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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多年心腹的左右使也负气出走后,他躺在病床上,担忧的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孙子,对儿子儿媳说‘我纵有千般不是,好歹护你到娶妻生子,你们已然为人父母,将来两人不论生出怎样的龃龉,至少不能让稚子陷于无助’。

  一语成谶。

  父母相继过世时,慕正明还不足十岁。

  慕清晏忍不住叹气,其实严老头有句话说对了,两百年来慕氏子弟的姻缘就没顺遂过,听不听亲长的话,下场都没好到哪里去,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月老。

  天色微曦,悬于屋角的八卦镇邪镜闪了一下,慕清晏微一抬臂就将那面镇邪镜取了下来。

  抹去上面的灰尘,光可鉴人的镜面映出一张年轻俊美的面庞,高鼻薄唇,眉眼深邃,只是目光略略晦暗。慕清晏有些不满,对镜调整自己的表情,舒展眉眼,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温柔淡泊的笑意……

  他颓然坐倒,一手倒扣镜面,一手遮住自己的双眼,双肩微微抖动,身体因为哀戚而轻轻颤动——父亲!

  慕清晏从没惋惜过曾祖父与祖父,他们的结局都是自己选的,不知有过多少良师益友对他们劝说过忠告过,他们都置若罔闻。

  曾祖父明明在婚后渐生情意,却放任自己的傲慢冷漠去伤害妻子,最后鳏居半生,有何可叹?祖父明明知道教中强敌环伺,主位不稳,依旧放任自己肆意妄为,最后被居心叵测的养兄弟玩弄于鼓掌之间,有何可惜?

  可是,慕正明何辜。

  仇长老不止一次痛骂过慕正明没有志向,懦弱绥敌。

  可慕清晏知道,父亲是有志向的。只不过,他的志向不在离教中。

  “慕氏掌管离教已经两百年了,每个慕氏子弟从生下来就要苦修不怠,外抗北宸六派,内控桀骜部众。够了,够了。”穹苍晴朗,漫天星子,慕正明带着儿子躺在屋顶上,身畔有酒,头顶有星空。

  他转头朝儿子微笑时,面容清癯,湛然温柔,“不要被瀚海山脉困住,晏儿,不要被这里困住,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慕清晏翻看过父亲的手札,从年幼时的涂鸦到中年的笔录,里头详细描绘了外面的广阔天地,日月山河,还有从各种游记中摘出来的风土人情。

  慕正明一直想离开瀚海山脉。

  他从十四岁开始筹划,可是彼时仇长老苦苦哀求,他们与聂恒城一系斗的你死我活,渐落下风,倘若没了慕正明这个最有力的招牌,聂恒城立刻就能占据全部优势。如此一来,忠于慕氏的人马立刻会遭到大肆屠戮。

  慕正明只好留下。

  然后,孙若水出现了。

  再然后孙若水有了身孕,他不得不娶了她。

  慕正明身上的羁绊愈发多了。

  再再然后,仇长老也故去了。

  慕正明虽然难过,但心知这是必然的结局。他在聂恒城的眼皮子底下小心安排仇系子弟的去路(例如游观月),正打算再度离去时,他遭遇暗袭……

  待五年后回来,他从破败肮脏的小黑屋中抱起了苍白无助的幼子——慕正明知道自己又没法走了。

  他并非天真无知的世家子,他知道瀚海山脉之外是什么光景,沿途不但不是一片坦途,更可能处处埋伏,暗中等待着狩猎慕家父子。他自己可以山水为伴饥一顿饱一顿,但一个孱弱惊惧的五岁孩童却承受不了颠沛流离。

  他是父亲,必须为儿子找一个舒适安稳的成长环境。

  于是,他带着儿子隐居黄老峰不思斋。

  待到慕清晏十四岁,慕正明忽然高兴起来,他生平头一次感到可以随时离去的轻松惬意。

  彼时的慕清晏已然修为不俗,不论是独自留在瀚海山脉,还是跟着父亲去外面游历,慕正明知道儿子都游刃有余了。

  谁知,他不久就受到了毒害,半年后过世。

  到临终前,他都没有吐露真相。他知道儿子心中的戾气已然很重了,他不愿再增加儿子对这世间的仇恨。

  “晏儿,别老是惦记着坏事,多想想这世上的好事。天地悠然,山川壮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会开朗许多的。”

