑的去向。

  他们之间,实在是没有秘密,说话自然也没有这里那里的顾虑。

  秦冬霖颔首,语调散漫:“带了。”

  湫十眼睫飞快地颤动两下,半晌,她朝他伸出手掌,有些神秘地道:“给你看样东西。”

  许是因为方才的聊天还算愉快,秦冬霖很给面子地抬眼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手掌骨节纤细,形状很漂亮,手指骨节琼白,如雪似玉,嫩得像团棉花,上面空无一物,一根头发丝也没有。

  然而体内沉睡多时的剑灵毫无预兆的有了苏醒的迹象,这样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妖月琴灵。”湫十掂了掂自己的手掌,小声告诉他,说悄悄话一样,好像以为这样,妖月琴灵就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被点明了似的。

  秦冬霖垂眸,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湫十犯起傻来的时候,倒是没有半点惹祸之后来装乖的聪明样了,看着傻气得很。

  半晌,一个长着小翅膀的肉团子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虽然听湫十描述过妖月琴灵的长相,但真正看见的时候,秦冬霖还是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任谁也想不到,传言中眼高于顶,什么少年天骄都看不上的妖月琴灵,居然会长得像颗圆滚滚的肉球,在它身上愣是寻不出半点圣物威风的影子。

  妖月琴灵也有些别扭,它躲到湫十的肩膀后面,挺直了小小的身板,语气稚嫩又凶:“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湫十安慰它:“没事,他对谁都这样,只是看着凶,其实人性格还挺…还挺好,你们以后接触多了就知道了。”

  妖月琴灵这才慢吞吞地把小小的尖牙收起来,它扇了扇翅膀,有些高傲地抬头,粉嫩嫩的手指头点了点秦冬霖,颐指气使地跟他体内的剑灵说话:“你是睡了,不是死了,再装聋作哑不现身,我就把你打的彻底死过去。”

  须臾,一道微弱的灵力光圈出现,将妖月琴灵拢了进去,那道柔软的小团子身影在两人的视线中变得透明,直至彻底消失。

  湫十脑海中,妖月琴灵稚嫩的声音传出:“我跟着婆娑去看看剑体伤得多重,顺便叙叙旧聊聊往事,等说完了事情就回来,你不必等我。”

  湫十便不再管它。

  “妖月琴认主了?”秦冬霖很快得出这个结论。

  提起这事,湫十不免有些郁闷,她头垂了下去,摇头:“没有。”

  像是知道秦冬霖后面要问什么,她干脆一口气说了出来:“圣物有灵,彼此都有交情,妖月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很担心婆娑的伤,所以要跟着我一起进鹿原秘境,寻找真正的圣药给婆娑剑吞噬,看能不能有所好转。”

  她托着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间一片愁云惨淡:“妖月琴不认主,妖月琴谱根本推不上去,我的修为不知道要在宗师境停多久。”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背影挺直的秦冬霖,声音都萎靡了下去:“你都已经是金丹期小成了,马上就大成上金轮了,这让人怎么追得上。”

  六界之中,凡引天地灵气入体的皆为灵修,灵修又以灵力的强弱划分为了七个境界。

  练气,筑基,宗师,金丹,金轮,昆虚,破碎。

  破碎之上,还有一境,称为灵主。

  传说中洪荒时期一统六界,称帝称尊的妖帝,就是灵主境。

  但古往今来,也只有他一人而已。因为距现世太久,有没有这一境还是另说,灵主境便不计算在内。

  宗师又分为小宗师和大宗师,湫十已经被卡在大宗师巅峰很久了。

  秦冬霖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拧起的一张小脸上,喉结滚动了两圈,把“我已经大成了”这句话原路咽了回去。

  他记得很清楚,宋湫十不开心的时候。

  十分喜欢找宝贝。

第23章 二更

  驿站的事情闹开第三日,湫十得知,骆瀛醒了。

  彼时,宋昀诃正忙着布置主城寿宴的事,忙得分身乏术,焦头烂额,于是将这桩前去探看熟人的差事交给了相对而言比较闲的湫十,怕湫十不愿意,他劝道:“再怎么说,人都是在主城出事的,事做得稳妥些,也免落人口舌。”

  出人意料的是,湫十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她拿着出入主城驿站的令牌,捏在手指间把玩,眼也不抬地道:“正好,秦冬霖和伍斐都在主城,我忙完事带着他们去酒楼里尝尝新出的糕点。”

  “你呀。”宋昀诃长身玉立,笑着摇头的时候也显得如玉般的温润:“别总是只知道跟着玩,你也学学人家的优点——秦冬霖和伍斐的修为可都不低。”