  “晏儿,父亲希望待你年老时回望此生,满心都是似锦繁花,庆幸能来这世上走一遭。”

  “晏儿,你若真过不去心头这一关,父亲赞成你利索的处置姓聂的,但不要让他们占据你心中太多地方,你要将心头最好的位置留出来。”

  “留出来干什么?呵呵傻孩子,留出来给将来会遇到的好事啊。譬如,一位叫你满心欢悦的姑娘……”

  慕清晏遮面恸哭,胸腔宛如破开一个口子,不断的往里灌盐水般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于大亮,晨曦的光束透过破损的窗纸落在他身上,慕清晏雾蒙蒙的心间忽的亮堂起来。他踉跄的起身,向屋外走去。

  对,他要去找她,找那个叫他满心欢悦的姑娘。

  ……

  无隅殿西侧的客房中,宋郁之正凭窗观日。

  “这是上好的虎骨,这是新取的熊胆,还有这些大山参,据说松开丝线就会跑。昨晚我给蔡姑娘也送去了几支,给她泡水喝——她一气喝了两碗呢。”

  上官浩男对着几口堆满贵重物件的大箱子絮絮叨叨,“宋公子,你我虽然门派对立,但我恩怨分明。你救了我的命,这些薄礼略表谢意,等明日还有一盒雪蝉灵芝送来……”

  “呵呵呵呵……”宋郁之忽然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上官浩男莫名其妙:“宋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宋郁之敛容而坐,在初晨旭日之下更显英姿勃发,“多谢上官坛主美意,只是郁之恐怕今日就要离开贵教了。”

  “啊,这么快?”上官浩男有点傻。

  ……

  慕清晏推门进去时,蔡昭正坐在窗前看书。

  她身着一件雀金描梅的玫瑰色小袄,纤腰以月白锦帛一束,下着流云似的百褶长裙,鬓边插一支翘头衔珠金偏钗。晨曦的光线下,女孩的脸颊粉白透明,绒毛细弱可爱,宛如一尊小小的漂亮玉像般端庄认真。

  “昭昭。”慕清晏站在门口。

  蔡昭抬起头,嫣然一笑:“你回来了。”她起身过来,拉他也到窗边坐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中。

  慕清晏捏着茶杯,宛如疲惫的旅人回到温暖的家中。他心有万言,却不知从何说去,“昭昭,你知道么,我爹,我爹是被……”他喉头一哽,说不下去。

  “是被孙夫人所害的。”女孩静静的回望。

  慕清晏一怔:“你怎么知道。”昨夜的审讯属于教中机密,在场的人应该没人会说出去。

  蔡昭垂目:“你那么敬爱令尊,令尊留下来的话怎会不听。令尊明明交代过要你给孙夫人养老,可是那日在玉衡长老跟前,你又说孙夫人可能活不长了。”

  她叹口气,“只有一种情形你才会违背令尊的遗言,那就是孙夫人做了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原宥之事——害死了令尊。”

  慕清晏微笑中带着苦涩:“昭昭真聪明。”

  他眉眼阴戾,冷冷幽幽的补了句,“严长老说的对,唯一能杀死父亲的,只有他的仁慈。”

  蔡昭无话可说。

  慕清晏放下水杯靠坐过去,将女孩一把揽进怀中,紧紧抱住了。他将头埋进她细软温暖的颈窝中,低声道,“昭昭,我难受。”