  “秦冬霖就算了,我不跟他比,伍斐的修为可没比我高多少,六界战力榜上,他也只高了我十二名罢了。”湫十纤细的肩提起来,将手中的令牌掷到半空,又在落地之前接住。

  “那一回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伍斐受了伤还能稳住六界排行榜前三十,已经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了。”宋昀诃忍不住激励湫十:“自然,你天赋极佳,努努力,进入前三十只是时间问题。”

  “哥,你别安慰我了。”湫十水一样的眼眸浮现出一圈圈复杂的情绪,她摊了摊手掌:“我这样,别说再往前进了,下一次六界战,能不能稳住原来的排名还另说。”

  诚然,被妖月琴选中的湫十,在琴道上的天赋实在没话说,她最开始接触妖月琴谱的万年时光,宋昀诃甚至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妖月琴谱对妖月琴的依赖太强了,湫十越长越大,领悟妖月琴谱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直到现在,甚至面临着要改学其他的困境。

  宋昀诃在心里叹了一声,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没事,族里有哥哥呢,我们海妖族的小公主,只需要每日开心就好了。”

  湫十到驿站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今天天气不错,暖洋洋的光洒落下,将驿站屋顶铺的琉璃砖瓦照得流光溢彩,也衬得守在驿站门口的陆珏整个人焕然一新。

  自从发生了上次那样的事,陆珏对驿站这块盯得特别死,随着宋呈殊的寿辰越靠越近,入住驿站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神经也绷得越来越紧,假都不休了,人亲自过来守着,就怕临门一脚的时候又出什么意外。

  骆瀛闭关疗伤的这几日,天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几位长老想带他回天族,又考虑到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赶路,只好焦心地等他自己醒来。

  湫十上二楼去看他的时候,该看的人都已经看过了,房间里只有骆瀛和莫软软两人。

  湫十曲指,敲了敲门,没多久,里面就传来了莫软软带着鼻音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莫软软见是她,连忙伸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眼圈红红的,还肿了一圈,看上去有些狼狈。

  “怎么我每次见你,你不是要哭,就是已经在哭了。”湫十扯了下嘴角,朝前走了几步。

  屋里萦绕着一股十分浓烈涩苦的药味,墙边的窗子支起了一半,时不时有微微的风吹进来,带来墙角下一种白色小花的香气,莫软软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

  床榻上靠着软枕半坐起的男子黑发如墨般散落,脸色十分苍白,像是许久未见过日光的病患,唇上毫无血色,还因为干裂起了些皮,是湫十从未看见过的虚弱样子。

  湫十对这位天族的小仙王没什么好感,但既然是客人,该客套的还是会客套几句。

  “他怎么样了?”湫十问守在边上的莫软软。

  “长老来看过,情况已经稳定住了,他身上的伤不算严重,好好用灵药调理一段时间就好了。”两人难得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莫软软含糊其辞地答了几句,显然有所隐瞒。

  说到底,骆瀛受伤的时间太巧合,鹿原秘境开启在即,他一出事,天族的顶尖战力不比从前。妖族和天族不论走到哪都是竞争关系,跟敌人透底,就是在给他们机会。

  湫十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道:“那这段时间,你就在驿站里好好躺着修养吧,需要什么东西,跟外面的飞鱼卫知会一声就行。”

  “多谢。”骆瀛慢慢朝她点了下头,声音沙哑。

  “程翌怎么样,伤得重不重?”湫十自己给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又问起这场祸事中另一个受伤不轻的人。

  莫软软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的房间,道:“安排在了隔间,云玄才去看过,还没有醒来,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原本就是重伤之躯,这样的情况下,还能闯入骆瀛的小雷霆领域救人,生受一击而不死。”湫十闭上眼,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半晌,得出结论:“他的那件灵宝,很了不起啊。”

  “我让人去查了这个程翌的出身背景。”莫软软眉尖蹙了一下,接话:“他的生父是黑龙族二长老,但他从小过得不是很如意,族人总因为一些原因排斥他,就连他的父亲,也从未给过半分好脸色。”

  “很奇怪。”莫软软看了湫十一眼,“长老去看他的时候,说他天赋不错,修为也并不差,这样的苗子,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的父亲为什么不待见他呢。”

  湫十能查到的东西,莫软软同样能查到,这样的说辞,湫十已经从重影那里听过一次了。

  “你查不出来什么原因?”湫十反问,“黑龙族叛离妖族,依靠天族,现在是天族臣下,你有心去查,那边能不告诉你原因?”