  蔡昭浑身僵硬,她感到颈间湿热的年轻男子呼吸,糜软而令人沉迷,她忍不住回抱过去,双手搭在他柔韧有力的腰上。

  慕清晏手臂用力,仿佛要将女孩嵌进自己胸膛中,溶进骨血中。

  蔡昭感到他在用鼻尖和嘴唇蹭自己的脖子,痒痒的,软软的,亲昵而激烈。她闭了闭眼睛,用尽全部力气重重一推,奋力挣扎开来。

  “昭昭?”慕清晏被推开一旁,白玉般的面庞尚带微红,目露惊异。

  女孩背身而站,胸膛剧烈起伏。片刻后,她转身微笑,“有件事跟你说,我私自逃离宗门已是两月有余,是时候回去了。此时宜早不宜晚,索性今日就与你告辞。”

  慕清晏脸上的血色霎时间退的一干二净,“你说什么。”

  蔡昭撇开头,低声道:“我要走了,回青阙宗去。”

  “……你再说一遍。”慕清晏的眼神冷的像要飞冰锥。

  蔡昭梗着脖子,“说一百遍都是一样的。这里是魔教,我是北宸子弟,既然少君已经夺回教主之位,我就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慕清晏长声冷笑,“只要我不点头,你看看自己能不能出去?!”

  蔡昭目中含泪,柔声道:“你别这样好不好。你我这一路来皆是缘分,如今缘分断了,我们好聚好散罢。”

  慕清晏愤怒的一扬袖子,哗啦啦响动一阵,满桌的茶壶茶碗俱被扫落碎裂在地。他指着女孩怒骂:“你也知道缘分二字!你我这样的情分,你居然轻易说出这种话来,可见你真是个无情无义没有心肝的狠毒女子!”

  蔡昭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回身拉住他的胳膊,哽咽道:“你何必说气话,你明明知道我为何要离开的。”

  慕清晏一把甩开她,恨恨道:“你不过是胆小怕事,担心受人责备。你忘记地宫中所见么?东烈教主与罗夫人都能破除万难,最终……”

  “是以你也要将我藏在地宫中么?”蔡昭提高嗓门打断他。

  慕清晏愕然。

  女孩气息急促,泪珠颗颗滚落,“我本来还怀有希冀,正是见到那座地下宫殿,知道了东烈教主与罗夫人的故事,我才终于明白——你我终究是没有将来的!”

  她忿然喊出来,“以慕东烈教主的权势,尚且不能与罗夫人光明正大的做夫妻,不是隐藏地宫就是远走他乡,你我又能怎样?!”

  慕清晏脸色苍白,嘴唇翕动,颓然坐倒在窗边。

  蔡昭哀哀落泪,温柔的抱着他:“罗夫人能抛下亲朋好友,跟着慕东烈教主归隐消失——我不能!我喜欢繁华热闹,喜欢熟悉的铺子……你知道的,我舍不下!”

  慕清晏茫然的抬头,眼前只看得见女孩殷红的小嘴。他抱紧她,鼻尖一点点的去蹭她的脸颊,低低道:“你亲我一下罢。亲我一下,我就放你走。”

  蔡昭心中难过,侧脸在他清瘦的脸颊上印了一下。

  慕清晏呼吸粗重起来,茫然空洞的心头霎时间被熊熊怒火填满。他用力掐住女孩的后颈,滚烫的嘴唇重重压下去,带着恨意的吮吸着她的柔嫩。

  蔡昭被困在他的怀中热出一身汗,满心迷乱无措,抓住最后一丝清明用力咬下去,唇齿间散开陌生的血腥味,不知谁的血。

  她全力挣扎着滚下去,努力站定,昂首道:“姑姑跟我说过,长大之后,凡事一定要想明白后果,不要稀里糊涂的。”

  “她十四岁离开佩琼山庄时,就想过最坏的情形大约是婚约破裂。她想清楚了,并愿意承担失去姻缘的后果,便大步走了出去。”

  “她也知道挑战聂恒城的后果,不是身死功败,就是全身尽废。她想清楚了,宁愿舍身万死,也要除了聂恒城。哪怕之后缠绵病榻十余年,她也从没后悔过。”

  “我一直牢记姑姑的话,可是自从遇到你之后我就糊里糊涂的——与你在一处会有什么下场,我们将来会怎样,爹娘亲友会不会受我连累,我一直不愿去想。”

  蔡昭一抹眼泪,倔强道:“可是我现在想清楚了。魔教与北宸六派冤仇已深,势不两立。我不会为了你舍下父母亲友抛家舍业的,为了谁都不会!”

  “只盼少君明白事理,念着你我之前的情义,好好放了我和师兄下山去。若是少君非要强留……”她将右手搭在腰间,神情决绝,“当年艳阳刀下亡魂无数,我也定然不会堕了姑姑的威名,大不了死在幽冥篁道中好了!”

  “不必了。”慕清晏缓缓起身,面如寒冰,“蔡姑娘好话说尽,我再不要脸也不至于死缠烂打。何况刚刚铲除聂氏,教中事务琐碎繁多,我哪里有闲情强留你们师兄妹。”

  他大步走向门口,中途与蔡昭擦肩而过亦不回头,“如此,好走不送。”

  一步步走出屋子,心口一寸寸冷硬下来,麻木到不知痛楚。

  他想,他终究是孤身一人的。

  作者有话说:

  唉,别的不说了,恨不相逢POPO时。

  还有一章本卷结束。

第89章

  慕氏少君夺回教主之位的次日, 绝大多数教众欢腾喜悦之际,两骑骏马载着一对少年男女匆匆下山,后面跟着一车沉甸甸的礼箱。

  眼看身后的幽冥篁道越来越远,宋郁之忍不住翘起嘴角。目光触及身旁神情凄怆的少女, 他很聪明的一句不提‘故人’, 只温言关怀。

  又行了半日, 宋郁之觉得是时候让蔡昭停止悲伤了,于是岔话道:“师妹, 待会儿落脚,我们最好对一对口风。该说什么, 不该说什么,我们得说的一样,免得露了马脚。”

  “不用对了。”蔡昭无精打采,“一概都跟长辈们说好了。”

  宋郁之颇觉惊奇:“一概都说?师妹可想清楚了。”当初蔡昭取得雪鳞龙兽的涎液回来,可是东拉西扯, 语焉不详的。

  蔡昭恹恹的, “都说了吧, 欺瞒长辈是不对的。”——现在,她已经没有遮掩慕清晏的必要了。

  宋郁之似乎体味出其中之意了, 他眉头一蹙, “师妹……”正要开口规劝, 忽见前方黄沙滚滚处站了一群骑手。

  最当前的三人十分眼熟,正是戚云柯, 宋时俊,以及蔡平春。

  三人脸上都是乌云密布。

  师兄妹相视一眼, 俱是头皮发麻——自己主动投案和被捉回去, 可是全然两个待遇。

  戚云柯沉着脸, “两个不要命的混账,还不滚过来跪下!”

  宋时俊大骂:“活腻味了是吧,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是吧,幽冥篁道也敢闯,你们俩怎么不上天呢!”

  蔡平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洗洗吧,叫孩子们歇口气。”

  宋郁之一面下马一面轻声道:“令尊挺宽厚的。”

  蔡昭呵呵两声。

  戚云柯与宋时俊同时射出两道指责溺爱的目光,蔡平春察觉后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等养足了精神,才能往他们身上招呼家规门规什么的。”

  宋郁之:?!

  ……

  聂喆一系覆灭后,瀚海山脉大约混乱了六七日。

  慕清晏下令封住了幽冥篁道的出口,并命上官浩男与游观月率重兵在极乐宫后路张网以待。当初在各处关隘被游观月击溃的聂氏人马,一见情形不妙打算溜之大吉的聂党狗腿,还有曾为聂喆残害同教兄弟的爪牙,或被杀,或被擒,林林总总加起来很是鸡飞狗跳了一阵。

  望着满地打滚哭哭啼啼的聂氏党羽,胡凤歌感慨:“昔日聂恒城在时,赵陈韩路四大弟子煊煊赫赫,其下子弟部众骁勇彪悍,是何等的不可一世,如今却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真是…唉…”

  她转身向慕清晏拱手,“教主,您预备怎么处置他们。”

  慕清晏轻叹一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愿将他们都扬了。这样吧,统统做成尸傀奴,扔到后山去做苦役吧。”

  “什么!”胡凤歌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慕清晏又道:“适才只是玩笑之言,尸傀奴有伤人和,何况只能用几个月,还是挑断手筋脚筋再去做苦役吧。”

  他自言自语,“唉,我最近真是越来越心慈手软了。”

  胡凤歌:真的是玩笑吗?!不是脱口而出真心话吗!