  “只说是程翌自身性子孤僻,不喜与人来往,久而久之,族人便也都不爱同他往来玩耍了。”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黑龙族要这么说,莫软软也不能强行让他们给个合理的解释,只好将这些真的假的话全部听着,自己再去分辨。

  “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个巧合?”半晌,莫软软出声:“我仔细想了想当日的情形,骆瀛的失控来得突然,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半分预兆,那个程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算出这些,然后专程等着,用自己的性命搏一个对我的救命之恩吧?”

  “还有你说的白云山之事,距离现在,已有万年,那个时候,程翌才多大?”

  若是那个时候,他就有那样的城府和心机了,那得多可怕。

  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而且。”莫软软一条一条认真分析:“他若是早知你的身份,在你养伤期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揭穿,何必装聋作哑放你离开,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告诉你。”

  湫十点了点额心,须臾,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她所说有理,“若不是如此,我早让他自食恶果了。”

  “你打算怎么安置他?”湫十问。

  “等他醒来罢,看看他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我都会应他。”

  湫十想了一下,从空间戒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她挑开盒子上挂着的小锁,一股奇特的异香迅速充斥整个房间,两颗红色的丹丸静静躺在黑盒中央,丹丸浑圆,上面蒙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细看之下,无数金莲在光雨中坠落,一看就非凡物。

  “这个。”湫十将盒子盖上,往莫软软的手边松了松,“帮我送给程翌。”

  莫软软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了她两眼,有些奇怪地问:“他就在隔壁,你可以当面给他,怎么要我给?”

  湫十脊背往后一靠,似笑非笑:“都上过一次这样的当了,还来第二次?”

  “驿站人多眼杂,谁知道这回天族又要放出怎样的流言出去,我禁足才解,不想再惹事。”

  莫软软抿了抿唇,半晌,还是伸手接了那个盒子。

  “你想去看他,就去看吧。”

  “驿站二层一半都是天族的人,没有我的命令,没人敢乱说些什么。”莫软软的声音很软,奶乎乎的,再有气势的话语,由这样的语调说出来,都没有任何威慑力。

  湫十长得好看,是那种孱弱病态的美,盈盈楚楚,不胜娇柔,两条细细的眉蹙起来的时候,宛若西子捧心。

  笑起来又像一朵向阳开的太阳花,暖融融的,让人目光不由自主跟着打转。

  “莫软软,你可真是——”湫十的视线停在她捏着盒子的小肉手上,声音里的笑意有些藏不住了:“傻里傻气的。”

  看久了,居然还有点可爱。

  莫软软闻言,有些委屈地去下意识拉骆瀛的袖子。

  “行了。”骆瀛还在养伤,湫十没忘记自己是来探望病人的,没打算跟他们起冲突:“把东西给他就行,我人就不去了。”

  “秦冬霖脾气不好,我要是顶着一身黑龙的气息去见他,之后几天,都别想他有个好脸色。”湫十在这方面,总是能精准揣度出秦冬霖的所思所想,并根据这些,联想出他之后的脸色,心情以及冷脸的天数。

  “我不多说了,你好好休息,鹿原秘境快要开始了,照目前的形势看,你们天族可并不占优势啊。”

  湫十拉开椅子,起身朝门口走去,衣裙飘动,背影纤细。

  陡然间,她的脚步微顿,眼前恍若天旋地转,身体里的力气如流水般淌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用力捏着攒着,呼吸间都带着支离破碎的玻璃渣。

  她手指蓦的搭在了门框上,纤细的指骨一瞬间用力到发青泛白。

  短短一瞬间,外头的日光,驿站的摆设布置都在她的视线中飞快远去。

  湫十像是被硬生生扯入到了某一场梦境,或是某一个人的回忆中。

  天宫的大殿上,莫软软褪去了脸上的青涩、稚嫩,她身着凤衣,高坐在云鹤台上,身前是满殿朝臣,他们归俯在地上,是对帝王绝对臣服的姿态,骆瀛为朝臣之首,他单膝触地,金甲玄衣,左臂处却是空荡荡的一截盔甲。

  唯一站着的人,是站着莫软软身侧,同她穿同色服侍的程翌,他侧脸清隽,笑意温柔,依旧干净得像白雪。

  等朝臣行过礼,站起身,程翌朝着莫软软伸出手,声线清润:“软软,我们走罢。”

  不,不止这些。

  还有湫十自己。

  尸山血海的秘境中,一蓬蓬温热的血从眼前炸开,另一个湫十不断地催动手中的匕首,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对付冲上来的黑影。