  知道蔡昭离去后,严老头高兴的差点昏过去,连声称赞,“少君做的好,少君英明,少君复兴我教指日可待!蔡平殊的侄女能有什么好,还不是凶狠霸道杀人如切菜!跟这样的女子一处,睡都睡不安稳!回头老夫给少君寻一位温柔贤惠千依百顺的美人……”

  上官浩男挖挖耳朵,“严长老你算了吧,你是秉笔使者,动笔杆子的,不要呛行人家卖嘴皮子的媒婆好吧。”本来他还想让莺莺燕燕红红与蔡昭结识一番呢。

  “臭小子闭嘴!”严栩瞪眼,“当年你办满月酒时老子往你的铜盆里丢了好几把金锞子,你居敢对老子出言不逊,给我还钱,还钱!……小月,你说老夫对不对!”

  游观月望天:“其实吧,蔡平殊杀的大多是聂恒城的人马。仇长老在世时,经常暗暗给蔡平殊叫好鼓劲来着。”——可惜了星儿伺候蔡昭半天,好不容易攀上了关系,都白费工夫了。

  严栩大骂:“臭小子不识大体!难怪仇百刚不是聂恒城的对手,真是鼠目寸光!小惠,你说呢?”

  于惠因愁眉苦脸的站在一旁:“长老要我怎么说,我尚不知少君打算怎么处置我与七妹母子呢。之前看少君对蔡姑娘言听计从无有不应,我本想请蔡姑娘给七妹母子说说情,谁知她这么快就走了,唉。”

  严栩快气死了,“蔡平殊杀了你义父啊,你居然还想去找她侄女说情!你到底有没有骨气啊,脸都不要了吗?”

  于惠因和气的笑笑,“我觉得还是好好活着更要紧。”——江湖中人,对决而死有什么好愤愤不平的,有本事就去挑战蔡平殊,杀回来就是了。

  当然,他没这本事。

  严栩捂着胸口喘气,转头道:“小凤你倒是说句话啊!”

  胡凤歌面无表情:“要我说?哦,那我说了——将成败胜负都归因到女人身上的男人,都是孬种。”

  严栩差点又要闹起来,忽听门口侍卫高声传报慕清晏来了,大家连忙站好等待。

  一等慕清晏坐定,一名高大矍铄的道士上前道:“吕逢春拜见教主!”

  慕清晏看看他,“哦,原来是天枢长老啊。”

  局面初定后,传说中的墙头草长老十分适时的出现了。

  吕逢春其实比严栩大了近十岁,然而他头发乌黑发亮,脸色红润饱满,观之几如壮年,站在面黄肌瘦灰扑扑的严长老身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差了辈。

  吕逢春上来就是对慕清晏一通哭,一面哭一面捶自己的胸膛,音调举止都甚有某特殊行业的风范——

  “苍天有眼啊,天生我教主少年英才,我慕氏两百年基业终得复兴!呜呜呜,老朽当年万幸得见教主父祖,今日观教主英姿勃发,老教主当含笑九泉……”

  严栩转身东找西找,连十三奇道:“严长老你找什么?”

  严栩:“痒痒挠,我肉麻。”

  哭完之后再是夸。

  吕逢春满眼感动的望着慕清晏,“聂氏之乱,风起云涌,呼啦啦我教大厦将倾。两百年来,我家从无遇到如此险境。然而教主您虽然年轻,但纵横捭阖,运筹帷幄,无有不能,轻而易举就荡平聂氏之乱,直可称是两百年来慕氏翘楚了!”

  游观月叹为观止,扭头东看西看,上官浩男问他找什么。

  “找纸笔,这位吕长老简直才气纵横。”游观月压低声音,“如此好词,记下来说不得以后用得上。”

  夸完后再表忠心。

  吕逢春一脸忠肝义胆,“老朽当年立下誓言,生是慕氏的人死是慕氏的鬼。聂恒城猖狂之时,老朽力不能敌,聂喆倒行逆施,老朽又身染重病……”

  胡凤歌忍不住:“吕长老你如今看着不像重病啊。”

  “胡长老好眼力。”吕逢春哈哈道,“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听说教主起兵反正之后,我疾病全消了。唉,可恨老朽人老耳聋,带听说教起事之时,教主已然收拾的差不多了。不然老朽纵是老迈体衰,拖也要拖着这老骨头为教主效犬马之劳!”

  逢迎吹嘘,谀词如潮,吕逢春一直说到口干舌燥,众人皆听不下去了,慕清晏居然耐心的听完了,还给做了个总结,“吕长老很忠诚,吕长老很病弱,吕长老有心无力,如今希望继续为神教出力……是这样吧。”

  吕逢春大声道,“请教主莫嫌弃老朽年迈,不论何事,教主尽管驱策老朽好了!”

  慕清晏道:“我还真有一件事要托给你。李如心是聂恒城的养女,聂思恩更是聂贼之后,我本欲除之……”

  于惠因紧张,一颗心高高吊起。

  “但再一想,聂恒陈再有不是,也未在父亲年幼时加害过他。何况弱女稚子也翻不起大风浪,我也不是不能容下。”慕清晏继续道,“吕长老年高德劭,办事稳妥,将李如心母子交由吕长老看管,我再放心不过了——吕长老,这件事能办好吧。”

  吕逢春张口结舌。他生有玲珑心肝,怎么不知李如心母子如今实是烫手的山芋。

  若将来李如心母子有个三长两短,慕清晏为了显示自己对旧敌遗孤的宽宏大度,必然要追责于自己;可若将李如心母子养的太好,放任他们与外头联系,将来串连生乱,自己又难逃一个看管不严的罪名。

  一旦接下这个差事,吕逢春便如悬了一口刀在自己脖子上,伸不得缩不得,真比受一顿罚还叫人难受。

  于惠因也想到了,意欲拼死说情,刚踏前一步就被胡凤歌扯住了衣袖。

  胡凤歌微微摇头,以口形表意,“你若想李如心母子活着,就一句也别说。”

  吕逢春有心推托,刚张口‘老朽年迈力衰’,慕清晏一双清凌凌的长目就望了过来。

  他道:“外头人都说吕长老生来一副伶俐口齿,一双如风快腿。平日里舌灿莲花,可一旦有事了,却跑的比兔子还快——我想这传言一定不实。吕长老,你说呢。”

  他嘴里说的和气,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凛冽。

  吕逢春乖觉的低下头,强笑着应下。

  慕清晏挥挥手,让他退下。

  平白背了两个大麻烦,却无法参与机密会议,吕逢春觉得自己简直比黄连还苦。

  目送墙头草离去,严栩乐颠颠的上前‘贺喜’:“教主英明,教主睿智,如此处置李如心母子真是再好没有了。教主自从赶走了蔡昭那小丫头,处置教务愈发……”

  “你在说什么。”慕清晏忽抬起眼皮,目光清冷,“什么蔡昭,这人是谁。”

  严栩一愣,游观月反应最快,“教主说的是,这名字属下也没听说过。”

  慕清晏的脸色异常苍白,宛如坚玉,他侧头看向窗外,“以后不许再提了。”

  众人抱拳称是。

  严栩虽受了斥责,但心中快活要跳舞,尤其应的大声。

  “今日我有两件事。第一,宝库中的紫玉金葵哪儿去了?”慕清晏转回头。

  游观月连忙道:“这两日属下仔细搜索了各处藏库,的确没有此物。”