  她好像已经没有再修琴道,一张小小的脸上沾着血污与汗渍,发丝软软地贴在额前,狼狈得不成样子。

  身边没有宋昀诃,没有秦冬霖,也没有伍斐。

  只有她和被逼入绝境的程翌。

  她以为她会死。

  但她没有。

  刺目的剑光从后侧斩,擦着她的左耳,将眼前的黑影荡尽,婆娑剑的威力被他施展得淋漓尽致。

  在这种劫后余生的情况下见到秦冬霖,湫十头一次没有上前拽着他呜呜咽咽,而是远远地看着,跌坐在程翌身边,连头也没抬第二下。

  冷漠异常的不止只有她,秦冬霖更是没往她这边看一眼,他在远处吩咐清点了妖族的人数后,直接从她身边踏了出去。

  像是从未有过交集,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半句一样。

  他们,何以陌生至此。

  时光以湫十接受不了的速度在眼前飞快流转、倒退,而后回归正常,她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心尖像是被尖锐的针狠狠扎了几下,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接一声,快得根本不受控制。

  “湫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莫软软朝她这边走来:“你怎么了?”

  湫十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抹了一把脸,脚步踉跄了一下,踏出了门槛。

  “我没事,刚刚想起了一些事。”她不愿多说,直接一步踏入空间裂缝,消失在原地。

  她要去见秦冬霖。

  现在。

  立刻。

第24章 三更

  秦冬霖这段时日都歇在临安城,阮芫买的那座院子里。

  时值春夏,各种花与草、蝶与虫以如泉涌般的速度从茂密的荆棘丛、青翠欲滴的草丛间冒出,一到早上,院落里虫喃深深,不知名的鸟在枝头悠闲地唧啾,哪怕没有访客,也热闹得很。

  湫十到的时候,阮芫正扛着柄花锄浅浅地理出地面上一层细土,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小袋香囊,打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层细细的沙,在阳光下透出鎏金色泽,混入泥土之中,软软的攀附着,很快就被吸收干净。

  这个时节,正午的阳光并不烈,带着融融的暖意,给万物镀上一身绚丽的金,这样坐落在田园间的小院落,像是从画卷中舒展开的一个角落。

  “阮姨。”湫十在院外的时候,就已经收拾好了神情,这一声阮姨喊得甜腻腻,带着少女独有的娇俏和撒娇意味,能听进人心坎里去。

  “小十?”阮芫一身浅灰色素衣,看着宽大,颜色有些像道袍,是侍弄花草时才穿的衣裳,她撑着细细的花锄,回头一看湫十,温柔地笑了笑,问:“来找冬霖的?”

  数万年的时光,湫十来找秦冬霖的次数不知道多少回,导致现在不论是秦冬霖的父母,还是他身边得力下属,见了她,总要这么笑着问上一句,看似为询问,实则为调侃。

  “也来看看阮姨。”不得不说,湫十真要想哄人的时候,嘴巴就跟抹了蜜糖似的,每一个字眼都是甜的。

  阮芫只有秦冬霖一个儿子,面对这个自小跟儿子定下婚约的好友家女儿,是真心疼爱与纵宠的。以至于湫十在流岐山的待遇,基本跟秦冬霖平起平坐,俨然是半个主人。

  身边有女侍递来干净的帕子,阮芫细细地将手指上的泥土擦干净,又跟湫十低低说了两句别的,而后含笑指了指北边的一排小屋,道:“冬霖昨日回来得有些晚,方才练了剑,这会应是在屋内洗漱。”

  “等会拉着他一起来用早膳。”阮芫捏了捏湫十的手掌,笑道:“你不来,他都不理会我。”

  修者不重口腹之欲,吃喝在他们眼中只是件闲来解闷的事,偶尔尝尝滋味。秦冬霖却连打发时间都不愿意,他情愿一头扎进密室或者剑室里,也不愿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阮芫嫌他跟木头似的无趣,每回只有湫十来,他才鲜活些。

  阮芫喜欢看到这种鲜活。

  “去吧。”阮芫拍了拍湫十的手背,还很贴心地为北边那排小屋设置了结界。

  几乎就在踏入结界的那一刻,湫十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若说之前的那些荒谬是大梦一场,那么方才呢,一而再再而三的异象,几乎容不得她不多想。

  若那些都是现实,是曾经发生过的,或是以后会发生的事呢。

  湫十不由得想,如果那日,程翌的事她跟家人犟到了底,宋呈殊一气之下下了密杀令,她发现了这件事,带着还在昏迷中的程翌连夜出了城。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不会主动用留音玉联系秦冬霖,而秦冬霖就算到了临安城也不会闯入主城。