  “你们有谁见过此物。”慕清晏再问。

  其余人都摇头,只有胡凤歌上前道:“属下年幼时曾见聂恒城把玩过这件宝物,后来据说失窃了。”

  严栩若有所思:“教主要寻这件东西么?这个老夫倒有些知道——当年它的确失窃了,据说是北宸六派下的手,不过后来又被还了回来,也不知那偷儿搞什么鬼。聂恒城为此一气杀了十几名看守宝库的头领。谁知不久后,它又被盗了。”

  “啊。谁这么嚣张了,偷一次不够,还敢偷第二次?”上官浩男道。

  严栩拈着稀疏的胡须:“第一次谁偷的老夫不知,但第二次是盗宝的却是路成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是为何。”胡凤歌尤其吃惊,“路四哥对聂恒城可是忠心耿耿啊。”

  “这个老夫也不知道。”严栩摇头,“只知道聂恒城发现后勃然大怒,重重击伤了路成南。老夫当时也在场,依老夫看来,聂恒城那一击是下了死手的。”

  “竟有此事?真是奇怪了。”胡凤歌大奇,“聂恒城这人在外头狠辣无情,但对自家子弟却十分疼爱。陈曙那等不成器的他尚且百般维护,何况路四哥是他四大弟子中最受器重的一个。我在天罡地煞营中常听头领们说,将来承袭聂恒城衣钵的,必是路成南。”

  慕清晏问:“那后来呢。路成南去哪儿了?”

  “那天夜里聂恒城有点怪,神情激动狂乱,若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还当他练功走火入魔了呢。”严栩道,“韩一粟也瞧出了他师父不对劲,一面拼死拦着聂恒城,一面叫路成南快跑——于是路成南就跑了。此后再未出现,也不知去哪儿了。”

  慕清晏点点头,“这么说来,紫玉金葵是与路成南一道不见的。”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便习惯性的在案几上点着手指。

  “这件事先撂开一边,说第二件。”他转言道,“数月前,武安常家堡被满门屠灭,这件事谁做的?”

  游观月与上官浩男面面相觑,严栩与于惠因一脸茫然。

  胡凤歌思忖片刻,上前道:“这件事我隐隐听到些传闻,应当是聂喆所为。”

  “好端端的,五哥去灭常家满门做什么?”于惠因奇道。

  “我也不知道。”胡凤歌神情凝重,“聂喆嫉贤妒能,手底一直留不住能人。他轻视我是女流之辈,许多事倒愿意与我商议。但我知道,他在暗处一直另有帮手。不说远的,只说这几个月,无论是屠灭常家堡还是沿途偷袭北宸六派,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事后我问过参与常家堡行动的弟兄,他们也好生奇怪。要知道常家堡藏的极其隐秘,便是当年路四哥也破解不了常家堡的藏身阵法,谁知却被聂喆轻易找到了——弟兄们说,行动那夜,有人在沿途预先做了记号,他们才能顺顺当当摸上常家堡。”

  这番道来,慕清晏倒有些始料未及。

  他原先一直以为是聂喆灭了常家堡,到时将聂喆及其手下全宰了,就算给常家报仇了。现在听胡凤歌说来,竟是另有元凶。

  “看来,这事得问聂喆了。”慕清晏利落的决定,“几日前聂喆伤势加重,如今无法动弹,我们走过去看看。”

  众人同时起身,随慕清晏一路行去,拐到偏殿一处盈满苦涩汤药气息的屋舍内。

  门口守卫肃色抱拳,为慕清晏推开房门。

  一行人鱼贯进入病舍,但谁也没想到,躺在病床的聂喆已经成了个死人——伤口血渍凝固,脸色铁青,面目扭曲,身体冰冷,死去至少数个时辰了。

  “啊!五哥,五哥!”于惠因扑上去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门口数名守卫吓的面无人色,连忙跪下请罪,并表示这一日来,除了送饭换药的小厮,再无人进入这间病舍。

  “他是被内力震碎了心脉。”慕清晏探了探聂喆的心口,“应当是有人假扮送饭换药的人,进来取了他性命。”他根本没想让聂喆活着,是以门外守卫更多是防备有人来营救,便疏忽了有人来灭口。

  严栩惊呼:“不知是哪路高手杀了聂喆?”

  上官浩男上前看了看聂喆的尸首,摇头道:“未必得是高手。聂喆受伤已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寻常修为之人皆可取他性命。”

  “今日送饭换药的几名小厮中,有一人至今未归。”游观月问完手下,返还病舍,“想来凶多吉少了。”

  于惠因从病床边起来,含泪道:“教主,属下有一言早就想说了。之前教主指出令尊被毒杀一事……是不是孙夫人动的手属下不知,可属下以为此事并非五哥指使。”

  “五哥曾不止一次说过,令尊性情淡泊,无心权势,而五哥权位不稳,正需要令尊这样的幌子。每回有教众质疑五哥得位不正,五哥就反驳‘慕氏的正经后人都没说话,有你们什么事’,以此推诿过去。五哥盼令尊安健康泰还来不及,怎会指使孙夫人去毒杀他呢!”

  “糟了!”胡凤歌神色一凛,“若水!”

  她反身一跃,飞快出了门,其余人赶紧随上。

  然而还是晚了,孙若水也死在了病床上——一样的面色铁青,五官扭曲,身体冰冷。

  上官浩男失声道:“又是被震碎心脉的。”

  慕清晏不疾不徐的走来——他是最后一个进屋的。

  他道:“大家不必着急。既然有人要灭口,自不会只杀聂喆一个。聂喆尸身冷去已久,孙夫人自然也早就被杀了。”

  严栩毫无头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哎呀,孙夫人没了教主您别难过啊。”

  看着孙若水的尸首,慕清晏内心毫无波动。

  很早之前,他就对生母死了心。

  软弱,思慕,渴求,这些寻常孩童对母亲该有的情感,慕清晏早就埋葬在了那间腐朽破败的小黑屋中了。那种被至亲无情伤害后还趴上去舔的卑贱情绪,他是一分一毫也没有的。

  成长过程中,他越了解孙若水的过往和品行,对这个生育过自己的女子便只剩下‘鄙夷’二字。知道她毒杀了父亲后,更添了‘憎恶’二字。

  唯一可恨的是,当初为了不让父亲伤心,他并未严正表明自己对视孙若水若敝履的态度,反叫父亲误会自己对生母还有几分在意,进而给了孙若水加害的机会。

  便是没人来灭口,他本也不打算让毒害过父亲的人活下去,孙若水也不例外。

  只不过聂孙二人这么一死,便掐断了所有线索,重重迷雾之上更笼了一层轻纱。

  首先,若紫玉金葵只是用来凝神静气的鸡肋之物,聂恒城为什么那么着急它。

  其次,路成南作为聂恒城最受器重的忠心弟子,又为何要盗走紫玉金葵。

  再次,暗中帮助聂喆的人是谁?嗯,十有八九是北宸六派的。然而是谁呢?

  最后,孙若水为什么要毒杀慕正明?两人既已合离,慕正明完全不会碍着她的路,她还有什么理由下此毒手呢。

  慕清晏站到窗边,借着明亮的日光,不动神色的视线掠过屋内每个人的面庞——

  苦思冥想的游观月,抓耳挠腮的上官浩男,严栩喋喋不休着‘为什么为什么’,胡凤歌略带哀伤的阖上孙若水的双眼,于惠因安慰的轻拍她的肩背,加上如今不在场的那个墙头草吕逢春……除掉聂孙二人灭口的人,会在这些人中么?

  或者,另有其人。

  慕清晏长眉紧蹙,神思幽深。

  他转头随口道,“昭昭,你觉得会不会是……”

  声音戛然而止。

  一室寂静,众人神色各异。

  慕清晏一动不动,看着空空如也的身侧。

  “别怕,也别担忧,总有法子的。”

  有人曾经这样对他承诺过,有人曾经温柔的亲吻在他脸上。