  她会不会凭着一口气,背井离乡,几乎舍弃一切。

  身份,地位,亲人,好友,故乡,甚至从小修习的琴道。

  湫十控制不住的去想那个情形,若是以上种种确有其事,那么她和秦冬霖再次见面时,会是个怎样的情形。

  她带着程翌一跑,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就相当于被坐实了,就算主城和流岐山同时声明两人并无婚约在身也无济于事,他出世即是天之骄子,那样明里暗里的或嘲笑或调侃的话语,他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如何忍得下来。

  那将成为他身上最大的一个污点。

  换而言之,秦冬霖带着一个女的跑了,留她一个面对外界数之不尽的流言,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能提着剑上去把他捅个对穿。

  湫十倒情愿他这样。

  总比冷冰冰的跟陌生人一样的好。

  房屋近在眼前,湫十几次试着提了提唇角,笑容都僵硬得不像话,她索性蹲在屋子外面,门槛边,看着远处蔚蓝的天愣愣出神,脑子里乱糟糟的,成了一锅无用的浆糊。

  程翌。

  程翌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能将她和莫软软同时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两次事件,他当真不可疑吗?当真是个清清白白乐于助人的大好人吗?

  秦冬霖推开门的时候,湫十只是木然地抬了抬眼,见是他,又默默地垂下眼睑,像一头垂头丧气失去生活信心的小兽,连身体都没挪一下。

  “宋湫十。”秦冬霖像是才洗漱完,如流水般的黑发末梢还凝着水珠和湿意,外面随意罩了一件宽大的月色外衫,他脖颈修长,大片裸、露的肌肤呈现出冷玉一样的质感,皮肤白得像雪,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散的,有些不耐的意味,声音有些沙哑:“一大早,你就来我这当门神?”

  他这个人,由里而外散发着一股攻击性和沉重的压迫感。

  湫十没动,将脑袋埋进臂弯里,蔫头耷脑的不想说话。

  难得的没有跳起来反驳他。

  秦冬霖挑了挑眉,看着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团,语句简短:“起来。”

  半晌,湫十闷声闷气地回:“不起。”

  这要是从前,秦冬霖直接脚步一拐,进屋去了,然后不出一息,她就会缩头缩脑地躲在房梁后探出头来。总归,既然到了他跟前,就不可能让他有片刻的安宁,这是她的一惯做派和习惯。

  但今日,她的情绪有些不大对。

  秦冬霖的脚步停在了她身侧,须臾,他半蹲下身,手指抵着眉骨,一副被磨得无可奈何的样子,问:“谁又欺负你了?”

  “你。”湫十瓮声瓮气,答得毫不迟疑。

  得。

  秦冬霖站起身,懒得管她了。在进门之前,他漫不经心地道:“我要进密室了,你自己玩。”

  “至于这门。”他扫了眼门框边,话语微顿:“你想蹲多久就蹲多久。”

  他话音落下,湫十就挪了挪身子,她仰着张小小的脸,拧着眉,道:“我脚麻。”

  修仙修着修着还能修得蹲一下就腿麻。

  别人修的是仙,她修的怕是个笑话。

  秦冬霖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愣是理直气壮的没露出任何一丝心虚和不好意思,脚下的步子只能折返回去,朝她伸出一只手掌,语气实在算不上好:“赶紧起来,该回哪回哪。”

  湫十几根青葱一样的手指慢慢搭到他的掌心里,他稍稍一用力,就将人拉了起来,这人轻得跟团棉花似的,根本没什么重量。

  湫十起来后,秦冬霖就松了手,她却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一样,将他的手掌翻开,凑近看了两眼,问:“你手上怎么还长茧了。”

  他作为一名剑修,长年累月执剑,手上不起茧都奇怪,而明明这样一件稀疏平常的事,被她用这样小声的惊讶的话语说出来,就连秦冬霖自己,有一瞬间都要被她带偏,觉得这是件很稀奇的事。

  秦冬霖眉心隐隐跳动了两下,这会多少觉得有点头疼了,他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手掌抽出来,道:“你能不能规矩一点?”

  哪家的女孩会随便抓着男子的手掌看。

  湫十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有些不大开心的样子,但罕见的没闹腾,还算是乖巧。

  之后,她跟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秦冬霖的身后,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直到秦冬霖的脚步停在密室门口,她毫无所觉地撞上去,而后捂着鼻尖退后两步,嘶的吸了一口冷气。

  “我进密室。”秦冬霖修长的食指点了点密室上挂着的牌子,睡凤眼低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你修炼你的,我不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